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淩晨兩點的街道上行駛著,目光順著車窗延伸的街景,街上有什麽此時此刻在戈樾琇腦海中已然模糊成一片,臉頰在微微發燙著,現在車廂的燈是亮著的,但印在腦海裏的是幾分鍾前暈暗的車廂。

暈暗的車廂裏,昂起的張臉在等待著什麽呢?想說話,但又不知道該說點什麽,在說與不說糾結中抖動著的雙唇又在等待著什麽呢?隻需要他的手稍微一用力,就可以翻過她的身體,吻住她,這個念想讓她的手蠢蠢欲動著,手觸到了他,輕扯他的襯衫衣擺。

那一扯,放在後背旗袍暗扣上的手就停滯了,片刻,想起什麽,繼續,但很快就又停滯了,停滯,摸索著一點點遠離原本應該停留的範圍,她沒去阻止他,糾纏中盤起的頭發散落在臉上肩膀上,他的手握住她肩膀,稍微一用力,他們從背對著變成了麵對著,隔著頭發,他的鼻尖抵住她鼻尖,握住她肩膀的手順著頸部往上,穿過頭發把她的臉捧著他手掌裏頭,手指輕輕撥動遮擋住她臉上的發絲,以便可以毫無遮擋吻住她的嘴唇,頸部昂起到極致。

終於——

臉上毫無遮擋。

緩緩閉上眼睛,等待著。

那束車燈打到車廂裏,他的手快速收回。

後知後覺,她才知道剩下的五顆旗袍紐扣已經解開了,也就是說他已經完成任務了,原本,讓他上車是為了解決紐扣的事情。

他下車,她換上球衣。

車子駛離中心街區。

他說要找距離超市最近的旅店。

誰都沒說話,她的臉頰在微微發燙著。

啤酒屋走出相互攙扶著的男女一下子跳進戈樾琇的眼前。

淩晨的啤酒屋有暖暖色調,有食物香氣,戈樾琇想起,她好像還沒和宋猷烈一起去過啤酒屋,和顧瀾生倒是去了不少次。

於是,她和宋猷烈說我餓了。

其實,她一點也不餓。

車停在啤酒屋門口,兩人一起走進啤酒屋。

啤酒屋空間很小,最多也隻能容納二十個客人,正值深夜,就隻有兩名客人。

找了一個靠街的角落位置坐下。

啤酒屋沒有服務生,菜單就貼在櫃台上,得客人自己挑選,還得客人自己充當服務生。

很快,宋猷烈拿到了食物。

卷心菜煎餅,熱狗薯條,中號杯熱水。

這裏是啤酒屋,來啤酒屋不喝啤酒像話嗎?

“怎麽沒啤酒?”很是不滿意的語氣。

“我要開車。”宋猷烈說。

“可我不開車。”她說。

“戈樾琇,你不能喝酒。”警告的語氣。

“為什麽?”問。

他沒說話,拿著刀叉幫她切卷心菜煎餅。

好不容易,和宋猷烈來一趟啤酒屋,喝點啤酒慶祝是應該的,她就喝一點點,就近位置放著自助啤酒桶呢,她可以自己去拿。

剛剛站起,就在宋猷烈的叱喝聲中坐下。

“我就隻喝一點點。”她低聲和他說。

“你不能喝酒。”

又……又?!拿眼睛瞪他。

“戈樾琇,”他壓低嗓音,“需不需要我提醒你,我們現在出現在這裏為的是什麽。”

喝啤酒和他們出現在這裏又有什麽關係?

“還不明白?”有點氣惱的語氣。

“我需要明白什麽嗎?”反問。

“戈樾琇!”

“幹嘛?”

身體往著她傾了傾,用低得不能再低的語氣說:瓊說了懷孕的女人最好不要沾酒。

她睜大眼睛看他。

“需要不要我再說一邊?”他手壓在桌上,力道很足。

慌忙搖手,說不用不用,說完不用又補充了一句,我明白了。

宋猷烈回到之前的筆直坐姿。

戈樾琇觸了觸鼻尖,垂眸,拿起刀叉,問在加油站是不是,也因為這個原因才不抽煙的。

不應答。

看來她猜對了。

心裏一動。

問:“你是不是打電話問瓊了?”

“這和你沒關係。”

想到瓊在深夜接到上司電話,上司和她請教一個女人懷孕的事情,需要注意點什麽時,戈樾琇抿了抿嘴。

喝了小口水,看了宋猷烈的手一眼,問手好點了嗎?

她問張純情了,張純情說隻要不沾水幾天後傷口就會恢複。

也不應答。

似乎,她和他回到年少時代,她一個勁兒找話題,他逼不得已時才應答一句。

繼續問,之前的傷又是怎麽一回事?

那天,在鬥牛場的洗手間,她看到他手掌露出的疤痕,之前沒有來著。

“這不是你應該關心的問題。”宋猷烈冷冷回答。

她真是在自討沒趣。

卷心菜煎餅還不錯,即使她肚子不餓也吃掉了三分之二,反觀宋猷烈,什麽都沒吃,就隻喝蘇打水。

喝蘇打水,臉朝街道,也不看她一眼。

解決完卷心菜煎餅,帶著一點點調侃,說宋猷烈你是不是在擔心,明天會錯過前往尼斯的早班船?

還是把她當空氣。

沒關係。

自顧自說著:“別擔心,五點二十分從這裏離開,六點我們應該就到家了,你回你房間,我回我的房間,沒人會知道有這麽一件事情。”

他還是在看街道。

“戈樾琇是不是很不識好歹,和張純情比起來就更不識好歹了?”厚著臉皮問。

這個問題答案毋庸置疑,可是呢,她就是討厭他一直不說話,他生氣比他一直不說話好點。

“吃完了麽?”宋猷烈問她。

吃是吃完了。

手肘撐在桌上,手掌托腮,盯著他的臉:“我想知道那天張純情口中的手受傷是怎麽一回事。”

宋猷烈還是那句,這不是你應該關心的問題。

“怎麽不是我應該關心的問題,你可是我孩子的爸爸。”

這話成功讓他的目光從街上收回落在她臉上。

戈樾琇心情好了起來。

“孩子的爸爸”這個稱謂,也不知道會不會把他嚇了一跳。

衝著他笑。

好脾氣等著“孩子爸爸”告訴她,關於他手受傷的事情。

可,等了老半天等來他的一句“穿旗袍很漂亮。”

“什麽?”拉長聲音。

他一把她從座位上扯起,強行把她帶離啤酒屋,這會兒,她早把他手是怎麽受傷的問題拋之腦後,一門心思隻關注他口中說的“穿旗袍很漂亮”可是說她,可是在誇她?

一直在旅店門口,他才滿足她的要求:“是,穿旗袍很漂亮說的對象就是你,就是戈樾琇,問我具體戈樾琇穿旗袍是怎麽一個漂亮法,怎麽個漂亮法我回答不出來,但我知道,穿著旗袍的戈樾琇漂亮得想上,隨處都有隱蔽的所在,那顆樹後麵不錯,橄欖園圍牆後的空地荒廢已久,更衣室的小暗房也是理想場所,該死的,那排暗扣也許很難對付,但手可以直接從旗袍側角進去。”

那一番話成功讓她閉上嘴。

他在櫃台登記,她臉紅紅等在一邊。

臉紅紅跟著他進了電梯。

電梯就隻有他們兩個人。

“宋猷烈,你剛剛那番話是在占我便宜。”後知後覺,戈樾琇得出這樣的結論。

走出電梯。

她跟在他後麵:“你不回答我說的話,是不是代表我說對了。”

兩人一起進入旅館房間。

門一關上,他就用雙手支撐起來的桎梏把她釘在門板上。

“戈樾琇,你也終於意識到男人和女人之間存在占便宜這件事情了,解安全帶所產生的肢體觸碰,所謂安慰性的擁抱等等等諸如此類的都在性騷擾範圍內,也許你會說,啊,那不一樣,迪恩顧瀾生不是那種人,我猜你會這麽說,讓這番讓人作嘔的言論見鬼去吧,在我眼裏,這都是在占戈樾琇的便宜。”宋猷烈給出以上謬論。

張了張嘴,戈樾琇發現自己居然反駁不出來,因為宋猷烈把她想說的話都說了,“迪恩和顧瀾生不是那種人。”她的確想尖著嗓門說出這句話。

再一個腦回路。

戈樾琇發現,宋猷烈壓根沒回答她的問題。

“不要扯上別人。”以很是認真的語氣說。

“我隻是針對‘戈樾琇穿旗袍很漂亮’做了比較詳細的形容,說出我的真實想法,如果你覺得我那些話是在占你便宜,那就是吧。”

想了想。

低低罵了聲壞胚子。

旅店房間就在四樓,正對麵窗可以看到那家二十四小時超市。

等戈樾琇洗完澡時間已經來到淩晨三點十分,還有不到兩個鍾頭,那家超市門就打開了。

小城鎮的旅館房間設置簡陋,一張床一張雙人沙發。

關上燈。

戈樾琇睡床,宋猷烈睡在沙發上。

鬧鈴已經定好,就等著四點五十分響起。

旅館周遭還算安靜,偶爾會有一兩輛車經過,這樣的時間點她怎麽可能睡得著,也不知道宋猷烈睡著了沒有。

“睡了嗎?”低聲問著。

周遭沉寂。

悄悄從**起身,悄悄來到宋猷烈麵前,就像很多很多個她打開他房間的夜晚,心有小鹿亂撞,也不知道宋猷烈會不會把她從沙發上推下來。

應該不會吧,在結果沒出來之前,就像她在啤酒屋裏強調的“你是我孩子的爸爸。”

孩子的爸爸,孩子的媽媽。

很可愛的稱謂來著。

她想她是瘋了。

不對,她本來就是一名精神分裂症患者。

竊竊笑,身體縮成一團,依偎進了宋猷烈的懷裏,嘮叨著宋猷烈你可不許遇上別的姑娘,你隻能遇到我。

終於,找到了還算比較舒服的位置。

要知道,沙發不大,要找到舒服的位置好好窩在他懷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好了,舒服位置找到了,接下來就是瞅著宋猷烈的臉發呆了。

然而。

觸到了他那雙瞅著她的眼睛了,一如既往,漆漆如子夜。

手擋住他的眼睛,說宋猷烈,我隻是想和你玩小時候的遊戲。

她沒敢告訴他,她是在用這樣的方式懷念著,過去那個無法無天的戈樾琇。

過去那個無法無天的戈樾琇隻要她想,給宋猷烈生十個孩子都沒問題,一個個像格陵蘭島來的孩子,很討她的歡心。

淺淺歎息聲中,他臂膀往上提,她的身體更深陷落於他懷裏。

“戈樾琇。”

“嗯。”

“記住了,不許擠我。”

揚起嘴角,臉埋在他懷裏,低低說出“宋猷烈,晚安。”

鬧鍾響起時,沙發隻剩下戈樾琇一個人。

眼睛在房間搜尋了半圈就看到站在窗前的宋猷烈,那是對著超市的窗戶。

看著宋猷烈的背影發呆。

在他轉過身時,她閉上眼睛。

腳步聲停在沙發前。

“戈樾琇。”他低聲喚她名字。

幾聲之後,她勉勉強強應答出。

“超市門開了。”

“嗯。”睜開眼睛。

“在這裏等我,我一會就來。”

“好。”

宋猷烈離開旅館房間。

戈樾琇來到對著超市的那扇窗前,目送他穿過馬路,天色是灰蒙蒙的,他白色球鞋顯得特別亮眼。

過完馬路,他還回頭看了一眼,是在看他們住的房間嗎?

笑著目送他進入超市。

不一會時間,他就從超市走出。

不一會時間,旅館房間門打開了。

他還給她帶來了早點。

把包裝盒遞到她麵前,以安靜眼神注視著她。

手遲遲不肯去接。

但眼淚比手來得更為利索,眼睛一眨,一顆眼淚就跌出眼眶,繼而,爭先恐後,一個勁兒掉落。

待會,宋猷烈會很生氣很生氣吧?

“怎麽了?”他啞聲問。

“我有點怕。”

輕輕擦掉從她眼角處滑落的淚水,說沒什麽好怕的。

一動也不動。

“別怕,要是……”他垂下眼眸,“要是是的話,我知道有幾個國家,這幾個國家允許像我們這樣關係的人在一起,我知道你在乎外公,外公……外公總有一天會離開我們,到時……到時候,我們可以……可以到這些國家去。”

又有新的淚水掉落了。

“我發誓……我沒詛咒外公的意思。”他慌忙說到。

她知道,她都知道。

隻是,她拿自己的眼淚也沒法子啊。

二十出頭的男孩,麵對一直滑落的眼淚有點無措來著,急中生智,蹦出一句“都是孩子的媽媽了,怎麽還這麽愛哭。”

不說還好,一說,哭得更凶。

他急急把她擁入懷中。

“戈樾琇。”急急吻著她眼角,每吻一次就要喚一聲“戈樾琇。”

他越是叫她戈樾琇她心裏頭就越發慌,身體拚命貼著他,裝有測孕棒的包裝盒掉落在地上,也不去理會了,回吻他。

唇熱烈糾纏著,他說戈樾琇我要瘋了,他說戈樾琇你要是再試試,讓顧瀾生抱你一次,一邊躲避一邊問“會怎麽樣?”他說我會掐死你,她問你舍得嗎?“不舍得,不舍得,所以要瘋了。”背貼在牆上,拚命喘息著,他快要把她吻得窒息了,而她呢,就像八爪魚般牢牢纏住他。

他繼續和她說話。

說“昨晚硬要和我擠在一張沙發上也讓我發瘋。”趴在他肩膀上笑,“你還笑。”她問他洗了幾次冷水澡,“兩次。”兩次,在短短不到兩個鍾頭洗了兩次冷水澡,真是年輕小夥啊,“我都沒動。”她為自己叫屈,他不回應,不回應就是自己真沒亂動了,低聲問“我沒動也硬嗎?”片刻,“嗯,沒動也硬,”抑製不住,咯咯笑開,“戈樾琇,你再笑的話我就把你掐死。”

又是掐死,就不能換別的嗎?

“換別的?”“換別的啊……”他拉長著聲音,即使他買的球衣是最小號的,可穿在她身上還是很大,要使壞容易得很,伸進去,低語“那就換成捏死你?”一邊躲避一邊笑“還有嗎?”“還有……還有就把戈樾琇裝進集裝箱裏去喂魚。”“你舍得嗎?”他的臉埋進她的頭發裏,聲音一一從發底滲出“不舍得,不舍得,所以要瘋了。”

喃喃自語著,順著頭發找到她的唇,重重貼上,輾轉著,把她壓著洗手間的門,他在親吻她耳廓裏的小印記“坨坨。”“嗯。”“坨坨。”“嗯。”“那件旗袍,我想撕掉。”“那等我下次穿上,你想怎麽撕掉都可以。”“下次……下次,得是什麽時候。”“我也不知道,那應該得過一段日子吧。”“過一段日子,那可不妙。”“要不,我現在就穿,你現在就撕。”“再好不過。”

“戈樾琇,你要去哪裏?”“去穿旗袍。”

他鼻尖輕輕蹭著她鬢角:“還真是小瘋子,小傻子。”

“說什麽呢,我現在都二十六歲了,很快就二十七歲了。”“嗯,戈樾琇是二十六歲,很快就二十七歲了,而且……說不定,現在戈樾琇還是孩子的媽媽了。”

就這樣,手從他肩膀上垂落。

他唇再次落於她耳廓,低語“你想孩子像你還是像我?我希望孩子像你,是有著烏黑發亮頭發的小公主,你帶她去百貨商場,給她買一雙紅色芭蕾舞鞋,就像我第一次見到你時,你穿的那款芭蕾舞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