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艾初到城裏的那年,雖總記得處處小心,卻還是因為涉世未深吃過不少苦頭。
比如她被房東惡意多扣了一個月的房租,比如新找到的工作,她剛做了幾天,就被老板無理由辭退,到手的錢又很少,她實在太餓,就去喝一杯自來水。
有時候她望著蔚藍的天空,覺得這個世界不公平。
這個世界對她一點也不公平。
周全強和她完全不同。
“我覺得每一天都很開心。”說這話時,他挨著李艾坐在商場的台階上,很沒形象地大口嚼著手裏的煎餅餜子。
剛出爐的煎餅餜子熱氣騰騰的,更何況今天他還加了自己最喜歡的培根和雞蛋,一口咬下去滿嘴都是香噴噴的。
許是發現李艾正盯著自己,他便有些不好意思,小心地收起啃了一半的煎餅餜子。
“天晴我會覺得開心,工作結束我會覺得開心,和老朋友一起喝酒吃飯我也會覺得開心。”他像個情竇初開的大男孩兒,聲音十分歡快,露出發自肺腑的傻笑。
明明他也是個窮困潦倒的可憐人。
“在我心中,最開心的事情,是每天都能在這遇見你,給你做煎餅餜子,還能和你說上幾句話。”他笑著說,“能遇見你真好。”
李奶奶的本名叫做李艾。
李艾不是江臨市人,她出生於某不知名的偏遠山村,村子位於國家著名的貧困縣。
李艾沒上過學,平日裏不是幫父母種菜喂豬,就是踩著塑料拖鞋跟同齡小孩一起滿村子瘋跑。
頭頂碧藍的天空中偶爾會劃過一兩個會飛的新奇玩意兒,抬頭看去那些玩意兒隻有米粒大小,忽然出現又迅速消失,有人看見了就會扯著嗓子尖叫,說那是神仙光臨。
如果不出意料的話,這裏的人一輩子都會待在這個山村裏,長大,結婚,生育後代,守著自家的幾畝田,一代代延續下去。
李艾十歲那年,父親突然就下不了床了,他說自己骨頭疼,好像有人用小錘子在裏麵狠狠敲打一樣。村子裏唯一的老醫生提著小箱子過來檢查了半天,最後麵色凝重地搖搖頭,說是沒救了。
本來她父親是有救的,隻要走出大山,去大城市設備資源最好的醫院,至少會有一半的希望。
但李艾痛哭之餘,看了看家裏不斷掉落的牆皮,又看了看沉默的母親和扒在門邊看熱鬧的鄰居們,一時之間,眼底全是迷茫。
後來沒過多久,她就踩著塑料拖鞋,穿著用白被單改成的舊裙子,跟著母親給父親做了一個小小的墳堆。
父親的離去好像帶走了母親所有的笑容和活力,母親扛著鋤頭從田野裏回來,總會一個人倚靠在門邊,看著遠方的天空發呆。
李艾總會陪著她,盡力哄她高興,會學村裏其他人那樣,指著天空中會飛的新奇玩意兒說那是神仙光臨了。
母親並沒有笑,隻是摸了摸她的頭,輕聲說:“傻孩子,那是飛機。”
李艾天真地問母親飛機是什麽。
母親的眼神慢慢變得複雜起來,她突然用力抱住李艾,眼中有了淚花,還有幾分無人共情的不甘心。
那一天她和李艾說了很多,說自己年輕時曾咬牙走出了大山,看到了從未見過的繁華都市,後來卻因為經濟問題和父母的雙重壓力重新回到了這裏。
她說城裏的孩子可以讀書,可以和朋友手挽手在電玩城裏肆意玩鬧,也可以在幹淨漂亮的圖書館裏借閱所有想看的書籍。
母親用最簡單的語言,為年幼的李艾勾畫出一副美好而絢爛的城市景象。
再後來,母親突然選擇在一個深夜獨自上山。翌日,前來尋人的村民在山溝裏找到了她的屍體。
那一天李艾沒有哭,被村民牽著,在父母的墳前叩拜。
那之後的幾年,李艾依舊過著樸素的生活,直到有一天清晨,她將家裏收拾幹淨,又前往父母的墳前,重重磕了幾個響頭。
做完這一切,她背著簡單的行囊,獨自踏上前往江臨市的路。
那一年,她十四歲。
因為年幼無知,李艾吃了很多的苦。
母親為她勾畫的美好城市並不真實,這裏有嚴苛百變的社會規則,也有無法防範的人心險惡。
她在擁擠破爛的街角租了一個小小的單間,每天睡覺前,都會小心翼翼地鎖好門,再用小凳子抵在門邊。
母親給她留了一小筆錢,她很節儉,因為這錢會讓她想起母親被村民抬出來時,從白布下流出的鮮血。
她年紀雖小,卻將尊嚴變成支撐自己走下去的信念。
就這麽摸爬滾打到了十八歲,她的人生依舊沒有絲毫的轉變,甚至年底時她還被黑心老板坑了一個月的工資,又因為其他員工的挑唆,她又丟了一份待遇不錯的兼職。
黃昏時分,她買了一個打折的麵包,一邊大口大口地啃著,一邊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
街角有個男人騎著小三輪慢悠悠地經過她的身邊,前麵的一段路凹凸不平,車輪子一打滑,幾個塑料瓶子滾了下來。
李艾見了,將瓶子撿起來還給他。
男人有一張敦厚老實的臉,個子不高。接過瓶子後他露出了靦腆的笑容,看起來像一隻黑瘦的獵犬。
“我記得你。”他摸了摸後腦勺,靦腆地對李艾說。
每天早上他都會來這條街上收廢品,有幾次看見她一個人快步走著,她很少笑,看起來很冷漠,眉間卻有著一股子不肯服輸的倔強。
她很吸引人。
一來二去他們熟了,經常一起坐在小攤上吃晚飯。
李艾知道了他叫周全強,二十五歲,他從小就不知道父母是誰,因為沒錢,初中便輟學出來打工,白天出來收些廢品,晚上就推著小車去廣場上做煎餅餜子。
周全強勤快能吃苦,也很會做人,在這一帶打工的男人都和他很熟。他知道李艾不善社交,便總是拉著她參與一些聚會活動。
看在周全強的麵子上,大家都很照顧她。
周全強平日收廢品時習慣拿個小本子記賬,但他總是算不清楚帳。李艾知道了,便主動過來幫他。
她坐在桌前,拿著鉛筆,幾筆就將那些賬目劃分清楚,而且算得又快又準。
周全強曉得她沒讀過書,見此不禁對她的數學天分感到震驚。
那幾年裏他們一直保持著最純粹的友誼,會互相打氣,會為對方準備早餐,也從未提及彼此的過去。
深藏愛意的種子早已漸漸發芽。
某天在回家的路上,他做了她最愛吃的煎餅餜子,賣力踩著三輪車,而李艾坐在他身後,她垂在肩邊的發梢被微風吹拂著,頭頂是無比燦爛的晚霞。
兩人的臉頰都被晚霞的餘光染得紅了幾分。
李艾咽下最後一口煎餅餜子,突然伸出雙手對著夕陽大聲地宣泄:“我發誓!總有一天我一定會過得比所有人都要好!我要讓那些欺負我的人看看!我才是最棒的人!”
四周的路人紛紛向她投來異樣的眼光,但她不在乎,周全強也不在乎,他甚至大聲地附和她,道:“我也發誓!李艾未來一定能成為最棒的人!”
兩人對視,突然捧腹大笑。
“李艾,你有啥想做的事嗎?”周全強背對著她,輕聲問道。
李艾閉著眼仰頭吹風,想也沒想就回答:“有錢有閑,不愁吃不愁穿,不過現在嘛,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我就很滿足了。”
周全強不再說話。
天慢慢黑下去了,繞過熱鬧的城區,周圍逐漸變得安靜起來。
“你……想不想讀書?”
李艾一愣,攥在手裏的煎餅袋子掉在了車裏,隨即她反應了過來,伸手撿起袋子又拍了拍上麵的灰,麵不改色地道:“說啥呢?我都這個年紀了,還讀什麽書?”
“你還年輕,人也聰明,去讀成夜校,努努力參加成人高考肯定能行,我問了好多人,大家都說現在國家的政策很好。”
周全強刹住車,回頭看向李艾,很認真很努力地解釋道:“李艾,我讀書不行,是沒辦法才出來吃苦的,但是你不一樣。”
你和我不一樣。
他難得一口氣說這麽多話,李艾盯了他好久,忍不住笑了。
周全強窘迫地抓了抓後腦勺:“你笑……什麽?”
李艾開玩笑道:“我去讀書就沒時間打工了,難道你要養我嗎?”
這話一出,周全強整張臉瞬間紅成了煮熟的龍蝦。
他出社會較早,幾乎見過所有的人情冷暖,雖長著一張憨厚的臉,卻十分圓滑。可他在感情上意外地純情。
他活了快三十年,沒談過戀愛也不懂浪漫,可他記得李艾每次路過江大的校門看到那群學生時,滿眼都是掩不住的向往和羨慕。
“行,你去讀書,我來養你。”
周全強說出這句話時,一臉的真誠。
他想法簡單,他甚至沒有考慮過未來會有各種不可抵抗的風險,這一刻他隻希望自己喜歡的女孩兒能夠實現她的心願。
李艾頓了頓。
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住在小山村時父母都在自己身邊的日子,那段時間他們雖然過得十分清貧,彼此間卻有著難得的溫情。
父母走得早,她被迫提前長大,提前過上了無人可以依賴的生活,每一次遇到困難,她都隻能獨自坐在狹小的出租屋裏小聲地哭。
李艾過慣了不斷搬家,偶爾風餐露宿的生活,所以當這種溫情再一次出現時,她的第一反應是逃離。
但周全強握住了她的手。
他不敢握緊,隻是讓手掌輕輕挨著李艾的手心。
由於常年幹苦力活,他的每一根手指都大且粗糙,在觸覺和視覺上算不上舒服、好看。
“我沒談過戀愛,我……不知道該怎樣對你好。”周全強仍然紅著臉,“我這個人吧,長得一般,也沒什麽能力,到現在也隻有一點點存款。”
他說話時,手指也一點一點收緊。
“你願意和我試一試嗎?”他終於鼓起勇氣,倉促地向她告白了,尾音明顯因緊張顫抖著。
“周全強。”李艾輕輕喊他。
他一愣,下意識地答:“在呢。”
“周全強。”
“在呢。”
“周全強……”
他不厭其煩地應著,咧嘴傻笑時,還伸手抹掉李艾臉上的淚水。
李艾雙眼通紅,聲音沙啞:“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一個人的語言往往是帶著溫度的。
這種溫暖讓荒誕無情的世界多了一點讓人心生希望與向往的色彩。
昏暗的路口,周全強雙眼亮得出奇,他的聲音雖小,咬字卻格外地清晰——
“我會。”
我向神明發誓,會一直一直陪在李艾的身邊。
周全強幫李艾報了一個評價很好的夜校,李艾辭去工作,白天在家複習,晚上就坐著周全強的小三輪慢悠悠地去學校。
生活周而複始,平淡卻足夠溫馨。
那一年,她二十三歲,周全強三十歲。
李艾很喜歡上課,也很喜歡做題,因為接觸到久違的課本,話多了不少,人也變得活潑起來。
學校裏的老師說她雖啟蒙晚,但天賦和學習的勁頭不錯,努力幾年上個本科還是有一點希望的。
李艾卻並不滿足。
周全強為了賺錢供她讀書,每天早出晚歸,回到家時滿臉都是倦意。這些她都看在眼裏,就更不想讓他為自己花的錢全打了水漂,於是她每天都學得特別晚,課本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筆記。
“你不是喜歡江大嗎?我今天替你在那尊運來的第一任校長雕像前磕了三個響頭。”他神神叨叨地說,“我朋友說了,很靈。”
李艾笑罵道:“無聊。”
後來第一次成人高考,李艾發揮失常,沒有過線。
李艾回家時,周全強站在門口迎接她,還從身後摸出一個小小的奶油蛋糕,滿懷期待地說這是獎勵。
李艾勉強笑了笑:“我考得又不好,你這是在打趣我。”
周全強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我媳婦已經很厲害了。”
“我哪裏厲害了?”李艾看著他,滿眼都是不解。
周全強沒有解釋,卻再次十分肯定地說:“在我心裏,小壽星是最厲害的女孩子。”
那天是李艾的生日。她從來沒有過生日的習慣,於她而言,能吃飽就已經是值得慶祝的事情了。
可自從遇見周全強,他總會找各種借口為她添置些什麽,有時是裙子,有時是一個小小的打折女包。
有一次因為漲房租,身上確實沒什麽錢,他就找了一塊木頭,花了好幾天時間用心雕了個卡通女孩兒,並在底座上刻下“李艾”兩個字。
他的手藝出奇地不錯。他說以前讀書時沒錢去打遊戲,就蹲在校門口一個賣手藝品的店裏跟老板扯家常,一來二去熟了,老板就開始教他雕木頭。
李艾嘴上不說,實則很珍惜那個木雕,還把它擺在了家裏最顯眼的地方。
“我也雕一個‘周全強’出來吧。”一次李艾突發奇想,“這樣就能湊成一對放在窗台上了,還能當個裝飾品。
周全強自然是同意的,第二天深夜,他賣完煎餅餜子回來時又帶了一小塊木頭。兩人拉亮頭頂的燈泡,並排坐在門檻邊雕小人。
李艾學習雖好手工卻不怎麽樣。她在周全強的指導下雕了半天,最後雕出了豬的輪廓。
周全強瞅了半天,笑得前仰後合。
“很醜。”他難得地調侃她,“說好了雕我,咋雕出個雜食動物出來呢?”
李艾不服氣,故意伸手做出打人的樣子。
周全強邊躲邊嚷嚷,說她意圖謀殺親夫。
時間過得飛快,第二年成人高考時,周全強早早地等在考場外,備好了熱水和李艾最愛吃的煎餅餜子。
他最近多接了幾份兼職,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因為睡眠不足,眼下的黑眼圈很重,也經常頭疼。
李艾心疼他,想讓他好好休息,他卻執意過來。
“別的考生出來,都有家人過來接。”周全強認真地道,“別人有的,李艾也得有。”
李艾出來時,臉上難掩笑意。
她這次發揮得相當不錯,估摸著可以考上。
“嘿,我這一個月每天都在雕像前拜過,怎麽樣?我就說很靈吧。”
周全強比她還要開心,他快樂得仿佛是自己拿到了重點大學的錄取通知書。他牽起李艾的手,“晚上想吃什麽?紅燒肉還是烤鴨?又或者去那家你一直心心念念的西餐廳?”
李艾搖頭:“太貴啦。”
周全強握緊她的手:“傻姑娘,你男朋友我呢最近財運不錯,賺得雖然不多,但讓你吃頓好飯還是綽綽有餘的。”
他說到這突然一拍腦袋:“糟了,我剛剛把隨身帶的雨傘落在了對麵的小賣部裏。”
李艾推了推他:“那我在這等你。”
周全強偏過頭看向她,半開玩笑道:“我就離開一小會兒,你可別和其他男人跑了。”
李艾紅了臉,小聲地罵他不正經。
周全強笑著轉身跑了。
他沒丟傘,隻是要去取戒指。
他曾逛遍了城裏的飾品店,挑了很久才終於選定了一款戒指。
那是整個店裏最便宜的款式,卻幾乎花費了周全強全部的積蓄。
可他一點也不後悔。
李艾出考場前,他站在路口看向擁擠不堪的學校門口,突然有些怕口袋裏的戒指會丟,思來想去還是交給了陪自己過來的朋友們,讓他們保護好戒指,並在對麵小賣部等他過去。
“一會兒她看到戒指後會高興嗎,會踮起腳給我一個輕輕的吻嗎?”周全強美滋滋地想,“沒有吻也可以,她能露出笑容,感受到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深深愛著她,我就已經非常滿足了。”
周全強跑到小賣部裏,在朋友的起哄聲中拿到了裝著戒指的精致盒子,他珍惜地將之藏在手心裏。
他想向李艾求婚。
他想給李艾一個家。
在他的眼中,他奔向的不是綠樹成蔭的街道,而是他們充滿希望的未來。
誰想未來充滿著意外。
下一瞬間,他的耳邊突然傳來急促的汽車鳴笛聲,然後,他被一股霸道的力量掀翻,天旋地轉間他重重地翻倒在地上,接著雙腿被汽車碾壓,突如其來的劇痛讓他瞬間昏死過去。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始終緊緊攥著戒指盒。
醒過來時,他眼前是慘白的天花板。
李艾坐在他身旁,見他醒了,立刻麵露喜色,大喊醫生和護士。
周全強虛弱地看著她,見她的手指上竟套著那枚銀色戒指。
醫生麵色沉重地告訴他們,要做好最壞的準備。
他的雙腿幾乎廢了,也許這一輩子他都隻能靠輪椅度過了。
看到那筆複健需要的費用時,周全強難得地發了脾氣,他躺在病**說什麽也不肯治腿,要立刻回家。
李艾也第一次對他發了脾氣,說他要是敢不治,自己就直接從對麵窗戶那跳下去。
在這之前,周圍的朋友都說周全強傻,這些年他什麽也不求什麽也不圖,花了那麽多錢供一個不是自己媳婦的女人讀書,最後自己還落了個殘疾。
所有人都認為,假如有一天李艾真成了大學生,那她就是飛上枝頭的鳳凰,怎麽還會願意回到一事無成的周全強身邊?
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這些閑言碎語傳到李艾耳朵裏時,她二話不說,拿上戶口本就要和周全強去民政局辦手續。
“不結婚。”
周全強把自己的戶口本藏起來,反反複複地拒絕她,尾音帶著一點顫抖:“不能結婚。”
李艾卻握住了他的手。
“我愛你。”她逆著光,好看得不可思議,眼裏全是堅定。
“我那麽愛你,你要聽話。”
清晨時分,她踩著三輪車,哼著小曲兒,載著他往民政局去。
幾個小時後周全強躺在床邊,用指尖小心摩挲著鮮紅的結婚證,很久很久後深深歎了一口氣。
“你會後悔的,傻丫頭。”周全強低著頭,淡淡地道,“總有一天,你會後悔多了我這麽一個累贅的。”
李艾端來一盤水果放在他的身旁,笑得很輕鬆:“說什麽呢?我有手有腳,可以一個人上街撿廢品,一個人去買菜,一個人扛起我們的家,這有什麽難的?”
隻要我們都還活著,這有什麽難的?
他們都是這座城市裏最底層的居民,樣貌普通,穿著打扮樸素,也許一輩子都不會有孩子。
剛開始他們都很辛苦,李艾要工作也要伺候周全強吃喝拉撒,周全強要逼著自己習慣無法獨立的生活。
兩人爭吵過,哭過,也鬧過,但最後都是李艾推著周全強一步一步走在坑坑窪窪的小路上。
有一次李艾不在,周全強滑著輪椅慢慢出了家門,走了百米不到,輪椅就被一塊石頭絆倒了,他整個人直接翻倒在地上。
當時四周隻有幾個正在玩鬧的孩子,見他十分滑稽地摔在地上,這些孩子不由得哈哈大笑,嘲笑他是個沒用的瘸子。
周全強沒有生氣,他雙手上都是肮髒的泥土,看向天空時他眼中都是無助、灰敗,再也沒有當初那份不可忽視的光亮了。
很久之後李艾才匆匆趕來。看見周全強坐在地上時她微微一愣,走過去什麽也沒說,伸手一把將他抱在懷中。
周全強把下巴靠在她的肩膀上,滾燙的淚滴落在上麵,他看見了她衣服上很小的窟窿,喃喃道:“明明你不該過這樣的日子。”
“明明你已經考上了大學,未來繼續讀下去,也許你真的能讀你想要讀的江大,會讓曾經欺負你的人對你刮目相看,也許未來……你會遇見一個比我好千倍萬倍的人……”
“可沒有比你更好的人了。”
李艾打斷他,非常堅定地說:“別怕,我們回家。”
我們回家。
每到深夜,兩人都喜歡依偎著坐在床邊。周全強握著木雕,看著窗外那輪明晃晃的圓月。
“人這一生有很多不公平的事,可對我來說最不公平的就是無論我怎麽努力,好像都沒有辦法在活著的時候,給你一個殷實而可靠的家。”
周全強明明正值壯年,卻因之前太過於勞累,看上去像是老了十歲。
“怎麽辦?我是一個沒有用的人。”他垂眸,眼底的光愈來愈暗淡,“在人生這條路上,好像無論做出什麽選擇,都有遺憾。”
李艾聽了,伸手摸了摸他粗糙的臉龐,像往常那樣告訴他:“別想了,以前是你陪著我,現在換我陪著你,隻要我們都在,什麽都沒有變。”
她從來沒有告訴過他,她從始至終都覺得很幸福。
因為他的存在,她才有了這些值得回憶的溫暖時光。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唯獨感情,是永遠無法準確描述的一顆真心。
兩個人的結合最初是因為愛,再後來,便是因為柴米油鹽中的點滴溫情。
年輕時的李艾溫柔愛笑,但為了生存,也為了讓周全強生活得更好,她逐漸變成了一個暴躁勢利的老太太。
她能叉著腰和其他占地方的小販大聲爭吵,也能為了幾毛錢,和廢品站的老板周旋半天。
但隻要回到了那個小小的家,麵對著因為長時間的抑鬱而患上阿爾茨海默病的周全強,她便想起了年輕時候的自己。
“你……叫……什麽?”由於記憶力極速倒退,周全強現在宛若一個天真的孩童,盯著她時眼中一片陌生。
“我不認識你。”他說。
李艾輕輕地笑了,耐心地重複道:“我叫李艾,是你的妻子。”
翌日,這樣的對話又會重複一次。
“你……叫什麽?我不認識你。”
“我叫李艾,是你的妻子。”
……
他忘記了如何燒水做飯,也忘記了如何刻出漂亮精致的木雕。
他害怕出門,害怕與陌生人見麵,他的生活好像隻剩下了幾十平方米的出租屋。
李艾緩緩倚靠在他的肩上。
他們已經不年輕了,也不再像年少時那般,即使每日都在為生計奔波也依舊滿懷希望了。
年齡是一個很可怕的詞語,它能抽幹一個人的力氣,也能帶走一個人活著的動力。
“隻要想到清晨朝陽升起你在我身邊嘮叨時的表情,或者那年黃昏你賣力踩著三輪車時不時回頭看向我時的笑容,我都會覺得生活是有盼頭的。”
“你就是我全部的盼頭。”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在周全強躺在慘白的病**之前,在身邊的心電圖儀顯示心跳徹底停止之前,李艾都不厭其煩地,在對方耳畔輕聲訴說著他們之間的點點滴滴。
“嘿,你以前不是對神明發過誓,說你會一直陪在我的身邊嗎?”
“嘿,老頭子,你能感受到我的心意嗎?”
她的眼淚打濕了手邊的床單,她眷戀地看著對方那雙永遠不會再睜開的眼睛。
“我啊,是真的非常非常想要陪你走完這一生啊。”
慘淡的月光下,李奶奶刻意壓低的哭聲悲痛又淒涼。
她依舊佝僂著背,站在那尊周全強曾拜過的雕像前,嘴裏念叨著一直不肯忘記的名字。
再過幾天,是周全強的忌日。
平時她頑強得宛若一個聖鬥士,可臨近忌日她因過於思念周全強,便於深夜時找個無人的地方緬懷逝去多年的愛人。
這便是論壇上恐怖傳聞的真相。
江悠一言不發地看著遠處的李奶奶,此時此刻,蘇子卿也正巧將故事說完了。
他低頭,看到江悠眼中亮晶晶的淚花。
蘇子卿想了想,好心地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遞過去。江悠沒要,十分女漢子地拿袖子擦一下臉就往回走,並小聲道:“走啦走啦,蘇老師,我們早點回宿舍吧。”
蘇子卿深深看了她一眼。
江悠回頭,眼淚已經被擦幹淨了:“不走嗎?”
“我在等你拍照。”蘇子卿淡淡地道,“真相近在咫尺,隻要你拿起相機按下快門鍵,第二天大家就都知道靈異事件的真相隻不過是一位老人在懷念逝去的伴侶而已。”
他說得直白,江悠卻微微皺起眉:“學長,我不拍沒有意義的照片。”
蘇子卿的喉結動了動:“我不明白。”
“我媽媽說過,每一張照片都有它存在的價值,所以,比起拍博人眼球的照片,我更希望我拍下的照片是溫暖的,是帶著希望之光的。”
江悠看著遠處的李奶奶。
“這樣的她,被拍下來後給大眾隨意觀賞評論,一點意思也沒有。”
她將相機收回書包裏,接著拍了拍裙子上沾染的灰塵,臉色平靜得不像話:“走吧,學長。”
蘇子卿似是在思考著什麽,半晌才輕輕笑了一聲:“還是沒變。”
江悠沒聽清,抬頭問他說了什麽。
蘇子卿卻搖搖頭:“沒什麽。”
第二天,江悠起了個大早又去了一趟李奶奶的家。
她抱著相機,笑嘻嘻地問李奶奶自己可不可以給她照一張照片,作為她送給自己那碗紅豆湯的回禮。
李奶奶有些不知所措,畢竟她和丈夫這一輩子就隻照過一次照片。
那是領結婚證的時候,他們穿上了漂亮的新衣,看向鏡頭時滿臉都是幸福的笑。
一轉眼這麽多年過去了。
李奶奶起初自然是不答應的,說自己一把年紀了早沒什麽形象可言了。
隻是她是典型的吃軟不吃硬的人。
江悠對她說:“我明白的,奶奶,其實我媽媽也很早就去世了,但是我聽過一個傳聞,親人離開之後並不是永遠消失了,而是變成了天上的星星,一直一直注視著我們,用另一種方式陪伴著我們過完餘生。”
李奶奶不由得愣住了。
她握著江悠溫暖的手,眼睛微微發燙,最後忍不住低頭小聲啜泣起來,宛如不知所措找不到依靠的孩童。
江悠輕輕拍著她的肩膀,小聲地安慰道:“奶奶,以後也請你繼續幸福地活下去。”
發泄完後,李奶奶同意了江悠的請求,轉身在自己的房間裏找了好久,才找出一件存放許久的大紅色外衫,外衫上麵有幾朵漂亮的繡花。
如果按照現在的審美來看,它算不上一件漂亮衣服,甚至可以說有些俗氣。
“這是……他當年準備向我求婚時跑了好多商場才買到的,花了一個月的積蓄。”
坐在桌前,李奶奶有些緊張,看著相機鏡頭時還問江悠自己的手該擺在哪裏,拍照時是不是得笑一笑才會稍微顯得不那麽凶。
李奶奶不是不知道那些越傳越過分的謠言,隻不過她每天都很忙,她忙著賺錢,忙著養活自己,忙著顧好那個充滿回憶的家,隻有這樣……隻有這樣她才不辜負周全強的囑托。
“3,2,1,茄子。”
按下快門鍵的那刻,江悠突然找到了最初接觸攝影時才能體會到的快樂。
把溫暖的情感定格在照片中,把已故之人的思念傳遞到尚且在世的人們的手中。
媽媽,這也是你當初選擇攝影的原因嗎?
“真好看呀。”江悠舉著相機,將成果展示給李奶奶看,“您看,您笑起來就年輕不少,像個小姑娘一樣,所以您以後一定得多笑笑啊。”
李奶奶板著的臉繃不住了,她紅著臉,別扭地說江悠胡說八道。
江悠“咯咯”地笑,告訴李奶奶等把照片打印出來就送給她。
走出房子時,江悠竟然看到蘇子卿獨自站在樹旁,手背在身後,正望著天空發呆。
江悠眨了眨眼,趕緊跑過去:“蘇老師,你怎麽在這?”
“順路來看看而已。”蘇子卿見她出來了,溫和地笑了笑,“不錯,今天一點淚珠子都沒掉。”
江悠:“這是誇獎?”
“算是吧,你總能讓我感到意外。”蘇子卿看著她,“不過仔細瞧一瞧,眼睛好像還是紅了一點,需要我去替你買一包紙巾備著嗎?”
“不用,我可沒那麽脆弱。”江悠禮貌地道,“蘇老師,謝謝你的關心。”
蘇子卿跟上她的步伐,同樣彬彬有禮地道:“作為代課老師,關心一下課代表是應該的。”
在他們身後,李奶奶慢慢靠在門上。
她用略顯溫情的目光注視著他倆,像送走周全強那天一樣,用最沉默的關心,目送著離開的人。
“我還是有點不明白。”江悠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那幢破舊的房子,“明明有更好的選擇,為什麽奶奶還是義無反顧地選擇了最艱難的一條路。”
蘇子卿“唔”了一聲,說:“‘感情’這種概念性詞語……我該怎麽解釋給你聽呢?”
“這麽說吧,我有一位對我來說非常重要的親人,算來她和李奶奶是差不多的年紀。”說到這兒,蘇子卿的眼神變得無比柔和,“當初我第一眼看到李奶奶時會感到親切,大約是因為我在她身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江悠思考良久後感慨道:“感情果然是特別複雜的東西。”
蘇子卿笑道:“你不會沒談過戀愛吧?”
“算談過。”江悠撫額,她挺不想回憶起那段戀愛經曆的。
“以我現在的閱曆,我也並不能完全理解一位一腳踏入塵土的老人對愛的看法是怎樣的。但是這世界上不幸的人千千萬萬,隻有弱者才會一直沉浸在過去的悲痛之中。”
蘇子卿用很淡的笑容結束了這個話題。“對了,我發現你到現在還沒有在論壇上放‘江大十大不可思議之一’的帖子。”
江悠看向他:“你到現在依舊認為我會把真相公之於眾?”
蘇子卿搖了搖頭:“我沒有其他的意思,我隻是覺得作為一名誌向遠大的攝影師,放過這種會令你一夜爆紅的素材有點可惜。”
江悠故作思考狀:“你說得確實很有道理。可是我呀,和你口中‘誌向遠大的攝影師’有那麽一點點的不同。我嘛,比較堅持原則,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心裏有一把尺子,所以就不湊那些熱鬧啦。”
江悠拿起相機,對著蘇子卿按下快門鍵。
陽光灑落在她的肩膀上。
畫麵中的男人高大帥氣,無論怎麽拍都令人心動不已。
“蘇老師,有一點我覺得你說得不對。”
“畫麵定格的那一瞬間,哪怕生死相隔,滄海桑田,也總有些抹不去的執念會被世人發現,並且一點一點地延續下去。”
江悠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邊,笑時雙眼宛如彎彎的月牙。
“而我代替媽媽重新拿起相機不是為了出名,也不是為了賺錢,而是為了記錄下身邊每一個充滿煙火氣息的瞬間,從而成為一名厲害的攝影師。”
江悠說得很真誠,蘇子卿盯著她,半晌才輕笑一聲。
“知道了。”
看著兩個年輕人離去的身影,李艾的眼底染上了幾分少見的溫柔。
她推開門,剛走幾步卻突然愣在門口。
半晌,她才發現自己似乎又忘記出來是幹什麽來的了。
這樣的情況最近一兩個月已經出現很多次了。
李奶奶不害怕,隻是心想著終於輪到自己了。
她現在就像很多年前的周全強那樣,一點一點淡忘身邊的一切,包括自己最愛的人。
她閉上眼,讓微風輕輕掃過額間稀疏的白發。
不遠處,好像有個人在叫她。
李奶奶睜開眼睛,瞅了半天,覺得對方有點眼熟。
過了好久好久,她才認出,那人似乎是十八歲的自己。
她站在天邊,依舊如當年那般青澀單純。
很多年前的一個跨年夜,市裏舉辦了一場震撼人心的萬人煙花晚會,那時尚未表明心意的周全強非要拉著她去看熱鬧。
她那天剛下班,一臉的疲憊,比起周圍的姑娘,簡直平凡得不像話。
她故意抬頭,問周全強自己好不好看。
周全強咧著嘴,想也沒想就說:“好看,嘿嘿,特別好看。”
李艾白了他一眼,說他總說些違心的話。
周全強嘴笨,也不知如何辯解,一直等到煙花開始了還一個勁兒地傻笑。
“我想我有點喜歡你了,怎麽辦?”他站在擁擠吵鬧的人潮中,低下頭,對著身旁心愛的姑娘悄悄告白。
周圍太吵了,他的聲音幾乎被蓋住了,但是李艾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注視,於是茫然地側過身,問他剛剛說的是什麽。
周全強立刻將頭仰起,假模假樣地看著煙花,大聲說這顏色可真像人民幣的顏色。
李艾笑了一聲就沒再說話了,這時如果周全強足夠細心的話,就會發現她耳尖紅了些。
她都聽見了。
“真是個笨蛋。”李艾在心底罵他,嘴角卻不自覺地勾起,露出甜蜜的笑容。
許願時,李艾雙手合一,在心裏默默地說:“我希望未來他能一直陪在我身邊,換個說法也行,我希望未來我能一直陪在他身邊。”
李艾許完願,轉身拽了拽對方的袖子,大聲地獻上祝福——
“新年快樂!周全強!”
那是她第一次對他笑得如此肆意放鬆。
周全強起初有些錯愕,後來,滿眼都是快要溢出來的幸福的笑意。
他微微張嘴,聲音不大,卻字字真心——
“新年快樂,李艾。”
“以後每一年每一天,都要快快樂樂的。”
在這個世界上,不愛你的人隨時都會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離開你,而真正愛你的人,哪怕放棄自己的生命,都不會選擇放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