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雲英不怎麽吃東西,明珠看在眼裏,以為他還是在想朱二丫他們,晚上睡的時候,她問:“是不是想爹娘了?”

他搖搖小臉,“爹娘還是不要來了。”

明珠詫異他的態度轉變,詢問:“為何?”

“乳娘,這個地方是不是很危險,有很多壞人。”

他雖年紀小,經曆的事卻多,早早心智成熟,太子宮變的事情,下人談論,太傅也有提及,陸雲英明白,此為是非之地,爹娘那樣的普通人來,就可能再也出不去了。

明珠沉默幾許,卻沒有安撫他不要害怕,而是說:“嗯,這個地方,到處都是壞人。一個不小心,就可能死掉。”

“死就是再也看不到乳娘了嗎?”

她用小孩子能理解的話語解釋:“什麽都看不到了,什麽都沒有。就是,不存在,別人也不會記得你。所以你要學會小心,除了乳娘,誰說的話都不要信。”

陸雲英低頭不說話:“那他呢?”

正在對麵看書的李鶴聞聲瞥了眼,一副淡漠模樣。

他們這半個多月都睡在一起,李鶴美其名曰和陸雲英培養感情,畢竟他是孩子的父親,她也不能阻止。

李鶴對他有感情是好事,起碼李鶴的能力比他強,能更好的保護孩子。

明珠察覺到他的視線,猶豫片刻,說:“也可以信。”

遠在一旁的李鶴聽到這話略有詫異,卻沒有表現出來。

明珠說:“好了,你還沒告訴乳娘,這幾日怎麽不愛吃東西?”

“牙疼……”

明珠一愣,抬起陸雲英小臉,見他牙齒也沒有什麽問題,怎麽好端端的牙疼。

“換牙了吧。”

雲英才三歲多,怎麽這麽早換牙?

明珠覺得不是這回事,李鶴已經放下手裏的東西起身走來,捏起孩子巴掌大的小臉:“張口。”

左右看了看,手指伸了進去,明珠本來要阻止,沒來得及,李鶴那麽愛幹淨的人,竟然願意做這種事……

過了會,他拿出手,確認是他有的牙鬆動,擦了擦道:“本殿便三歲換牙。”

“那麽早。”

李鶴微微挑眉,好像在說,你那是什麽表情,有很奇怪?

明珠解釋:“是很早,不過放在你身上,倒也沒什麽奇怪的。”

她衣服都已經換了,又穿外衣,李鶴說:“做什麽去。”

“我去叫大夫開些止痛的藥來。”

李鶴不是很能理解:“換牙而已,又不是什麽大事。”

“不是你生的,你不心疼。”

“誰說的,我小時候換牙,也沒見死掉。”

他的觀念裏,隻要不死,就都不算大事,不需在意。

明珠急著找大夫,聽到這話隨口接道:“我那會要是在,也會給你找大夫的。”

她穿好了衣服,準備開門,李鶴把她叫住:“好了。”

明珠腳步一頓:“怎麽了?”

他朝明珠走了過來,一如既往的冷峻,但又帶著些許複雜:“你能使喚誰,本殿去吧。”

他把明珠拉回來,自己出去。

明珠一直凝視他背影直到消失,陸雲英道:“乳娘,他做什麽去了。”

“嗯……給你取藥。”

他雖然吃藥的時候從來不哭,到底是個孩子,還是有些抵觸:“能不吃嗎?”

明珠回神,溫聲說:“那你要疼上一宿了,過兩天再看看,不行的話得拔掉。”

“哦,好吧。”

沒一會,李鶴便領著大夫過來了。

李鶴自己還說不是大事,他叫的是太醫,那太醫嘴巴很嚴,平日給他看九陰蠱的。

隻是換牙而已,明珠本意隻是叫大夫開些緩解疼痛的藥,他卻這般陣仗。

全程,他站在一旁默聲不語,明珠忍不住把目光落到他身上,想到他小時候明明是一樣的經曆,卻備受冷眼,飯都吃不飽更不會有人在乎他是不是牙疼。

“依老夫看,還是拔掉吧。”太醫說:“小殿下著實是換牙了,老夫還第一次見到這麽早換牙的孩子。”

“那便拔了吧。”李鶴出聲。

拔牙本來就是個力氣活,李鶴抱臂,逗弄陸雲英幾下,趁他不注意就把壞牙拔了下來。

“唔……”小雲英捧住拔牙的那邊臉,眼睛紅了,忍著沒哭,憤憤地瞪李鶴。

李鶴把他的牙放在掌心,一臉嫌棄的模樣,放到帕子上,道:“看什麽,再看吃了你。”

小雲英更生氣了,明珠見狀連忙上前安撫:“好了好了,是不是不疼了?”

他發現,還真的不疼了。

點點頭。

這晚上,他睡了個好覺。

明珠躺在榻上,許久沒有睡著。

借著月光,她看到躺在對麵的李鶴似乎也沒有睡——前幾日他們再一次發生關係後,明珠便以非常強勢的態度拒絕他接近。

李鶴難得配合地睡到對麵的**去,把空間留給他們母子。

“不睡覺,胡思亂想什麽。”

李鶴先開口,明珠見隱藏不了,坐起身來。

屋子裏似乎特別的悶熱,明珠說:“太熱了,我出去透透風。”

李鶴跟在後麵,她到海棠樹下坐著,感覺心裏始終有種脹痛感,李鶴居高臨下地問:“怎麽了。”

她搖搖頭,反問:“你怎麽也不睡。”

李鶴就說:“不怎麽困。”

是陸雲英換牙的事,讓他想到從前,明珠也是為此難受。

“謝謝。”

李鶴淡淡看來,明珠解釋:“為雲英。謝謝。”

他便知道她說的什麽,嗤笑道:“不必,左右本殿是個無情之人。”

“我為那句話道歉。”

李鶴微微一怔,有些猝不及防,明珠抱住自己的膝蓋,說:“我為你道歉,對不起,我沒有想,如果你和雲英一樣有人關愛,也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你也不想……”

李鶴眯起眼睛。

“知道本殿最厭惡什麽嗎。”

明珠抬眼,說:“我嗎?我是你仇人的孩子,所以,你應該最討厭我。”

李鶴無奈,繼續道:“是同情。”

他自小,接收過很多人同情的目光,他們就像看一隻被打斷腿的流浪狗一樣露出憐憫,可沒有一個人,願意把他從地獄拉出來。

那些同情的眼神,非但沒有拯救他,反而成了他日後最痛恨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