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某人的記錄?其二(中篇)

鹿兒港高級中等學校,簡稱港高。

明明名字有大海的味道,位置卻在高山台地的南緣。從山下到校門之間有一段被稱為梅花路的漫長陡坡,上山時走起來頗為吃力。

除了梅花路之外,“密道”是往返學校最快的方法。爬上一段滄桑的階梯之後,迎麵而來的便是一條清幽的小徑。小徑旁則有一片廣闊的闊葉林,能望見對麵的山輪,沿路還會經過一座飼養乳牛和山羊的牧場。

身為已經進入校園一年多的前輩,我認為自己有指導轉學生抄捷徑的義務,畢竟瀕臨上學遲到時可好用了。於是我沒有選擇梅花路,而是帶琉璃前往“密道”。

夕陽已沈下地平線,密道的石燈籠紛紛點亮,看起來蠻有浪漫氣氛。獨自帶美少女到這種場合,在外人眼中我大概是心懷不軌。琉璃與我並肩而行,烏黑的長發順著背脊流泄而下,隨著步伐左右擺動。

我們一路漫無目的地閑聊,琉璃提及自己隨著父親調職,幾天前才從月海市搬家過來,目前住在十七王宮廟周邊的社區。離我家挺近,真巧。我詢問琉璃想加入社團的原因,琉璃則回複,是因為自己喜歡“Mystery”。

“Mystery”共有兩個含義,神秘、難以理解的事物,以及推理小說。我挺好奇她是喜歡前者還是後者。

順著話題,琉璃說道:「聽說二年四班有個女生被殘忍的殺掉,到現在都還沒找到頭顱。真是遺憾。偵探同學知道內情嗎?」

她的語氣裏聽不出遺憾,反倒充滿讓我吐出情報的迫切感。

我概略講述了事件的經過。然而還來不及說完,琉璃已前一步,“嗖”地向我逼近,我們之間的距離倏然縮短。

「這些新聞上都有說過。」

她略微不悅地插話。

看來拋出的籌碼無法滿足這位美少女的好奇心,必須加注才行。我未曾向其他人提過案情的細節,一方麵是認為自己有保密的義務,一方麵是因為朋友很少。老媽曾說過,越美麗的女人越危險,琉璃的危險度大概是天災級。但告訴她應該沒關係……吧?

「接下來要說的事涉及都市傳說,聽起來有點怪力亂神,你是否會介意呢?」我事先征詢道。

有些人不害怕凶殺案,但是對鬼魂之流卻會恐懼,我不太能理解這種想法就是。

琉璃開心地把手交握在胸前:「完全不介意,請說。」

我從青蛙先生的討論串開始介紹,慢慢講到初雪同學向我谘詢的經過,最後以姊姊向我透露的事情作為收尾。

琉璃始終不吭一聲,或許是在整理思緒。

一陣動物糞便獨有的臭味飄來,代表牧場就在不遠處了。

「好可愛喲~」

琉璃迎上前、拔了一根皇竹草逗弄柵欄裏麵的山羊。羊群沒有被食物吸引,反而像受到驚嚇般朝四麵八方逃開。同一時間,牧場內傳來陣陣低沈的狗吠。我記得牧場有養一隻脾氣很差的高加索犬。

「別玩了,等下被狗咬就慘哩。」我提醒。

「看來人家不受動物待見。」

琉璃悻悻然扔掉皇竹草,一臉難過地說。

我該安慰她“但你一定很受男性歡迎”嗎?好在琉璃沒有沮喪太久,注意力很快便被綁在電線杆上的紅色紙板吸引;我跟了過去,視線從琉璃的迷人臉蛋移動至紙板。

【送煞法事公告。】

【初府預計於2005年4月4號晚上十點進行儀式。】

【當聽到鑼鼓響、鞭炮響時,切勿外出走動或是觀看。】

【法事中有準備淨符,會放置於街坊鄰居箱中,以備不時之需。淨符可單獨佩戴或清洗,加入抹草使用效果更佳。】

【懇請街坊鄰居全力配合,謝謝,並祝平安。】

底下繪有一張地圖,地圖標誌出儀式繞街的路線,當中也涵蓋了我家和琉璃家。

「切勿外出走動或是觀看……」琉璃囁嚅。

瞧她神色充滿疑惑,我便主動扮演起解說員:「今天十七王宮廟附近要舉行送煞路祭,這裏的方言叫做“sàngvàzàng”。」

「“sàngvàzàng”?」琉璃鸚鵡學舌般說了一遍,發音挺標準,「我沒聽過這個習俗,好想實際欣賞一下哦。」

「不能啦,公告不是寫了切勿觀看。」我強調。

「沒想到偵探同學這麽保守。難道女更衣室寫了“禁止偷窺”,你就不會去偷窺了嗎?」

「就算不寫,我也不會去做好嗎。」

「咦咦?膽小鬼?」

「請稱之為君子風度。」

琉璃應和般微笑,然後問道:「那假如不小心看到送煞路祭會怎樣呢?」

「傳聞運勢會變得很差,容易遭逢災厄。」

「噗,我才不信~」

「總之,我能確定的是後續會很麻煩。」

我拿自己當作活生生的例子,奉勸琉璃別作傻事。

我也是外地人,剛搬來鹿兒港鎮不久,我曾經不小心目擊一次送煞路祭。按照習俗規定,意外看見送煞隊伍的人絕不能回頭,必須加入隊伍一路步行到海邊,待整套儀式完成方能離開。

那時候我僅僅穿了單薄的睡衣和拖鞋,卻要一邊忍受海邊的冷風,一邊觀看法師作法,我隻能在內心悲慘地喊著:好冷,早知道不該出來買飲料啊,好冷。

儀式過程隻比聆聽校長的演講有趣一點點,我基本上都在放空。先前無意聽到同學討論時,有人說結束後會有**團跳豔舞酬神、還有熱米粉湯可以喝,原來是瞎掰的。害我有一絲期待——嗯,我期待的是熱米粉湯。

回家後不光要用淨符搭配抹草、海鹽,加水擦拭全身,隔天還得去廟裏請人誦經除穢,簡直麻煩。當然,也可以叛逆的不把傳統當一回事,但下場就是被老一輩的長者們瘋狂訓話。

聽完,琉璃點了點頭:「好慘哦。那偵探同學的運勢有變差嗎?例如交不到女朋友?」

「呃……」

母胎單身的我一時語塞。

琉璃像安慰考試考差的同學般,溫柔拍了我的肩膀:「沒關係,說不定偵探同學的桃花運很快來了。」

「啊?」

某、某種暗示?

正當我期待琉璃繼續往下說,她居然把話題換了:「公告上寫“初府”,指的是初雪同學家?」

雖然有點失望,但我還是誇獎道:「不錯。你觀察挺敏銳。」

用手指把玩路邊的狗尾草,琉璃停頓了片刻才說:「……偵探同學認為這件事是蛾男“作祟”嗎?」

「我是唯科學論者,“作祟”這種說法太怪力亂神了。」我說。

「為什麽?初雪同學可是在外力無法入侵的狀態下被殺的,用推理小說的術語來說即是“密室”哦,所以我猜凶手是超自然力量。」

初雪的姊姊表示,那天自己和父母一直待在家,而且窗戶和家門皆有上鎖,外人並無法自由出入,的確可以稱作密室。

「你的論點站不住腳,因為要作出密室並不難,例如初雪同學一家都是共犯,互相作偽證。就像《東方快車謀殺案》的故事那樣,也能形成一個密室。」

「如此一來,警察會立刻鎖定家人犯案,凶手才不會那麽笨咧。」琉璃馬上吐槽。

也對。我舉的例子太隨便了,尷尬尷尬。

為了挽回顏麵,我認真說道:「要形成密室的手法很多,可以運用機關、密道、心理詭計、人類以外的生物、物理現象等等,小說裏至少有十多種分類。總而言之,凶手作成“密室”的動機,是想通過製造不可能的犯罪現象,將殺人事件偽造成靈異事件。」

「好複雜,用作祟來解釋不是比較快~」琉璃天真地說。

明明不信“送煞路祭”卻相信“作祟殺人”,琉璃真是天真。

一陣挾帶寒意的夜風吹襲而過。沿密道而行的我們來到T字路口,朝左右延展的馬路與先前的山道不同,是有中央分隔線的雙向單線道。左邊的路通往梅花路,右邊的路在經過十七王宮廟後,會先來到我居住的社區,再往下便是琉璃家了。

由於還沒到深夜,少了信徒的十七王宮廟有點冷清,知名肉粽店的鐵門亦尚未拉起。可惜了,原本打算請琉璃吃個地方名產的說。

我讓琉璃在原地稍等我片刻,隨即走到店外的街坊鄰居箱,抓了一些淨符和抹草交給她。

收下後,琉璃噗哧一笑。

「有什麽好笑的嗎?」我不解地問。

「偵探同學明明不信作祟殺人,卻相信送煞路祭的儀式,好有趣。」

琉璃把臉湊向我,距離超近。

我不由地別開雙眼。

「……不要的話還給我,我把東西放回去。」我說。

「我又沒說不要。謝謝偵探同學,下個月的十四號我會記得送你回禮~?」

琉璃後退了一步,隱約露出大腿的學生裙隨風飛舞。

「不用了,我又不是送妳巧克力。」

「把手機給我。」琉璃忽然說。

雖然不明究理,但我還是遞過我的手機。順帶一提,手機是家人汰換下來的桃紅色翻蓋機,上麵存在很少女風格的水鑽和吊飾。

琉璃的的笑容變得更深了:「原來偵探同學的手機那麽可愛,噗。還有更正一下,人家要的是你的手機號碼。」

「說、說清楚嘛!那是我妹妹不要的舊手機啦。」

抱怨完,我有點害羞地念了一串數字。

琉璃拿出自己的手機,是剛上市的NOKIA3230。搭載賽班係統,號稱智能手機,看雜誌介紹說可以上網。不過手機能打電話和寫簡訊就好了,那麽多功能也比不上電腦好用,所謂智能手機估計隻是曇花一現。

她熟練地按著按鍵。我偷瞄了畫麵一眼,琉璃正將我的號碼儲存進電話簿,稱呼設定成我的本名,我還以為她會用“偵探同學”。

然後——嗯,沒有然後。琉璃說了句“走吧”,便往家的方向繼續前進。我不太懂電話交際禮儀,可是拿到別人的號碼後,應該要把自己的號碼也給對方才對。

信不過本偵探嗎?

「人家沒有把號碼給家人以外的異性過。」

琉璃替我內心的疑問解答。

「這樣啊。」

「那麽~有沒有人想報名當第一個呢?」

欸?

我遲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問道:「我可以嗎?」

「那我考考你。如果有學長出價五千元,偵探同學會不會偷偷把我的號碼賣掉?」

「不,我會說“金錢是無法收買我的”。」我秒答。

「學長覺得不甘心,派遣穿著三點式泳裝的美少女刺客前來色誘你呢?」

「不,我會說“小姐,請尊重一下你自己的身體”。」

「學長腦羞成怒,找一群小流氓把偵探同學拉到暗巷痛毆呢?」

「不,我會說“請不要打我的臉,我是靠臉吃飯的”。」

「最後學長親自上陣,把你綁在拷問椅上,威脅要對偵探同學的四幸丸作摘除手術呢?」

「我會毫不猶豫、堂堂正正地把你電話說出來!」

「真是沒用,起碼也要被拔掉一顆再招供呀。」琉璃聳肩。

「留一顆幹嘛啊,等下失去平衡感,走路變得歪歪的怎麽辦?」

「哼,偵探同學不及格,號碼不給你了。」

琉璃鼓著臉頰,表情看起來好像在生氣。

當我不知所措時,妹妹的翻蓋機突然發出震動。

屏幕顯示了陌生的來電號碼。

我下意識看向前方,琉璃就站在不遠處的路燈旁,安靜地背對著我。慘白色的水銀燈底下有諸多飛蛾繚繞,充斥了一股異樣的美感。

「騙你的,我想跟偵探同學多聊聊。」

身影嫣然回身,琉璃優雅地把食指放在唇前,似笑非笑的對我說:「號碼——要保密哦。」

柏拉圖說過,當愛情輕敲肩膀時,連平日對詩情畫意都不屑一顧的男人,都會變成詩人。

我有一點想寫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