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子期詫異的看著麵前的少女,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你在說什麽胡話?”
葉巧兒垂眸道:“大公子,巧兒沒說胡話,我再清楚不過了。如今舊案已翻,你也不需我再為你做什麽了,若你念在巧兒做的還好,便給我些銀子,讓我自立門戶吧。”
“是我哪裏做的不好?還是……”
未等他說完,葉巧兒搖頭製止。
“公子,你對巧兒再好不過了。可我們之間不本就是一場交易麽?買賣求的便是結束之後,錢貨兩清,該做的我都做了,也求公子你能成全。”
說著她跪下,垂著頭,露出柔嫩的後頸。
這樣卑微臣服的姿勢,又那樣疏離。
程子期伸出手,本想像往常一樣揉揉她的頭,讓她起來,不要再胡鬧了。
可他看到那副單薄的身子,羸弱不堪,想到她在程府遭受的種種傷害。
是他沒能護得住他心愛的姑娘,終究讓她寒了心麽?
程子期一陣頭暈目眩,錐心的痛讓他鼻尖酸楚,幾乎落淚,又好似大病了一場。
“我不會放你走。”他咬牙道。
葉巧兒怔住,垂著的頭未抬起,錯過了男人滿目的悲愴。
“我說什麽都不會放你走,若你不去京都,便留在程府,我需要有人留在陽城主持大局。”
說罷,男人拂袖離去。
葉巧兒跪在地上,忽然發現自己眼前多了一灘水漬,她分辨良久才發現那竟是她的淚。
程府熱鬧非凡,自書房那日後,大婚之事便也不再掖著藏著,全權當著她的麵辦理,好像有意要氣煞了她。
孫蓮咬碎了牙,忍不住恨道:“大公子也太令人心寒,姑娘你為他付出那麽多,轉眼他便娶了那個青樓女子為妻,實在是……”
“姑姑,不要說了。她們本就是青梅竹馬,眼下心患已除,這都是應該的。”
“可是……”
“嗯?”葉巧兒搖搖頭,放下了手中的書卷直言道:“我是什麽身份,你還不知?我們這樣的下等出身,如何配得上大將軍的義子。大公子能留我在程府做位姑娘我已心滿意足了。”
見她不喜不悲,沒了往日朝氣,仿若失了魂魄。孫蓮知道這番話絕非她心中所想,可是當局人執意裝睡不醒,她也無可奈何。
“對了,柳長琴還關在東廂房?”
“姑娘,還在那呢。大公子說馬上要有喜事,便暫且饒了她。不過大夫人她如今瘋瘋癲癲不成樣子,姑娘還是別去礙了眼。”
葉巧兒想了半晌道:“還是去看看,我有話想問她。”
左右她如今也閑來無事,日後這程府還要由她打理,程子期還有用得著她的地方,自己也應盡心才是。
一路到了東廂房,程府的熱鬧在她眼中多了幾分蒼涼,不知是因為心境如此,還是那日之事到底傷了這大樹的根基。
東廂房的院子失了往日的熱鬧,一片寂靜。
往日大夫人前大夫人後的丫鬟小廝們不見了,隻剩滿地的落葉無人打理。
葉巧兒剛推開門,屋裏便傳來了柳長琴疲憊的聲音。
“你終於來了。”
她怔然以為對方認錯了人,沒想一抬眼便對上了一雙清明的眼睛,根本沒有孫蓮口中的瘋癲。
“我等你好久了。”她道。
“等我?”葉巧兒疑惑道。
柳長琴輕笑了兩聲,從塌上起身,披著一身不倫不類的蜀緞,她用心一瞧,不由得心驚。
竟是自己初踏前院親自送來的那匹布。
見她注意,那婦人嬌俏的卷了卷鬢發道:“可好看?程郎送我的。”
“程郎?”
葉巧兒回身與孫蓮對視一眼,知道對方的確是瘋了。
“嗯,他在荊州做官,什麽綢緞珠寶,金山銀山不往家中送?都是給我的。”
說罷她悠悠起身,在塌上舞起來,雖如今身材臃腫,卻也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羽衣翩飛的靚麗模樣。
雲袖一甩,柳長琴怔怔的看著翩翩而落的綢緞,忽然麵目猙獰起來。
“嫣然!你個賤貨,想靠一舞贏得程郎歡心!不可能!有我柳長琴在,你就踏不近程府的門檻!”
說著她癲狂起來,將身上的錦緞撕扯下來,碎布淩亂,她便在其中大笑。
聽了動靜,在後屋生火的瑩兒闖了進來,見到門口的兩人,她瞬間變了顏色。
“你們還來做什麽!看我家夫人笑話的麽!”
葉巧兒一愣,沒想這瑩兒往日跋扈,倒是忠肝義膽,沒有丟下瘋癲的柳長琴不理,而是留在了東廂房照顧她。
“說什麽話呢,我家姑娘好心來看看大夫人,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孫蓮斥道。
聽這話,瑩兒冷笑一聲道:“好心?若不是她好心,我家夫人會落得如此地步?現在好了,老爺被壓入大牢,夫人也瘋了,程府家破人亡,你高興了?”
“程郎怎麽了?”瘋癲的柳長琴聽了程老爺幾個字,猛地從塌上躍起,徑直逼近了葉巧兒。
孫蓮怕這瘋婆娘又發難,隔在兩人當中,像個護崽的母雞。
“他被抓走,壓入大牢了。”葉巧兒直言不諱。
聞此柳長琴怔住,過了半晌她忽而大笑起來。
“程武被抓起來了?哈哈哈,好好好!他該死!寵妾滅妻,哪有他這樣的家主?若不是為了子期,我何必這多年聽他唯命是從?他死了好,死了好,可憐了我家子期沒了爹……”
說到這她又掩麵痛哭起來,瑩兒實在看不下去,上前將她攙回塌上。
隨後冷聲道:“該看的你們都看到了,現在可以走了吧!”
柳長琴瘋瘋癲癲,已全沒了理智,一會怨恨程武偏愛嫣然,一會怨恨程子期不認他們這麽多年的母子情誼,一會又愛程郎愛的死去活來,一會又擔憂子期在京都受了欺負。
這個女人一生全圍著這兩個男人打轉,隻可惜她用錯了方式,沒撈到一點好。
葉巧兒看著覺得可憐,有歎息自己何嚐不是。
兜兜轉轉,還是為他人做了嫁衣裳。
她看著窗外的紅燈籠,突然:“當年……可是你將最後一封信交給吳姑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