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結束工作的李艾脫下工作服,同往常一樣,在交接班登記簿上寫上自己的名字,逐一和同事打完招呼,最後去後院騎上自己那台淺灰色自行車。

她穿著廉價普通的T恤衫和黑色褲子,素麵朝天,滿臉疲憊,獨自穿梭絡繹不絕的人群和繁華的街道中。

與那些踩著高跟鞋,拎著小皮包的同齡女孩兒相比,她實在平凡得宛若一粒塵埃。

商場門口有個小販正賣著玫瑰花,每一支花都用漂亮的亮色包裝紙裹著。等紅綠燈時她忍不住偏頭看了好久,直到摸了摸口袋裏所剩不多的零錢才徹底作罷。

幾個小時後,她重新回到熟悉、破舊的巷口,回到那個不足四十平方米的出租屋。

李艾站在台階前,用鑰匙輕輕打開門。

吱呀——

她的雙眼裏流露出一絲錯愕,因為眼前並不是習以為常的黑暗。頭頂是明亮的燈光,她甚至破天荒聞到一股熱騰騰的肉餡餃子味。周全強獨自坐在小凳子上發呆,見她回來了,“噌”地站起身,臉瞬間通紅,雙手也緊張地攥在一起。

桌上擺著一小束李艾先前舍不得買的玫瑰花。

在這特殊的一天,他包了好多餃子,甚至默默做了一桌可口的家常飯菜。

周全強不知道她什麽時候回來,又不好意思打電話到她工作的地方,於是一直坐在這裏傻傻地等著,其間還反複熱了好幾次飯菜。

“嘿,祝你生日快樂啊。”

長久的沉默後,他咧嘴打破了寂靜,李艾目不轉睛地盯著對方,他明明笑得很傻,眼底卻滿是快要溢出來的愛意。

那種發自肺腑的笑容,讓她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裏第一次感受到了幾分不曾體會過的溫情。

江悠回到宿舍時,天已漆黑。

打開門的那一刻,床邊兩人發出的笑聲戛然而止。

她們看了一眼江悠,沒打招呼,繼續小聲談論著新出的某男偶像明星。江悠見怪不怪,徑直走到自己座位上,將裝有關東煮的食品袋往桌上輕輕一放。

“喲,有錢人也吃便利店的食物啊。”其中一人邊往臉上拍散粉邊陰陽怪氣地道。

江悠沒說話,目光掃過自己桌上零零散散的小物件。

桌上的東西明顯被人翻弄過,江悠不動聲色地打開一瓶新買的麵霜,發現中間被人挖去了一大塊。

江悠宿舍裏一共四個人,麵前這兩人在工學院讀工程造價。

江悠記得自己剛上大學時,本著與室友友好相處的理念,如父親叮囑的那樣總是自掏腰包請她們吃飯看電影。

但時間久了,江悠漸漸發現這兩人表麵上對自己笑嘻嘻的,背地裏卻三番五次和外人說自己仗著有錢任性妄為。

後來她們見江悠毫無反應便愈加過分,甚至不打招呼就隨意試用她的東西,有時是護膚品,有時是新買的衣服。

“你東西那麽多,借我用一下怎麽了?大家是要一起生活四年的室友,你怎麽這麽小氣?”對方理直氣壯地說。

可誰家的錢都不是大風刮來的。

後來的某天江悠當場撞見兩人的無恥行為,她們當時仗著人多,蠻橫地伸手去推江悠,這一幕恰好被來送下午茶的許微笑撞見,許微笑直接用一杯檸檬茶將她們從頭澆到腳。

這梁子算是結下了。

“喂,周哥呀,今晚咱還是在老地方吃飯……哎呀,你不用特意過來接我呢,我和左左坐公交車就行啦。”

做作的撒嬌聲一字不落流入江悠耳內。

起初與這兩位室友不對付時,江悠還曾閑來無事,在微博上隨口提了一句,詢問廣大熱心網友該如何讓奇葩室友遠離自己。

點讚最多的一條內容是:當晚吊死在奇葩室友的床頭。

江悠閱讀完這條回複,默默地把帖子刪除了,畢竟她還沒享受夠生活,並不打算犧牲自己。

沒過一會兒,那兩個室友推開門,又重重地將門給關上,門框上的灰似乎都被震了下來。

江悠長歎一口氣,世界終於清靜了。

過了半分鍾左右,身為宿舍第四人的蔣小花穿著睡衣,敷著麵膜鬼鬼祟祟地從浴室走出來。她望了一眼宿舍大門,又望了一眼江悠:“她們走了?”

江悠露出溫和無害的笑容,點點頭:“走了。”

“走了正好,我可不想看見那兩位祖宗。”蔣小花鬆了口氣。她平日是個老實不愛惹事的主,也是江悠在學校裏為數不多的知道她真實麵目的好朋友。

蔣小花迫不及待地坐到江悠身邊,滿臉都是想聽八卦新聞的神情:“那什麽,我聽說你們係有個叫蘇子卿的帥哥學霸回來了。”

江悠看著她,說:“小花,你說你要是把聽八卦新聞的熱情放在專業課上,也不至於被一門計量經濟學虐得哭爹喊娘的。”

江悠想了想,又正經地補充道:“以後還是好好學習吧。”

蔣小花聽罷露出一臉震驚的表情:“你你你怎麽回事,哪個混蛋給你洗了腦?怎麽你這個和我一樣的學渣 半天時間就突然有了如此高深的覺悟?”

江悠:“你的夢中情人,蘇子卿。”

蔣小花瞬間平靜下來,甚至擺了擺手:“你早說啊,那沒事了,他教育得好。”

江悠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評價道:“雙標狗 。”

蔣小花咯咯地傻笑。

“雖然他是你男神,但我總覺得有他在,我今後的日子會很難過。”江悠想到剛剛在辦公室裏蘇子卿的眼神說,“他剛上任,我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了錯事,他現在一定看我不順眼,也一定認為我是一個敗壞風氣,目無師長的小孩。”

蔣小花一句問話脫口而出:“是他先看你不順眼,還是你先看他不順眼?”

她難得聰明一回。

江悠沉默片刻,伸出四根手指,一臉認真地發誓:“小花,天地良心,我有什麽壞心思呢?我唯一的夢想僅僅是安安靜靜地當個背景板而已,再者說我和蘇子卿未來隻會有一種關係,那就是仇人。”

蘇子卿那種美玉一般的天仙“美人”,自己喜歡也好不喜歡也罷,對方怕是壓根兒不會在意自己這樣沒上進心的學渣。

命要緊,她惜命。

“說到夢想,我的夢想就比較樸實無華了。”蔣小花撕下麵膜,像是想到了什麽,嘴角露出一絲得意的笑。

“我隻想發財。”

江悠想起對方那不夠精明且容易吃虧的性格,昧著良心給她伸了個大拇指:“加油。”

蔣小花打著哈欠上床時,江悠沒敢休息。她打開台燈,嘴裏叼著簽字筆,趴在一堆空白稿紙上發呆。

她好歹長著一張不愛惹事的臉,過去在大人和老師眼裏也是一個不愛惹事的標準好學生。

活了將近二十年,江悠就寫過一次檢討。

不過好在她平日習慣撰寫稿子,寫一份檢討自然不在話下,但一想到蘇子卿那種近乎變態的嚴謹態度,他怕是能在檢討裏挑出一堆錯誤,接著露出標準的讓人如沐春風的笑容,將檢討遞過來讓她重寫。

於是乎,江悠磨蹭半天,寫了個開頭。

她拿起稿紙默讀起來。

“蘇子卿學長您好,本人江悠,十九歲,生於江城,家住濱新花園十棟,目前就讀於江大計算機係,大一學生,星座是水瓶座,身高……”

江悠越念越不對勁。

這聽起來像是大齡女青年在跟相親對象推銷自己。推倒重寫。

“蘇子卿學長您好,我的曠課對您的教學工作造成了不可逆的惡劣影響。一想到我自己犯下的錯誤,我便輾轉反側、夜不能寐,隻得懷著一顆惶恐的心,再次向您致以最深切的歉意……”

嗯,這次不像相親了,就是讀起來有三分惡心三分油膩,接下來的話可能就是“我手裏有張白金信用卡,是專門為學長您準備的,您要是不刷爆它就是看不起我”了。

江悠皺眉,拿起紅筆給開頭又打了個大大的“×”。

手機顯示此刻已經十二點四十五分了,寫檢討絲毫沒有進展的江悠給自己倒了一杯涼白開,望向窗外那輪尖尖的月牙時莫名其妙地心生煩悶。

想到蘇子卿現在可能已經美美地躺在**了,江悠便忍不住咬牙切齒,在那張廢稿上寫滿“討厭鬼”三個字。

蔣小花雙手扒在扶手上,冷不丁從上鋪探出腦袋:“嘿,大兄弟,在幹嗎?”

江悠此刻正在奮筆疾書,頭也不抬地道:“在犯病。”

“等你犯完病,記得打開手機,點開我給你發的鏈接。”蔣小花的笑容無比燦爛,“親,臨睡前記得幫你可愛的室友在團購網上砍一刀喲。”

江悠爽快地拿出手機,剛砍完就聽到上鋪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我還差一個人就成功了!悠悠子!寶貝!救命恩人!快,再拉一個人!”

“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把你和你的手機一起從寢室陽台丟出去。”江悠在心底發誓,卻還是認命一般地立刻幫她轉發鏈接。

江悠打開好友欄,隨意將鏈接分享給許微笑,就將手機放在手邊繼續寫檢討了。

大約幾分鍾後,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江悠拿起手機,瞧見“S”給她發來了一個問號。

江悠疑惑地點進去,這才發現自己剛剛眼瞎了,居然大半夜的把購物鏈接分享給了蘇子卿。

她嚇得“哐當”一聲將手機扔在了桌上,隨後又趕緊拿起來打開對話框。

信息超過兩分鍾就撤銷不了了。

這事就這麽離譜。

這麽晚了,他怎麽還沒睡?

隔著屏幕,蘇子卿自然看不到江悠生無可戀的臉。過了一會兒他又發來消息:“下載好了就幫你。”

江悠雙手顫抖地握著手機,在對話框裏輸入信息又刪除,最後幹巴巴地回了一句:“謝謝。”

“不客氣。”蘇子卿回得很快,“這麽晚了,還不睡?”

江悠嘀咕,我這不是在寫你布置的檢討嘛。

蘇子卿隻比她大三歲而已,卻總給她一種深不可測的感覺,他看上去謙卑親切,卻也帶著些許讓人不可忽視的疏離感。

這可能就是擋在學渣和學霸之間的十米厚的隱形鋼筋混凝土吧。

江悠慢慢打字:“蘇學長,我在認真學習。”

蘇子卿倒是沒有戳破如此可笑的謊言,而是順著她的話禮貌地建議:“認真學習很好,還是要早點睡覺。”

江悠回了句“好”。

對話戛然而止。

江悠望著對話框,又鬼使神差地點開了蘇子卿的朋友圈。

對方沒有設置三天可見,一眼望去裏麵全都是轉發的計算機知識,與萬千普通的單身碼農 一樣,無趣得很。

不大不小的寢室裏,已然砍價成功的蔣小花哼著歌,伸出頭隨意瞅了一眼江悠,冷不丁看見她正聚精會神地盯著手機。

“悠悠,你現在的表情很變態。”蔣小花看了許久後,十分實誠地問,“你在看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

江悠麵不改色:“胡說八道,我隻是在了解敵情。”

同學A:“看到那片林子了嗎?”

同學A:“我告訴你,前天我室友出去做兼職,半夜才匆匆往寢室趕,她說她經過林子時隱隱聽到了“啪嗒啪嗒”的聲響。起初她以為那是風聲,特意多看了幾眼,結果你猜怎麽著?”

同學B:“怎麽著了?”

同學A:“她屏住呼吸,放緩腳步,往林子裏一看,居然看到……”

同學B:“哎呀呀,你快別說了。”

以上對話出自江大論壇新出爐的八卦帖子,號稱“江大三大怪談”之一,瀏覽量居第一位。

而幾小時之後,“計算機係之光蘇子卿回歸江大”成功超越此帖,奪回第一。

熱詞:神仙顏值、男神、八塊腹肌、江大女生最想嫁的黃金單身漢。

江悠用手指劃了劃屏幕,點都沒點,直接跳過。

“計算機係之光”剛回學校沒幾天已然被眾人津津樂道。

“我記得你喜歡拍照,有沒有興趣拍個非同尋常的照片?”教室最後一排,周斯年見江悠的手機屏幕上一直是“校園怪談”,又想起她總是擺弄她那個小單反,於是忍不住建議道。

江悠平日習慣一個人坐,今天班長不知為何熱情過頭,主動坐在了她的旁邊。

江悠頭也不抬,收起手機:“這怎麽拍?謠言而已。”

“又不是真的讓你拍到什麽,隻是去帖子上說的那幾個地方隨便拍幾張照片,後期把照片修一下,再配上幾段稍微誇張的解說。”周斯年越說越興奮,“最近江大論壇上這事熱度挺高,你要是上傳這些照片,保證大火。”

江悠表情不變,抬手指了指講台上正在板書的蘇子卿,目光逐漸炙熱起來:“那我發表這些照片之後,能搶走他的熱度嗎?”

周斯年一頓,打破她不切實際的幻想:“應該……不可能吧。”

蘇子卿不愧是蘇子卿,教課沒幾天就獲得了一眾好評,女生們癡迷於他英俊優雅的皮囊,男生們佩服他的成績與學識。每次他上課時都有一堆外班的人過來蹭課,想要一睹“美人”芳容。

一聽這話,江悠剛興起的幾分興趣瞬間消失殆盡:“那算了。”

在攝影方麵,江悠其實是個實打實自學出來的半吊子,拍的都是街邊風景人物。

話說回來,江悠已經有一個多月沒有更新過微博了。

靈感短暫性枯竭,是攝影愛好者最難克服的問題。

網上認識的攝影朋友給江悠出主意,讓她轉型走大眾路線,例如拍攝明星八卦照片,標題要大膽,最好是往明星戀情方麵扯一扯,又或者適當地打個擦邊球,拍些尺度較大的內容積累一些人氣。

說白了,就是要她一頭紮進流量時代的盤子裏,管他是會被人誇還是被人罵,先沒皮沒臉地搶到一塊奶油蛋糕再說。

江悠從不接廣告,於是委婉拒絕了對方的提議,畢竟她攝影的初心不是紅。

對方不以為然,反譏道:“所有人最開始做這個的時候都是這麽說的,可你知道大博主為什麽能長久不衰嗎?一個賬號的背後往往是一個專業運作團隊,粉絲想看什麽,他們就拚命做什麽,哪怕是毫無底線的東西,隻要有流量,誰會在乎發出來的東西是否出自自己的本心?”

話糙理不糙,江悠無法反駁。

畢竟就算不圖金錢,也很少會有人永遠在毫無掌聲與讚許的環境裏孤軍奮戰。江悠的粉絲量雖不錯,難保以後一直如此。

“閑來無事的時候,我倒也可以去拍拍看。”

周斯年笑道:“你去過那片林子嗎?”

江悠搖頭,實話實說:“沒呢。”

入學以來她還沒有好好逛過江大,目前最熟悉的地方除了這棟教學樓和寢室樓,就是一直解決溫飽的第四食堂。

周斯年突然麵露喜色,故意往她身旁湊了湊,伸手指著自己,聲音稍顯曖昧地說:“我去過!那地方很偏的,你一個小女孩兒獨自去的話肯定不安全,需要男士陪同嗎?免費的哦。”

江悠臉上的笑容減少了幾分。

她往旁邊挪了挪,禮貌地拒絕道:“謝謝,不過我不……”

“需要”二字還未說出口,江悠就感到頭頂被人輕輕用書砸了一下。

蘇子卿不知何時從講台上走了下來,此刻正站在他們桌前,語氣溫和地提醒:“兩位,在課堂上交頭接耳可不是什麽值得表揚的好事。”

今天天氣轉涼,蘇子卿也換上了純白色套頭衛衣和淺灰色西裝褲,又是一副標準清純校草打扮,剛進教室他就收到了女生的一致好評。

同學們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習慣低調的江悠扶額,對蘇子卿說:“抱歉,以後注意。”

蘇子卿卻沒接她的話。

周斯年看了一眼江悠,不知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提高了音量,用開玩笑的口氣對蘇子卿說:“學長,假如剛剛我要和江悠同學告白,你豈不是毀掉了學弟學妹的好姻緣?”

此話一出,周圍立刻傳來起哄的聲音,周斯年是班長,在班裏人緣向來不錯,有幾個和他走得近的男生甚至吹了幾聲口哨。

江悠微微皺眉,剛想反駁周斯年,就聽見頭頂傳來一聲輕笑。

蘇子卿每次這麽笑,總能說些驚人的名言。

“如果你表白的地點是正在上課的教室,那麽我認為你的告白有百分之九十五的可能性不會成功。”

蘇子卿的聲音依舊平和溫柔,說話時他微微低了低身子,纖長的手指點了一下周斯年嶄新的教科書,這位有點威信的小班長臉色逐漸轉黑。

“沒有蛋糕,沒有禮物,沒有驚喜,不夠浪漫。”

他背對著大多數同學,隔絕掉幾乎所有人的好奇目光。

雖然一直在和周斯年說話,他卻一直望向江悠。

“而我的課代表,似乎也並不喜歡你。”

蘇子卿壓低聲音,用隻有三個人才聽得到的聲音講出自己的結論,語氣裏甚至多了幾分遺憾:“看來班長連剩下百分之五的可能性也徹底沒有了。”

江悠微微一愣,倒是沒想到同樣身為男生的蘇子卿,能站在女生的角度維護她。

就是嘴有些毒。

而一旁的周斯年則完全笑不出來,他臉色難看地站起身,盯著蘇子卿欲言又止,最後終究什麽也沒說,扯了個身體不適的理由就走了。

“哎,就連身體都不行……”

蘇子卿一臉遺憾地轉過身,見麵前的學生一個個都用好奇的眼神盯著自己,笑容不由得更深了幾分:“好了,接下來的時間我來檢查一下大家的學習情況,被抽到的同學要是答不出,是要抄課本的。”

一聽此話,所有人霎時發出聲聲哀號,沒人再去管蘇子卿先前說了什麽,也沒人再去管周斯年為什麽突然離開,一個個低著頭,開始突擊看手裏的筆記和課本。

周斯年一直到下課都沒回來。

江悠磨蹭地收拾著書包,眼看同學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抬頭看向講台上收拾課本的蘇子卿。

蘇子卿上課時會戴著眼鏡,因此拿起課本時總莫名其妙地多了幾分不可褻瀆的氣質,舉手投足間都帶著與生俱來的優雅。

察覺到她的目光,他問:“有事?”

“沒事。”江悠站起身,禮貌地開口,“我就是想說一聲,謝謝學長幫我解圍。”

蘇子卿推了推眼鏡,同樣禮貌地回答:“客氣。”

江悠道完謝便不再多說,收拾好書包轉身離開,這時就聽見蘇子卿輕輕叫了一聲自己的名字。

江悠一愣,總覺得對方吐字時,語氣過分溫柔。

那聲音像是吹拂在心上的羽毛。

而且他真的很喜歡在她要走時喊住她。

想到自己口袋裏那份才剛寫了個矯情開頭的檢討,江悠的態度瞬間好到不行,她回頭微笑著詢問對方:“還有事嗎,學長?”

蘇子卿雙手抱胸,眼中全是笑意:“我沒想到班長會在課上借機向你表白,江悠同學,你很有魅力。”

乍一聽這話,江悠以為蘇子卿是在故意損她,仔細回味後,感覺對方是在陳述一個深思熟慮過的事實。

她努努嘴,忍不住道:“蘇學長怎麽突然這麽八卦?這一點也不符合你的人設。”

蘇子卿:“我什麽人設?”

江悠伸手指了指天:“當然是遠離紅塵的神仙人設啦。”

蘇子卿輕笑:“江悠同學,說起來你現在算我半個學生。”他言之鑿鑿,“所以,我隻是關心一下學生而已。”

江悠忍不住在心裏朝他做了個鬼臉。

誰信?

他明明就是想滿足自己的好奇心。

蘇子卿現在心情似乎很不錯,於是繼續問:“剛剛在課上,你和班長說了些什麽?”

江悠故意露出狡黠的笑容,將一根手指抵在唇邊:“秘密。”

她說完就跑,難得十分雀躍,淡藍色裙擺也隨著微風輕輕擺動,貼著白皙嫩滑的小腿。

嘿,就不告訴你。

蘇子卿默默看著那道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視野之中。

在蘇子卿眼中,無論江悠還是周斯年,都是涉世未深的孩子,藏不住心事,什麽都寫在臉上。

悠揚的手機鈴聲霎時響起,蘇子卿眼皮一掀,伸手摸出手機,在看到來電顯示時,眼裏原有的淺淺暖意一點點被冷淡取代。

他走到窗前接通電話,與學生相處時的溫柔口吻也一並消失殆盡。

“怎麽了?”

天空此刻烏雲密布,有雨落下,逐漸昏暗的教室裏,玻璃窗映出蘇子卿模糊不清的輪廓。他立在那裏,眼底一點一點彌漫出讓人壓抑的陰霾。

他逐漸融於陰影之中。

電話那邊的人聲音急促,他聽著卻開始分神,低頭往窗外看去。

幾分鍾後,江悠在教學樓下出現,她一隻手打著傘,另一隻手拉著書包肩帶,獨自沿著路緩慢走著,頭頂的暖色燈光灑下一個個燦爛的金色圓圈。

周斯年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緩緩跟了幾步又停下,戀戀不舍地望向那道纖細身影,終究不敢追上去。

蘇子卿握著手機的指尖微動。

美麗可愛的女孩兒走在前麵,春心萌動的男孩兒跟在其後,這似乎是校園裏常見的帶有青春氣息的一幕了。

蘇子卿將眼前這一幕盡收眼底,雖仍舊麵色陰冷,卻在某一瞬,突然覺得自己有了一絲荒誕可笑的不爽情緒。

江悠登上微博大號,發現幾天沒看微博,收到了幾十條私信——

都是催她快點更新的。

她沒有單獨回複這些私信,而是直接發了條動態,動態的大致意思是自己實在找不到靈感,過幾天再恢複以往的更新節奏。

很多和善的粉絲刷到這條動態都紛紛在底下留言,囑咐她要好好休息,不用勉強自己。

當然,也有幾個網友評論說她這個不大不小的博主還沒大火就先飄了 。

江悠自動忽視這些評論。

但對善解人意的粉絲,江悠是有些愧疚的。

她思考良久重新打開江大論壇,找到首頁那個討論度極高的帖子點進去。

翌日下午,江悠原打算趁著沒課去那片出事的林子裏瞧一瞧,可剛出門,她就收到了周斯年的微信,對方問她可不可以一起去材料室搬本班的新教材。

在江悠的印象裏,周斯年性格好,又不怯場,身為班長,他一直把自己放到主導者的位置,去照顧身邊看起來弱小的同學,比如自己。

相應的,他自尊心強,不習慣服從命令,且反感被他人當眾反駁意見。

蘇子卿刻意讓他下不來台時,他滿臉都是不可置信的神情,走前甚至還狠狠瞪了一眼對麵的罪魁禍首。

江悠不傻,知道周斯年對她有點那方麵的意思。

所以如果她現在刻意疏遠周斯年,他大概率會以為是蘇子卿在從中作梗。

想到這,江悠不由得歎了口氣,回複了一個“好”。

即便她對搬教材這樣的體力活完全沒有興趣。

周斯年回得很迅速,甚至還特意繞了遠路到江悠的宿舍樓下等她出來。他如往常一般話多,一路上喋喋不休地抱怨輔導員臨時的安排,看上去昨天的事對他毫無影響。

兩人將所有教材整理完畢後,已接近黃昏,於是周斯年順理成章地邀請江悠一起吃晚飯,而江悠看著他,也很自然地露出淺笑,說自己中午就和室友約好了一起吃晚飯,現在推掉會顯得很沒有禮貌。

她說瞎話臉不紅心不跳,一套拒絕話術無懈可擊。

周斯年沒有再說什麽,隻是眼底的笑意看起來比剛剛淡了一些。

等到江悠全身而退前去樹林拍照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江大位於江臨市,作為江南的學校,綠化區域占了校園很大一部分麵積。

而江大向來注重環境保護,前幾年還特意請了園林專家來設計園林,把閑置了很久的空地重建成竹林,取名蘭亭園。

這就是發生怪事的林子。

以前的蘭亭園還是很熱鬧的,因為地理位置偏僻,一到晚上就有很多小情侶手牽手在裏麵散步聊天。

最近不知怎麽的,突然就流出這些恐怖傳言。

雖說大家心知肚明那些都是不可靠的瞎話,但流言傳得很快,沒人願意晚上再跑去湊熱鬧。

江悠也曾給許微笑發微信說了這林子裏的傳說,對方開玩笑,讓她幹脆直接半夜蹲守在那裏直到天亮,保準她拍到高清無碼的怪物照片,照片發在微博、論壇上保證能大火。

江悠還抱著許微笑的胳膊,十分嚴肅地問她願不願意和自己一起查明真相,破除迷信,共享這份榮譽。

許微笑毫不猶豫地拒絕:“你想什麽呢?我和你說這些話是希望你能放心地去拍攝,萬一你真有什麽不測,我也會忍著悲傷繼承你的微博賬號的。”

交友不慎啊,江悠心想,如果自己真的為藝術犧牲了,這個女人大概不僅能得到微博賬號,還會得到她的消費信貸賬戶。

涼風依舊蕭瑟,這場持續近一周的小雨將大地衝刷得非常幹淨,空氣裏還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清新氣味。

江悠收起傘,又拍了拍外套上的水珠。她走過坑窪的小道,抬頭看去,麵前是一尊江大創辦人的雕像。

蘭亭園形狀接近一個圓,江悠所在的地方算是整個蘭亭園的中心。

這裏的地上鋪了平坦的灰色磚塊,中間是一條歪歪扭扭的鵝卵石小徑,通向前方那尊雕像。

她正發著呆,左肩卻冷不丁被人重重一拍。

江悠呆了一下,警惕地回頭,看清來者之後,她並沒有半點放鬆的跡象。

她麵前站著個身形矮小的老太太,老太太頂著一頭花白的蓬鬆短發,滿臉皺紋,不苟言笑,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後突然大聲嗬斥道:“大晚上在這幹什麽呢?”

“我……我吃撐了,來這散個步。”

江悠看著對方隻覺無比頭疼,臉上卻依舊掛著討好的笑:“李奶奶,我就拍幾張照片,拍完馬上就走。”

江悠可能不認識蘇子卿,不認識班上的同學,卻不可能不認識麵前這位不好惹的李奶奶。

這個響當當的人物在江大工作了二十多年,幾乎承包了半個校園的廢品,每天學生們一下宿舍樓就能看到李奶奶翻垃圾桶的身影。

傳聞中,李奶奶在江大討生活時,曾吵贏了其他妄圖瓜分廢品的老太太老爺爺無數次,因此被冠以“鐵娘子”的稱號。

有人說李奶奶之所以能橫行霸道多年,是因為她在江大有熟人,也有人說她是個蛇蠍心腸的女人,早年落魄時被她丈夫救濟,而當丈夫身患重病時,她卻日日對其進行咒罵,直到對方離世也不曾掉過一滴眼淚。

總而言之,她是個不好相處的冷麵老人。

李奶奶見江悠是一個瘦瘦弱弱的女生,倒也沒再多說什麽,收回目光,“哼”了一聲,轉身走向了遠處的三輪車。

她騎上車時又回了頭。

“這裏草木茂密,現在天黑了,又是春天,毒蟲最多,你拍完就趕緊走,少在這多待。”

李奶奶掃過她身上有些短的裙子說道,雖是在關心她,語氣卻一如既往地刻薄。

江悠一副好學生模樣,聽罷立刻乖乖應了一聲。

她回頭瞧見李奶奶車上放著一堆塑料瓶和摞好的紙殼,可能是剛收的緣故,這些東西還沒有用繩子固定在車上。

李奶奶踩著三輪車繞過樹叢,轉彎時幾個塑料瓶借著慣性一個接一個掉在了地上。

李奶奶見怪不怪,伸腳踩下刹車,回頭看向那咕嚕嚕滾遠的瓶子。

她佝僂著背,正準備下車去撿。

江悠手疾眼快,趕緊跑去把瓶子全部撿起來塞回三輪車裏,接著抬頭朝對方露出一個帶著善意的笑。

李奶奶瞥了她一眼,嘟囔了句“謝謝”。

江悠笑著說了聲“不客氣”。

李奶奶走後,江悠才長舒一口氣,重新拿起相機,根據帖子上的描述找到了校園怪談中描述的大致位置。

第一個地方是雕像身後,據說每到夜晚,就會有一個身著白衣服的女人坐在那裏以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

“嗐,天天坐在這扮演文藝少女有什麽意思。”江悠忍不住吐槽,“如果是我,就去電視台坐著,每天都能看見盛世美顏,這可比盯著天空發呆有意思多了。”

江悠找好角度,按下快門鍵。

第二個地點是附近最大的一棵銀杏樹旁的小草叢,據說這裏時不時會傳來一陣詭異的腳步聲,接著會出現一雙穿著皮鞋的腳……

“那這個畫麵豈不是很辣眼睛,畢竟赤腳走來走去的實在有失風雅。怪不得非要穿皮鞋,果然他們也會自卑也會有容貌焦慮啊。”

江悠邊說邊蹲下,剛給相機對上焦距,就聽見一陣沙沙的聲響。

她眨眨眼,從鏡頭裏看到一雙擦得鋥亮的皮鞋,穿著皮鞋的人從草叢中朝自己走來。

好家夥,莫非她說得太過分,把人家氣得現身了?

江悠沉默著騰出一隻手,從書包裏掏出一個東西。

接著她猛地站起來,大叫一聲,接著迅速將手裏的東西指向對麵。

下一秒,她看到了一張熟悉的人臉。

蘇子卿站在原地,如同初見那般饒有興味地盯著“犯病”的江悠,又伸出一隻手,將那個快要戳到自己鼻子的十字架輕輕推開。

“大晚上的,江悠同學倒是活力滿滿。”

他笑得溫柔而從容,反觀江悠卻是一臉煞白。

“蘇……”

江悠下意識地往後退,左腳精準地踩到了一個石子,頃刻間整個人失去平衡,借著慣性,猛地往蘇子卿的方向撲過去。

按照電視劇中的浪漫情節,身為女主角的江悠,此刻應該精準地趴在蘇子卿溫暖結實的胸膛之上,在對方關切的詢問聲中耳尖逐漸染上紅暈,臉上露出羞澀的笑容……

此等幻想隻在江悠腦海裏停留了片刻,她就與眼前的大地來了一個分外親密的接觸。

麵前的蘇子卿倒也確實伸出手保持著接人的動作。此刻他低下頭,盯著趴在地上可憐兮兮的江悠。

半晌,他攤開手,一臉無辜地吐出兩個字:“抱歉。”

沒接住。

果然電視劇都是騙人的。

江悠迅速從地上爬起來,可剛站直身體,左腳腳踝處就冷不丁傳來一陣劇痛,疼得她彎下腰叫了一聲。

蘇子卿手疾眼快伸手扶住她的胳膊,關心地問:“扭到腳了?”

江悠不自然地掙脫開,小聲解釋道:“不是,應該隻是抽了一下筋,我蹦幾下適應適應就好了。”

蘇子卿不信。

於是為了向他展示自己身體強大的恢複功能,江悠憋著氣,站直之後倔強地跳了幾下,接著不出意外地發出一聲慘叫,又一次“撲通”一聲跌倒在地上。

江悠智商不太高的樣子令蘇子卿露出同情的目光,他幾步上前,彎腰將她打橫抱起。

“江同學,我現在帶你去上藥。”

他頓了頓,又故意補充道:“別亂動啊,否則把你丟湖裏去。”

雖然這話凶巴巴的,可他的語氣實在太過於溫柔,因此聽起來不像威脅,倒像在哄不聽話的小孩兒乖乖吃藥。

江悠的身子繃得筆直且變得僵硬,她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對方。

他抱我?

我被江大男神給抱了?

我居然被江大一眾女生心中的男神給抱了!

江悠活了十九年,從來沒被除了她爸之外的異性抱過,包括那個滿腦子都是天文知識的前男友。

“蘇老師。”江悠瞪圓一雙眼,耳尖開始習慣性地發紅,莫名其妙地道了一句,“男女授受不親。”

蘇子卿麵色不改,耐心地反問:“所以呢?”

“所以我們這樣,是不是不太好?”

蘇子卿沉默片刻,用一種十分平淡,十分官方的語氣說道:“不覺得。”

行吧,江悠立刻了:“您說什麽就是什麽。”

根據江悠這些天的判斷,蘇子卿是一個從外到內都非常完美的人,脾氣好、長得好、學習好。

她當初怎麽就瞎了眼,覺得他長得不像個好人?

江悠打量著他,難得地開始做自我檢討:悠悠子,你的眼光怕是真的像許微笑說的那樣,不行。

她的頭靠在他的肩上,因為離得近,忍不住聞了聞。

“薄荷糖味。”她小聲嘀咕一句。

蘇子卿耳尖,低頭深深看了她一眼,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重複了她剛剛的話:“江同學,男女授受不親。”

江悠:“……”

盯著她吃癟的表情,蘇子卿笑著打圓場:“你的嗅覺挺不錯。”

江悠也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我爸說了,這是遺傳。”

玩笑開過了,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一直安安靜靜的。

我是不是該主動說些什麽,江悠心想。

她抿唇,揚著腦袋時劉海兒被涼風吹得亂七八糟的。

這個角度她隻能一直盯著對方的下巴發呆,但一直盯著個和自己毫無關係的男生,她總覺得有些尷尬。

所以她拉了拉蘇子卿的袖口,問他要不要聽自己小時候的八卦。

蘇子卿自然是洗耳恭聽。

“我小學時隔壁家的小男生喜歡我,他是斯斯文文的那種,他還給我寫了三頁情書。

“我當時不開竅,一天到晚隻想著看漫畫,所以當我拿到他給我的情書時,想也沒想就當著雙方大人的麵,聲情並茂地念了出來。

“後來我記得他哭著跑出去,好半天才紅著眼被他父母找回來,從那天開始他就再也不和我說話了。”

蘇子卿聽完表示:“你小時候可真會硌硬人。”

江悠:“您是在誇我嗎?”

蘇子卿笑而不語。

江悠眨眨眼,忍不住對對方的過去感到好奇:“學長,你長得這麽好看,小時候一定有很多女孩子追吧。”

蘇子卿笑嗬嗬地回答:“沒有很多人追我的,我以前不討人喜歡。”

他又在故作謙虛,江悠心想,男神不愧是男神,偶像包袱可真重。

“你呢?”蘇子卿看似漫不經心地發問,“有喜歡的人了嗎?”

江悠搖了搖頭,隨即又輕輕點點頭:“我不知道算不算,很久以前大半夜的我被一群小混混攔在巷子裏,千鈞一發之際,有個不認識的哥哥救了我。”

“他看起來一副不好惹的冷冰冰模樣,和蘇老師你是完全不同的性子,但他是我見過的,最勇敢的人。”

江悠一臉遺憾,舔了舔唇角:“可惜那天晚上太黑,他又戴著口罩,我沒有看清楚他的臉,那天一別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他了。”

蘇子卿的語氣有一絲古怪:“所以……他明明隻是順路救了你,你卻喜歡了他這麽久?”

“你不會明白的蘇老師,對我來說,他是很重要的人,也是無可替代的人。”江悠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她見蘇子卿沒有說話,語氣裏霎時夾雜些許不好意思:“蘇老師,我覺得,他應該算是我的初戀。”

頭頂霎時傳來一聲輕笑。

江悠抬頭那一刻,正好捕捉到他微微上揚的薄唇。

“你笑我。”她麵無表情地抗議,“嘲笑少女的初戀是很不道德的行為。”

“實在不好意思。”蘇子卿順著她,十分真誠地道歉。

他腿長,自然走得很快,江悠說了半天的話,才發現蘇子卿並沒有帶她去校醫務室,而是直接往蘭亭園深處走去。

“學長是打算把我賣了嗎?”江悠雙手抱胸,盯著他的下巴笑了笑,“我們好歹有幾日的師生情,學長你居然這麽殘忍?再說我也不值錢,菜市場的豬肉都比我貴,學長你虧本了。”

懷中原本羞怯的女孩兒此刻倒是戲癮大發一般開著玩笑,而蘇子卿似乎溫柔慣了,說不過她便隻得無奈地歎氣——

“再多嘴,真把你給賣了。”

繞過半米高的樹叢,眼前赫然是一座矮小的隔板房。

江悠聽人提過,蘭亭園建立之初,工人們為了方便,在附近搭建了不少臨時居住的隔板房。由於年代久遠,這些房子的牆上到處是斑駁的歲月的痕跡,就是這麽一個破舊的地方,窗內卻有暗淡的燈光。

“燈又壞了。”蘇子卿小聲說了一句,步伐逐漸加快,直到站在門口他才想起自己還抱著江悠,騰不出手。

“敲下門,江悠同學。”

江悠乖乖照做。

片刻之後,一個佝僂的老人緩緩推開木門,像是知道他們要來,一個勁兒地埋怨道:“知道你忙,不是告訴過你了嗎?沒事別過來看我這個糟老婆子。”

“不忙。”蘇子卿笑道,“順路過來看看你,不耽擱事情。”

江悠瞪圓一雙眼,發現那人竟是李奶奶。

李奶奶垂眸,看到蘇子卿懷裏快要石化的江悠,眼底難得覆上一層淺淺的笑意:“她是你的女朋友?”

“不不不不。”江悠一聽“女朋友”三個字瞬間反應過來了,“隻是我不小心扭到了腳,剛好他又樂於助人而已,蘇老師,你快放我下來!”

“奶奶,家裏有藥膏嗎?”蘇子卿自動忽略江悠的哇哇大叫,笑眯眯地問李奶奶,“天黑了,她一個女孩子不方便,我順帶在這給她上個藥再送她回去。”

“嘖,都和你說了別在這片園子裏待太久,你非不聽,現在栽跟頭了吧!”

江悠演技在線,低下頭小聲道:“對不起。”

李奶奶又瞥了眼江悠,見小姑娘可憐兮兮的狼狽模樣,倒沒再說什麽,哼著小歌,背著手回過頭慢悠悠地晃進隔壁臥室。

蘇子卿說了聲“別動”,就抬腳踏進房內。他環顧四周,將江悠放在客廳唯一的小沙發凳上。

江悠眨眨眼:“你和李奶奶好像很熟?”

蘇子卿點頭道:“以前我在江大上學時,經常在男生宿舍樓下碰到她來收垃圾,一來二去我們也就熟了。”

江悠心想,蘇老師果然是男女老少通吃的“交際花”。

片刻後李奶奶走出來,伸手將一個小瓶子遞給蘇子卿。

誰料蘇子卿二話沒說,直接屈膝半跪在江悠麵前。

江悠見狀蹙了蹙眉,用原本規矩放在膝蓋上的小手抓住他的手腕,想要將他拉起來。

可由於身子過於前傾,江悠沒控製住力度,再次直挺挺地往前摔去。

這次蘇子卿接住她了。

他抬眸,兩人四目相對那刻,他眼中落入一張逐漸漲紅如煮熟的螃蟹般的臉龐。

而那雙小鹿般的眼,映出了他平靜如水的麵容。

蘇子卿盯著她,突然發覺在自己的印象裏,江悠一直保持著溫順的樣子,哪怕她不自在,也很少流露出這樣精彩的表情。

“我說我真的不是故意往你懷裏摔的,你信嗎?”江悠指尖微顫,抵著他的肩膀,眼巴巴地問。

蘇子卿隻得歎氣,努力克製住情緒。

“信。”

“那個,我還是自己來吧。”重新老實地坐在凳子上的江悠露出狗腿子般的笑容,畢竟他們認識不久且一點也不熟,抱一抱也就算了,跪著上藥算怎麽回事。

蘇子卿打開瓶蓋,看了眼江悠的腳,又抬眼看了一眼伸出手的江悠。

他思考片刻,輕輕晃了晃瓶內淡褐色的**,問:“知道這個怎麽用嗎?”

江悠眨了一下眼,然後又眨了一下眼,隔著幾米遠都能看出她眼底的迷茫。

“不會。”她視死如歸地回答。

蘇子卿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低頭時問她怕不怕疼。

“哈,開玩笑,我堂堂的大學生,怕疼的是小狗……啊啊啊啊啊,疼疼疼!學長你輕點!我這層皮沒那麽耐磨。”指尖觸及皮膚的那一刻,江悠本能地叫出殺豬般的聲音,同時瞬間將腳縮了回去。

回過神來的江悠垂下小腦袋,試圖挽回自尊:“那個……真的很疼,不怪我。”

“是,不怪你。”蘇子卿哭笑不得,好脾氣地哄道,“忍著點吧江同學,如果疼就叫出來,沒關係的。”

李奶奶就在一邊默默看著這上刑般的上藥過程,眼角的褶皺因為嘴角的笑意顯得更深了一些。

“現在的年輕人,比我們那時候要甜蜜很多。”她若有所思地喃喃著,又弓著背,一步一步走進昏暗的廚房。

而客廳這邊,蘇子卿毫不嫌棄地抓著江悠的纖細腳踝,並十分自然地將她的腳搭在自己的大腿上。

隨後他拿出藥膏,將冰冰涼涼的藥塗在江悠扭傷的地方,又慢慢地來回揉搓,動作十分熟練。

他不說話,江悠也不敢說話,整個屋子裏隻有從廚房傳來的燒水聲。

雖然依舊很疼,但江悠雙手撐著凳子,雙眼直勾勾地盯著蘇子卿纖長的睫毛,竟該死地覺得疼痛瞬間減輕了不少。

真奇怪。

她好像被**到了。

她不禁又開始覺得自己最初對他的那番惡意的揣測,簡直有違人類道德。

多麽根紅苗正一男孩兒啊!

他不當江大男神誰當啊?

“其實你的真實身份是中醫吧,蘇老師。”江悠看著看著,不由得十分真誠地感歎,“手法超級專業,我覺得我馬上就痊愈了。”

“誇張。”蘇子卿抬頭,揚起那張漂亮臉蛋,“不過顧客如果實在滿意,記得給本店個五星好評。”

江悠被對方詼諧的話逗笑了,拿起掛在脖子上的相機,調好焦距後對著蘇子卿偷偷照了一張照片。

“哢嚓”一聲,江悠透過鏡頭檢查自己的作品。

果然,五官標致大氣的人即便照片未曾精修過,拍出來的樣子也依舊漂亮得不可思議。

蘇子卿聽到聲音,卻沒有抬頭製止她。

“拍上癮了?”

“對呀,學長那麽好看,就發發善心讓學妹我照一張唄。”江悠特意將照相機屏幕轉向他,“看,是不是帥得慘絕人寰?”

蘇子卿放下藥膏,抬頭看完後認真地道:“你好像很喜歡攝影。”

“喜歡呀,從小就喜歡。”江悠毫不掩飾,“大概我隨我媽吧,雖然她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但我爸總和我說她年輕時是一個很出色的攝影家。”

江悠頓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邊,信誓旦旦地說:“蘇老師,無論你信不信,我未來會成為一名特別厲害的攝影師,還是家喻戶曉的那種。”

蘇子卿身子輕輕一頓。

“這是你的夢想?”

江悠不好意思地點點頭:“雖然我現在還隻是個新手,不過我會繼續努力的。”

如果她這時垂下頭去看蘇子卿的眼睛,就會發現在那裏麵幾乎看不到半點溫暖,但在他抬頭回話的一瞬,熟悉的溫暖笑意便在那黑沉沉的眼中逐漸彌漫開來。

“嗯,加油,你會的。”他輕聲道。

被優秀的人誇了,江悠立刻露出不好意思的笑。

此刻屋內暖和,心情似乎也跟著好了起來,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江悠發現蘇子卿和人說話時會一直看著對方的眼睛,保持著專注與禮貌,這讓她感到非常舒適。

或許,她該嚐試著學習蘇子卿與人交際的優點,然後聽老爹的話,多交點朋友,不再像現在這樣這麽“表裏不一”。

蘇子卿起身,抬頭看向天花板,發現頭頂的燈泡暗淡得幾乎無光。

因為這個事,天黑後李奶奶隻會待在有光的臥室,起夜必須經過客廳時,就隻能借著月光慢慢往前摸索。

“我什麽都會,做菜,種地,修水管……”李奶奶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數著,然後又低聲喃喃,“我膽子大,卻偏偏不敢一個人換燈泡,我總覺得會電到人,嚇人得很。”

“以前呢……以前是有人給我換的……”

江悠忍不住偏頭看了眼桌前相框裏的黑白照片,裏麵的男人還是年輕時的麵容,很普通的長相,眉眼間透著一股子憨厚勁兒。

蘇子卿熟練地搬了個凳子過來,他個子高,踩著凳子非常輕鬆就擰下壞燈泡,將它放進垃圾桶裏。

身旁凳子上他的手機發出悅耳的鈴聲。

“蘇老師,你手機響了。”江悠直起腰,大聲提醒道。

蘇子卿無暇顧及電話:“你幫我接一下,就說我現在沒空。”

江悠心想這不太好吧。

怕對方錯過重要電話,她還是硬著頭皮按下接通鍵,剛接通電話,聽筒裏就傳來一個人大呼小叫的聲音:“祖宗!你又跑哪裏瘋去了?”

那是個聲音爽朗的男生,那大大咧咧的感覺,讓江悠覺得他年齡比自己大不了多少。

江悠老老實實地傳達蘇子卿的原話:“抱歉,他現在沒空接電話。”

她出聲那一刻,電話對麵那個男生瞬間安靜了。

伴隨著重物落地的聲音,男生開始跟身邊的人反複確認:“我的天,是我聾了還是這破手機出故障了?我打給老大的電話裏怎麽會出現一個女人的聲音?”

江悠忍不住插了一句:“那個……請問你還有事嗎?”

“沒事沒事,我啥事也沒有,你和蘇子卿忙完了讓他回個電話給我就行。”對方換了副好語氣,三言兩語敷衍完就把電話給掛了。

蘇子卿低頭:“誰?”

“是個男生,好像急著找你的樣子。”江悠看著他,思索著合適的詞句,“他是不是好久沒見過活的女生了?”

蘇子卿挑眉:“怎麽,他跟你說什麽胡話了?”

江悠搖了搖頭,沒多說什麽。

李奶奶為了感謝他們,從廚房裏端來兩個裝著紅豆湯的碗。

江悠趕緊道謝:“這麽晚了,打擾您休息了。”

李奶奶毫不客氣地說:“知道就好。”

江悠訕訕地點頭。

“別聽她的,她就是個口是心非的老太太。”蘇子卿好心地解釋道,“我可看到了,她早在我們來時就去廚房裏熱紅豆湯了。”

“巴掌大點地方,以為我聽不到嗎?”話音剛落,李奶奶又別扭地說,“不過來都來了,順便幫我解決點紅豆湯吧,放久了就壞了,挺浪費的。”

蘇子卿朝江悠眨了眨眼。

江悠笑了笑,連忙答應著接過碗筷。

李奶奶湊近,伸手扶住凳腿,嘴裏又抱怨道:“說起來我一個人在家要這麽亮幹什麽,半隻腳進棺材的人,湊合一天是一天。”

涉及安全問題,蘇子卿也不順著她了,耐心地說道:“您啊,就是想省這點錢,可要是哪天您在家裏磕著碰著了,進醫院可比換個燈泡貴多了,您自己想想,哪個花錢更多?”

答案自然是前者。

李奶奶瞬間不說話,氣呼呼地回廚房去了。

江悠想到有人曾說過李奶奶的丈夫死得早,和李奶奶的關係也很不好,兩個人以前經常吵架。

現在看來,實際情況並不是這樣。

江悠忍不住又順著木櫃子看過去,那個黑白相框旁邊還有一個淺藍色相框,裏麵是一男一女,這兩人估摸著三十來歲的年紀,牽著手,笑得很開心。

“那是奶奶和她丈夫年輕時拍的照片。”蘇子卿聲音低了幾分,“不過……那位爺爺前幾年就因病去世了。”

“我以前聽別人講過奶奶的婚姻。”江悠想了半天,最後才委婉地說,“說並不如意。”

蘇子卿聽了,卻隻是笑了笑。

“看到窗台上那一排手工品了嗎?”他側過身,目光放在那些精致的木雕之上。

江悠點頭:“看到了,剛才奶奶還不讓我碰呢。”

蘇子卿笑道:“因為那些都是爺爺的作品,爺爺的手工很厲害的。他走了之後,奶奶就把它們擦幹淨擺在了最顯眼的地方。”

“又不值錢,本來想丟了,我這巴掌大點的地方,可沒多少位置放那些便宜玩意兒。”李奶奶掀開布簾走進來時冷冷地說。

背後議論人總歸是不好,江悠尷尬地笑了笑,將注意力放在李奶奶手裏的紙箱上:“奶奶,你手裏拿的是什麽?”

李奶奶淡淡回了句:“剪掉,賣錢。”

江悠提出了幫忙。

李奶奶疑惑地問:“你會嗎?”

江悠拍了拍胸脯,胸有成竹地說:“我動手能力可好了,幼兒園時我曾連續三年獲得校園手工大賽一等獎!”

李奶奶明顯心情轉好,也沒多說什麽,將盛滿紅紙的箱子放在江悠麵前。

江悠陪著李奶奶剪紙箱時,蘇子卿出去了一趟,三十分鍾後才慢騰騰地走了回來。

江悠問他去哪裏了,他沒說,隻是從口袋裏掏出兩塊奶糖,一塊給了她,一塊給了李奶奶。

李奶奶說奶糖粘牙,最後兩塊糖都到了江悠手裏。

李奶奶嘴是真的毒,但到了飯點,她就默默起身去廚房拿了自己平日裏舍不得吃的雞蛋和凍肉,顯然她是想留他們在這吃飯。

蘇子卿謊稱晚上有課。

這位老太太平日總是用幾個饅頭應付三餐,如今對他們卻十分大方。

江悠見蘇子卿朝自己使眼色,立刻附和道:“奶奶,一會兒我和蘇老師在路上隨便吃點就行了,您就別準備了。”

李奶奶聽了不禁撇了撇嘴,十分不滿地道:“學校也真是的,你一個大四學生本來就忙,還非要你擠出時間帶課。”

“好啦,我是自願的。奶奶,下次有時間我再來看您。”蘇子卿輕輕笑了笑,背著江悠轉身走了。

“子卿。”

李奶奶忍不住叫住他。

蘇子卿回頭,看向那張布滿皺紋的臉龐。

江悠也回頭看去。李奶奶平日裏很凶,與人相處時總愛擺出一副尖酸刻薄樣,但此刻她佝僂著再也無法直起來的腰,獨自站在燈光之下,她頭頂暖色調的光線將她的麵龐映得柔和了幾分。

也給她平添了幾分孤獨。

“以後不要再來這了。”

她語氣平淡,不等蘇子卿回答接著說:“我要離開這裏,換個城市生活,應該不打算再回來了,所以提前和你說一聲。”

江悠感覺蘇子卿微微怔了一下。

“知道了。”

目光穿過那道木門,江悠緩緩打量著這個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小客廳:裏麵的家具、飾品看起來都很舊了,就連剛剛她手裏的碗都缺了小小一塊,但李奶奶在家裏養了好些花草,還把屋子裏收拾得十分整潔幹淨,因此這裏倒也有幾分別樣的溫馨。

江悠記得有人告訴過她,經營好家的人,無論外表如何,心裏實則柔軟得一塌糊塗。

李奶奶靠在門邊,不再多說什麽,隻是默默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江悠悄悄回頭時,隻覺得對方愈發顯得孤獨了。

“學長,你知道爺爺是怎麽死的嗎?”江悠雙臂圈著蘇子卿的脖子,附在他耳邊小聲地問。

“聽說最初是出了車禍,後來躺在家裏久了,人的精神就出了問題,漸漸地,連自己是誰都記不住了。”蘇子卿回憶著,“不過李奶奶以前很少和我提這些,大約是不願想起這些傷心事。”

江悠又問:“那你應該聽過……大家是怎麽傳李奶奶的吧?”

蘇子卿點頭:“謠言而已,何必理會?不了解一個人卻費盡心機根據莫須有的事情隨便揣測一個人,這種行為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他又問江悠:“你知道為什麽李奶奶一個人這麽多年,省吃儉用,一分錢都舍不得花嗎?”

江悠搖搖頭:“不知道。”

“奶奶說,她在爺爺生前答應過他,要在江城最好的墓園裏給他買下一塊屬於他的墓地。”

“所以她得攢錢,得撿好多好多的廢品。”蘇子卿一字一句地道,“當然,她每天也必須擺出一副不好惹的模樣,這樣她才不會被別人欺負,而現在……”

現在她要走了,說明她的心願已經實現了,她可以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了。

“李奶奶很棒呢。”江悠拍了拍蘇子卿的肩膀,輕聲說,“蘇學長,放我下來吧,我的腳好像沒那麽疼了。”

蘇子卿彎腰將她放下。

此刻頭頂的天空漆黑一片,耳邊時不時傳來一聲昆蟲的低鳴。

江悠身子一怔,不由得打了個寒戰,她一回頭就看見蘇子卿伸出手,隨意撥弄掉她頭頂的野草。

他站著的時候不會像普通人那樣微微駝背,身形非常挺拔。

“怕黑嗎?”蘇子卿的聲音低沉而又溫和,他眼底有星星點點的眸光,“我還以為江悠同學天不怕地不怕呢。”

他說著話,伸手從風衣口袋裏拿出了一個手電筒。

“啪”的一聲,江悠眼前突然一片明亮。

光線照亮了前方的石子小路,也照亮了江悠無比尷尬的臉龐。江悠“咳”了一聲,十分別扭地道:“胡說,我隻是不太喜歡待在特別黑的地方,才不是因為害怕。”

許是怕對方不相信自己,江悠又認真地強調:“學長,我不做虧心事的,所以不怕鬼敲門。”

蘇子卿笑容不減:“知道了。”

他笑起來很是好看,眼睛亮亮的,嘴角還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江悠對這副精致皮囊的好感度瞬間直線上升。

“走吧,學長。”

江悠咳嗽一聲,瘸著一條腿往前走去。

畢竟光足夠亮,她已經不怕了。

蘇子卿的聲音從後麵傳來,依舊溫溫柔柔的:“江悠,我不逗你了,你慢點走,別又摔著。”

江悠低聲回了一個“好”字。

蘇子卿這樣的人,應該和許微笑一樣,從小到大都是“天天向上”的好學生,學習好,受歡迎,無論走到哪裏都是人群中最閃耀的焦點人物。

造物者果然永遠都是偏心的,他在製作蘇子卿時一定經過了反複的雕琢打磨,而製作她江悠時,直接一拳頭捶上去算是完工了。

江悠認識蘇子卿的時間並不長,在有限的時間裏,她一開始覺得對方是個認死理還愛記仇的學霸。

後來她覺得他和傳聞中說的一樣,溫和禮貌,雖然偶爾會開些小玩笑,但大多數時候他都是個細心又可靠的人。

無論是一顰一笑還是一言一行,他都和傳聞中一樣,讓人挑不出一點毛病。

“蘇老師有特別怕的東西嗎?”

江悠想到什麽就問什麽,畢竟她現在很喜歡借著說話的機會多看他一眼,每次看著那雙漆黑漂亮的眼眸,她總會不由自主地被其吸引。

涼風拂過他的麵龐,給他眼底染上一絲不被察覺的冷意。

“我什麽也不怕。”

蘇子卿伸手摸了摸江悠的頭頂,像哄小孩一樣,一本正經地開玩笑:“畢竟在你這個小朋友麵前,我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江悠立刻拂開他的手,小聲地嘟囔:“蘇老師,女孩子的頭是不能隨便摸的,會長不高的。”

這話聽起來似是十分不悅,於是如蘇子卿這樣好脾氣的人,非常誠懇地道歉:“抱歉,影響你未來長高了,以後老師會格外注意的。”

江悠一拍腦袋,突然想起了一件正事。

她從口袋裏摸了半天才摸出一張稿紙:“檢討寫好了,學長現在要看嗎?”

蘇子卿笑著點頭:“拿來吧。”

他打開稿紙,看到第一個字,原本淡淡的笑容就突然凝固了。

許久之後,他“咳”一聲,道:“江悠。”

“嗯?”

他將稿紙轉了個方向,麵向她,語重心長地道:“你到底是有多討厭我?”

江悠眨了眨眼,定睛一看,發現那紙上通篇隻有一個重複的詞語。

討厭鬼,討厭鬼,討厭鬼……

江悠:“……”

為什麽這張草稿會出現在這裏?

這就很尷尬了。

他不會以為我是個兩麵三刀的虛假小人吧。

下一秒江悠一臉討好的笑,說了句“稍等片刻”就開始在口袋裏搜尋起來,最後翻到褲子口袋時,才終於把揉得皺巴巴的紙張給掏了出來。

“哎呀呀,那是我室友隨便寫的,我給拿錯了。”江悠一本正經地出賣室友,接著飛速奪過蘇子卿手裏那張紙。

她重新將真正的檢討塞給他:“這張,我發誓,我用心寫了好久,不騙你的。”

蘇子卿低頭看檢討的時候,江悠也不閑著,一直在蘇子卿的耳邊給他洗腦。

“蘇老師,你仔細讀讀,是不是覺得通篇看下來語句通順且態度真誠,這應該能達到你的合格標準吧。”

“你看我後麵的一千字都是在誇你欸,我要是討厭你能給你想出這麽多字來誇你嗎?”

見他一言不發,江悠眨巴眨巴眼,可憐兮兮地道:“蘇老師,你看我們這幾天作業那麽多,我還得剪素材,這份檢討我熬夜寫了好久,腦細胞都死了一大片,您看在我態度尚可,就大發慈悲放小的一命吧。”

江悠臉圓溜溜的,眼睛也圓溜溜的,撒起嬌來好像一個圓滾滾的糯米團子。

將她和這樣的形象連起來,蘇子卿莫名其妙地心情大好。

“嗯,放你一馬。”

江悠臉上的笑容更盛:“我以後不會逃課了,謝謝學長網開一麵。”

解決了這件大事,江悠準備和蘇子卿道別然後獨自回宿舍,下一秒她像是想起了什麽,雙手插在口袋裏,慢悠悠地轉過身,一副不走了的模樣。

蘇子卿默默打量著她:“怎麽了?”

江悠舉起自己的相機,一臉的興奮:“難得今天在蘭亭園,又正好是晚上,不拍些素材說不過去。”

她一頓,接著嚴肅地補充道:“而且我明天早上沒課,學長你就放心大膽地回去吧。”

她的言下之意是我要留在這裏。

蘇子卿伸手在她腦門上輕輕敲了一下,語重心長地叮囑:“一個小朋友,大晚上的在外麵待著不安全。”

他的言下之意是不行。

江悠立刻往旁邊挪了挪,捂住額頭不滿地衝他小聲抗議:“我不是小朋友!我滿十九了!”

“好的。”蘇子卿點頭,“你不是小朋友,你是大朋友。”

說著,他順勢坐在了旁邊的石凳上。

江悠莫名其妙:“你幹嗎?”

蘇子卿雙手抱胸,淡淡地道:“突然走累了,想在這裏坐一會兒再回去。”

江悠心想:哎呀呀,他不放心我就直說嘛,非要顧左右而言他,學長這麽溫柔的人居然也會在女孩子麵前耍小脾氣。

我該怎麽回答?是謝謝他還是讓他走?不過他留在這要是被路過的人看到了,我和他的名聲豈不是雙雙毀了?等等,這大晚上的哪裏來的路人……

“學長你不用擔心我,我以前可是學……”江悠靦腆地抬頭看向他,一句話還未說完,就見他把眼睛閉了起來,一副“我不想聽你說話”的標準模樣。

悠悠子,你看,他這樣就是不好意思,口是心非。

江悠小心翼翼地坐在石凳的另一邊,轉過身撐著小腦袋看向他。

他真的不論何時都特別好看。

江悠摸了摸相機鏡頭,正考慮著要不要悄悄拍下來,然後將照片放在論壇上賣了,突然,不遠處的樹林裏傳來沙沙的聲響。

這聲音好像是從對麵傳來的。

江悠靜下心,清楚地聽到了一串清晰的腳步聲。她屏住呼吸,下意識地握緊相機帶子,起身慢慢往前走了幾步,伸手想要拂開眼前高高的雜草。

下一秒,她的嘴巴被人從後麵輕輕捂住。

江悠一頓,聞到了熟悉的薄荷糖味。

蘇子卿在她耳邊說話,那溫熱的氣息灑在耳尖,帶來一股子鑽心的癢意:“別出聲,如果你想知道怎麽回事的話,就安安靜靜地看著。”

蘇子卿伸出另一隻手,將雜草往旁邊撥了撥,讓草叢露了一點縫隙出來。

江悠睜大眼睛,看見了站在雕像前,雙手合一,認真祈禱的那個女人。

那是李奶奶。

或許該叫她的本名,李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