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暮筠極為詫異之時,幾步之遙的護衛也察覺到了不對勁,正要上前查看情況,男人倏地鬆開了手中力道,隨後拱手俯身向暮筠一禮,“姑娘客氣了,在下舉手之勞。”

暮筠實在不想與這個奇怪的人繼續有什麽糾葛,她垂下眼眸頷了頷首,隨後自顧自坐轉身坐回竹凳,沒有再與男人繼續攀談的意思。

暮筠不知,她轉過身後,男人在她身後盯著她的後背盯了好半晌,直到護衛們察覺不對勁,已經上前要審問他究竟還有何事之時,男人側身躲過了護衛們的盤問,徑直離開了湯圓攤子,消失在了人群中。

不過須臾,卓淩初舉著油紙包擠過人群,終於坐回了暮筠身邊。

“筠兒久等了,那邊排了好長的隊啊。”

暮筠笑著從卓淩初手中接過黃澄澄的豌豆黃,展顏歡笑,“辛苦夫君了。”

此時,他們剛剛點的桂花芝麻湯圓也被攤子老板端了上來,麵對滿眼的美食,暮筠剛剛的疑慮瞬間煙消雲散,拉著卓淩初同她一起享用美食。

直到亥時,暮筠一行才踏上返程。

車廂裏的木桌上,擺著數十個油紙包,都是廟會上采買的美食。車輪搖搖晃晃,暮筠一路哈欠連天,而卓淩初呢,則是捂著肚子打了一道的飽嗝,心裏後悔著他剛剛誇下的海口。

......

亥時,五城兵馬司的事也已經處理完。

葉秀敏和孟晴雪雖都是官家女眷,但兵馬司指揮使並未將她們二人鬧事尋釁滋事一事高高拿起,輕輕放下。

在下元節這麽一個重要的節日期間,她們二人對東市街市造成的不良影響極大,圍觀群眾甚廣,五城兵馬司作為西京的治安管理機構,當是對此等惡劣行為嚴肅處置,以儆效尤。

五城兵馬司指揮使錢餘,雖然官階不高,但他冷麵判官的名聲,在上一次孟晴雪鬧事時,就已經響徹了整個西京。

他錢餘的名字,在西京勳貴子弟圈,可以稱得上是談之色變。

卓婉在五城兵馬司體驗完了一把做匿名證人的感覺,揚著下巴背著手,大刀闊斧地從兵馬司走了出來。

她的貼身婢女花蝶一直在門口侯著,一見到她,立刻迎了上去。

“殿、小姐,怎麽樣,當證人好玩嗎?”

卓婉手舞足蹈,“好玩好玩,將可惡之人送進牢獄真是太好玩了。”

不過她的手舞足蹈不過半瞬,待瞧見兵馬司大門口石獅子旁站著的那個人後,她立刻端正了站姿,要多淑女有多淑女。

許峰大步走到卓婉麵前,拱手一禮,“謝姑娘為我們書齋做證人,下次姑娘有需要我們書齋幫忙之處,大可直接找我們管事兒。”

卓婉一把將臉上的麵具摘下,露出一張眼神晶亮的俏美容顏,“我可以直接找你嗎?許峰。”

看到眼前姑娘的真麵目,許峰的身軀一怔,待聽到她喊他的名字,許峰就更驚訝了。

“姑娘認出了我?”

卓婉笑著點頭,“當然啦,你那麽氣度那麽出眾,我一眼就認出你來了。”

許峰的耳根瞬時紅得透透的。

他以前在公主府時,雖然時不時被殿下的姐妹們挑逗,按理說他應該已經習慣女子的誇讚,可麵對眼前這看似不諳世事的小姑娘的讚譽,他竟有些不知所措。

可能是這小姑娘的眼神太純真,太清澈了。

許峰忘了,不久之前,他還被眼前這位戴著凶神麵具的小姑娘嚇得小心髒突突的。

“姑娘讚譽了,在下不常在書肆,姑娘若有事找我,可在我們許管事兒那留個便簽,待在下去書肆,會想辦法聯係姑娘。”

卓婉的眼神粲然一亮,“好呀好呀,那就按許大哥說的。”

一聲許大哥,許峰更赧然了,他撓了撓頭,“姑娘,天色已深,我家夫人囑咐在下,護送姑娘回家,姑娘,請吧。”許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他要送我回家?這這這......

卓婉很想答應,可這真沒辦法。

她的家,可是在興明宮啊。

讓他送自己到興明宮門口,會不會把他嚇到?

卓婉抬臂指向不遠處的馬車,不好意思地對許峰道:“不必許大哥送了,我的馬車在等著我呢。”

許峰瞄了眼一旁華麗的馬車,對卓婉抱拳道:“既如此,那在下就不勉強了。”

卓婉朝許峰施了一禮,“告辭了,許大哥。”說罷,她轉身離開,藕荷色的織金裙擺在兵馬司大門通明的燈火下金光熠熠。

“等一下,”許峰叫住了她,“在下還不知姑娘的芳名。”

卓婉愣了一下,旋即莞爾一笑,“我叫葉婉。”

葉,是她母妃的姓氏。

卓婉這個名字,在西京太過招搖,她不想嚇到他。

許峰微微頷首,躬身抱拳施禮。他明明身著護衛緊衣騎裝,卻有著不符合身份的儒雅風姿。

“葉姑娘,慢走。”

晚風輕拂,燈籠輕晃,華麗的裙裾隨著女子輕盈的腳步輕輕搖曳,激揚起的細碎纖塵,帶了絲秋日不該有的盎然春氣。

許峰遙望著叫“葉婉”的小姑娘,腳步輕快跳躍上了華麗的馬車。待車輪轉動,華蓋上的鈴鐺隨著車轍碾到青石板上的坑窪叮當作響。

富麗的馬車漸行漸遠,他才收回視線轉身離開。

許峰,許大哥......

少女清脆的喚聲依稀在耳畔響起。

許峰抬起頭,仰望著天邊那輪散著銀輝的明月。

他許久沒有得到一個人的關注了。

他心甘情願拋下上京的富貴榮華,似錦前程,追隨他的殿下一路來到西京,為了不讓殿下的夫君對他產生芥蒂,進而讓殿下為難,他甘願恪守本職,努力做好一個稱職的護衛首領。

不甘,是沒有的,這條路,是他選擇的,他要義無反顧走下去。

他所求的,不過是能在殿下身邊陪伴而已。

隻是,等他的殿下入了宮,坐在了那個母儀天下的位置,他應該何去何從呢?

側臥之榻,豈容他人鼾睡?

到那時候,殿下的身邊,沒有他的容身之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