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時分,靈堂上空的幾隻鳥兒不知為何怎麽都不肯離去。
一輛黑色轎車從小路駛來。
車門打開後,江悠探出一張好奇的稚嫩小臉。她被身著黑色西服的江景辰牽著下了車,一步一步走進靈堂裏,又一步步走到那個黑白相框前。
她沒有哭也沒有鬧,乖巧得像個任人擺弄的洋娃娃,平靜地看著照片上那個溫婉的女人。
即使照片是黑白的,她的媽媽也美得令人驚歎。
此刻周圍的人明明不多,卻一直傳來陣陣極其壓抑的哭聲。江悠站在中間,因為不知道該做什麽而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聽說出事原因是火災呢,救出來時……人已經不成樣了。”
“造孽啊,留下這麽小一孩子,以後孩子就沒有媽媽疼了。”
江悠抿唇,抬頭天真地問父親,媽媽為什麽會跑到那個小框子裏。
江景辰微微一頓,下一刻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腦袋,低頭笑得很用力:“悠悠乖,媽媽去了很遠的地方拍照片,需要很久很久才能回到我們身邊。我們都聽話,媽媽才會回來。”
江悠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好,要聽話,等媽媽回來。
對她來說,母親短暫的離開並不會讓她產生極大的情緒波動。
畢竟在她的印象裏,媽媽和大多數任勞任怨的家庭主婦不同,媽媽有自己的理想,有自己的抱負,總會抱歉地和她說對不起,然後帶著相機在世界各地奔波,一走就是好幾個月。
媽媽明明是喜歡拍照的人,卻一直不曾和父親及自己有過一張合照,家裏也很少有她的東西,她總是帶著一個小小的行李箱,拉上拉鏈就瀟灑地離開。
很多親戚會當著江悠的麵開玩笑,說她的爸爸媽媽一點也不相愛,說她媽媽不愛她,說她媽媽心底早有了心儀的男人。
江悠聽了會難過,卻依舊很愛他們。
江悠記得媽媽上一次離開時曾向自己承諾,等她回來後就帶自己去兒童樂園玩到盡興。
後來,江悠再也沒有見過她。
江景辰在那段時間裏不知為何變得越來越忙碌,經常把江悠托付給不算太忙的親戚們。
江悠有時半夜在陌生的**、陌生的房間裏醒過來,抬頭看向窗外漆黑一片的天空時,就會想念母親將她抱在懷裏的那種柔軟的觸感。
江悠明白,媽媽再也不會回來了。
江悠每天都會聽話——好好吃飯,好好上學,好好地過好自己的每一天。
有時她看著身邊的同學放學後笑著撲進媽媽的懷抱,也會有幾分怨恨和羨慕,甚至會胡思亂想,媽媽是否和那群人說的一樣,從未對自己有過真心。
不久後,自稱是母親好友的人給她寄了兩個很大的盒子,那人說這盒子是她母親以前暫存在他那的東西,而現在她母親已故,他理應將這些東西寄給她。
江悠小心翼翼地打開了盒子,在看到裏麵的東西時左胸口突然疼了一下。
雖然她還小,卻第一次非常清晰地感受到心碎的感覺。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這個盒子的秘密,收好盒子後,她開始背著江景辰,偷偷規劃去龍延鎮的路線。
她固執地相信媽媽隻是外出拍攝照片了,等到工作結束媽媽就會回家,並在進門那一刻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
“我得去找她。”江悠非常認真地告訴自己。
找到她,然後告訴她,我很愛她。
深夜,小巷。
陌生少年穿著最簡單的白T恤衫和短褲,一頭黑發十分淩亂。
他背對著江悠,像是黑夜裏的一道光。
對麵那幾個混混不爽了,讓他有點眼力見兒,沒事趕緊滾。
“他們人多,你打不過他們的。”江悠拉了拉他的袖子,小聲地建議,“哥哥,我們一起跑,我跑得快,不會拖你後腿的。”
少年沒說話,用餘光輕輕瞥了江悠一眼,那眼神仿佛是在嫌棄江悠杵在這礙事。他輕輕推了江悠一把,隻說了一個字,跑。
深夜的小鎮沒有很多路燈,此刻周邊連房屋都很稀少,再往前走就是茂密的山林了。
江悠可憐巴巴地躲在角落裏,不久看到嘴角沾血的少年一步步從巷口走了出來。
她立刻上去緊緊抓住他,怎麽都不肯鬆手。
“你,回家,還有,別碰我。”少年的語氣有幾分不耐煩。
“哥哥,我不認路。”江悠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可憐兮兮地看著他,突然注意到他手上也有血,也不知道這血是那群人的,還是他自己的。
“哥哥受傷了。”江悠抹掉眼淚,關心地道。
少年沒再說話。
江悠卻和沒注意到這一點似的,眼中全是十分明顯的討好之意:“哥哥真棒,謝謝哥哥救了我。”
少年嗤笑一聲:“你不怕我嗎?”
江悠搖搖頭:“不怕的。”
這個人雖然打眼望去不像個好人,但他剛剛救了自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父親教導過自己,救命恩情應永遠銘記在心。
“你……”江悠猶豫片刻,鼓起勇氣對他說,“你可不可以好人做到底,帶我回家呀?”
少年沉默片刻,低聲問:“你家在哪裏?”
江悠說出個對他而言很陌生的地名。
少年下意識地想拿手機導航,一摸口袋才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我的手機沒電了,你能借我用用你的手機嗎?”江悠又問,“我想給我媽媽打個電話,讓她來接我。”
少年冷冷地道:“我剛剛把手機扔江裏了。”
江悠:“……”
看著麵前這張哭得鼻頭紅紅的包子臉,少年“嘖”了一聲,轉身時冷冷丟下一句:“跟上。”
他本來打算直接帶女孩兒去警局求助,但雨越下越大,他隻好先帶她去附近一個無人居住的小破屋裏避雨。
屋子裏麵灰塵很多,屋頂還有幾處地方在漏雨。
少年彎腰簡單整理了一會兒,就讓江悠墊著他的外套,坐在了最幹淨的地方。
他則不拘小節,隨便找了個角落席地而坐。
江悠不哭了,睜著一雙葡萄似的大眼睛盯著他看,接著雙眼笑成了小月牙:“小哥哥,你叫什麽名字呀?”
少年瞥了她一眼:“關你什麽事。”
“小哥哥,我可以給你拍張照片嗎?我很會拍照哦。”江悠從她的小包裏掏出一個小巧的相機,嘿嘿地傻笑著,“你的眼睛特別特別好看。”
少年毫不留情地說:“閉眼,不許拍我,也不許看我。”
月光黯淡,照不清少年的容顏,江悠揉了揉眼,卻發現麵前之人愈加模糊起來。
下一秒,江悠猛地睜開雙眼。
她呼吸有些急促,一偏頭就透過車窗看到江臨繁華的夜景。
她不知怎麽就睡著了,做了個好久未做的夢,夢見了那個好久不見的人。
默默花了半分鍾的時間,江悠才想起自己正坐在回家的出租車裏。
司機回頭見她醒了,輕輕道了句:“顧客,怡園到了。”
江悠道謝,等車停穩後付完錢便開門下車。
門口站崗的保安老遠看到她,十分熱情地向她問好,然後拿自己的門禁卡替她開門。
怡園是新建成不久的高級別墅區,售價定得極高,開發商為了保證質量和口碑,當初在挑選物業和安保上都下了很足的功夫,規定工作人員定期修剪價格高昂的草坪、熟悉每一位住戶的姓名和相貌、保證無關人員永遠踏入不了這裏,等等。
這是江悠第二次回到這裏,她對周圍的一切都感到有些陌生。
她家老江多年經營房地產項目,名下的房產遠遠不止這一棟房子。
江悠的行李箱兩個小時之前就被她叫的快遞人員送到了家裏,江景辰簽收時還特意打了個電話抱怨江悠現在越來越懶,按照這個狀態下去,她以後怕是嫁不出去,隻能孤獨終老了。
江悠對此嗤之以鼻,但因為老江全靠心情給生活費的原則,她在電話裏語氣軟糯地告訴對方,自己感冒了,頭昏眼花且眼冒金星,所以這才破例花錢走了捷徑。
江景辰立刻急了,會都不開了,拿起車鑰匙就要去學校接寶貝女兒。
電話那頭的江悠忍不住瞅了一眼桌上的大份加冰可樂,心裏“咯噔”一聲,連忙說自己已經約好了車,馬上就要出發了。
她好說歹說江景辰才作罷,反複叮囑她路上注意安全,有事就立刻打電話給他。
“老江那麽好騙,到底是怎麽在社會上安穩地活了那麽多年的呢?”江悠一邊嘀咕,一邊憑著記憶挨家挨戶找了許久,才找到自家的大門。
她推門而入,屋內竟有久違的飯香。
這讓江悠不禁有些恍惚。
她突然短暫地感受到李奶奶當年推門走進家時那一瞬的心情。
她當時一定是非常幸福的吧。
“行啊,老江,你這是脫胎換骨了?”江悠收拾好情緒,臉上堆起笑容,上下打量著係著超人圍裙在廚房裏忙碌的老江。
“也不看看你爸是誰?”江景辰見寶貝閨女回來了,立刻得意揚揚地衝她顯擺。
江悠身子一歪,靠在門邊打趣他:“我提醒一句,現在的女孩子最喜歡會下廚的有錢的好男人了,老江你真不打算在冬天來臨之前談場戀愛?”
“上個大學給你上出息了,你少給我貧嘴!”江景辰的臉瞬間一垮,他拿著鍋鏟頗有些指點江山的氣勢,吩咐道,“洗手前先去和你媽打個招呼,半學期沒見,她一定想你了。”
江悠這會兒倒是乖乖地點頭。
她走向客廳,看向擺在壁櫥上的相框。
“媽媽,我回來啦。”
她趴在壁櫥上,湊近看向照片裏的漂亮女人。
“媽媽,我的大學生活和高中時期一樣累,一點兒也不好玩,仔細想想上一學期裏好像也沒什麽值得高興的事情與您分享。”
江悠頓了頓,接著忍不住露出笑容:“不過呢,我遇見了一個很好看的學長,他是我的代課老師,他也是很出名的學霸,隻不過我和他顯然沒什麽緣分,我倆第一次見麵我就說了很不好的話,我甚至還翹了他的課。”
“但他是個很好的人,和我的救命恩人一樣好。”
“說起來,我今年依舊沒有找到我的救命恩人。”江悠歎了口氣,“媽媽,你在天有靈,能保佑我這一輩子再見他一麵嗎?”
真是奇怪,明明救命恩人隻是很久以前和自己相處片刻的人,卻被自己深深記了好多年。每次自己快要忘記他時,夢境就會讓自己把那一幕如走馬燈般重新回憶一遍。
那個人看起來脾氣不好,不愛說話,眼神裏都是刺骨的冷意,和永遠讓人如沐春風的蘇子卿完全不像。
“不知道為什麽,我覺得他們兩個人有些相似……”
江悠心想自己這段時間是熬夜熬多了才會有這樣可笑的錯覺:“不過媽媽,蘇子卿的代課任務本學期就結束啦,估計下學期我就見不到他了。”
前幾天,江悠耗了半條命才熬過了本學期的期末考試,在確保全部科目都能及格後才徹底長舒一口氣。
幾個室友都著急回去收拾行李趕高鐵,江悠這個本地人倒成了最清閑的那一個。她咬著棒棒糖,百無聊賴地在學校裏散步,結果走著走著,不知為何就回到了蘇子卿所在的教學樓。
來都來了,江悠想著幹脆順便上去和他打個招呼吧,畢竟自己也當了對方幾個月的課代表,總要有點表示。
找好理由的江悠心安理得地往樓上竄,結果她剛走到辦公室門口,就一眼看見學校模特隊的一個女孩兒比她先一步找到蘇子卿。她默默地從門縫裏看過去時,那女孩兒正在蘇子卿麵前有說有笑的,而蘇子卿側著身子,禮貌地注視著對方的眼睛,嘴角揚起恰到好處的弧度。
蘇子卿看起來心情很好。
江悠突然就沒了推開門的勇氣,她把手放在門邊,沉默地注視著他們。下一秒,蘇子卿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恰好抬頭看向這邊。
一瞬間四目相對,江悠微怔,抿了抿唇什麽也沒說,轉身就往後跑。
她跑得極快,生怕身後傳來那個熟悉的聲音。
穿過無人的走廊,跑到電梯旁按下樓層號的那一瞬她才發覺,溫文爾雅的蘇子卿其實會對每一個人微笑。
他的好,並不僅僅針對自己。
就是從這一刻開始,江悠覺得自己變得不對勁。
明明她連和正牌男友約會都會無精打采,在撞見異性帶著目的靠近蘇子卿時,居然會感到一點可恥的……嫉妒。
江悠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她覺得自己有病。
許微笑一語點破:“少女,這就是喜歡啊。”
江悠想也不想就說:“不可能,我喜歡我救命恩人那種類型的。”
許微笑在電話裏聽到她別扭的語氣,忍不住笑道:“如果你的救命恩人一輩子都不出現,你難不成不談戀愛不結婚了?”
“我不知道。”江悠歎了口氣,“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你這個問題。”
“你還記得他長什麽樣子嗎?”
“不記得了。”
“那我問個簡單的問題,你知道他的名字嗎?”
江悠那時非常痛快地告訴了救命恩人自己的名字,卻壓根兒沒想起來問對方叫什麽。
不過就她算問了,按照那個人的性格他也不會告訴她吧。
“悠悠,我希望你不要把幻想寄托在一個不確定的人身上。”許微笑用平淡的口吻勸道,“朝著一個可能永遠都實現不了的目標前進,是很辛苦很絕望的。”
說到最後,江悠幹脆把關於蘇子卿的那篇火爆的置頂帖子發給許微笑,並且告訴她,在帖子裏留言的女生可以從學校排到她的店裏,而且這些女生們的腿一個比一個長,身材一個比一個好。
許微笑沒有給她潑冷水:“拋開你的救命恩人不談,我最欣慰的是你看男人的眼光已經開始慢慢變好了。”
“這是安慰嗎?”
許微笑搖頭,“不,這是鼓勵。我還是那句話,如果你想追就去追吧,追不上也沒關係,反正你說過以後再見一麵都很難了,不丟人。”
江悠不禁想到自己逃課那天在電梯前開玩笑時也是這麽想的。
不久後,她就接到了蘇子卿的詢問電話。
再然後,她收到了蘇子卿就是代課老師的噩耗。
江悠不得不感歎老江如今的廚藝進步飛速,簡直可以配得上五星好評。被誇讚的江景辰“嘿嘿”傻笑,低頭剛動了幾下筷子,手機突然就響了。
是他的秘書打來的電話,聽語氣好像有急事。
“你去忙吧,我自己吃好飯會把碗筷都洗好的。”江悠抬頭時見老江一副糾結的模樣,於是非常理解地擺了擺手,“我現在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人陪。”
江景辰又欣慰又愧疚,伸手揉了揉江悠的頭發,給她發了一個很大的紅包。
江悠安靜地吃完飯,起身收拾好後便百無聊賴地躺在沙發上。她打開微博,登陸好久不上線的“悠悠子不愛說話”的賬號,發了一張在李奶奶家拍的照片。
她沒有放李奶奶的獨照,而是選擇了一張有那些擺在窗台上的木雕的照片。在夕陽的照耀下,木雕散發著柔和的光,木雕細節處雖並不精致,卻能看得出雕刻者的用心。
因為配圖太過單調,江悠又用第三人稱大致講述了這個故事。
動態剛發布幾分鍾,底下就多出了許多評論。
“天哪,這個故事也太好哭了吧,悠悠子出品必屬精品。”
“可以看出爺爺是真的很愛奶奶!”
“嗚嗚嗚……這是什麽神仙愛情。”
“不是吧不是吧,不會真的有人因為博主瞎編的故事而感動到落淚了吧?
“樓上的是不是有病?天天在別人的評論區潑冷水。”
……
江悠冷靜地切換到小號,點開那些評論,熟練地罵了回去。
做完這一切後她伸了個懶腰,感覺神清氣爽,一抬頭看見時間剛過七點。
她之前一直想要拍點比較另類的照片,於是這幾日選了好久的素材,最終選了一家新開的網紅 清吧,這個清吧名字叫做“1977”,老板似乎是一位很有情調的人,酒吧裝修偏向華麗的歐式風格,並且比一般的酒吧要幹淨寬敞許多。
她提前谘詢了客服小姐姐,對方表示在注意顧客隱私的情況下,他們很樂意攝影愛好者光臨本店。
正好現在無事,她便想帶著相機去試拍。
江悠搭了輛出租車,等她到了“1977”已經是一個小時之後了。
她在酒吧門口下了車,透過玻璃瞧見裏麵的人並不少,隨便掃一眼看到的都是穿著時尚的男男女女。
剛向前走了沒幾步,江悠就看見清吧裏出來個娃娃臉男生,那男生耳邊有一枚黑色耳釘,雙手插在牛仔褲褲兜裏。男生見她要往裏走,立刻伸手攔住她:“嗨,這裏未成年人禁止入內哦。”
難道這人是保安?
江悠心想,不愧是網紅店,保安都這麽年輕。
“我已經成年了。”江悠望著他,保持著軟糯的語調,十分客氣地從口袋裏拿出身份證以證明自己的年齡。
“是我眼拙。”對方顯然是個自來熟的人,一路嘰嘰喳喳地把她帶了進去,他說他叫李言,二十來歲,愛好是拚樂高和看推理小說。
李言說著說著,見江悠一副並不想和自己多說的模樣,便識趣地閉上嘴。
很快兩人便到了大廳,李言從吧台順手給江悠拿了杯純果汁。
顯然他對這個見麵不過幾分鍾的小姑娘的第一印象是乖,第二印象是不愛說話。
乖孩子一般不喝酒,也不知道她來這是做什麽的。
想到這,李言特意和旁邊的服務生打了個招呼,讓他們多注意注意,小姑娘看起來挺單純的,別被那些不懷好意的男人給騙走了。
“這裏有點吵,本來裏麵有個安靜的小包間,環境很不錯,但現在被我老大霸占了,他是個怪人,不喜歡和陌生人說話。”李言見江悠落座,又湊了上來,沒話找話。
“沒關係,我在這裏坐著就好。”江悠頂著素顏,語氣平淡。此刻她雙手端著冰鎮果汁,穿著那件純白色娃娃領長裙,顯得與周圍穿著火辣,舉著酒杯的女孩兒大不一樣。
江悠見李言站在原地不動,委婉地提醒:“我一個人可以的,你要是有事就先走吧,不用麻煩了。”
現在的保安都這麽負責的嗎?
“好,我就在左手邊的那個包廂裏,你有事就來找我。”李言回過神,頗為遺憾地轉身走了。
見他走了,江悠這才長舒一口氣,轉過頭望向身旁酒櫃裏各式各樣的酒,心想自己一會兒要點個沒喝過的酒嚐嚐鮮。
江悠的酒量很不錯,當初她爸本著教育的初心,抱了一堆酒放在桌上,要測測她的酒量,好讓她以後在外吃飯喝酒時心裏有個數。
結果一個小時過去了,江悠喝下最後一口酒,還是臉不紅心不跳,一旁的江景辰卻早已醉得不省人事了。
江悠愜意地打開鏡頭蓋子,調試好相機後就把鏡頭對著某處造型奇特的裝飾物。
鏡頭向上移了移,冷不丁一個妝容精致的女生出現在江悠的鏡頭之中,那女生走得很急。女生身後,一個男人大步追上來,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沉著臉罵了句很不好聽的話。
女生咬著牙,不停用另一隻手拍打男人的手,想要掙脫那個男人。
男人沒說話,鬆開手後就狠狠給了女生一巴掌。
清脆的聲響被震耳欲聾的音樂完全吞沒了,女生被這一巴掌徹底打蒙了,站在原地不敢說話也不敢走,捂著泛紅的臉頰,滿眼都是淚。
周圍有幾個人顯然聽到了動靜,但摸不清對方的身份,也就沒個願意上去幫忙的,都在一旁冷冷地看著。
江悠放下相機嘲諷地笑笑,看向那個動手打人的男人——
一頭火紅的頭發,造型殺馬特 ,長相一般,身材一般,個子似乎剛到一米七,乍一眼看去,一副尖嘴猴腮的刻薄相。
見那女生露出害怕的模樣,男人心底不禁生出幾分施暴後的快意,又冷哼一聲,故意當著眾人的麵,抬手想給女生第二個巴掌,但他的手腕突然被人牢牢抓住。
男人吃痛,回過頭卻發現抓他手腕的竟是一個看起來十分瘦弱的小姑娘。
“朋友,你這樣不太好吧。”
江悠麵帶微笑,走到女生身邊,將她護在身後,隨即抬眸,拿起相機,用鏡頭對準那個男人,然後平靜地說:“且不說你和她的關係如何,就算她是你的女朋友,你好像也沒有隨便打人的資格。”
離得近了,江悠瞬間就聞到了男人身上惡心難聞的酒臭味。
江悠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這是喝了多少?江悠皺眉。
果然,酒害人。
“你算哪根蔥?別耽誤老子管教自己女朋友。”男人終於反應過來,用力收回自己的手,惡狠狠地瞪了一眼江悠,伸手想要將那個捂臉痛哭的女生從江悠身後拉出來。
江悠手疾眼快,帶著女生往旁邊一躲,直接讓男人撲了個空。
“我說朋友,你力氣不怎麽大,剛剛打人倒是挺有氣勢的。”江悠將女生護在身後,臉上掛著嘲諷的笑,“我這兒有個私教技術很不錯,你要是有興趣,我可以給你他的聯係方式。”
周圍傳來一陣哄笑。
男人臉色陰沉,他顯然是個極要麵子的人,眼下被個小姑娘“羞辱”,他自然是咽不下這口氣的。
這家店的老板玩世不恭,家裏有錢。男人為了能來這裏認識更多的人,求了好幾個朋友才進入老板的圈子。
男人不想起爭執,掃了那位有錢人的興致,但身旁幾個剛剛還與自己聊天的富二代現在看自己的目光裏都帶著些許不屑,所以此刻他心裏別提有多憋屈了。
江悠盯著男人,一字一句地道:“如果我理解得沒錯,你現在是想在這麽多人麵前,對一個陌生女孩兒動手嗎?”
經此提醒,男人下意識地低頭打量著江悠,他見江悠穿著樸素,完全不像個有錢人,便猜測她八成是個來這混吃的普通學生。
“別以為老子真不敢打你!這是你自找的!”
男人抬手就想往江悠臉上招呼,就在他抬起手的那一瞬,江悠隻覺胳膊被人輕輕一拉,接著就看見一個寬闊的背影擋在了她的麵前。
“你打一下試試?”
麵前的人聲音有一絲沙啞,像是感冒了,有些鼻音。
男人的手被麵前的人緊緊抓住,與江悠剛剛的虛張聲勢不同,對方明顯使出了全力,瞬間讓那個男人麵色蒼白,哀號起來。
“你又是從哪裏冒出來的?我警告你別惹我!我可是……”
眼前之人向著那個男人走了一步,雙眸微抬,麵無表情地俯視著他,眼神泛著冷意,一副要把人往死裏揍的模樣。
“我隻說一遍,滾!”
男人徹底抓狂了,捂緊手腕,抬頭看向對方,卻在對上那雙漆黑如深潭的眸子時,臉色陡然蒼白了幾分,連話都說不利索了:“算……算了,我今天不和你們這種人一般見識!”
男人一副小人嘴臉,夾著尾巴倉皇逃走了。
江悠身後的女生見男友走了,懸著的心這才放下來。
女生擦去淚水,看向那個幫助她們的男生的背影。
對方個子一米八多,雖然看不到臉,但僅看他的身材——肩寬腰窄的——和自己那胡攪蠻纏的男友相比,兩人簡直是天差地別。
女生扭捏地靠近,拉住男生的衣角可憐兮兮地說:“先生,謝謝你救我。”
女生自認為容貌不差,不想下一秒,眼前之人像躲瘟疫般飛速拂開她的手。
“救的不是你。”
“還有,別碰我。”
他一開口,語氣中皆是和剛才動作一般的厭惡之情。
女生有些尷尬,隻得硬著頭皮,轉頭心不在焉地向江悠道了謝,可後者仿佛沒聽到般,整個人僵在原地,愣愣地盯著前方那個人的背影。
太像了!
那一瞬,她突然回憶起那個昏暗可怕的巷口,年幼的她站在原地,抬眸深深盯著那個可靠結實的背影。
江悠想過很多詞來形容這個人。
漂亮,像不肯被馴服的凶猛野獸。
天底下的女孩兒幾乎都會對出手保護自己的異性產生特殊的好感。
江悠也不例外。
所以當許微笑問她為何會對一個連麵貌都看不清的人如此上心時,江悠根本無法準確地描述出那種怦然心動的感覺。
命中注定,就該是他。
哪怕在那天之後,她再也沒有見過自己的救命恩人。
此時那位好心人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後,似是沒了再在這待下去看熱鬧的心思,便在眾人的注視下準備離開。可他剛往前走了一步,就發覺自己的手腕被輕輕抓住了。
“是不是你?”
不等對方說話,江悠便目光灼灼,咬唇道:“不好意思,你很像一個我認識的人,所以你能不能回頭讓我看看你,如果我認錯了人,我會立馬給你鞠躬道歉的。”
身旁的女生忍不住看了看江悠,又看了看那個人,眼底露出一絲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幸災樂禍。
她期待著江悠同樣被無視,同樣當著眾人的麵出醜。
不知誰將音樂關了,周圍鴉雀無聲,人們似乎都在默默觀望著這麽一場大戲。
許久之後,所有人都聽到了一個很輕很輕的笑聲。
昏暗柔和的燈光下,那個人不僅沒有拂開江悠的手,他甚至在回頭時如惡作劇一般俯下身稍稍用力,將她的手背拉到自己的唇邊, 接著,印上輕輕一吻。
江悠頓住,不是因為這個輕浮的手背吻,而是因為那一雙再熟悉不過的漆黑眸子。
“我的課代表在這裏看見我好像一副很驚訝的樣子。”
對方摘下了眼鏡,也卸下了偽裝,看上去明明和講堂上一樣溫潤如玉,身上卻莫名其妙地滲出幾分從未有過的冷意。
如夢初醒的江悠看著他,有些不可置信。
她伸出雙手,從他的眉骨開始,用指尖一寸一寸描繪著那張冷若冰霜卻依舊漂亮得宛若雕像的麵龐。
她竟如此膽大包天!
“蘇……老師?”
江悠的聲音有些顫抖。
她的代課老師,她的直係學長,她眼中的完美人物——蘇子卿,或許叫他救命恩人更為合適。
如果這是上帝開的玩笑就好了,如果她是在做夢就好了。江悠猛地閉眼又將眼睜開,蘇子卿近在咫尺的臉龐卻依舊無比清晰。
後者眯了眯眼,乖順地讓她摸著,甚至微微俯下身,方便她占自己的便宜。
從江悠的角度看去,他在笑,而且笑得很愉悅。
這張臉一點一點與記憶中自己快要忘卻的容顏重疊起來。
“好久不見,麻煩的小朋友。”
幾分鍾前。
李言慢悠悠地向包廂走去,推門就嚷嚷:“蘇子卿老大,你能不能挪個位,去外麵躺著啊!”
包廂內沒有人搭理他。
鍾無彥靠在椅子上,把電腦放在腿上,正一臉認真地敲著代碼。
“真是個工作狂。”李言無語,把目光放在蘇子卿身上。
蘇子卿平躺在沙發上,臉上蓋著雜誌,一雙大長腿無處安放般曲著。
李言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他時,心裏冒出的第一句話就是這男人小時候到底吃了什麽,腿居然能長這麽長。
李言一步步湊近,八卦地問:“話說我很好奇一件事,老大你這好好學長人設 扮演得開心嗎?天天看著一群漂亮女生對著你甜甜地喊老師,你是不是很快樂?”
蘇子卿伸手拂開雜誌,睜開眼,麵無表情地看向李言。
蘇子卿昨晚感冒了,心情不佳,連帶著聲音也悶悶的:“爽,改天送你去學校試試。”
李言聞言,苦笑:“別鬧,我又沒你那妖孽般的臉蛋。”
說完,李言就瞥見了桌上散落的空酒瓶子,沒忍住道:“你感冒了還喝酒?不要命了?”
視線往旁邊移了移,他又瞧見了角落裏那個四四方方的鐵皮糖盒和散落的牛奶糖,忍不住唏噓道:“老大,你開始戒煙了?”
蘇子卿頭也不抬,敷衍地“嗯”了一聲。
“糖好吃嗎?”
“難吃。”
蘇子卿不愛吃甜的,總覺得甜東西膩得很,但為了戒煙,不得不勉為其難地挑了幾乎沒有甜味的薄荷糖。
李言搓搓手:“也給我吃幾個唄,嘴裏沒味。”
他準備去拿牛奶糖。
誰知他剛伸出手,手就被蘇子卿一巴掌給拍了回去。
“吃薄荷味的,牛奶的別碰。”蘇子卿說。
李言白了他一眼:“為什麽?”
“給別人吃的。”
“誰呀?”
蘇子卿頭痛,這會兒是真的懶得理李言,所以說話都是幾個字幾個字地往外蹦:“你管不著。”
“哎喲喂,我這暴脾氣。”李言搓了搓手,又十分八卦地道,“你不對勁兒,我之前那樣勸你戒煙你都不聽,這會兒你怎麽突然‘從良’了?”
鍾無彥這會兒放下電腦,走過去將李言的肩膀一攬,說:“你是不知道,老大他最近紅鸞星動,舍不得讓人家女孩子沾上煙味。”
李言一聽這話,立刻來了興致:“喲,這是區別對待呢,我天天在老大麵前晃悠,他咋舍得讓我吸二手煙呢?”
對麵兩個損友笑得東倒西歪,蘇子卿抬手丟了個枕頭過去,笑罵道:“滾,說什麽瘋話。”
鍾無彥抓住枕頭道:“怎麽,我說得不對?前幾個月你天天往學校跑,你可別和我說你是懷念學校生活舍不得回來。”
蘇子卿盯了他許久,最後一聲不吭,又躺下去裝死。
鍾無彥自顧自地嘀咕著:“除了以前經常消失去看一個小姑娘外,我就沒見你對哪個女生這麽好過。”
蘇子卿閉上眼,聲音毫無感情:“你想多了,我隻是出於責任,單純地關心自己的學生而已。”
李言和鍾無彥相互看了看彼此。
你信嗎?
反正我不信。
當李言又投來一個八卦的眼神後,蘇子卿起身,一句話也沒說,越過他,開門就往外走。
“我出去透個氣,一會兒回來。”
蘇子卿最初隻是不想聽那兩個活寶嘮叨,誰知他剛一走出來,就看到中央卡座那兒圍著好些人,聽聲音,似是有個無賴在為難兩個女生。
蘇子卿隻是淡淡瞥了一眼,畢竟他並不打算管李言店裏的閑事。誰知他即將踏出大門時,聽到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你現在是想在這麽多人麵前,對一個陌生女孩兒動手嗎?”
等他回過神時,他已經站在了江悠的麵前。
他趕完了人就想離開。
但江悠拉住了他,還讓他回頭。
蘇子卿嘴角勾出一個笑。他突然覺得今天果然不是什麽出門的吉日,溫潤君子的戲碼算是徹底演不下去了。
“你看到沒有?老大居然被那個可愛的女孩子摸臉了?”包廂門口,李言扒拉著門一臉驚恐,揉了揉眼睛再三確認自己看到的一幕。
“我沒瞎,我看見了。”身旁的鍾無彥十分淡定。
說完,他抄起手機就拍了一張照片,笑得一臉猥瑣:“嘿嘿,趕快留個證據來證明我們老大從這一刻開始‘不幹淨’了。”
夏天的夜晚刮著微風,街上人很少,隻有零星幾個接孩子下晚自習的家長,江悠迎著路燈,一直默默跟在蘇子卿身後,和他保持著半米的距離。
“嘭”的一下,江悠沒留意蘇子卿早已停下步子,直接衝著他的後背撞了上去。她下意識地捂住額頭,抬頭瞪著罪魁禍首。
她並不適合做出這樣的表情,因為她越凶,就越像一隻得不到糖果的毛茸茸的小兔子。
蘇子卿沒忍住,笑得一臉玩味:“看什麽看?看傻了?”
江悠質問他:“你幹嗎帶我出來?”
“你是不是傻?”蘇子卿在江悠的腦門上輕輕一彈,用的是老師特有的關切語氣,“那裏可不是學生能待的地方,小朋友,我送你回家吧。”
江悠抿唇,答非所問:“你怎麽也在那兒?”
“玩。”
“你抽煙了?”
“沒有。”
“你喝酒了。”江悠嗅了嗅,十分嫌棄地說,“還喝了不少。”
“你是狗鼻子嗎?這麽靈。”蘇子卿忍不住嗤笑,“我去那種地方不喝酒,難不成和你一樣喝純牛奶等著長高?”
江悠:“……”
蘇子卿見她沉默不語,於是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頂。
“很意外?”
蘇子卿的動作很輕,他記得自己以前這樣做,眼前的小姑娘會立刻推開他的手,然後認真地告訴他拍頭頂她會長不高。
江悠往後退了一步,語氣疏離地道:“蘇子卿,我現在很生氣……”
與學校裏純良溫柔、彬彬有禮的形象不同,今夜的蘇子卿雖依舊保持著笑容,但褪去了原本彬彬有禮的外殼,露出了真實的爪牙。
“蘇子卿。”江悠念他的名字。
他看向她:“嗯?”
“你騙我。”
江悠咬牙道:“我以為你是個溫文爾雅的謙謙君子。”
“你不僅騙了我,還在認出我,想起當年的事情後,果斷隱瞞了自己的身份。”
蘇子卿收起笑容,麵色平靜,彎下腰靠近江悠,學著她的語氣一字一句地道:“我之前也以為,你是個膽小怕事的縮頭烏龜。”
江悠這才發現,蘇子卿摘下眼鏡不笑的時候,整個人就顯得非常陰鬱,一副很不好惹的模樣。
下一秒,蘇子卿突然抬眼,眼底綻放出平日裏那種溫和的光亮,他看向前方,親切地說:“好巧。”
江悠一愣。
她回頭看去,身後是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似是一對情侶。
“哎呀,”其中那個女生發現了距離極近的二人,捂著嘴笑得很八卦,“蘇老師是在和小女朋友約會嗎?”
江悠立刻慌張地解釋:“不是的不是的,學長隻是我的代課老師,我們就是剛剛碰巧遇上了,說了幾句話。”
蘇子卿看了一眼江悠,和顏悅色地說:“對,碰巧而已。”
大哥,你演技這麽好的嗎?江悠暗暗地瞪了他一眼。
那兩人顯然都是人精,開玩笑也隻是點到為止。他們走後蘇子卿垂眸裝模作樣地歎了口氣:“你剛剛不該解釋的。”
江悠投來疑惑的目光。
蘇子卿挑眉道:“你剛來江大一年多,可能還不知道那兩個人是學生會新聞部上一屆的部長和副部長。他們在職時,交稿的前幾天連校長假發不見了這種事情都能寫個三千字的稿子出來……”
“你的意思是我返校時可能會從無數同學口中聽到我和你的驚天大新聞?”
蘇子卿點頭。
江悠轉身就要走。
蘇子卿叫住她:“去哪?”
江悠一臉認真地說:“去退個學。”
蘇子卿忍不住笑了,看起來心情很好的樣子:“機會難得啊江小朋友,你就不想多問我些什麽嗎?”
江悠回頭看他,沉默片刻後小聲地問:“那年在小巷裏,你為什麽要救我?”
蘇子卿:“不為什麽。”
他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麽,一拍手笑道:“突然想起我可是聽某位同學親口說過關於自己的初戀什麽的……”
江悠被嗆了一下,暗自後悔那天自己為什麽閑得無聊腦子一抽,對他講了當年的事情。
於是江悠故意恐嚇他:“蘇老師,你就不怕我把你現在的樣子放到學校論壇上嗎?”
蘇子卿十分淡定地問:“你會嗎?”
兩人沉默地注視著彼此,半晌,江悠敗下陣來。
“不會。”她垂頭喪氣地說,“仔細算算,你總共救了我兩次,我們兩人扯平了。”
蘇子卿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一般,“撲哧”笑出了聲,伸出手不由分說把她抵在牆角。刹那間呼吸聲加重,兩人近到鼻尖幾乎觸碰到。
“我現在倒是好奇一件事,當年圍在我身邊打都打不走的小孩兒,幾年不見現在居然連認都認不出我了。”蘇子卿在她耳邊低語,“你說說……這筆賬我該怎麽和你算?”
“你當年捂得那麽嚴實!天又黑!我又不知道你的名字!我能認得出現在的你就奇怪了!”江悠咬了咬唇,“你是什麽時候認出我來的?”
蘇子卿淡淡地道:“比你早一點。”
但他一直不說是什麽時候。
“江悠同學,如你所見,我隻是在裝好人,不是真的好人。”蘇子卿目光沉沉,聲音裏帶著幾分誘哄道,“現在夜深人靜,我就是想做些什麽……”
江悠卻隻是平靜地看著他,下一秒張嘴就往他胳膊上咬。
蘇子卿隻得鬆開她,低頭看見手臂上有淺淺的一圈牙印。
還挺凶!
“開個玩笑而已,嘶,你下手也太狠了吧,什麽都啃,你是兔子嗎?”他盯著江悠,語氣裏竟帶著幾分寵溺,“傻不拉嘰的小兔子。”
江悠鼓著腮幫子,不甘示弱。
“詭計多端的老狐狸。”
“行吧,老狐狸就老狐狸。”蘇子卿欣然接受了這個稱呼。他抬手看了眼手表,“很晚了,這次真得送你回家了。”
他拿出手機打車,不再逗江悠,連戲謔的表情都收起來,站在那裏身形挺拔,又變回了那個大受追捧的謙謙君子。
“你感冒了,記得回去吃藥。”江悠說。
蘇子卿不在意地點點頭:“你是在關心我嗎?”
“我沒有。”江悠望著那個背影,忍不住出了神。
江悠一直以為在這個世界上隻有像自己這樣的少數人會戴著麵具,渾渾噩噩地生活,像蘇子卿這樣完美的“天仙”,無論身處哪裏都是一道靚麗的風景,與自己隔著無法逾越的銀河。
可眼前本該完美的人,竟也如她一般戴著虛偽的麵具。
這世界果然瘋了。
江悠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被蘇子卿送上車的,是怎麽回到家的,最後又是怎麽渾渾噩噩地走進自己的房間的。
她躺在**,給許微笑打電話。
對方好久才接,電話裏傳來很多小狗小貓的叫聲。
“喂,悠悠,我現在在救助站幫忙呢。”
江悠抽了兩下鼻子,可憐兮兮地道:“微笑,我失戀了。”
一分鍾後,許微笑那邊安靜了下來:“怎麽回事?”
於是江悠就把剛剛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許微笑聽著聽著就笑了:“那不正好,你本來就喜歡你的救命恩人,你對蘇子卿又有好感,現在你知道這兩個人其實就是一個人,那你還猶豫什麽?”
江悠自言自語:“是啊,我還在猶豫什麽……”
“我剛剛才發現,無論是當年的救命恩人,還是現在的蘇子卿,他們最吸引我的,就是他們身上那種無畏而純粹的光。”
一個我行我素,桀驁不馴;一個溫柔完美,謙遜禮貌。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性格,分別是最不受人喜歡和最受人歡迎的性格。
可是如果這兩種性格都是蘇子卿表現出來的,那說明他是非常在意外界的看法的:他害怕別人的議論,也渴望別人的讚美。
他並不特殊,他和自己一樣,也隻是個普通人。
那束自己一直向往的光,好像突然就消失了。
許微笑輕聲道:“悠悠,無論他是怎樣的人,每一次他都毫不猶豫地選擇保護你。”
許微笑語氣裏有了些連她自己都沒發覺的羨慕。她明明沒有談過戀愛,看感情問題卻通透得如老手一般:“他是怎樣的人,是好是壞,是溫柔還是暴躁,是需要長久地相處才能下結論的。”
“一眼就看到的,往往不是真正的真相。”
聽到這,江悠下意識地抬頭望向窗外,此刻寂寥的天空中全是亮晶晶的小星星,而被星星包圍的月亮,隻是一個彎彎的、很不起眼的月牙。
江悠渴望的光像太陽光那般熱烈,因為被它照耀著能感受到溫暖,所以她很少去關注黑夜裏的月光。
它不溫暖,也不夠亮。
手機又響了一聲,是蘇子卿發來的消息,他問她有沒有安全到家。
江悠看了半天,回了個“嗯”。
對話框上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文字……”,但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蘇子卿卻什麽也沒有回。
直到江悠結束了與許微笑的通話,關燈閉上眼時,離床很遠的手機才發出一點微弱的光。
那是來自蘇子卿的,很簡短的兩個字——
“晚安。”
江悠不知道的是,此刻蘇子卿就站在她家樓下那棵櫻花樹邊。
他盯著手機看了良久,最後還是及時撤回了這一條消息。
自己那樣騙她,捉弄她,也許她再也不想看見自己了。
蘇子卿自嘲地笑了笑。
在電梯裏看到她時,他就認出她來了。
那個活潑開朗又狡黠的小朋友麵對他時,故意裝得文靜又膽小,然而在自己眼裏,她是破綻百出。
他給了她提示,問她要不要吃奶糖。
但她並沒有認出自己。
蘇子卿心想,原來自己在她心中,可能並不重要。
他故意要她寫檢討,看到她的笑容變得僵硬,看到她咬牙切齒地說“沒問題”時像是要拿刀砍死他。
他在那一刻覺得非常有趣,甚至覺得要是兩人一直這樣相處下去,也挺好的。
走到保安亭時,保安看見他和善地笑了笑:“女朋友哄好了?”
蘇子卿也笑了,他遺憾地搖搖頭:“女孩子哪有那麽好哄的?”
他禮貌地和對方道別,在門口攔了輛出租車,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公司。
近期工作堆積如山,他沒多少時間去處理其他的事情了。
他閉上眼,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骨,放在口袋裏的手機振了半天也不停歇。
李言差點把他的電話打爆了,以為他把人家小姑娘拐到荒郊野嶺欲行不軌之事。
蘇子卿冷冷地回:“你以為我是你?”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裏,蘇子卿幾乎過著兩點一線的生活,除了少得可憐的睡覺時間,他每天都有開不完的會議和參加不完的飯局。
微信裏那個置頂的頭像旁再也沒有出現過小紅點。
八月中旬,備忘錄裏提前設好的鬧鍾在他耳邊響起。
上麵隻寫了四個字:家庭聚餐。
那時已經接近黃昏了,蘇子卿的視線從電腦上移到設置成靜音的手機上,上麵顯示有好幾個未接來電。
蘇子卿從胸前的口袋裏拿出眼鏡戴上,眼底那一抹柔光轉瞬間消失殆盡。
十七點三十五分,他開車到了約定地點。
打開車門的那刻,蘇子卿抬眼就看到站在路口一臉不耐煩的蘇業樺和畢恭畢敬地站在一旁的小助理。
“爸。”蘇子卿簡單打了個招呼,語氣裏聽不出任何感情。
稍微觀察一下蘇業樺就能看出,這些年裏他因為應酬和不規律的作息身材有些走樣,眼角也多了好幾道細紋和幾個老年斑,確實老了很多。
“嗯,快走吧,也不看看幾點了。”
蘇業樺瞥了一眼手表,顯然沒有在意自己與親生兒子說話時,語氣有多麽的陌生。
“真是的,你回國也不和我說一聲,我讓人給你打了那麽多的電話你怎麽都不接?”蘇業樺重重拍了拍蘇子卿的肩膀,又開始抱怨。他看向蘇子卿時仿佛在看不聽話的下屬。
蘇子卿麵無表情地回答:“工作忙。”
“你要是有你弟弟一半省心就好了。”蘇業樺忍不住感慨,接著理所當然地說,“說起來你弟弟在家總念叨你,他挺喜歡你的,這是好事。你最近要是沒事多帶你弟弟出去玩玩,都是一家人,你別總是一副見不得人的樣子!”
一家人。
蘇子卿微微挑眉,不由得在心裏冷笑。
那可當真是和睦幸福的一家人。
蘇子卿從蘇業樺的言語中得知,家庭聚餐的地點定在了華美酒店的十二樓大包廂裏。這家位於江城最好地段最高端的中式飯店,當初建造時蘇家和李家也緊跟形勢注入了一小部分資金。然後李家那位貪慕虛榮的老太太儼然把華美算作了自家的產業,於是總擺出一副女主人的姿態,請她的那些個朋友親戚來這裏喝下午茶。
“今天是老太太的八十大壽,到場的不僅有李家的核心成員,還有很多對我們蘇家非常重要的投資人,總之你給我好好表現,別總是一副沒教養的樣子,給我丟人!”
即便這麽久沒見了,一路上蘇業樺連一句關心的話都沒有,反而一直喋喋不休地介紹著那些位高權重的人物,生怕蘇子卿一個不小心就得罪了人。
包廂大門被服務員恭敬地打開了,主座邊上站著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他一米七五左右的身高,穿著得體修身的黑色西服套裝。
他看上去稍顯稚嫩,帶著這個年紀的少年特有的活潑。此刻他雙手抱胸倚靠在李家奶奶身旁,似是說了什麽好笑的笑話,逗得李家奶奶和身旁的幾個婦人合不攏嘴。
因為蘇子卿和蘇業樺的到來,包廂突然陷入了寂靜。
李家奶奶神色中不由得多了些許不悅,而她身旁的婦人們也都識趣地閉上了嘴,唯獨少年眼底突然露出了讓人不可忽視的喜悅。
“好久不見,哥哥。”
少年將雙手背在身後,看向蘇子卿時眼睛亮亮的,笑容純粹而天真。
“好久不見,李安年。”
蘇子卿臉上掛著虛假的淺笑,照例在一眾並不算友善的目光裏一一向那些長輩打了招呼。
接著,他非常坦然地坐在了最外邊的座位上,低頭看向手機。
“哼,沒教養。”李奶奶嘀咕了一句。
周圍無人敢接話,李安年卻將雙手搭在李奶奶的肩膀上,微微俯下身,親昵地撒嬌:“奶奶,哥哥剛回來,他好久沒見我們了,肯定還不太適應,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吃飯,你就別為難哥哥啦,好不好?”
李奶奶握著李安年的手,寵溺地道:“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吧。”
李安年是泡在蜜罐裏長大的,家裏其他人要看眼色行事,他卻不需要,所以這會兒他在李奶奶那賣了乖就起身接著一屁股坐到了蘇子卿身邊,用崇敬且討好的語氣說道:“聽說這幾年哥哥在國外與好多厲害的公司有過合作,還開發了好幾個熱門遊戲軟件,哥哥真的好厲害啊!”
“都是些不入流的小合作,風頭過了也就銷聲匿跡了,上不了台麵。”蘇子卿禮貌回應。
李安年撐著腦袋,笑眯眯地看著蘇子卿,十分神往地詢問道:“哥哥,我暑假還有幾天,我能到你新開的公司裏學習一下嗎?”
蘇子卿目光沉了沉,語氣不變:“我的專業是計算機。”
“我知道呀,我和哥哥一樣對計算機很感興趣呢,或許是受到哥哥的影響,我也想去江大的計算機係!”
李安年說話像在放連珠炮,他盯著蘇子卿的臉,見他沒答應也沒拒絕,雖然在笑,笑容中卻沒有半分真誠。
“我知道了,哥哥應該不太想讓我去吧,畢竟我什麽也不懂,隻會幫倒忙。”李安年微微垂下眼睫,看起來有些失望,半晌後他抬起頭,露出帶著討好意味的勉強的笑容,“對不起啊,哥哥,是我太唐突了。”
他的神色、語氣皆無懈可擊,仿佛他身旁坐著的,真的是自己無比崇拜的哥哥。
看到自己最寶貝的親孫子受了委屈,李奶奶哪裏會善罷甘休,她“哼”了一聲,將筷子重重砸在碗上,語氣冷淡,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命令口吻說:“子卿你好歹也算我們李家的人,自己弟弟想要去你的公司看看,那你就隨便安排個職位讓他試試唄,要知道在李氏集團,連你爸爸都不能隨意拒絕他。”
蘇業樺正在給身旁的人倒酒,聽到這話突然一怔,一點紅酒便灑落在純白的餐桌布上。
下一秒,他像是沒看見一般,笑嗬嗬地開著玩笑:“是呀,我這個小兒子平日裏最會撒嬌,他提的要求我還真拒絕不了呢。”
有人附和道:“那是蘇總的好福氣,安年雖然年紀小,母親走得也早,可他無論是小時候還是現在,都很乖巧懂事,深得老太太的喜歡呢。”
見大家如此說,李老太太的臉色瞬間緩和了不少:“那可不,畢竟我那可憐的女兒臨走前,就給我留下了安年這麽一個親孫子。”
桌上的氣氛緩和了幾分。
蘇子卿喝著紅酒,低著頭一直不說話。
事實上他在這種與應酬沒什麽區別的家宴上,一直很少談及自己的事情,以至於在大多數李家人心中,他隻是一個長得稍微好看一點,沒有任何存在感的“花瓶”而已。
他有才能又如何,還不是不被李家待見,而背靠整個李家的李安年才是大家爭相捧高的繼承人。
蘇子卿有意當透明人,蘇業樺卻不想讓他置身事外。
“子卿,這是王總,他家和我們李家是世交,他家的千金正好比你小一歲,明年就從英國留學回來了,是一位才貌雙全,還沒有男朋友的小美女哦。”
蘇子卿笑得虛偽又敷衍:“您好。”
蘇業樺話中有話,對著他擠眉弄眼,接著說道:“你正好也沒有女朋友,等王總家的千金回來了你就親自去接人家,帶著人家逛逛江城,交個朋友。”
那位王總也沒有立刻拒絕,而是笑道:“他們年輕人的事,我們做長輩的哪裏好插手,不過我女兒很久沒回家了,倒真的需要一個人領著好好看看江城。”
蘇子卿搖晃著紅酒杯,輕笑道:“怕是要讓王總失望了,這段時間公司剛剛起步,我一忙起來十天半個月也沒個閑工夫。要不等您女兒回國,我親自安排一個信得過的朋友陪她,保證她玩得高高興興的。”
這話說得委婉,明眼人仔細一聽就知道蘇子卿是在撇清關係。王總語氣瞬間冷淡了些:“那倒不必,我那女兒性子活潑,江城的朋友也不少,還是熟悉的人帶她玩我比較放心。”
“哎……王總說得對,還是熟悉的人比較了解您女兒的興趣和口味,不說這個了,咱們喝個盡興!”蘇業樺狠狠瞪了一眼蘇子卿,岔開話題。
蘇子卿低下頭,幹脆拿出手機打開微信,點開和江悠的對話框。
“你在幹嗎?”他問。
他以為江悠不會回自己,誰知對方回得很快。
“泡腳養生。”
蘇子卿看到那四個字,不知為何就笑了。
“那你又在幹嗎?”江悠反問對方。
蘇子卿老老實實地打字:“和親。”
“你又騙我。”
“沒騙你。”他打著字,給人一種可憐兮兮的感覺,“我現在一個人在中心廣場這邊。胃很疼,但周圍沒有一個人願意幫我。”
蘇子卿點擊發送後便收起手機。他環顧四周,明亮的燈光下這些妝容精致、西裝革履的生意人個個心懷鬼胎,他們說的每一句話都在試探對方手裏的底牌。
而自己,隻不過是他們眼中不入流的交易籌碼而已。
這樣看,他倒也沒有騙江悠。
如果外人眼中的你除了好看一無是處,那麽在這場幾個小時的宴席上,無論你如何侃侃而談,如何展示學識的淵博,你也隻能算得上一個還算順眼的“花瓶”。
可若他們提前得知你那些耀眼的成績,你的美貌就會成為必不可少的加分項,所有人都會帶著“這個人不僅厲害長得還好看”的印象對你刮目相看。
在那位追名逐利,貪婪成性的“好父親”眼裏,他的兒子沒達到自己所期望的千分之一,所以在酒桌上,他都要靠編織謊言來滿足自己的虛榮。
“子卿,我聽說你最近和一個女生走得很近。”
蘇業樺突然想起這個,蘇子卿本能地愣住了,眸中溫和的情緒逐漸被冷意取代,搖晃著手裏的酒杯等待下文。
“爸爸隻是出於關心稍微查了一下那個小姑娘的身份。雖說家世說得過去,但她本身資質平庸,算不上什麽值得深交的人。”蘇業樺笑盈盈地看著蘇子卿,語氣中帶著些許威脅,“你現在長大了,也該懂事一些了,要想著為李家出一份力。”
蘇業樺話裏話外的意思是讓蘇子卿取得李奶奶的認可,接管李家部分產業。其他人雖然也在聊天,卻紛紛瞥向這邊,靜靜等待著蘇子卿的回應。
蘇子卿凝視著他這位老謀深算的父親。
半晌,蘇子卿輕輕地笑了,語氣淩厲地說:“爸爸,她隻是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小女孩兒,您這樣上綱上線去評價她,有失您的身份。”
這是蘇子卿第一次當著那麽多人的麵讓蘇業樺下不來台,蘇業樺笑容僵硬,斥責道:“蘇子卿……”
“酒後之言無須相信,我明白這個道理。”蘇子卿打斷他的話,連裝都懶得裝了,他放下酒杯,慢悠悠地起身,彬彬有禮地向在座眾人道別:“抱歉,我還有些事,就先走了,祝各位擁有一個愉快的夜晚。”
說完他轉身就走,沒管李奶奶氣急敗壞的怒吼和其他人不知所措的安慰。
一片混亂之中,李安年坐在椅子上,轉過頭一言不發地盯著蘇子卿離開的背影,直到那扇門徹底關上。
蘇子卿走出金碧輝煌的大樓,才發現外麵下了點小雨。
他神色淡然,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直到一腳踏入雨中,雨滴落在身上,他才覺得胃部開始隱隱作痛,於是坐到一旁的石凳上。
蘇子卿突然想起他剛剛開的玩笑,就拿出手機,一看,手機界麵還停留在微信上,上麵有江悠半個多小時前發來的消息——
“胃疼?真的假的?你沒事吧。”
“?”
“老狐狸?”
“你在不在?在就回個話。”
“這是已經失去意識了?”
看到這一連串的消息,蘇子卿自嘲地笑了笑,並沒有在意。
《狼來了》的故事他比誰都清楚。在江悠心中,他這個慣犯已經撒了兩次謊,這第三次她自然是不會相信的。
沒有一個人的中心廣場上,他坐在石凳上,迷茫地盯著烏雲密布的天空。
太黑了,他想,實在是太黑了。
雨越下越大。他低下頭閉上眼。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明顯急促的腳步聲清晰地傳到他的耳朵裏。
蘇子卿緩緩睜開眼抬頭看去,在看到來人時不由得愣住了。
來人是……江悠。
她舉著傘,頭發有些淩亂,滿臉都是擔憂。
擔心蘇子卿是真的出了事,江悠就直接打車趕了過來。
從自己家到這幾乎橫跨了小半個江城,她為了趕時間連衣服都沒換,就穿著簡單的淺橙色家居服。
“你怎麽不回消息啊?你知不知道這樣做會讓人擔心的?”見蘇子卿好好的,江悠懸著的心這才漸漸放下,轉瞬她又故意用嚴厲的語氣批評對方,“還坐在雨中!活該你胃疼!”
“你別罵我,我是真的胃疼……”
江悠扶起蘇子卿去避雨,剛到地方,他就蹲了下去,可憐兮兮的,眼尾也染上一絲淡淡的紅:“我是病人。”
江悠從沒見過他這般虛弱的樣子,明明之前他感冒了還一副懟天懟地他最大的模樣,所以江悠的第一反應是這貨不會又在騙自己吧,她仔細打量了蘇子卿一下,他的臉色確實有些蒼白,所以江悠最後一絲懷疑煙消雲散了。
蘇子卿永遠是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很少如現在這般……像一隻無家可歸的流浪狗。
“我帶你去醫院!”江悠說完就想把蘇子卿拉起來,後者卻掙脫她,孩子氣地道:“我不去醫院。”
“不去醫院怎麽看病?”
蘇子卿沉默片刻,閉上眼:“反正我不去。”
行,他是病人,我不生氣。悠悠子,你要體諒這個一米八五的病人。
“你待在這兒別動,我去藥店買藥。”江悠打開傘,衝進雨中。沒過幾分鍾她就回來了,她手裏提著一大袋子藥,還拿了一條幹淨的毛巾。
她在蘇子卿麵前蹲下,把手中的袋子放在對方的大腿上,無奈地哄道:“蘇老師,胃疼雖然不算什麽大病,要是一直不管它,長久下去是會出事的,我不知道你需要哪一種藥,就把各種牌子的藥都買了一些,你找找看。”
江悠雖然嘴硬,卻是一個容易心軟的人。她起身,用幹毛巾幫蘇子卿擦拭著濕漉漉的發梢。
而蘇子卿就這麽仰著頭盯著她,喉結滾了滾,好半天才開口。
“江悠……”
江悠舉手,做了個“停止”的動作:“我知道你想誇我可愛,是的,我就是這麽一個助人為樂的新時代好青年,不過誇獎我就不需要了。”
“我隻是想說你今天穿得好像一個橙子……”蘇子卿虛弱地在那一堆藥裏扒拉著,完全沒看見江悠逐漸變黑的臉。
江悠抓著毛巾的手在微微顫抖,她忍住了想要薅對方頭發的衝動。
“江悠。”蘇子卿又喊她。
“幹啥玩意兒啊?”江悠沒好氣地問,“你又覺得我穿得像另一種水果了?”
蘇子卿輕輕笑了。
他伸手,突然握住江悠的手,將她輕輕往前一拉。
江悠沒防備,立刻重心不穩坐到了蘇子卿的腿上,而後者順勢環上她的腰,微微收緊手臂。
“你要不要考慮一下和我談個戀愛?”
她一個用力,掌心按在對方結實的胸膛上,狼狽地爬起來。
蘇子卿語氣平常得仿佛他隻是在說“今天天氣不太好”這類的話。
大腦極速轉了五六秒後,江悠發現對方貌似並不是在開玩笑,而今天也不是什麽愚人節。
於是她把毛巾一丟,往後退了好幾步。
“我把你當老師,你卻想當我男朋友?”
“嗯,想當,而且很迫切。”蘇子卿盯著她,目光灼灼,非常直白地說,“所以你趕快考慮一下要不要答應我。”
江悠傻了,下意識地問:“如果我不答應呢?”
“那我就繼續追你咯。”蘇子卿眯了眯眼,恢複了平日的自信,“有什麽關係?反正來日方長,我有的是時間追你。”
江悠卻是一臉被雷劈了的表情。
因為她在這一刻才發現,蘇子卿在謙謙君子與冷傲少年這兩種模式之外,竟然還有另一個隱藏的模式——不要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