《17》暴雨
在司機的幫助之下,左京僅耗費了七分鍾就抵達落葵公寓。
正確來說,是落葵公寓旁的公園。
夏梨梨的手機已經關機,根據GPS最後回報的位置,她可能就藏身在眼前這片鬱鬱蒼蒼的樹林內。左京下意識抬起頭。仿佛是台風降臨時的場景,連綿厚實的積雨雲,以壓倒一切的氣勢滿布天空。自雲層間,猶如針刺般的水珠傾瀉而下。
雨勢轉強了。
左京撐開黑傘,快步走進公園入口。
這座公園比左京想象中更為寬闊,在寸土寸金的都市裏尤其難得。他沿著碎石子路而行,石頭與石頭間的細縫飽含水份,受到鞋底踩踏時,發出了“噗漱”、“噗漱”的響聲。
聽著自己那規律的腳步聲,左京不由地想,這真是適合殺人的好天氣。雨水能加速消除犯罪現場的痕跡,故不少知名連續殺人事件的凶手,都默契地挑選下雨天動手。“蛾男”也是嗎?
對於夏梨梨的下場,左京早已作好最壞的心理準備,腦海甚至浮現了下屬各種慘死的模樣。假如真的目擊到夏梨梨的屍體,自己究竟會呈現怎樣的反應——是憤怒?是悲傷?是痛苦?還是根本毫無波動?
左京試著模擬自己的情緒,可惜始終沒有答案。
約莫走了一分多鍾,左京看見夏梨梨先前在W-line上提過的秋千,那裏已不存在可疑人影。柱燈散發水氣迷蒙的鵝黃色亮光,光線映現一旁寫著“綠廊步道”的指示牌,指示牌旁有個提供免費寵物便袋的放置箱,可以看出平日有不少居民在此溜狗。
這時僅有一隻德國狼犬在草坪上聞聞嗅嗅。狼犬渾身濕漉漉,時不時甩動身上的水珠;它的主人就在不遠處,是名戴著鴨舌帽、儒雅謙和的老先生。老先生與左京對視,禮貌地摘帽致意。
左京上前詢問老先生是否見過一名年輕女性,對方則表示除了左京以外,今天沒在公園見過其他人。老先生又補充道,剛才在綠廊步道散步時,狼犬突然變得**不安,還不斷對著樹林發出嗚噎聲,像是看見什麽可怕的東西。
……綠廊步道?
左京觀察著老先生的“顏色”。
老先生的外表雖然處之泰然,內心卻呈現異常的戒備。左京又問道,為何這種天氣還帶狗出來散步;老先生苦笑著解釋,如果不讓狗出來晃晃,精力旺盛的大型犬就會把家裏掀了個底朝天。
——是謊言。
基於某種不能透露的原因,而特地來到公園嗎?
左京原本想要繼續探問下去,但老先生並未對自己懷有惡意,也不像見過夏梨梨,繼續與其糾纏恐怕會耽誤時間。於是左京虛應了幾句客套話後,便向著綠廊步道移動。
綠廊步道由各種高聳的杉樹所組成,林中有條木造的高架走道,與地麵保持了一公尺的高低差;底下景觀河道的河水暴漲,湍急的濁流發出轟轟巨響。從身旁木樁上的標示可以看出,步道整體為圓環狀設計,全長共計一千五百米。
老先生稱狼犬出現異狀的地方離步道入口不遠。
左京從公事包內取出微型手電筒,並開口呼喚下屬的姓名。然而回應他的隻有嘈雜的雨聲,正當左京覺得自己無疑是大海撈針時,眼角意外瞥見一道反光——反光來自手提包上的金屬吊飾。
那是在上班日都會見到的coach手提包。
手提包就懸掛在樹幹的凸起上,宛如鮟鱇魚在深海中發光的擬餌,不難判斷是被某人刻意擺放在那。左京躍下步道,濕滑的泥土讓腳步難以維持平衡。他壓低重心、緩緩走向手提包放置的地點。
樹後的灌木叢探出一雙白晰的腿,腳上的高跟涼鞋有些鬆脫。左京望向那人的足部,腳趾甲作了淡粉色的彩繪,大拇指還包了創可貼。應該是夏梨梨沒錯。她以仰臥的姿勢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查探夏梨梨的生死前,左京先仔細搜索了周邊。確定沒有埋伏後,他轉為檢查自己的不在場證明。沒問題,有充分的理由證明這起事件與自己無關。
“把手伸向夏梨梨的腳踝後,指尖接觸到的溫度異常冰冷,使大腦產生拿著人偶部件的錯覺。而且手上的體重未免輕得瘮人,隻是稍稍施力,便輕而易舉地將她從灌木叢拖出。答案顯而易見。那並不是完整的夏梨梨,自己的左右手分別拿著一條慘白的腿。僅此而已。”
如果是驚悚作品的劇情,作者大概會這樣描寫吧?左京搖了搖頭,甩掉那些惡趣味的念頭。撥開灌木叢,左京見到滿身泥濘的夏梨梨,她閉著眼、表情一派平靜,身上沒有明顯的外傷。
左京輕按夏梨梨的手腕,脈搏頻率正常地跳動。
人還活著。
真是太好了,左京心底由衷地鬆了一口氣,同時也對此刻的反應感到新奇——原來我也會擔心別人。
「醒醒。」
左京搖晃夏梨梨的肩膀。
「嗯……」
她發出呻吟般的夢噫,喉頭作了吞咽口水的動作,似乎睡得很熟。
「夏梨梨,醒醒。」
夏梨梨依舊沉睡著,就像童話故事中碰到紡錘的公主,無論怎麽作都無法將她喚醒。左京想,還是送到醫院交給專業人士檢查來得妥當。打定主意後,他準備背起夏梨梨。
讓左京意外的是,身體卻作出與思考相悖的動作——雙手冷不防握住夏梨梨潔白的脖子,仿佛被看不見的絲線操控般,指尖擅自用力了起來。
手指感覺到一種被萬千枚火種點燃的熾熱,仿佛能迅速把生命燃燒成灰。當左京驚覺狀況不妙的瞬間,沈澱在內心深處的扭曲情感,已如沼澤氣泡般接連浮起。記憶穿透時光,又回到三月那場靜不下來的鬼雨。鼻腔嗅到雨水與鮮血混雜的氣味,耳畔傳來海浪拍打石岸的聲音,以及某人臨死前的哀吟。
「咳、咳咳……不要……」
宛如無法從惡夢中清醒般,夏梨梨無力地掙紮著,表情越發痛苦。
——停下。
——你不是一直渴望殺死夏梨梨嗎,現在正是時候。W-line的訊息能讓你嫁禍給蛾男,你隻要扮演部下失去行蹤的上司即可。你很擅長吧?
——停下。
——等到夏梨梨斷氣,立刻聯係“快遞”,讓他們把屍體運到奇萊樹海。別忘了帶上掘洞用的機械哦,幾分鍾就能作出一個藏屍的好地方。切記,掩埋的深處要超過●公尺,否則容易被野生動物挖出來。
——快停下!
理智終於奪回身體的主導權,左京隨即鬆開十指,接著重重地揮拳槌打樹幹,直到痛楚把思緒拉回正軌為止。
她死了嗎?
懊悔感慢慢沁透內心,左京傻傻不動了好一會,才上前觀察夏梨梨的情況——所幸,還保有呼吸。
「哈……哈哈哈……」
左京不明白自己因何發笑。雙眼盯著夏梨梨的睡顏,猶如盯著一旦打破便會毀滅人生的珍貴藝術品,各種想法在腦海打轉。淌出鮮血的右手伸向暴雨,雨水似乎有效地冷卻了殺意。
等到手背的暗紅被衝刷殆盡後,左京一鼓作氣背起夏梨梨,往出口的方向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