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舞來到尾聲時,戈樾琇成功把宋猷烈帶到了陰影處,踮起腳尖,壓低聲音,在他耳畔低低說出:你有可能要當爸爸了。
擱在她腰側的手滑落,身體僵立,後退半步。
簇簇燈光落在他年輕的臉盤上,那張臉盤以肉眼可辨的速度泛白。
可以理解,畢竟宋猷烈現在才二十二歲,更何況,他們之間的關係。
短短兩天,賀知章那句“她是我外孫女,他是我外孫”就說了不下十遍。
她也害怕,她也不想往那個事態發展來著。
兩抹身影就那樣站停著,和一株株橄欖樹一樣,靜止不動著。
直到來了兩個人,是那對在手風琴聲中忘情擁吻的法國夫妻。
宋猷烈的手重新回到她腰側上,她的手搭上了他肩膀,跟隨著旋律移動。
“別鬧。”他說。
“我沒鬧。”她回。
繞到另外一棵橄欖樹下,這裏沒人,他重重甩開她的手:“戈樾琇,我求你別鬧。”
“我沒鬧,我真的沒鬧。”她的聲音都要哭出來了。
轉身,背對她,宋猷烈手撐在橄欖樹樹幹上,片刻,回身,扶額,垂落,在空中遲疑片刻,再緩緩地搭在她肩膀上,手收緊。
聲腔黯啞:“戈樾琇,這是不能單憑一時興起,張口就來的事情。”
“已經慢了差不多一個禮拜了。”戈樾琇低聲說到。
自從脫離藥物治療後,她的經期正常了很多,偶爾也會晚到一兩天,但從來就沒有超過一個禮拜,再加上這幾天她老是想作嘔,還有,那天迪恩也說了她是不是懷孕了,這些一樣樣串聯起來讓戈樾琇心慌意亂,怕自己胡思亂想,她還打電話給卡羅娜,她這幾天的這些特征和卡羅娜懷孕初期高度一致。
讓戈樾琇更為慌張地是,那個雨夜出現在夢裏頭的孩子,她真的看見那個孩子了。
除去她做的夢,戈樾琇把所有也許懷孕了的征兆都告訴了宋猷烈。
“那不可能。”宋猷烈說。
“怎麽就不可能了?”
“戈樾琇,不要忘了,都戴套了,沒戴套的都,”頓了頓,聲音更沉更低,“都射在外麵。”
對,對,她怎麽沒往這方麵想,的確,的確就像宋猷烈說得那樣,但,但老是想作嘔又是怎麽一回事?以及,以及夢裏那個老叫她“媽媽”的孩子,又是怎麽一回事,腦子轉得很快,轉到了約翰內斯堡下雨的夜晚,匆匆忙忙的人回家,先是因為她沒開燈把她臭罵一頓,把她抱上窗框時他的頭發是濕噠噠的,她都不知道為什麽他要把她抱到窗框去,那時他眼神看起來很凶,凶得她以為他要把她丟到窗外去,怕被他丟到窗外去手抓他抓得可緊了,然後他就要了她,就像瘋了一般,那一次,他沒聽她的話,不管她怎麽哭怎麽鬧都沒聽她的話,直接在裏麵了,事後,他把她帶到浴室,嚐試用水衝出,說不定……要是當時沒衝幹淨呢。
此時,宋猷烈似乎也想到了。
當她想嚐試告訴他時,他捂住她的嘴。
一曲《在巴黎的天空下》完畢,人們停下舞步,給予手風琴表演者熱烈掌聲,她和他也和那些人一樣,站在原地拍打手掌。
附向她的動作宋猷烈做得很自然,附在她耳畔,說舞會結束後在房間等我。
回到各自座位,顧瀾生低聲和她說“你表弟似乎不大樂意和你跳舞來著。”“他是受寵若驚。”懶懶回。
那邊,宋猷烈也在和張純情說話,宋猷烈問張純情尼斯那邊有打來電話嗎?“沒有。”“這種時候,沒消息就是好消息。”“嗯。”
距離舞會結束還有十五分鍾,這十五分鍾裏外公會上台向在場嘉賓致謝。
在外公上台致謝期間,服務生送上來自於諾曼底盛名的蘋果酒。
沒等服務生把酒給她,兩隻手不約而同擋在她麵前,其中一隻手更是直接拿走,原本應該分到戈樾琇手上的蘋果酒。
擋在她麵前的兩隻手主人,分別來自於宋猷烈和顧瀾生,宋猷烈先於顧瀾生之前拿走她的蘋果酒。
把蘋果酒放回服務生的托盤上,宋猷烈語氣無奈:“我都不願意數她踩到我腳的次數,顧先生數了沒有?”顧瀾生笑著回答“這麽說來,今晚倒黴的人不止我一個。”
兩個男人的拳頭隔著戈樾琇和張純情在半空中輕輕撞了一下。
而戈樾琇則和張純情輕聲說,她從外公那裏知道她媽媽的事情,她安慰她別擔心,你媽媽會沒事的,我保證。“謝謝,我會和我母親轉達你的祝福。”張純情回應。
你看,這就是人類社會文明。
外公在念特別感謝人名單,燈光投影給到外公所念的人員身上:遠道而來的一個個友人們;慶生會意外出現的法國外長;再到莫桑鎮的鎮長等等等。
最後,投影打在戈樾琇和宋猷烈身上。
在賀知章的示意下,戈樾琇和宋猷烈一左一右站在老人身邊。
賀知章展開雙手。
一邊落在宋猷烈肩膀上,一邊落在戈樾琇肩膀上。
力道……還真不小。
聲音鏗鏘:“他們是我的驕傲,我外孫女戈樾琇,我外孫宋猷烈。”
垂下頭,那滴眼淚急急從眼眶跌出。
再抬起頭時,她嘴角處已堆滿了笑意,宋猷烈也在和來賓們微笑。
終於——
外公的生日會結束了。
宋猷烈負責送外公回房間,顧瀾生負責送她和張純情。
等張純情房間門關上,顧瀾生一副不急著走的模樣,斜肩靠在她房間門檻處,看著她笑,這家夥今晚也喝了不少,問他為什麽不回房間。
“今晚戈樾琇穿旗袍了,也不知道過多久才能看到戈樾琇穿旗袍,想多看看。”他說。
那戈樾琇穿旗袍漂亮嗎?她問。
“因為漂亮,所以才想多看幾眼啊,傻姑娘。”
這還是戈樾琇第一次被說是傻姑娘來著,可她心裏一點也不生氣,衝著他笑。
“戈樾琇,你笑得有點傻。”
“你也是。”
直到顧瀾生消失在走廊盡頭,戈樾琇這才打開房間門。
打開房間門,沒有開燈。
手緩緩貼在小腹上。
會嗎?會變成那樣嗎?
閉上眼睛,在黑暗中等待著。
宋猷烈說等生日會結束,讓她在房間等他。
這座十四世紀的建築在這個午夜一改平日安靜,汽車發動機聲,人們談話聲,若幹喝醉酒客人在高聲唱歌,傭人在為客人引路,管家代替喝了不少酒的主人送別鎮長和莫桑鎮村民。
逐漸,逐漸。
汽車聲遠去,談話聲消散,客人們回到各自房間。
周遭回歸了安靜。
安靜極了。
也不知道過去多少時間,從走廊處傳來輕輕的腳步聲,腳步聲停在她門前,沒等敲門聲響起,她就打開房間門。
光線有限,但也已經足夠她辨認出站在門口的人是誰了。
當那隻手伸向她時,沒任何遲疑,把手交到他手上。
兩抹身影盡量挑著陰影更厚的所在,腳步放到最輕,沿著樹植覆蓋的小徑,出了圍牆門,再走一段,戈樾琇看到停在路邊的一輛車。
站停在車旁邊。
“隻能這樣了。”他說。
“什麽?”
“距離這裏五十英裏有一家二十四小時超市。”頓了順,宋猷烈的聲音低得不能再低,“到超市買一個測孕棒,就知道是不是。”
想了想,點頭。
車沒打燈沿著黑漆漆的道路緩緩行走,一直到車子駛離農莊範圍,宋猷烈這才打開車燈。
上了高速公路,小段路程後,車開進了加油站。
加油期間,宋猷烈走進了服務區的小商店,想了想,戈樾琇也打開了車門。
宋猷烈正在買煙,她的出現讓他皺起了眉頭。
不去理會,和服務生要了一瓶水,她今晚喝了不少酒,現在喉嚨燒得厲害。
水沒交到戈樾琇手上,宋猷烈徑自從服務生手裏接過瓶裝水,水往一邊一擱,遞上十歐元:“能給我一杯溫水嗎?勞駕在水裏多加一片檸檬。”
戈樾琇拿著加了檸檬片的水離開櫃台。
一出門口,風一吹,頭重腳輕,下台階時腳沒收住。
有隻手從後麵接住了她,手裏的水杯也被接走了。
歪頭去看接住自己的人,從這個角度也隻能看到他百分之三十的輪廓,她不曉得現在刻在那張年輕臉盤上的是茫然還是彷徨。
宋猷烈一手攬著她一手拿著她的水杯,來到加油站休息區。
她坐在椅子上喝水,他靠在距離她大約五步左右的牆上抽煙。
杯子裏的水也就少了三分之一,他已經點上第二根煙,辛辣的尼古丁味,讓戈樾琇忍不住咳嗽了起來。
想起什麽,宋猷烈急急忙忙掐滅煙。
再喝了幾口水,垂眸看著飄在水裏的檸檬片,低聲問:你害怕了嗎?
片刻。
宋猷烈回答:“不知道。”
再過片刻。
“不知道並不代表害怕。”他低低說出。
不知道並不代表害怕,她好像聽懂,也好像聽不懂。
再喝了一口水,問那你覺得煩嗎?
同樣的回答:“不知道。”
騙子。
皺了皺鼻子,心裏在鬧著小脾氣,稍微提高聲音說那你還抽煙?
片刻。
他低聲回:“和這事無關,我最近……最近,有點煙癮。”
這樣啊,是因為最近有點煙癮才抽煙的,並不是因為那件事情煩才買煙的,繼而,回過頭想了想,二十出頭的人和煙癮扯在一起可不好。
“以後……”聲音低得不能再低,“以後少抽煙。”
這次,他沒再應答。
她繼續喝水。
加了檸檬的水帶有一點點酸澀,那種酸澀很好遏製了喉嚨火燒般的感覺,也讓戈樾琇頭腦清醒了不少。
休息區又進來幾個等加油的男人,四人有三人嘴裏叼著煙。
男人們目光齊齊落在她身上,觸到那些目光時,戈樾琇才想起她現在還一身華服,鑽石手鏈沒摘,耳環也是,鬢發上的珍珠也是價值不菲。
眼前一暗,宋猷烈已經來到她身邊,擋在她和那幾個男人之間,把男人們的視線擋得牢牢實實。
埋頭,三口做兩口喝光水,站起,手挽著宋猷烈頭倚靠在他肩上,值得慶幸地是,宋猷烈已經換掉禮服,灰色帆布襯衫配牛仔褲,不然,目標性更大,宋猷烈之前的禮服袖扣都是純寶石打造。
兩人出了休息區門口。
背後傳來口哨聲和怪笑,其中一個粗著嗓門說:“像不像連夜跟著情人私奔的公主?”
回到車上。
宋猷烈從車抽屜裏拿出一把槍,槍放在就近位置,戈樾琇脫下鑽石手鏈和耳環,車子駛離加油站。
果不其然,還不到兩公裏,後麵就響起了一陣陣囂張的汽車馬達聲,和汽車喇叭聲混在一起地還有男人的怪叫聲。
淩晨時分,整條高速公路就隻有兩輛車。
後麵的車數次企圖超越他們,但都沒成功,你追我趕,經過那個彎道時,車急速往高速路護欄外側漂移,數聲槍響。
繞過那個彎道,身後傳來車和高速公路圍欄摩擦碰撞的聲音。
宋猷烈的手從車窗外收回,槍被放回原處。
戈樾琇屏住呼吸,去聽車後麵的動靜,什麽動靜都沒了,隱隱約約中還能聽到罵罵咧咧聲。
活該。
鬆下一口氣。
一鬆懈下來身體就發軟,頭一歪,靠在他肩膀上。
“他們太吵了。”他說。
說得是,他們太吵了。
現在這樣最好,多安靜,就隻有他們兩個人。
找了一個更加舒服的位置,頭枕著他肩膀上,眼睛看著前方,說車開慢點,我頭暈。
車慢了下來。
小段路程後,他問她現在好點了嗎?“嗯。”懶懶應答著。
再開小段路程,逐漸,有車輛和他們擦肩而過,逐漸,沿途可以看到商鋪廣告燈,戈樾琇還以為這一路上會有多漫長,沒想到這麽快就到了,夜深,沿途商店都已經打烊,就隻剩下旅館啤酒屋的門是打開著的。
車子開進市區中心,從廣場麵積看,城鎮不大。
按照導航提示,他們找到那家二十四小時超市,然而,超市大門緊閉,超市門口滾動字幕注明周末夜間不營業。
今天是周六。
說不定附近有還沒打烊的藥店,車子一條街繞著一條街,除了啤酒屋和旅館他們沒看到別的。
最後,車停在街心廣場前。
街心廣場附近是球迷公園,歐洲的夜晚是球迷們的天下,球迷們在一邊看比賽錄像一邊喝啤酒吃燒烤,不亦樂乎。
“現在要怎麽辦?”她低聲問。
沒回答,他看著她。
臉轉到窗外,再回過頭來時,他還在看她。
手觸了觸鼻尖,眼睛再次溜走。
數分鍾後,宋猷烈打開車門朝球迷公園走去,他直接走向一邊的飲料車,說是飲料車但卻掛滿了球衣。
回來時,宋猷烈手裏多了一個塑料袋。
車子往街心公園綠植區行駛,停在厚厚的陰影處,宋猷烈把塑料袋交到她手上。
戈樾琇接過塑料袋打開。
裏麵放著一套法國國家隊球衣。
“幹什麽?”問。
“換上。”
“為什麽?”
“換上它能少惹來麻煩。”宋猷烈如是告知。
“為什麽?”
語氣帶著淡淡的不耐煩感:“我們今晚得住在這裏。”
“啊?”
“那家超市正常時間為六點開始營業,我剛和超市負責人通過電話,他明天會提前一個小時營業。”
身體動也不動。
“這裏是市區,人更多,你穿成這樣太惹人注意了,我也不想再拿槍打爆誰的車胎。”
想了想,點頭。
這應該是目前能想到最全麵的法子了。
宋猷烈下了車。
戈樾琇開始準備換衣服。
隻是……她穿的是旗袍,旗袍是後扣式的,有八顆暗扣。
把手往後拐到極致,也隻能解開三顆,看了背對車窗站著的人一眼,遲疑片刻,手敲了敲車窗,叫了一聲宋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