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莊嚴靜謐,一尊巨大的金色佛像立於頭頂,洗滌煩亂的心情。

蘭若挑來軟蒲,明珠跪了下來。

“用這個吧。”

一張黃色軟蒲遞來,針腳很新,應當才縫製不久。

送軟蒲的女人已有年歲,頭發花白,穿著尼姑服侍。

明珠道:“謝謝。”

“阿彌陀佛,貧尼見小姐頗為麵善,可是江南人?”

明珠錯愕,女人看著不壞,相反,還給明珠一種極為溫暖的感覺。

她便道:“不是。”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哪裏人,很小的時候父母便不在了,那時她連記憶都沒有,等能記事的時候她被師父撿去潛龍淵,她的故鄉……明珠想過,她希望是任何地方,一定不要江南。

李鶴便喜歡江南女子,像餘嫋嫋那般的。

她不要做餘嫋嫋的替身,與餘嫋嫋半點沾邊的地方,她都不想。

“我的父母很早就不在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家在何處。”

老尼姑愣了下,隨後道:“那你現在何處?”

明珠見她慈祥,自己的身份又不是什麽秘密,便道:“如今在五殿下府中,五殿下,是我夫君。”

“原來如此。”老尼姑說完,解釋道:“這間佛堂平日隻有貧尼一人,太過孤寂,難得來個人便多問幾句,夫人莫要見怪。”

“是我要多謝你的軟蒲。”

那尼姑離開後,明珠跪下來,三個時辰對習武之人來說算不上什麽。

她雙手合十,在佛前叩頭。

……

出來時,明珠雙腿卻是軟的。

天色已黑。

蘭若道:“夫人在這候著,奴婢去叫車馬來!”

她跑開,明珠揉揉膝蓋。

她如今的身子大不如前,以前就是跪上七八個時辰也沒事。

晚上的深宮極為安靜,隱隱有些駭人,身後金色佛像也變得詭異起來。

明珠倒不怕這些,隻是想盡早離開,回去休息。

忽然,她聽到什麽動靜,咣當一下,明珠疑惑,佛堂平日清掃的尼姑僧人,這個時間都去休息了。

她循著聲音,隻見佛堂後麵的樹下,隱隱有火光。

一個女人坐在那,向裏添紙錢。

正是白天給她軟蒲的老尼姑。

興許是在祭拜親人吧,宮裏不許私自燒紙錢,若被揭發出去,是要被趕出宮的。

但是明珠沒有親人,反而更加理解失去親人的痛苦,正準備離開,老尼姑忽然開口。

“安鶯,你在天上可看到了?你的孩子,與你那般相像,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看到她我便想起昔日種種……往事不堪回首,想來,最是痛心。”

安鶯是誰?

不知為什麽,老尼姑的話好似有種牽引力,勾住她的腳。

明珠停了下來。

不做聲響,繼續聽下去。

“她被罰到佛堂,我一眼便認出她,看著二十出頭的年紀,她說自己早早沒了爹娘,也不知故鄉在哪,唉……怪不得她,我們怕是永遠都看不到我們的故鄉了,她又如何知道呢?”

老尼姑往裏繼續填紙錢,明珠大為震驚。

明珠本身就有功夫在身上,習慣隱去氣息,老宮女懷念故人,極為感懷,沒有發現她的存在,顧自喃喃道:

“這麽多年過去了,你在那邊還好嗎?當年我們給薛華采下毒,事情敗露,你我不得不犧牲一個斬斷線索,你把迷藥灌到酒裏,偷偷就義……我醒來後,得知你的死訊,第一時間將那孩子送出京,本想著她和單察能逃過一劫,沒想到他們還是找到單察,我一直以為,那孩子也沒能逃脫,今天看到她的時候真是又驚又喜,驚的是,這暗無天日的深宮,她又回來了,還成了李家夫人,喜的是,時隔這麽多年我終於能看一看你的臉,如若不是看到她,安鶯……我有時候,總是忘記一些東西,記不起你們長什麽樣子了。”

明珠捂住嘴巴,向後踉蹌幾步。

老尼姑聽到動靜:“誰在那裏!”

她熄滅篝火,朝有聲音的方向過去,腳底運出的竟是輕功。

而明珠原先所在地方,一個人都沒有,一隻小貓竄出來,她鬆口氣,放鬆警惕,回去把火堆收拾起來。

驚弓之鳥,不再說了。

蘭若左右都找了一圈,沒看到明珠,以為明珠出事了,正準備找殿下,卻見明珠匆忙從裏麵出來,神色不安,好似受到什麽驚嚇。

“夫人!你去哪了?!忽然找不見您奴婢可把奴婢嚇壞了,還以為夫人出了什麽事!”

蘭若紅著眼睛,被明珠急哭了。

明珠平定心神:“沒事,就是……方才後院有隻貓,似乎餓了,給它找了些吃的。”

蘭若好奇:“貓?這四下無人的,夫人哪來吃的喂它。”

她深吸口氣,驚恐道:“夫人,您不會是把貢品給貓吃了吧!壞了壞了,這要是被人知道可是要出大事的!”

她要回去,找東西給填上,明珠拉住她:“沒有。”

明珠頓了頓:“回去吧。”

“可是……”

“沒有拿貢品。什麽都沒拿,回吧。我有些不舒服……”

蘭若隻好作罷。

……

安鶯。

母親的名字。

她與那名尼姑,曾經是同僚。

困擾李鶴和薛華采一生的九陰蠱,竟是她母親下的。

明珠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晚上,李鶴不知去忙什麽,還沒回來,她便一個人躺在**,久久無眠。

她想起很多被塵封的往事,記憶裏,確實有個男人出現過,他抱著她,背著她,騎在高頭大馬上,讓她喊“爹爹”。

他叫單察。

原來李鶴不幸的開始,正是她爹娘一手主導。

她的心像是有什麽東西被捏緊,疼的她喘不過氣來。

她喜歡李鶴,不能與李鶴在一起,隻是因為李鶴不愛她。

可現在又多了一樣,即便將來李鶴喜歡她,哪怕這個可能微乎其微,她也曾幻想過,像所有情竇初開的女孩子一樣。

這個晚上,她編織的夢都被撕爛了。

李鶴如果知道她是仇人的孩子,應當如何想?

明珠大可以將這件事告訴李鶴,說不定這樣他就放她走了。

可越是知道,她越無法什麽都不顧的離開。

李鶴因為九陰蠱,從最開始便遭受了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