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腳步一頓,懷裏的陸雲英好奇地在兩人之間來回打量。

李鶴佇立,他沒有低聲祈求,也沒有放下身段,他一如往常,就像曾經一樣,那時什麽都沒發生,他和明珠就在這一方天地,過著一對平常夫妻的生活。

“乳娘,你的鞋子髒了。”陸雲英忽然說道。

她低下頭,是因為下人為花澆水,打濕了泥土,而她剛才在與雲英玩鬧的途中,不慎弄到了鞋子上。

她是個很愛幹淨的人。

平時不會讓自己的身上沾染一絲灰塵。

她頓了頓,說:“殿下不喜歡,我下次不買就是了。”

“文麗,雲英是本殿的兒子,本殿自然希望他好。”

明珠心底有種不祥的預感,回過頭來詢問:“殿下有話不妨直說。”

“本殿公務纏身,不能無時無刻陪伴他,也就隻有晚上空閑,便將他帶到本殿寢居睡吧。”

明珠微不可見地一僵,這就意味著李鶴要把孩子搶走,而她作為一個乳娘,完全沒有反駁的立場。

“小殿下習慣與我在一塊,若冷不丁換地方,怕又像之前大夫說的,有所心病。”

“嗯,本殿也擔心這件事。”

明珠剛剛鬆口氣,就聽見李鶴說:“那你一塊陪著他吧。”

她抬起眼睫,詫異地望著李鶴,對方一臉平靜,似乎就是說件公務事。

“本殿傷口複發,你來為我上藥。”

他折身,留給明珠一個冷酷的背影。

……

李鶴的手臂因為多次受傷,總是不見好,英俊的麵容卻有一副斷壁殘垣般的身體,明珠的手扶上那千瘡百孔的皮膚,也是奇怪了,之前還隱隱作痛,她一碰便沒那麽疼了。

這種細密的變化隻有李鶴自己知道,換好了藥,他要進宮和李尋對接。

離開明珠不到半柱香的時間,李鶴腦海裏便閃現出明珠的樣子。

他竟隱隱期待夜晚快一些到來。

“文姐姐,褥子都鋪好了,您看看還有沒有什麽不適的。”

明珠住到主人室,這件事很快就傳遍府邸上上下下,一個普普通通的乳娘,怎麽會和五皇子住到一起,她的地位,因為李鶴隨口的一句話,赫然攀升成新的“女主人”。

熟悉的寢居,就連鋪褥子的地方,都是明珠以前睡過的地方。

“這是殿下的臥鋪,我是下人,主仆有分,靠太近不合適。”

“可是這是殿下的吩咐……”

明珠頓了頓。

真不知道李鶴到底要做什麽,難道他喜歡上了文麗?

想到這,明珠心底泛起難掩的鈍痛,這痛來的不明顯,隻是微微閃過了一瞬。

他終究是還是會愛上別人,即便明珠死了,餘嫋嫋在側,他還是能把心分出來一些給其他人。

她知道李鶴自私,可他在她的心裏終究是鍾情的,隻是沒有愛上自己罷了。

可現在,她猛地意識到,李鶴的多情令她有些難以接受,她痛恨曾經那麽喜愛李鶴的自己。

痛恨她因為李鶴隻是遞出手把她從潛龍淵接了出來便私自為他付出性命。

“文姐姐?”

在府邸辦事,剛把褥子鋪好的小侍女愣住,就見文姐姐把褥子抱起來扔到對麵的**去了。

殿下要和文姐姐一塊,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氣,她卻不願意要。

小侍女有些想不通,文姐姐是怎麽想的了。

要是她,她做夢都能笑開花。

……

冷宮,李尋看出他有些心神不寧,以為發生了什麽事,擔憂道:“可是李延發現了什麽?”

“沒有。”

李鶴將紛亂的思緒整合好,回神道:“此次行動危在旦夕,一旦暴露你必死無疑,你想清楚沒有。”

他在說這些的時候,一如往常的冷漠。

似是看淡生死,李尋的性命是,包括他自己的性命也是。

李尋說:“我在這冷宮數十載,早就已經死過無數次了,與其一輩子耗著,不如賭一把。”

李鶴坐在他對麵,李尋整個人沒精氣神的剪花,那花被他修剪一次又一次,已經到了完美的地步,他卻沒有停,於是完美的花枝出現缺陷,變得不倫不類。

他雖然親手籌謀這場計劃,在李鶴眼裏,李尋更像是將死之人的奮力一搏。

火焰熄滅,隻餘一堆塵灰,終究撼動不了這江山分毫。

李鶴似乎預見了什麽,警醒道:“活著有什麽不好?”

李尋嗤笑,轉過頭來用一雙陰沉的眼睛與李鶴對視,反問道:“你看我活著有什麽好。”

“就是做狗,也趴下去討好,死了就是一堆爛肉,扳不倒李延,吃虧的還是你。”

李尋說:“那我也要試試,我真的,熬了太久了。”

他的眼睛,隱隱瘋狂,好像一個人馬上就要由內而外的爆炸成碎肉,分散四野血點子血腥的降落,李鶴手臂感受到一股涼意,他垂首,手臂是明珠親手為他纏繞的繃帶,什麽都沒有。

“我在夢裏,都是吃掉他的肉,然後再吃掉我自己的,我們都一塊死掉,死了,就解脫了。”

“……”偌大冷宮,森森的泛著涼氣,李鶴和李尋分坐兩邊,氣氛陷入詭異

兩個本該至高無上的皇子,都是人模人樣,高高在上的樣子。

可是內裏早就是一派瘋魔,被這殘酷的矅京逼成吃人的妖怪。

……

李尋算不上什麽特別出彩的皇子。

他隻是很仁義。

對誰都和善,除了對他。

李鶴小時常常思考一個問題,為什麽大家都不喜歡他,後來他弄明白了,人就是分群體的,他們喜歡合群,如果大家都討厭自己,那麽如果有個人到自己好一些,就變成群體中的異類。

李尋雖然仁義,卻不想成為異類,這不矛盾。

李鶴想清楚這個道理,自己也得到了解脫,有種釋然般的輕巧,亦生出隱晦的恨。

後來矅京皇權變更,太子李尋被廢,李延上位,這些都和李鶴不發生關係,但他糟爛的生活已經沒有半分改變。

李延連李尋還不如,好歹李尋不會帶頭欺負他。

兩個都不是什麽好人,這矅京,姓李的,就沒有好人。

李鶴這樣想著,馬車已經到了府邸,馬夫提醒他到家了,李鶴睜開眼睛,想起明珠就在自己的房間,房間裏除了她還有他的兒子,他心裏好似被什麽東西填滿。腳步不自覺地加快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