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某人的記錄?其二(上篇)

「蛾男就藏在我們之中。」

我在試卷的空白處寫下了這行字,此乃疑似初雪同學留下的遺言。

我並不認為它出自死者的手筆。按照常理,凶手會毀掉對自己不利的線索,加上遺言擺放的位置明顯,不太可能錯漏掉;如果是凶手刻意故布疑陣,他是打算藉由蛾男的傳說來誤導警方辦案嗎?好比金田一少年事件簿裏麵的《雪夜叉殺人事件》。

原子筆在我手上以規律的節奏旋轉著。

我一麵轉筆,一麵感慨線索的不足。現實與推理作品不同,警方不會把情報告知一介高中生。我隻能端詳自己的筆跡,猶如凝視龜甲的占卜師般,企圖從中取得破案的靈感。也許是昨晚沒能睡好的關係,看著看著,困意便不自覺一湧而上。

我作了一個類似《地獄變》的夢。

就像故事中的犍陀多那樣,我攀住細如頭發的蛛絲,奮力爬向通往真相的出口。然而就在終點前,我的腳踝被一雙爬滿飛蛾的手給牢牢抓住。蛛絲猝然斷裂。我發出哀號、快速向下墜落,最後摔進由謎團構成的地獄之中。

從課桌上驚醒,我的臉頰滿是冷汗。

看來自己太過投入了。

在喪禮上,由於一時衝動的關係,我居然向初雪同學的姐姐表示,自己一定會努力找出凶手雲雲。此刻回想,真是打腫臉充胖子的愚行。事實上,即便我每天隻是渾渾噩噩的過日子,過不久犯人也會被逮捕。因為在現代科學麵前,沒有所謂的“完美犯罪”。凶手想要不留下任何痕跡,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回家吧。

背起學校規定的單肩包,我走向社辦的唯一出入口。就在準備伸手開門時,橫式拉門卻先一步“刷”地開啟了;窗外夕陽餘暉徑直照在我的臉上,讓我不禁眯起雙眼。

「哈囉,這裏是推理研究社嗎?」

猶如鳥囀的清亮嗓音問。

「沒錯。」我反射性答道。

麵前是名女學生,她穿著我們高中的正裝製服——海軍藍針織外套、象牙白的襯衫,下身為藏青色千鳥格裙和白色長襪,手上則拎著提袋。

「打擾了哦~」

女學生毫不客氣地闖入社辦。當她經過身旁時,我聞到一陣使人心神**漾的香氣。

「喂,不可以擅自——」

「嗯?」

女學生回過頭,我才察覺對方臉上戴了活性炭口罩和墨鏡。

好怪異的人。

「……請問你有什麽事?」我略微不滿地問。

「來觀摩社團活動呀。」她回答。

觀摩社團活動?學期都已經過了一半,早已不是社團招募新人的時候。再說除了我以外,推理研究社都是掛名的幽靈社員,社辦也淪落為我擺放私人物品的地方,根本沒有值得觀摩之處。

「不好意思,我要準備鎖門了。」

女學生把我的話當成耳邊風,徑自踩著優雅的腳步,就像逛展覽那樣,在狹窄的社辦走走停停。書架上放了畢業學長姊留下的東西,內容大多是自創的謎題和小說心得。她拿了其中一本筆記翻閱,似乎覺得無趣,很快就放回原處。

「快請坐,小地方有點亂,別介意哦!」

女學生拉開我的專屬寶座,泰然自若地坐下。

我霎時無語,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這是主人家的台詞吧?」

「偵探同學像個木頭一樣傻站在那,我隻好替你講出來囉。」

「你認識我?我們有見過麵嗎?」

針織外套遮住了繡在襯衫上的班級和姓名,我看不出對方的身分。

女學生顧左右而言他,用意味深遠的語調說道:「總覺得……這裏有點不對勁。」

「哪裏不對勁?」我好奇問。

「都已經坐下來了,怎麽還沒有上茶水給客人。有點不對勁啊……」

……這家夥。

不能被她掌控節奏。我放大音量,夾帶推理研究社社長的威望說道:「目前可不是開放觀摩的時間,請你離開!」

就像沒聽見似的,女學生用手撐著臉頰,如戲水般輕輕晃動白晰的雙腿。好難纏!要請老師過來嗎?嗯……把事情鬧大好像不妥,而且我也懶得走到教師辦公室。先繼續觀察觀察。我拿出收在儲藏櫃的紙箱,裏麵有我在讀書時要喝的罐裝紅茶,平時才舍不得請別人喝。

「喏,快喝。」

女學生沒有伸手接過寶特瓶,隻是端詳著瓶身說道:「……又發現可疑的地方了。」

難道懷疑我往飲料裏麵加料?

「居然沒有幫女孩子把瓶蓋擰開。莫非想聆聽我出力時,情不自禁發出的呻吟?」

這下流的對白是怎麽一回事,時下高中女生已經如此墮落了?總覺得有點不對勁啊……不行,我的思路受她影響了嗎?我甩了甩頭,並紳士地替女學生擰開瓶蓋。

「這下滿意沒?」

「偵探同學真是體貼。啊!我這樣稱呼你沒關係吧?」女學生接過紅茶。

“偵探”是我的綽號,已經跟了我三年。

中學時期,我突然覺醒對於“解謎”的興趣,而且渴望在學校成立私人偵探事務所,好幫助同學們處理生活上遭遇的謎題。不過我想,如果自己直接大剌剌說“本人是偵探哦(撥瀏海)”,很可能會造成反效果,甚至被排擠。

所以我找上班內口風最不牢靠的大嘴巴,神秘兮兮表示:“小學的時候我曾經解決過某某事件,其實我超強的,哈哈!這件事隻跟你一個說,千萬不能給別人知道哦”。果然,三天後校園就開始流傳我是少年偵探的謠言。

「沒關係。話說回來,你到底是誰?」

我再次發問。

女學生並未答話,默默地摘下臉上的偽裝。

我的嘴巴不自覺張成了“O”型,視線被深深吸引住,真是難以置信,自己竟然能親眼目睹這麽完美的容貌——

原本““清靈氣質”、“不食人間煙火”之類的詞句,對我而言隻是書籍會出現的用語,但少女的長相就像把這些形容詞給完美具象化,黑發及腰、五官精致、皮膚白晰,散發一種內斂而沉靜的美感。我可以武斷的說,麵前是我這十七年的短暫人生裏,見過最漂亮的女孩子。

可能是看我一臉呆相,女學生笑盈盈地回應:「請不要盯著我看,我會不好意思。」

「抱、抱歉!」

我匆匆瞥開視線。

雖然女學生現出麵容,但我對她的身分仍舊一頭霧水。偶像?演員?雜誌模特?問我是否轉生到異世界的女神?不對,我又沒被大卡車撞死,哪來的去異世界。

「不好意思,我還是不知道你是誰。」

我再次發問。

女學生喝了一小口紅茶,臉上帶著淘氣的笑容:「既然是偵探,就用思考代替發問~?」

「轉學生?」

「哦~你確定?」

寶石般無暇的眼睛盯著我,女學生微微偏著頭,很迷人的小動作。

「不,再讓我想想。」

身為偵探研究社的現任社長,要是隨便給出錯誤答案,就像料理社社長的料理像陀屎,動漫社社長是後宮現充那樣,未免太辜負門口的那塊招牌。

我騷了騷臉頰,腦內的齒輪緩慢運轉起來。之所以認為對方是轉學生,是因為我不曾見過這張臉孔。當然,我不可能將全校學生的長相記在腦海,但眼前的美貌,百分之百會在我的海綿——呃,海馬體刻下深刻印象。

然而我忽略了一點,倘若有美女轉學生入學,絕對會引起**。

教室門口被群眾擠得水泄不通,就像市立動物園引進第一隻國王企鵝的畫麵。有學生舉起喇叭呼籲“不要推擠,每個人隻能看一分鍾,把機會留給還沒看的同學”,還有攤販趁機作起生意,販售烤香腸等等。

嗯,我真是有想象力。

回到正題,除了初雪同學的事情外,最近都沒什麽轟動的校園消息。故“轉學生”的假設難以成立。而製服的款式從二年前開始更新,也扣除了畢業生穿舊製服返校的可能性。那麽,這位美少女的身分會是……

忽然,我察覺女學生的肩膀有片白色花瓣。

是櫻花。

腦內靈光一閃,推論如炸彈般迸裂——謎底解開了。

我威風凜凜的發言:「妳是校外人士。正確來說,是隔壁第二高中的學生。」

「咦!怎麽看出來的?」

宛如被名偵探解開不在場證明的美少女嫌犯,女學生驚訝地掩住小嘴,露出不敢置信的模樣。

「我隻解釋一次,請聽好了。」拉開女學生對桌的木椅,我翩然入座,「轉學生會引起**,而畢業生的製服與現今款式不符,這兩者先排除掉。」

女學生點頭表示同意。

我幹咳了兩聲清嗓,說道:「我們學校不開放給校外人士入校,你無法從正門通過。而南側種植了一排櫻花樹,附近有一個圍牆受損的隱蔽的角落,即使是女孩子也能夠輕易翻躍。」

女學生的頭點得更用力了。

略作停頓,我抽了一口不存在的空氣煙鬥,緩慢地吐息:「右肩出賣了你,那就是翻牆時不小心留下的“證明”。」

我故意在“證明”二字加重語氣,理由是很酷。

「欸?人家穿的可是正規製服哦!走正門就好了呀,混在學生群裏又看不出是校外人士。」女學生反駁。

我搖動食指:「你的長相太引人注意了,一旦被攔下,會立刻被發現是外校的學生。」

「哪裏引人注意?」

女學生直勾勾盯著我。

「簡單來說,就是你長得很……很……」

「很?」

「就算與長相無關,你還是有被攔下的理由——」

耳根子有點發燙的我,狼狽地轉換話題:「我們學校嚴禁女生化妝,早上也會定期檢查服裝儀容。不過校方最近卻接獲消息,說鎮上出現不少我校化妝的女生。據我所知,有的女生把化妝品藏在學校,預先畫完妝才離校;有的則把東西藏在書包裏,等進了速食店才借用衛生間化妝。於是最近放學後,訓導主任會守在校門口隨機抽查。」

「人家又沒有化妝。」她倔強地回應。

「妳的“襪子”顏色不合格。我們學校規定隻能穿黑襪,訓導主任可是被大家稱為“地中海禿鷹”,目光犀利無比,一定會逮到穿著長筒白襪的你。」

「唔……」

見女學生一臉愕然,我趁勝追擊說道:「妳的共犯是我的同班同學。更正,是我能叫出名字的人。」

「咦咦?連這個也推理得出來?」

「先稱共犯為“X”好了。“X”借了自己的製服給你,但襯衫上有“X”的姓名,為了不讓我發現,你才會套了件針織衫加以掩飾。社辦的位置同樣是“X”告知你的,否則這設置在舊教舍的社辦,一般學生還不一定找得到。最後,決定性的鐵正在於妳手上的提包——裏麵裝了原先穿的衣服。」

我一口氣論述完畢,表現得完美無缺,此處應有掌聲。

「那為什麽猜我是第二高中的學生?」

「今天是上課日,能在這個時間點趕到我們學校的,隻有距離較近的“第二高中”和“鹿兒港商職”。而鹿商的規定也是穿黑襪,故剩下一種答案。明白了嗎?」

女學生反芻推論似的頻頻點頭,然後與我四目相交:「精采、太精采了!隻看到一片葉子就能夠知道秋天來臨,不愧是名偵探的後代。我輸了。警察就在外麵對不對?現在也該輪到凶手伏地大哭,交代犯案動機的環節了……」

在演哪出?

我打斷道:「你是特地過來委托我事情嗎?盡管開門見山,不用客氣。」

「沒有呀,純粹想要申請入社,才過來觀摩的。」她搖頭。

「入社?你們學校沒自己的推理研究社?」

女學生高雅地掩著嘴輕笑:「偵探同學真可愛,我是這個學校的學生。」

「啥?等等……你不是二高的人嗎?」

我被搞混了。

「其實偵探同學答錯了,一開始的“轉學生”才是正確解答,我會成為二年四班的一份子哦。」女學生說。

二年四班不就是我們班?難道她不肯服輸才故意強辭奪理……

「你看。」

仿佛洞悉我內心所想,女學生倒出提包裏物品——折迭傘、筆記本、護唇膏、零錢包,以及一迭新入學的參考資料。

「那製服呢?製服一般是正式入學後才能拿到。」我問。

又喝了一口茶後,女學生悠然解釋道:「人家預先到服裝店訂製的,合身點比較好看呀。然後辦理入學申請時,我向老師打聽校內有沒有推理社,便得到與偵探同學有關的訊息了。至於花瓣嘛,大概是我賞花時不小心沾到的。你的推論相當合理,但合理並不代表就是事實,過度解讀反而會偏離真相哦。」

丟臉到家了。

我一個人說個沒完,結局隻是中二病患者的自我滿足。

「不過偵探同學的推理過程很有趣,我會申請加入社團的——到時候請多多指教囉。」女學生微笑地伸出手。

像雪一樣潔白的肌膚,青色血管都能透視出來的美麗。

「幹麻?」我說。

「請把手給我。」她說。

我呆呆地照作。

「我叫作姬琉璃,叫我名字就可以了。」

自我介紹同時,琉璃以食指溫柔地朝我的手心寫上姓名。

筆劃好多,好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