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渾身濕漉漉的,路過賈婉亦的時候,賈婉亦勾住她的袖子,滿臉擔憂,“他不是……”

“說來話長,一會再和你解釋。”

黑風寨本就有自己的醫師,陳平安把他安置好,醫師聽說消息匆匆忙忙走進來,檢查一番。

聽說明珠撿回來個人,大家都很好奇,圍在房間裏。

陸雲英三小隻也來湊熱鬧,他還不知道是爹爹回來了,裴川最先透過人群的空隙看到李鶴的側臉,認出了他。

“是誰啊?”陳良探頭,他就是個傻乎乎的性子,什麽熱鬧都想湊一湊。

裴川拉住他,“出去吧,別在這礙事。”

“哦……”

陳良想看,被說了,委委屈屈地往回走,陸雲英不讓,他不爽裴川很久了,出頭道:“就在這,他又不是你的誰,我們為什麽聽他的。”

醫師診斷一番,房中極為安靜,等待醫師發話。

他越發嚴肅,過了好半晌,才把手從李鶴的脈上挪開,放到他挺立的鼻尖下麵,微弱的呼吸若有似無,雖不明顯,卻還是有的。

“這,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他怎麽還能活著?”

明珠聽到這話,心裏不由得一沉。

醫師把李鶴的情況說了一遍,陳平安極為驚訝道:“我走江湖這麽多年還沒聽說過這種情況,那不就是妖怪了?”

“什麽妖怪,哪有妖怪!”二黑大聲吆喝,就要動手,原本詭譎的氛圍一下子詼諧了不少。

明珠一直沒有說話,目光始終放在李鶴身上,陳平安到底是統領好幾百人的頭目,十分敏銳地察覺到明珠眼神非常複雜,他們跟著明珠去了曜京,又從曜京到江南,這幾個月來,明珠都很少露出這種表情,隻有讓她極為難做的時候才會,而能讓她猶豫不決的事,也隻能是曜京來的……

“別在這丟人現眼,”陳平安卷了二黑一腳,吩咐道:“行了,你們都出去吧。良良,你在那探頭探腳瞧什麽呢,出去幫你賈姨摘菜去!”

陳平安把他們都趕了出去。

明珠自然看出了陳平安的深意,疲倦地問醫師:“他還有救嗎。”

“這種情況……按道理絕無回旋之地,他卻還能喘氣,已經不是在下的能力範疇了。隻能慢慢調養再看。”

那與坐等著李鶴死,也沒什麽區別。

明珠道:“他體內有種名為九陰蠱的蠱蟲。”

醫師聞言,十分驚訝,“什麽?!是出越那個發病時製人發狂不能自己,最後受盡折磨而死的九陰蠱?”

“嗯。”

“可是九陰蠱乃傳聞之物,培養一隻蠱蟲,更是需要極為嚴苛的要求,一些藥材甚至已經不存在這個世上了,就連出越聖女都未必能成功的養出九陰蠱,怎麽會在他身上呢?”

他也意識到了不對勁,看向李鶴的眼神發生了變化,如果真的是九陰蠱,那他一定不是普通人。

“九陰蠱是從他娘胎帶的,這麽多年,一直深受其困。”

明珠語氣凝重,既無奈,又疲倦,“若無其他辦法,勞煩醫師幫忙搜尋各地補藥,於他身體有利,都試試。”

“好,夫人您的吩咐,我一定用心辦。”

她對昏睡的男子如此了解,一定是關係匪淺,明珠就是曜京出來的,在場二人雖嘴上不說,卻明白了。

醫師離開後,陳平安道:“此人來曆不明,與我們也沒什麽關係,我看,還是將他丟出去自生自滅為好。”

明珠猶豫半晌,“陳哥,就按我說的辦吧。”

陳平安這是怕她良心上過不去主動找借口幫她,明珠還是如此回答,應是經過一番考量,既然如此陳平安夜不再說什麽。

“好。”

他離開後,房中就隻剩下她和李鶴二人。

她在旁坐了下來,李鶴把床榻都弄髒了,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狼狽,她收拾了心情,出去打水,給李鶴擦身。

不知他在外麵飄了多久,血和衣服的布料都黏在一塊,有的地方若要扯開,就得連帶著皮肉一起。

期間李鶴因為疼痛,緩緩睜開了眼睛。

明珠頓了頓,過了會才反應過來,李鶴目不能視,已是個瞎子。

“……別,不要我……”

他醒了,留意到明珠,小心翼翼地抓住她衣服袖子,執拗的不肯鬆開。

明珠頓了頓。

他清秀的上身處處傷痕,甚至挑不出一塊好皮,原本冷峻的麵容露出惶恐神情,明珠恍若來世,想到他曾經咄咄逼人,不可一世的樣子,即便身處逆境他亦是心機深沉,暗中蟄伏的蝙蝠猛獸,可如今,連一頭牙齒沒長齊的幼犬都算不上。

“你不是我的,何來要不要。”

她淡淡說著,繼續為他清理身上血垢,李鶴卻執意不肯放開手,害怕他一鬆開手明珠就把他丟掉了,不接上句地說:“你讓我……做什麽,都可以……我很聽話……別不要我……”

明珠停下動作。

她又忘了,李鶴已不是原來的那個李鶴,他的心智,恐怕還不如雲英。

她便放棄一切深邃不明的話語,用最簡單直白的方式說:“沒不要你,先鬆開,我幫你清洗髒汙。”

他似乎聽懂了,乖乖鬆開手,卻還是離明珠很近很近,怕稍微與她離開一些距離明珠就跑了似的。

他的緊張明珠都看在眼裏,一邊幫他清理,一邊想起她初次見李鶴的場景。

那時她一無所有,李鶴向她俯身,給她抓住了衣袖。

物是人非,他們卻完全顛倒了過來,明珠做夢都沒有想到會有這一天,她更沒想到,麵對失憶的,不安的李鶴,她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救了他,還冒著巨大的風險留下他。

都是為了孩子。

明珠默默地在心裏想,她隻是不想讓雲英失去父親,李鶴就算死,也不能死在她的眼前。

否則,雲英要責怪她一輩子的。

“嘶……”

李鶴身子一顫,低縮著頭,僅僅發出一點點聲音又沒了,咬著下唇卻是全吞咽到喉嚨。

“怎麽了?疼?”

李鶴點點頭,過會又搖搖頭,抬起臉,與她做了個苦澀的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