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明珠盛情招待他。

景明表明自己的身份,他是阜城人,喜歡遊曆四方,最近到了江南,十分喜歡這裏的風景,才多逗留了幾日,不過,也快要離開了,明珠不來,說不定真的錯過他。

兩人喝了幾杯酒,彼此說話也多了起來,明珠發覺此人當真是純真熱烈,他分享了很多他在路上的故事,都是明珠曾經最想要的生活,最想成為的樣子。

她便也漸漸聽入了迷,想到自己真實的樣貌和她失敗的夢,多喝了幾杯。

“我真羨慕你。”

他抬眸,“嗯?羨慕我什麽?”

明珠搖搖頭,借酒消愁罷了,卻不會多說。

景明對她很感興趣,想知道更多關於她的事情,“能不能告訴我,你這天尋草是救誰的?”

“一個故人。”提及李鶴,明珠又覺是個難題橫在胸口,十分堵塞,又喝了半杯,景明以為她是因為過於擔心,安慰道:“若有需要,我這還有許多四處搜刮來的藥物。”

他想想,說有什麽用,直接叫衛誠來,“明天你就把我箱子裏的藥材都拿過來,應當用得上。”

衛誠對自家任性的主子十分無力,這月亮高懸,已經很晚了,他還沒有回去的意思,大少爺知道,回去還不得把他的皮扒了?

“大少爺……”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要說什麽,”他看看天,已經很晚了,他一個大男人也不方便住在她府上,主動起身道:“天色不早,我先回去了,江南我還沒有玩遍,明天你可願意領我走走?”

明珠在江南呆了三年,卻也不是很熟悉。

可景明盛情難卻,她便沒有拒絕。

“好,我送你。”

明珠起身,因為喝的有些猛,起身的時候沒站穩晃了下,景明連忙把她扶住。

“誒,你沒事吧……”

明珠站穩,搖搖頭:“沒什麽。”

她注意到景明攙扶自己的手,不做刻意地避開。

“不便相送,明日再會吧。”

“好。”

景明離開。

……

明珠酒量不太好,以前李鶴不讓她喝酒,見識過她耍瘋的樣子,還勒令府上把酒都收起來,誰敢拿給明珠喝就把誰趕出去。

一開始明珠也是為了客氣,不好拒絕景明,三兩杯下肚,自己也品出了獨特的味道。

她回去,顧自坐下,見酒壺裏還剩下一些,便將剩下的都喝了。

賈婉奕來,見景明已經不在了,道:“那位公子走了?”

“嗯,明日還要領他玩江南。”

賈婉奕看出她臉色微紅,帶著些許酒氣,也不好叫她沐浴,“我送你回房休息吧?”

“不礙事,不礙事。”明珠說了兩遍,倒也還算清明。

賈婉奕說:“那你打算去嗎?”

“什麽。”

“那位公子不是約你明日去玩麽?”

“嗯,他分文不取將天尋草拱手相讓,我不好拒絕。”

賈婉奕是過來人,怎看不出景明眼中那含蓄的傾慕,“我看那位公子不是什麽壞人,多交個朋友也好。”

她作為朋友,當然希望明珠能再找一個好的男人,陸雲英還小,總不能真沒爹爹。

明珠微醺,沒察覺她深意,隻當是禮數,點了點頭,“我回去休息了,你也早些睡。”

她說完,朝著自己的房間走。

路過李鶴房間,忽然想到李鶴白天吐得厲害,不知道這會怎麽樣了。

夜色正濃,這念頭剛冒出來一瞬就被她壓了下去。

算了,還是明日再說吧。

她準備離開,房門倏地開了。

李鶴摸索著往外走,他什麽都看不見,腿腳也無力,靠拐杖前行的。

這麽晚了,他要去什麽地方?

明珠出於好奇,沒有發出聲音,還刻意隱藏了自己的氣息。

又想起李鶴說她身上有股特殊的味道所以他每次都能察覺到她,她刻意躲遠了些,在一個確保李鶴不會察覺的距離,靜靜地觀察李鶴。

李鶴緩慢又艱難地走過了院子,那已經是個比較遙遠的距離了,對於不能看,也不能像正常人走路的李鶴來說。

明珠越發不解,這麽個陌生的院子,他大半夜的要到何處去。

就見他走著走著,終於停下了。

他在一片平平無奇的地方停下,然後坐了下來。

“……”

似乎沒有其他舉動。

明珠觀察了一會,從暗處現身。

不再隱藏,也就發出了動靜,李鶴機敏地察覺到了,朝她的方向看。

“這麽晚,來這做什麽。”

李鶴一愣,意識到是明珠,緊繃的身體放鬆下來。

明珠走到他麵前了,他原本要回答,忽然察覺什麽,蹙起眉頭,沙啞地問:“你喝酒了……”

捏著明珠的袖子,他還有半句話沒有說。

她身上,有別人的味道。

“嗯。”明珠問:“你還沒告訴我,為什麽到這裏來。”

李鶴抿唇,盯著她衣袖不知道想些什麽,過了會,回答道:“這裏有花香,很好聞。”

對於一個盲人來說,嗅覺比觸覺更容易接觸世界。

明珠四處查看,不解道:“花香……這裏也沒有花啊……”

“有的。”他十分篤定,明珠目光忽然定住,她也是才搬來這裏,對這個地方不是特別熟悉,也是才知道,原來這座牆外麵,有一樹海棠。

正是春天,海棠還沒有開花,含了花苞。

他嗅覺如此敏銳,竟然連這樣一點點的味道都能聞見。

就算是當了廢人的李鶴,也和普通的廢人不一樣。

“被你說對了,這裏有顆海棠樹,你很喜歡海棠的味道麽。”

他點點頭,“和你,像。”

明珠愣了下。

“和我?”

他又點點頭,捏著她的袖子一直沒有鬆開。

其實他手無力,每次捏都是虛分的,隻要明珠輕輕一動就扯開了。

可是每次,她都沒有那樣做。

他像是眷戀地靠近,小心翼翼,又沉迷的,“一樣的……”

明珠不覺自己身上有什麽味道,就算有也不該是海棠。

“你一定是弄錯了。”

李鶴執拗,“沒有錯,都是,我喜歡的。”

明珠身體一僵,轉頭看李鶴,他坐在地上,不能久坐,就靠著牆。

身後是越過牆麵的海棠,被風微微浮動,他麵無表情,有些疲倦,帶著股殘破的俊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