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寧帝低下頭,似乎第一次好好看了看這個伏在地上的女人。

不得不說,程子期的確是不可多得的良臣。

正是因為這樣,許多事情他才能放心大膽的交給對方去做。

可是自古以來,良臣多半是幹些皇帝不喜歡的事,就像是忠言逆耳一般,這些人骨子裏都帶著倔性。

昨日,他剛剛知道一個驚天的消息,心中一時難以平靜。

將人叫進來,本是溫言相勸,沒想到被對方斬釘截鐵的拒絕了。

他這才醒悟,自己這個皇帝在對方眼中根本不算什麽。

人家一直在做自己覺得可以做的事情,至於是不是他這個皇帝要求的並不重要。

承寧帝從來沒有這麽生氣過,不知是因為知道了那個秘密,還是看到自己的得意臣子忤逆自己。

一時之間,所有的氣性全部撒在了對方的身上。

本來今日他還不知道如何下得了台,沒想到這倔骨頭身邊,竟藏著一朵解語花。

“你這樣答應了朕,可問過那小子的意見?”

葉巧兒垂眸回道:“回陛下,這天底下有兩個地方夫君他放在心中,一是國,二是家。夫君雖然性情剛硬,卻懂是非,明對錯,聽人善勸,在國陛下說的算,在家自然由小女子說的算。”

皇帝問出這話,本以為對方會說兩句討巧的話來,卻沒想到得到的卻是這樣一番答案。

“有意思,葉氏,抬起頭來讓朕好好看看。”

女子身子一僵,隨後緩緩抬起脖子,一雙貓眼看向了對麵的天子。

這是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海納百分,能分善惡,讓人隻看一眼,便覺得望到了心底去。

承寧帝不喜歡這樣被看透的感覺,嘖了一聲,對方似乎料到,偏開了頭。

帶著些惶恐道:“冒犯陛下了。”

“好,既然葉氏主動提出來,那朕不能置之不理,將神女芸香賜予中都督程子期做侍前丫鬟,可滿意?”

葉巧兒一愣,沒想到對方留了一番餘地。

隻是侍前丫鬟,連個通房都不如,這倒也是皇帝的一番善舉。

她叩首謝過,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

剛剛出門,吳公公便上前來,回頭看了一眼,正看到承寧帝笑著將杯中的茶一飲而盡。

他低聲道:“夫人這一大早莫不是送喜來了?”

葉巧兒一笑,垂眸回道:“就算是吧。”

回到客房,時候差不多了,所有聖廟的大臣一一出發準備離開。

承寧帝自然走在前麵,隨後的便是各個官員及其家眷。

她一早上沒有看到程子期,估摸著要離開,他這個前中郎將還有許多事情要走。

跟榮安縣主走在一起,一回頭,她便看到了跟在隊伍後麵垂著頭的芸香。

她昨日之舉早就傳遍了整個聖廟,不少女眷看見她莫不是指指點點。

她卻渾然不覺,麵上帶著薄紗自顧自的跟在後麵,隨後被人引上了馬車,兩人便看不到了。

榮安縣主同葉巧兒一輛,一上車她就迫不及待的問了起來。

“昨日那事最後怎麽處理了?沒想到這個神女這麽不要臉,竟跑到男人的**,還大喊自己被看了身子!我見她在隊尾,怕不是陛下要將她帶回去問罪?”

她慢慢吐出一口氣,想著索性回去大家也會知道,便沒再隱瞞。

“不是,陛下將她賜給了程子期。”

“什麽!”寧月瞪圓了雙眼,滿是不敢相信。

“怎麽可以這樣?隨隨便便一個女人跳到男人的**,男人就要照單全收?哪有這樣的道理,巧兒你別著急,我去找陛下,跟他好好說說!”

她搖搖頭,神情清淡。

“不必,月姐姐這事是我同意的。她一個神女,若是不跟著夫君,怕也是沒了活路,就當積善行德了。”

“巧兒,你這!”

還沒等寧月說完,葉巧兒便裝作困頓閉上了雙目。

大約也知道這是人家的家事,這位小縣主氣不過也沒再糾纏,隻是歎了口氣,一雙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權當安慰。

一路晃晃悠悠到了家門口,她下了馬車隻覺得頭暈腦脹。

大約是今日起的猛了?

葉巧兒正暗自猜測,撐著頭準備進屋,一回身看到一抹清麗的影子站在門口。

原來是芸香不知道什麽時候也到了地方,站在那裏。

她提起些精神轉頭說道:“進來吧。”

對方眼中帶著幾絲清高,撩開裙擺走進來,正對上從廳堂跑出來的孫蓮和程育嬰。

兩人看著門口的女人,皆是一怔。

“嫂嫂,這是誰啊?”

葉巧兒沉吟了一陣,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麽解釋對方的身份。

難道說自己去聖廟參加祭祀大典,順便給你大哥帶個女人回來?

正想開口,院門被一腳踹開。

男人寒著臉站在門外,目不斜視,看都不看那芸香一眼,直勾勾的怒視著院中的葉巧兒。

“大哥,……你回來了?”程育嬰本來歡喜得要迎上去,忽而覺得氣氛有些不對。

程子期一揮手,硬邦邦道:“跟我進書房。”

誰去自然不用說,院子裏的幾人有些迷茫,大眼瞪小眼,也不知道不過一日兩人這是怎麽了。

一進門葉巧兒還沒來得及解釋,對方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她嚇了一跳,看著那隻發紅的手,心疼道:“你這是幹什麽?”

“我做什麽?怎麽,本公子還不知道娘子這般豁達,竟給你夫君討了個女人回來!”

看著對方嘲弄又鋒利的眉眼,她咬緊了下唇,用力扣住了自己的手。

見她不說話,男人更氣了。

“怎麽?下一步是不是要給為夫納個妾,然後你退位讓賢?好呀,葉巧兒,你幹的好啊!”

葉巧兒垂眸,不用看都知道男人的視線宛若利刃一般,刺入她的身體。

那是她甘願的麽?

今早她進那房間,隻有一句話說的沒有違背自己的心意。

那便是大周是皇帝說的算。

承寧帝讓你往東,就沒有往西的道理。

不過一個小小的神女,程子期跟他對著幹,得不償失。

她太清楚孰輕孰重了,所以寧可委屈自己,這苦也要吃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