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客廳(livingroom)又稱為起居室,但兩者是有區別的。
鄭重招待賓客的叫作“客廳”,平常在家的主要活動空間叫作“起居室”,定義上要比前者更為私密。而左京目前所待的地點,既非客廳也不是起居室,隻是一個異常寬敞的空間。
剛剛夏梨梨問過他,是不是在外頭欠了高利貸,隨時準備跑路才把家裏搞得像空屋似的。左京回答,其實自己是馬戲團的團長,每過一段時間就會遷徙到別的地方表演,浴室內還有養老虎。
當然,這是玩笑話。左京並不排斥將自宅打造成舒適的環境,隻是基於某種原因,才遲遲沒有動手布置。
夏梨梨提議,等到蛾男事件告一段落,就一起去IKEA逛逛家俱。她以期待的口吻,說明自己是多麽喜歡裏頭販售的熱狗堡和霜淇淋;雖然對逛家俱不感興趣,但左京挺好奇那些廉價食品的味道,於是便答應夏梨梨了。
「Benvenuto、Artiglieria——這位手受傷的Don,上菜了~」
曾在義大利餐廳工作過的夏梨梨,說著癟腳的外語單詞,裝模作樣地送上餐點。
夏梨梨挺擔心左京的右手,微波爐的聲音一結束,她便自告奮勇要幫忙端菜,請上司先去沙發上坐著等候。
圓桌很快被陶瓷餐盤所占領。
最後一盤菜上桌後,夏梨梨盤腿坐在左京的身旁,朗聲了句“我們開動吧”。
她在閱讀手稿途中喊過一次暫停,理由是隱形眼鏡戴久了很不舒服,所以現在的夏梨梨難得地戴起眼鏡。
左京悄悄盯著部下的美麗側顏。
夏梨梨戴著金屬細邊的圓框眼鏡,和平常活潑甜美的形象略微不同,感覺增加了一點知性。臉上化的淡妝也已經卸掉,素顏的她顯得更加清純可人。
趁此機會,左京再三確認自己的內心想法——很好,殺意沒有浮現。
看來藥錠相當管用。
「主任偷看我幹嘛?莫非是希望人家喂你?真拿你沒辦法哦~」
夏梨梨夾了一塊韓式炸雞送到左京嘴前,還故意用鄉下大嬸的方言腔調說“這囝仔真是愛撒嬌吶”。
為了告訴她“人類擁有兩隻手”的常識,左京以手刀伺候夏梨梨。挨了一記攻擊的夏梨梨嘟起小嘴,傾力表現自己的不滿。
「少廢話,吃飯。」
左京隨意夾起料理,機械般地送入口中。
悲憤為食量,夏梨梨一鼓作氣吃了餃子、辣炒年糕、蜜汁雞排,開心地說:「比想象中好吃耶,我都不知道主任那麽會操作微波爐。」
「別客套,你也很擅長使用吹風機。」左京回敬。
吹幹頭發不久的夏梨梨,炫耀般撩起蓬鬆飄逸的秀發:「哇,這是正在適應文明生活的原始人日常會話嗎?」
「嗯,今天我在路上看到好多鐵牛。」左京說。
夏梨梨掩著嘴笑道:「天空還有會飛翔的大怪鳥咧。不說這個了——」
舀了一大匙培根炒飯,夏梨梨一口塞進嘴裏,發出含糊的說話聲:「主任,聽窩縮縮關雨手糕的推梨。」
「吞下去再說話。」
經左京這麽一提醒,夏梨梨急忙咽下嘴裏的食物,重新再說了一次:「主任,聽我說說關於手稿的推理。」
「慢慢來,先專心把飯吃完,反正今晚有很多時間。你應該還沒要睡覺吧?」
「是啊,人家睡得很飽,可是我嘴巴好癢哦。咦?等等——主任在暗示什麽!?」
夏梨梨挺直腰板、雙手在胸**叉,作出特攝片主角發射雷射光的姿勢,表現得比上班日聽到我宣布“今晚要加班”還更為震驚。
「我是明示。你就住下來吧。」左京說。
「住、住下來……」
白晰臉頰略微泛起紅暈,夏梨梨細聲地說:「竟然留人家過夜,主任該不會想泡我?」
「收回前言,請你滾回自己家睡。」
左京冷冷回應。
輕輕皺了皺眉,夏梨梨坦率地說:「嗚,人家開玩笑的啦!我知道主任是不放心讓我獨自待著。今天發生了這種事,哪有膽子回家呀,就算你沒主動提起,我也會央求在這留宿一晚的。」
「是嗎?沒有勉強自己?」
左京拉高音調,彰顯自己的不滿。
夏梨梨直勾勾盯著左京,嬌顏一笑:「才不勉強呢!我好開心,因為和主任待在一起很有安全感。」
天真無邪的笑容。
明明差點殺死你的凶手就在麵前。
左京的胸口瞬間像被揪住般難受,逼得他逃避掉夏梨梨的視線。這也是藥錠的副作用嗎?還是說——是所謂的負罪感?
「在蛾男事件結束前,你愛住多久都行。」
左京壓低聲音,避免泄漏內心的動搖。
「真的嗎?謝謝主任!作為報答,我可以送你夏梨梨特製的按摩券。」
「不需要,請留給你老爸當父親節禮物。」
左京用嚴肅的態度繼續聲明道:「總之,你不必謝我。我不是為了你才這麽作,隻是最近組裏人力不足,不想造成工作上的不便而已。」
聽見上司這麽說,夏梨梨一臉高興地說左京超級傲嬌,還建議他去染成金發,再作個M型禿的造型;左京則吐槽自己又不是賽亞人王子。
之後,倆人就像平時吃飯那樣閑聊,主要都是由夏梨梨主導話題,左京負責傾聽居多,偶爾插上幾句話。
等到所有食物都被解決掉,夏梨梨利索地把餐具收到廚房,還主動洗了起來。左京是覺得她有這份心意挺好,然而當左京發現餐盤根本沒洗幹淨、背後還殘留了大量泡沫,還是不由得訓斥起夏梨梨,讓她仔細再清理過一遍。
夏梨梨吐了吐小舌頭,一麵刷餐盤、一麵輕哼著歌,並把一隻腳交叉放在另一隻腳的前麵,呈現類似芭蕾舞者的動作。
左京好奇問她幹嘛要這樣站,夏梨梨稱這是培養優雅體態的站姿練習。嗯……不知道又從哪本雜誌學到無用的知識,估計她玩個兩天就會失去興趣了。
夏梨梨並未穿鞋,看見她潔白細嫩的裸足時,左京才意識到家裏少了給客人用的室內拖鞋。
臨時多出一個人入住,難免會有缺少的用品,譬如今晚就沒買到女性內衣。不過夏梨梨卻渾然不覺,該說她是粗線條呢,還是真的把這裏當成自家一樣自在了。
直到夏梨梨返回浴室收拾髒衣服,終於察覺自己一直是沒穿胸罩的狀態。她慌慌張張地掩住胸口,質問左京是否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
左京搖頭否認,說自己不想長針眼,同時遞過抱枕。
然而本來該作遮擋功能的抱枕,此刻卻直直砸向左京的鼻梁。
——這就叫作苟杳呂洞賓嗎?左京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