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效果把白色帆布帳篷襯托得就像是一個暖色玻璃球,這個暖色玻璃球裏就隻有她和他兩個人。

隻有戈樾琇和宋猷烈。

腦子裏,長得像他的孩子在叫著她“媽媽”,眼睛就隻有他一個人,腳步在往著他的方向。

一步,一步。

終於,手觸到了他。

直直看著他。

蠕動嘴唇,想問他宋猷烈我的腦子裏一直有個孩子在叫我媽媽,你知道那是什麽意思嗎?

“坨坨。”近在咫尺的聲音,細聽,這聲音透露著訝異。

原來,外公沒有忽然不見了。

額頭沁出細細的汗,但同時心裏也大大鬆下一口氣。

手迅速收回。

倒退一步,埋怨:外公阿烈你們是不是把我給忘了?

可不是,兩人一直在商量著事情,也不讓她參與,再怎麽說她也是賓客眼中東道主之一。

“阿烈,坨坨生氣了。”外公樂嗬嗬和宋猷烈說。

宋猷烈淡淡看著她,微微笑:“表姐,你今晚更適合當花瓶。”

表姐叫得可真自然。

恍然想起,宋猷烈這是第一次在至親麵前稱呼她為表姐,似乎,外公也意識到這件事情,側過頭去看宋猷烈。

上前,去擁抱那個叫做賀知章的老頭子。

老頭子好像越活越小來著,現在賀知章是小號的賀知章,額頭有皺紋若幹,看報紙也得倚靠老花鏡,騎自行車爬兩百公尺海拔的山到半程時得休息十分鍾,年輕時代的外套,現在穿在他身上變得像弟弟偷穿哥哥的正裝。

老頭子是真老了。

擁抱,親吻著他臉頰:外公,生日快樂。

深深鞠躬:

“外公,對不起,以前讓您操心了。”

七點整。

在老迪恩的天花亂墜中,今晚的壽星公緩緩走出帳篷,和他一起走出帳篷的還有那對很像龍鳳胎的外孫和外孫女,攝影鏡頭記錄下了這一刻。

嘉賓、老友們一一上前送上生日祝福。

一場帶有濃濃法國南方鄉村特色的慶祝派對在薩克斯單人獨奏中徐徐拉開。

橄欖園效仿鄉村俱樂部風格,一米高的鐵枝幹沾著圓形桌板,桌板上擺滿了南方特色食品和酒水,客人們圍著圓桌板一邊品嚐美食一邊看表演。

戴著禮帽的雜技藝人穿梭於賓客中,和意大利女士逗著樂,眨眼又串到馬賽先生麵前,道具玩得飛起,眼看要砸向誰的頭頭部,驚呼陣陣,驚呼聲還沒落盡道具像是長了眼睛飛到藝人的手上,耍著道具新一輪逗樂又走起。

外公、鎮長和法國外長一個桌位;戈樾琇和顧瀾生以及宋猷烈還有張純情一個桌位,一名戴著拿破侖帽的藝人來到他們麵前,說他會魔術表演。

“那麽先生,您能給這兩位女士變出玫瑰花來嗎?”顧瀾生問。

雜技藝人手撓著帽子,一臉為難表情。

忽然間,藝人一聲叱喝。

等大家回過神來,藝人的手已經離開帽子。

一紅一白的玫瑰花在他手上怒放著。

張純情歡呼一聲,紅色玫瑰花遞到張純情麵前,和紅色玫瑰花一起的還有讚美:你一看就是一位熱情善良的姑娘。

“而你……”藝人把白色玫瑰花遞到戈樾琇麵前,“你就像這朵白色玫瑰,純潔美好。”

看來,中國男人得和法國男人多學學怎麽稱讚女人。

說了聲謝謝,接過玫瑰。

“戈樾琇。”顧瀾生湊到她耳畔。

“嗯。”

“我今晚好像還沒誇過你漂亮。”

這家夥,說得好像是每天都誇她一樣,顧瀾生誇戈樾琇漂亮次數扳指頭數都可以數完,誇戈樾琇的次數不多,貶戈樾琇的次數可不少。

給了他一個白眼。

“戈樾琇。”

“嗯。”

“戈樾琇今晚真漂亮。”

懶懶說了聲謝謝。

“今晚,表姐像公主,表弟像王子。”顧瀾生說。

看了宋猷烈一眼。

從這個角度,她隻能看到他的側臉。

還真像顧瀾生說得可真像王子,還是一位高傲的王子。

高傲的王子正沉浸在薩克斯單人獨奏中,帶著拒人於千裏之姿態,偶爾才會和女伴來一下眼神交流,其他的似乎都無法落入他眼中。

可真愁人。

隻能給了顧瀾生一個無奈表情,低聲和他說我表弟比較慢熱,等你和他混熟了會好點。

聽聽,這像不像出自一位表姐之口的言論。

當觸及來自左上側視線時,戈樾琇一呆,下意識間站直身體,這樣一來,她看起來就不像挨著顧瀾生靠著了。

剛剛,宋猷烈看她的眼神很淡,淡也疏離。

不久之前,他還叫了她“表姐”。

垂眸,淺淺啜了一口酒。

薩克斯單人獨奏結束。

接下來是華爾茲時間。

穿著民俗禮服的壽星公一派風流倜儻模樣,說要請全場最美麗的女士跳一支舞。

現場賓客很配合地做起翹首以待的表情:到底,誰會是全場最美麗的女士呢?

賀知章把手伸到了戈樾琇麵前。

在全場的注目下,做出受寵若驚的誇張表情,緩緩把手交到外公手上。

鄉間夜幕下,一盞一盞細細碎碎的霓虹把橄欖樹裝扮得像是剛從銀河係漫遊回來,枝幹樹枝沾滿了星光。

舞步繞著橄欖樹,或前或後退,再來一個旋轉,從這顆橄欖樹繞到那顆橄欖樹下,她說外公你都快要把我繞暈了。

“戈樾琇。”她的舞伴語氣無奈。

等等,外公怎麽和顧瀾生一樣叫起她戈樾琇來了,而且叫她的聲音也很像是顧瀾生。

後仰的身體被拉回,和拉她回來的人麵貼麵,定睛一看,還真是顧瀾生。

“戈樾琇,你這個酒鬼。”顧瀾生以嫌棄的語言。

戈樾琇想起了了,她是喝了一點點酒,好像,不僅一點點,到底是多少她現在也想不起來了。

“那你還和酒鬼跳舞。”還擊。

“是你拉著我手一直要跳舞,這已經是第四支舞了。”

是嗎,這已經是第四支舞了嗎?

她好像沒什麽印象了,讓她想想,和外公跳完舞之後,外長先生來請她跳舞了,和外長先生跳舞時她看到宋猷烈和張純情了,張純情的手搭在宋猷烈肩膀上,宋猷烈的手放在張純情腰側,從這一顆橄欖樹繞道另外一顆橄欖樹,她自然也是不甘示弱的,衝著外長先生大拋媚眼。

也不知道怎麽地,又遇上了,期間,四個人還差點撞在了一起。

在差點撞到一起時,她睜大眼睛看,看宋猷烈有沒有在看她。

沒有,宋猷烈沒看她,宋猷烈在看著張純情,用那種“全世界就隻有這個姑娘在我的麵前”的眼神。

張純情的紅莓花裙擺一直在眼前旋轉,旋轉……都要把她轉暈了。

現在,外長先生換成了顧瀾生,顧瀾生說已經和她跳了第四支舞。

顧瀾生說她是酒鬼。

“顧瀾生,你不喜歡和我跳舞嗎?”她問他。

他說:“喜歡,喜歡得不得了。”

這是她心裏覺得很親愛很親愛的聲音。

下顎擱在他肩膀上,下一秒,迅速彈開,要是讓宋猷烈看到了肯定會生氣的,他在鬥牛場說了,戈樾琇的遲鈍讓他覺得累。

眼睛急急忙忙繞著四周圍轉。

沒有看到宋猷烈。

垂下眼眸……現在,想必,宋猷烈看到也不會生氣了,因為宋猷烈隻看得到張純情,即使沒有張純情了,他還是看不到她。

她可沒有冤枉他。

戈樾琇又想起了一點點。

第三支舞,外公和張純情跳舞,她的舞伴變成了顧瀾生,而宋猷烈的舞伴是那位意大利女士,發生了鬥牛場的事情之後,她開始有點怕宋猷烈,這讓戈樾琇心裏非常不高興,於是,她故意去撞他,想表達自己並不怕宋猷烈。

可是,宋猷烈還是不看她。

回到座位上,她喝酒了,一邊喝酒腦子一邊想東想西的,張純情接了一個電話,然後,張純情和宋猷烈一起急急忙忙離開。

很長一段時間,她都沒等到那兩人回到自己座位上。

她和顧瀾生撒嬌,說顧瀾生今晚是我外公生日,你能再給點酒喝吧?

酒都給顧瀾生收走了,這是賀知章先生下達的命令。

見顧瀾生不為所動,扯起他衣袖來:“就一點點也不行嗎?”

“就一點點?”

又是點頭又是發誓的。

半杯酒又沒了。

“酒鬼。”顧醫生氣呼呼說。

衝著他傻笑。

趁著顧瀾生和那位意大利女士跳舞時,戈樾琇來到外公麵前,她問外公阿烈去了哪裏,外公告訴了戈樾琇一件事情。

回到自己座位上,戈樾琇從別的座位偷到了酒。

大半杯酒又沒了。

酒是沒了,但腦子非常的活躍。

於是乎,戈樾琇給卡羅娜打了一通電話,在電話裏她問了卡羅娜一些事情,也許是因問得太詳細了,卡羅娜反問她“菲奧娜,你是不是懷孕了?”

這話把戈樾琇嚇了一大跳。

心裏慌張,可語氣卻非常之平靜。

平靜說:怎麽可能?我是代替我朋友問的,我朋友叫愛麗娜。

然而,愛麗娜壓根沒懷孕。

掛斷電話,回到座位上,還沒有見到宋猷烈和張純情的身影。

有點煩,硬拉著顧瀾生和她一起跳舞。

天知道她有多喜歡在橄欖樹下跳舞。

不知不覺中,她都和顧瀾生跳了四支舞。

“要不要休息一下?”顧瀾生問她。

“不要。”搖頭。

或清醒,或混混沌沌,腳步漫無目的移動著,也不知道過去多久,橄欖園裏人影幢幢,那陣風吹過,透過橄欖樹枝幹縫隙,戈樾琇看到了宋猷烈。

宋猷烈和張純情已經回到座位上。

目光落在宋猷烈身上,這一刻,腦子很清晰,戈樾琇和顧瀾生說我們回去吧。

和顧瀾生一起回到座位上,張純情已不見之前的活潑討喜勁,細細看,還可以從她眉宇間看到了擔憂。

張純情在擔憂什麽呢?

戈樾琇想起外公告訴她的那件事情:張純情的媽媽在尼斯出了車禍,所幸傷勢不算嚴重,阿烈已經打了電話,把明天下午三點的船票改成早上七點的船票,這也是從阿帷尼翁開往尼斯的最早一班渡輪。

張純情的媽媽出車禍了。

據說,人與人會在患難之間,建立起深厚的情感,就像在鬥牛場宋猷烈說的,那個姑娘陪我度過艱難的時日。

細細回想,戈樾琇留給宋猷烈的一直是麻煩不斷。

連宋猷烈都說了“戈樾琇,我煩透了為你收拾那些沒完沒了的爛攤子。”在這些爛攤子當中,還有一條“肇事逃逸罪”。

會煩吧。

如果說戈樾琇是一朵水晶花的話,那麽張純情就是一朵解語花。

緩緩,目光轉向宋猷烈。

那隻不過是一張二十出頭的麵孔,美好純淨,像那座安靜的格陵蘭島,初見時,她還發誓要守護他來著。

但看看現在,她卻一步步把他拖進泥沼裏。

如果,她要是有良心的話,應該放手,給予祝福,讓他和張純情在患難,在彼此扶持中建立深厚的情感。

隻是……隻是嗬。

光是想及已經像要她命似的了。

朝宋猷烈走去。

把手伸至宋猷烈眼前,莞爾:“阿烈,我們今晚還沒一起跳舞呢。”

宋猷烈一動也不動,冷冷看著他。

那眼神足以把她的手急凍於半空中。

戈樾琇總是很虛偽的。

她以親昵的語氣和他說阿烈外公在看著我們呢,一邊說一邊衝外公揮手,今晚她手腕戴著鑽石手鏈,鑽石光芒把老頭子的目光招惹來了。

外公還以揮手。

看,外公真在看他們。

再次把手往宋猷烈遞,不忘衝顧瀾生莞爾:“顧瀾生,你說的對,這位先生真是一位高傲的王子。”

說完,好脾氣地瞅著宋猷烈。

手還在等待著。

終於——

宋猷烈接過了她的手。

兩隻手在半空中重疊,幾步之後回頭去看張純情,儼然,張純情此時此刻的心,已經飛到了尼斯。

慶生會此時也已臨近尾聲。

兩鬢霜白的手風琴樂手站上表演台,他將帶來被譽為法蘭西靈魂的香頌歌曲。

的確,這樣的氣氛,這樣的夜晚,怎麽少得了香頌。

悠揚的手風琴聲響起,法蘭西人一一從座位站起,手拉手跟隨手風琴節奏擺動身體,忘我投入其間。

大致,這裏也隻有宋猷烈一個人不在狀態。

把她帶到不在外公視線範圍內,手迅速從她腰側離開,冷冷說戈樾琇你到底想幹什麽?

“我就不能和你跳一支舞嗎?”問。

“戈樾琇……”

“陪我跳支舞吧。”強行拉著他的手,搭在自己腰側上,說,“會告訴你的,會告訴你我想幹什麽的。”

仔細想想,這還是她第一次和宋猷烈跳舞。

隻是,很遺憾,她不能和最靠近他們的那對法國夫妻一樣,在美妙的旋律中盡情擁吻。

隻有到了角落陰影處,她才能放任自己的身體貼上他,但是呢,他還是不領情,稍微一個動作,就把她帶到亮光充足的所在。

一到亮光所在,她就迅速和他拉開,保持適當距離,肢體動作中規中矩。

一抬頭,就看到他嘴角處的嘲諷笑意。

笑吧,戈樾琇就是一個膽小鬼。

嘴角掛著嘲諷笑容,聲音是輕飄飄的,低聲在她耳畔說:戈樾琇,我猜,你是不是想來點刺激遊戲,比如說當著外公的麵和表弟玩起曖昧遊戲。

才不是呢。

白了他一眼,他冷冷回看她。

混蛋,腳向去踢他,被他避開。

“想跳完舞,就安靜點。”在說這話時,宋猷烈目光在人群中搜尋著,經過張純情所在方位,頓了頓。

一個大弧度側身,擋在他和張純情之間。

“怎麽?在擔心她?”問。

他沒回應她。

“外公說張純情的媽媽出車禍了?你改了船票?”

還是沒回應。

看來,她這是在自討沒趣。

那……那就跳舞吧。

那支舞臨近尾聲,戈樾琇成功把宋猷烈帶到陰影處,手牢牢掛在他後頸部上,踮起腳尖,壓低聲音,在他耳畔低低的,低低說出:

你有可能要當爸爸了。

擱在她腰側的手滑落。

宋猷烈後退半步,簇簇燈光落在他年輕的臉盤上,那張臉盤以肉眼可辨的速度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