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錯愕,停下腳步回眸,李鶴緩緩撐起,朝著她的方向看,他能感知到她的位置有人,眸子卻沒有焦距,他神情警惕,好看的眉頭微微蹙起,冷峻的骨相好似讓這暖春化為寒冬,越是破碎,越讓人不忍心移開目光。

她沒有出聲,也沒有離開。

李鶴盯著她的方向,悄悄伸手,尋找武器,殊不知他的動作明珠看的一清二楚,他在防備,明顯是沒有認出她來。

他的眼睛,毀了?

明珠深吸口氣,整個人繃住,朝著他的方向走了一步。

李鶴就像受驚的野獸,整個人繃緊,隨手抓住石頭,“別過來!!”

那聲音實在是難聽極了,很難分辨他在說什麽,明珠卻從他的嘴唇分辨出,他讓她別過去。

明顯是對待危險才有的神情。

她的心非但沒有鬆下,反而懸的更高,說不明是怎樣的感覺,她一步步靠近,李鶴的威懾成了虛無,他似乎也察覺到自己阻攔不了來人,逐漸放棄。

明珠走到了他跟前,看著他無助,可憐,盲目的眼睛。

沒有一絲反應。

他真的盲了……

“別殺我。”

明珠又是一怔,從剛才開始她就有種濃濃的不適感,李鶴身上散發出一股扭曲的氣勢,與他本人截然兩樣,但她那個時候沒有想明白是什麽,此刻才抓到一絲端倪。

也是這個端倪,令她開口,甚至沒有偽裝自己的聲音。

“你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李鶴明顯僵住,似乎在考慮這個問題,這個問題困擾了他很久很久,過了半晌,他抬頭,看向明珠所在的地方。

“……我是誰。”

他真的失憶了。

李鶴怎麽會對別人求饒呢,可剛才她走過來的時候,李鶴在害怕。

她從未見過李鶴害怕的樣子,他沒有發抖,卻緊繃著身體,一頭手腳筋都斷裂的猛獸,失去獠牙,坐在原地任人宰割。

“那你記得我嗎……”

明珠說不上自己是什麽感覺,沒了害怕,慌張,擔心他要帶自己和孩子離開,這些情緒都不在了,湧上來的,卻是紛湧而至的悲傷。

李鶴雖然什麽都不記得,卻分辨出人的情感。

那是生來便有的東西,如今的他和剛生下來的孩子沒什麽兩樣,一張白紙,空空如也。

“你認識我……?”

明珠忽然很是懷念李鶴曾經低沉,好聽的嗓子。

鼻子酸澀,盡管她不想,可是那股濃濃的難過在聽到李鶴問出這句話的時候,緊緊的把她包裹。

李鶴竟然不認識她了。

這也沒什麽,她製造假死的時候本意就是讓她從李鶴的世界徹底消失,可是當他真的不認識自己,情緒比她想象的還要激烈。

她的十五年,如果李鶴不記得,那十五年,都發生了什麽。

“……”

她久久無言。

李鶴茫然無措,唯一能尋找的東西就是麵前人,久久沒有回應,他害怕的伸手向明珠抓去,可因為他手腳無力,手指也被人一一挑斷,本想抓住她的動作便成了砸,沒有章法的垂落,狼狽,可笑,又那麽可憐。

“告訴我,我是……誰。”

就這麽一個小小的動作,都讓他險些摔到自己身上。

明珠蹲下身,深吸口氣。

“抱歉,我認錯了,你並不是我認識的人。”

李鶴努力地從地上撐起來,沒有焦距的眸子望著明珠。

明珠不忍地別過頭,“既然你沒事了,我們就此別過吧。”

她走了幾步,以前都是李鶴走在她前麵,她總是望著李鶴的背影卻總也追不上他,可是這次,不過片刻的時間她就把李鶴扔了很遠。

李鶴一直努力從地上爬起,想要追上她的腳步,可是失去力量的腳根本無法站立,他一次次的爬,一次次的摔倒。

再一聲不吭地從地上爬起。

眉宇間的困惑與迷茫,似乎為自己為什麽不能像普通人一樣站立而哀傷。

他這樣下去,若是被仇家看見怎麽辦。

明珠隻是錯誤地停下腳步,錯誤的回了頭,便湧出這個念頭。

因為這一個停頓,她無法繼續冷漠地離開。

李鶴現在這個樣子,已經不能稱得上慘了。

比慘還要嚴重一百倍。

如果遇到仇家,她真不敢想,李鶴會是什麽下場。

他現在連站起來都不能,讓自己活著都是問題。

聽到回來的腳步聲,李鶴停了下來。

“你能……幫幫我嗎……我不記得,……我是誰了。”

他越是這樣說,明珠越是不忍心。

她內心反複掙紮,救李鶴,還是不救。

不遠處傳來跑動聲,是幾個孩子,他們察覺了明珠的身影,雲英喊道:“娘!!”

他要過來,明珠叫住他:“先別過來,娘有事,一會就回去,你們先回去找賈姨。”

雲英停下來,很懂事的回去了。

明珠歎息,她可以絕情放李鶴不管,可萬一他真的出什麽事,以後雲英長大了,知道她見死不救,讓他失去父親,他該怎麽想。

她不能這樣自私,隻考慮自己,不考慮雲英。

“你能起來嗎。”

做好一番思想準備,明珠才能平和的與李鶴對話。

李鶴點了點頭,他什麽都不記得了,還有張極為好看的容易,更像長大的雲英,乖乖的要站起來,結局還是一樣往下摔,可是這一次,一隻手接住了他。

明珠扶住他的胳膊,讓他向自己傾倒:“我擎著你,慢慢走,不急。”

那隻手十分溫柔,細膩,她身上的香味也十分好聞,令人沉醉。

“還好嗎,能堅持嗎。”

李鶴每走一步都是劇痛,幾步路就讓他大汗淋漓,臉比撿到的時候更蒼白了。

明珠都看在眼裏,才發問,李鶴點點頭,“不疼……”

怎麽會不疼。

筋骨斷裂,是最疼的。

他身上還有那麽多大大小小的傷。

想想都猜得到有多疼。

可是一想到從前李鶴對她的所作所為,明珠什麽都知道,又裝作什麽都不知道,除了腳步隨著他慢一些,再沒有施舍任何的溫柔。

……

賈婉亦見到明珠帶著個人回來,還納悶,陳平安放下手裏的東西跑上前,被李鶴的傷勢嚇到。

“好重的傷,你快放下,我背他進去。”

他不認識李鶴,賈婉亦卻認識,霎時白了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