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很快就結束了,從傑古沙龍湖回來之後,莫世心就一直投身於工作之中。

對於她來說,這是一件好事,忙碌而需要專注的工作讓她遠離了很多煩惱。當手指敲打鍵盤,攥著筆挨個清點插頭與螺栓時,她便沒有了多餘的精力去做選擇題,或是思考一些不切實際的東西。

比如說,關於那把被詛咒的鑰匙。

作為一個無神論者,她很少用‘詛咒’這個詞,但是那枚芯片毫無疑問被詛咒了,在工作中不管她再怎麽專注,這枚芯片還是會毫無征兆地在她的思緒中一閃而過。雖然這不至於打斷她的思路,但卻讓她難受,這明明是她努力想要回避的問題。

莫世心嚐試過分析,蘭娜究竟是出於什麽樣的心理將這把鑰匙交給她的,但結論卻是不確定的,因為仔細分析過之後,莫世心發現自己其實並不了解蘭娜,但是她又不想承認自己崇拜一個自己根本不了解的人,因此她還是做出了結論。

這個結論是她所最願意相信的那個,這是一種出於傳承與成長的儀式性行為。

蘭娜說過,曾經也有人給過她這樣一個機會,去使用那麽的一把鑰匙。但就結果來看,她似乎並沒有那麽做,這種事情她沒有提過,也沒有人說過。也許正是接到鑰匙那個時候她得到了某些改變和成長。

因此她現在想要用同樣的方式來讓莫世心——她的門徒來獲得同樣的成長。而絕非是希望她去使用這把鑰匙。興許,蘭娜的本意,是讓她學會妥協吧。

拿起扳手將零件的最後一顆螺釘給擰緊,莫世心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這樣一來,這一套儀器就算是全部裝配完成了。她扯了扯由於汗濕,因而黏在了身上的背心,頓時感覺口幹舌燥,汗出如漿。

真是諷刺,在外麵明明是一副子冰天雪地,在裏麵的人卻熱得恨不得脫光了衣服。上一階段的工作還好,那隻是裝配好基礎的機組,現在這些東西通了電,上千套機組在這樣一個封閉的房間裏一齊發動所放出的熱量,簡直比得上新生的O型星。

莫世心站起身來,朝著自己小組的辦公桌走去,她先前擺在桌子上的那杯白開水好像少了一半,也不知道是被蒸發,還是被蘭娜喝了。她就坐在辦公桌的旁邊,隨著運算器的高速運轉,轟鳴的風扇將熱量擴散到四處,閃爍的蝶形圖預示著每一時刻收集到無數數據開始進行各種運算。

按理說,在中東的大太陽下出生的蘭娜應該比莫世心耐熱,但她卻表現的比整個實驗室裏任何一個人都要怕熱,因為整個實驗室裏也就隻有她敢毫不在意的把衣服給脫到了極限並且大搖大擺地翹著二郎腿,滿不在乎地敲著筆記本,然後目空一切地在眾目睽睽之下隻穿著一套看上去像是高級貨的輕薄內衣。

莫世心走上前,把杯子裏的水一飲而盡,從第二階段的工作開始,她對於蘭娜這種有傷風化的行為就很想說些什麽,但是又覺得這種不在意他人的目光隻求工作舒適與效率的行為無可指摘,因此也就一直什麽都沒有說出口。

“孩子,你那邊裝完了?”

蘭娜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問道。

她的眼鏡中映照出電腦屏幕裏一排排代碼,滾動的速度不減其說話之前,看的出即使分出神來疏忽,她處理那龐大的數據也綽綽有餘。

“嗯,裝完了。”

“那你去拿一下信,剛剛送來了。”

“信?”

莫世心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了這個基地奇妙的郵政係統。

出於保密的考慮,這個基地的網絡隻能連接局域網,同外部交流就變成一件麻煩事,在這個信息時代,他們必須得依靠原始的紙媒來同外界交流。由於所有的工作人員都簽署了保密協議,因此所有寄往工作人員原址的信件,包裹,都會在進行配件的時候被電腦自動往這個基地配送,也就是說會多轉一次手。

又因為前往這座冰島秘密基地的難度,這些信件通常會積壓了很多之後才會一口氣地跟隨補給隊到來,距離上一次送信已經過了有將近大半年了吧,由於時間有些久遠,以至於她都差點都把這件事給忘了。

她四下張望了一下,實驗室現在莫名其妙的安靜,空響著機器的轟鳴。

“我不太想去,為什麽這種事還要我們親自去拿。”小莫說著,一屁股在蘭娜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她確實不急著去拿信,父親偶爾會寫些信寄過來,但大多都是些噓寒問暖的陳詞濫調,大概她也到了叛逆期,這些話讓她聽著感覺有些別扭,甚至還有點羞人。

“我這模樣你要我怎麽去拿信呀。”

“那您為什麽不穿好衣服?”

“不要,熱。”

“外麵冷。”

“得了。”

蘭娜說著,猛地敲了一下回車鍵。

“我還是自己去吧。”

說著,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莫世心本以為她是要穿好了衣服再出去,但沒想到她竟然大步流星滿不在乎地就穿著那三點式要往門外走。等她幾乎要跨出門欄,莫世心才反應過來,連滾帶爬地衝過去把她給拉了回來,按回了座位上。

“會凍死您的!還是我去吧。”

“這不就對了嘛,乖。”

話畢,蘭娜做了一個燦爛而又誇張的笑臉。

一般來說,員工拿信都需要等上半天挨個排隊,還要忍著工作人員慢吞吞地一件件找。不過莫世心去的時候,那幾十麻袋的已經被拿得差不多了。

這大半年,父親似乎給她寫了不少的信,加起來有近十多封了。而蘭娜的信件就少得多了,僅僅隻有一封。

也對,她是個寡婦,唯一的孩子在基地裏剛剛出生,父母也應該故去了,自然和外麵不會有什麽太多的聯係。不過,這唯一的一封信有些特別,信封很厚,看樣子裏麵裝了不少東西,外麵是用上好的無紋牛皮紙做的,似乎表皮還燙了一層金,放出漂亮的光澤。

最引人注目的,則是封口處,這封信不是用膠水或者漿糊封的,而是用的封蠟,上麵印著的是大衛盾的符號。

莫世心一邊走,一邊拿起這封信看了一會兒,這種莊重而奢華的外表顯然不會是普通朋友間的來往……那麽會是誰的呢?

她有種想要把信拆開來看看的衝動,但是這顯然是一種缺乏教養且不道德的舉動,而且封蠟如果被拆開了,想要再黏上就有些麻煩了,她並不想因為自己那一點小小的好奇心就被蘭娜討厭,所以最後還是壓住了這個邪惡的念頭。

很快,莫世心回到了她的位置上,她把自己的那一疊信放到了桌子上,然後將蘭娜那金光閃閃的信封遞了過去。

“喏,你的信。”

就在她伸手的那一瞬間,她做夢也沒想到,之前她在意的不行的信件的內容,就在下一刻被她所知曉了。就在她把信遞過去的時候,信上的封蠟毫無征兆地鬆動了,而後信封裏的東西,全部稀裏嘩啦地都落了下來,撒滿了桌子上。

她拎著那空****的信封愣了一下,而後立刻將信封甩開,揮著手解釋了起來。

“我……我我我,我可沒動過封蠟!”

“沒事啦。”

蘭娜麵不改色地將散開的信紙重新收集到了一起,稍微瞥了一眼,然後調整好了順序放回了信封。好像對於封蠟的不牢固絲毫沒有感到並不感到吃驚一樣。

然後又敲起了鍵盤。

莫世心坐在椅子上,看著蘭娜,對她的態度鬆了一口氣。但是接著又陷入新的糾結,因為她看見了那封信的內容。

信掉下來的時候,她下意識地掃了一眼桌子上的信件,因為她那異於常人的記憶力,她將那無心中掃過的信件一字不漏地記了下來。雖然看得不完整,但也大概能知道是些什麽內容了。

那份信,似乎是一位拉比(著:拉比是猶太人中一個特別的階層,常擔任教會精神領袖或導師)寄給她的,他想要舉行一個大規模的集會,在資金上有些不足,所以希望蘭娜能給他一下資助,從其中的語氣來看,蘭娜似乎是一位模範的信徒,而且已經是不止一次讚助這些集會了。

莫世心對宗教並沒有什麽好感。小的時候,莫河生就在為她灌輸宗教和科學的對立觀念,而從事實上來看,宗教與科學似乎也確實是對立的,是唯物與唯心的矛盾。

的確,過去曾有很多偉大的科學家有信仰,聯合國曾經所做的最著名的的三百名科學家調查中,信神的科學家也占有壓倒性的比例,但是這個調查壓根就不科學,自二十一世紀以來最偉大的科學家們幾乎都是理性的無神者們。

當得知了蘭娜對於宗教的資助與扶持時,她的第一反應是驚訝,而後變成了懷疑。

“你信神嗎?”

她舉起空****的的杯子,裝作不經意地問道。

“你問我嗎?”

“這裏除了我們,還有誰。”

莫世心尷尬地笑了笑,用拇指不停的摩擦這杯子的把手部分。原本由於炎熱而不斷滴落的汗水,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變成了冷汗。她盡量使得自己的表情柔和自然,以免被蘭娜看出有什麽異樣。

“你怎麽突然問這個。”

“不,隻是突然就想問問而已。”

“我信啊。”

“可是,信也分很多種。”

她不死心,她依然覺得,也許蘭娜隻是有什麽特殊的感悟罷了,畢竟蘭娜比自己要大很多,自然也有很多的人生經曆,在她的價值觀裏科學應該還是要超過宗教的價值才對。

“那麽,你怎麽看待神與科學的關係?她們不矛盾嗎?”

聽到這個問題,蘭娜在鍵盤上起舞的手指猛地停了下來,青軸鍵盤那嘎吱嘎吱的清脆聲音戛然而止。蘭娜挪了挪眼鏡,斜著眼看了看莫世心。

“為什麽沒有?‘科學的盡頭是神學’,這話雖然是編出來的,但是還是有一定的道理。”

“怎麽說?”

“這要解釋起來有點複雜,因為有些形而上學的部分連我也難以形容,但是,舉個例子的話,我們和神的關係,就像是特洛伊人和海因裏希·施裏曼的關係。特洛伊人建立特洛伊城,而施裏曼去發現它。神為我們構築了這個世界上一切的法則,而我們去探尋神所建立的法則的真諦,這就是科學。”

“也就是說……”

莫世心將話哏在喉嚨裏憋了一會兒,手心的汗像是開了閘一樣地不斷往外湧。

“您認為科學實際上是探究神真意的工具?”

她沒有用‘隻是’,因為她害怕,如果得到了肯定的答複,那麽蘭娜在她的心中就沒有斡旋的餘地了。

“可以這樣說。”

“嗯。”

聽見這樣的回答,莫世心感覺自己突然好像沒了力氣,她癱坐在椅子上,完全沒了工作的心思。原本工作是能夠緩解她糟糕的思緒的,但是現在她淩亂的心情讓她完全沒有動力。在她的心中,那個理想的蘭娜似乎就在剛才簡短的幾句話裏破滅了。

此時的她,需要靜一靜。

她撐起自己乏力的身子,站了起來。

“那個,我感覺有點不舒服,我想請個假回房間休息一下。”

“嗯?你怎麽了嗎?”

聽見這話,蘭娜關切地問道。

“沒什麽,就是有點不舒服……”

“好吧,那你回去吧,休息好了再回來吧。”

“嗯。”

她就這樣,身心俱疲地離開了實驗室。

回到房間裏,她躺在**睡了一覺。

她不知道任何平複心情的其他方式,她從小到大還沒有覺得這樣難過。以前隻要是被父親訓了,或是犯了什麽錯誤,隻要睡一覺,一切都會變得好起來。

雖然沒有經曆過,她不知道準不準確,但她覺得自己現在的感覺就仿佛是失戀了一樣。

睡了一覺起來之後,她確實感覺的心情好了一些。

這可能得歸功於她入睡前在腦子裏的自我辯論,在那一場自我辯論之中,她一直在嚐試把自己給打碎了的蘭娜偶像給重新拚接起來,一塊一塊的,一厘一厘的。最後,她應該是成功了,一個高大的蘭娜又一次在她的心中建立了起來,雖然滿是裂縫。

蘭娜確實可能是個有些虔信的人,但是信不信宗教應該是個人的自由,是每個人人生的選擇。如果僅憑一個人信不信教就判斷一個人的好壞,那豈不是和那個未開化的黑暗時代一樣了嗎?況且,就算蘭娜並不忠於科學,這也不能改變她是一個偉大的科學家的事實,至今為止她的發現,論文,還有理論都是要遠遠的超過自己。她對科學做出的貢獻也是毋庸置疑的。那麽自己有什麽理由再去指責她呢?

這樣一想,她稍微有點釋然。

她起床,整理好衣服,雖然現在是半夜,但是她估摸著蘭娜可能還在加班,現在回去重新投入工作應該還來得及。就在她穿好鞋準備出發的時候,突然口袋裏的電話傳來了聲響。

正好是蘭娜打來的。

“喂,小莫嗎?”

“嗯,是我。”

“你好一點了嗎?”

“已經完全好了。”

“哦,那正好,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是你現在能過來一趟嗎?”

“我正要過來呢。”

“我這裏實在找不到人,有個東西出問題了,我需要你過來幫我一下。”

“沒問題,我馬上就到。”

當莫世心回到實驗室時,突然發現實驗室出乎意料得暗,一片漆黑,此前那些閃花人煙的機組指示燈全都沒了影子,機組那轟鳴的運作聲,以及高熱也全都偃旗息鼓了。

在一片偌大的黑暗裏,她隻能看見一道顯眼的光,那應該是手電筒,當她進實驗室的時候正好被迎頭照上了,閃著了眼睛。

“喲,你來了啊。”

蘭娜一邊舉著手電筒,一邊小跑著迎了上來。

“嗯,我來了。”

“身體已經沒事了嗎?”

“睡了一會兒,我感覺完全好了。”

“年輕真是好啊,阿姨我現在是一加班就好長時間都緩不過來了呢。”

聽著這打趣的話,莫世心咯咯地笑了出來。

“怎麽了嗎?出了什麽事?”

“啊,你看啊,這些機組些都停了。”

蘭娜說著,用手電筒照了照那些在陰影中沉默了的龐然大物。

“我想是動力源出了些問題,如果隻是機組的問題也不可能全都熄火,而且生活區的用電好像還是正常的,所以我想找個幫手和我一起去看看,但因為今天我提前放大家回去了,所以現在大家都在房間裏休息,所以……”

莫世心沒等她說完,點了點頭,從蘭娜的手中接過了另一支手電筒,接著提起放在了桌子旁的工具箱,跟著蘭娜朝著實驗室裏那扇標注有禁止進入的門內走去。

她之前都沒有進過這個房間,沒想到這個房間和她所想的完全不一樣,出乎意料的寬敞,這一小門的後麵,房間居然足有十米高,進三十米寬,在房間的中央放著一個龐然大物。

那應該就是動力源了,乘著蘭娜上前檢查的檔口,莫世心用手電筒將這發動機照了照,但卻由於其過於龐大,隻能看個大概,但卻是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頓時起了好奇心。於是又提著手電筒將這發動機的四下都給照了遍,隻覺管中窺豹,時見一斑。

“這是什麽發動機啊,結構看起來有點奇怪啊。”

她一邊照著這發動機,一邊衝蘭娜嚷著。

“好像不是燒礦冰的吧…是汽油嗎…也不像啊……”

蘭娜沒有回答她,隻是朝著她揮了揮手,示意她把工具箱給帶過來。

“我好像找到問題了。”

蘭娜說道。

“看,五號燃料箱的進料口出了點問題,應該是堵著了。”

這樣說著,她換掉了一旁發動機的電源,又示意莫世心與她一同掀開燃料箱那個巨大的蓋子,然後又和小莫一同小心翼翼地將蓋子放了下來。

燃料箱裏空空如也,也聞不到任何傳統燃料的味道,跟別說礦冰那中仿佛扼殺肺泡的氣味,這讓莫世心的好奇心更強烈了,這台發動機到底是燒什麽的。

蘭娜讓莫世心把角落的長梯拿了過來,而後從燃料箱的口子那放了下去,然後自己一步一步地走了下去,並要莫世心把梯子給扶好。這燃料箱大到能夠容量幾十個人,確實是不適合一個人來操作,如果沒人接應的話,說不定會被困在燃料箱子裏。

莫世心一邊扶著梯子,一邊在外麵給蘭娜照明,隻見蘭娜走到進油口,從那拆下來一個濾網,濾網上麵凝著厚厚的白色物質。蘭娜廢了好大的勁兒才把濾網上的白色物體給敲碎,然後把那些殘渣留在了燃料箱裏,又慢慢悠悠地爬了上來。

“那些白色的是什麽?”

“是鹽。”

“鹽?為什麽燃料箱裏會有鹽?”

蘭娜沒有回答她,隻是打開了發動機的電源,接著,就看見從濾網處,有無色無味的透明物體源源不斷湧了出來,很快,外麵的機組也開始了轟鳴。

“那是什麽燃料,怎麽一點味道都沒有。”

“那是水啊。”

“水……?這是冷卻液嗎?”

“對,就是冷卻液,這是聚變反應爐。”

“聚變反應爐?!”

猶如晴天霹靂,顛覆莫世心認知的名字轟擊著她全身每一個細胞。

多年以前,伴隨著核裂變反應堆技術的衰落,人們開始尋找其它替代方案,有人提出使用聚變反應爐,不管是輕元素還是重元素,人們統統都可以從中“榨取”能量,不管是製造小型太陽還是巨大恒星,人們提出了無數方案。但這種方法終究是癡人說夢,是個騙取經費的產物。但如今這台機器卻出現在她的麵前,並且投入到了這麽重要的工程上使用,簡直讓她難以置信。

“你剛才看見的那些鹽就是海水的沉澱物,這台聚變反應爐的燃料直接取自運行過程中收集到的海水,先是分離其中的氫同位素供給一級輕元素聚變反應室,再將剩下的海水全部投入二級重聚變反應室。理論上海水是提前淨化過了的,不過那邊好像有點小紕漏,導致海鹽沒有處理幹淨凝在了上麵。”

“原來是這樣……那兩個反應室裏不就是相當於有兩個太陽嗎?那這東西還會穩定嗎?”

“穩定,連光都可以被捕捉的超級氣凝膠是核心之一,不然也不可能用在這麽重要的工程上。”

“天哪……我感覺自己簡直像是在做夢……”

“啊,對了,這台聚變反應爐可是GST的機密,你可不要到處說哦,雖然你說了也沒人信,哈哈。”

“機密?為什麽?這麽跨時代的發明,難道不應該發表嗎?”

“唔……解釋起來有點麻煩啊。”

“這樣嗎……。”

小莫說著,又舉著手電筒將這動力機照了個遍,就像是個孩子找到了新玩具一樣,她對這台機器很是喜歡。

“那這台機器是由GST的哪個團隊發明的,這個可以告訴我嗎?”

“這台機器是一個人發明的。”

“一個人?那這個人一定是個天才。”

小莫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他叫什麽名字。”

“傑羅米·斯坦。”

“傑羅米·斯坦?”

莫世心聽到這個愣了一下,把這個名字複讀了一遍,然後補充了一句。

“真巧啊,和2005年那個通用聚變反應爐騙局的騙子同……”

“就是那個傑羅米·斯坦。”

“就是他?”

莫世心皺了皺眉頭。

“您這是在開玩笑嗎?那已經公認是個騙局了啊,那個騙子注冊的專利也被確認了是沒有任何新技術含量的東西。”

“你很清楚嘛,那你應該知道他是怎麽死的吧。”

蘭娜回道,臉上不知怎麽的,稍稍有些凝重。

“我記得,是因為騙局被揭穿了,畏罪自殺。”

“你不覺得矛盾嗎?”

“哪裏?”

“一個上到帝國大廈一百零一層想在萬眾矚目中死掉的人,會那麽幹脆地跳樓自殺?他起碼得等記者開著直升機來吧。”

聽到這,莫世心沉默了。

“不,這不可能,官方的調查報告裏說了他沒有受挾持的痕跡。。”

“有時候,真相顯得一文不值。”

蘭娜語重心長的說道。

“你的意思是,他是被謀殺的?”

一直以來,莫世心都把這件事當做是網上無聊的陰謀論。但是,她不認為蘭娜是會拿陰謀論來做文章的人……可是……

“他的發明動了當時能源大亨們的蛋糕,所以他們就想法子把他給除掉了,然後抹黑他,就是這麽簡單。”

接著,在短暫的沉默之後,她又補充了一句。

“鄧凱爾德家族也有份。”

聽了這話,莫世心也一同陷入了沉默,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之後,蘭娜才清了清嗓子,繼續說了下去。

“20世紀末,鄧凱爾德家族產業已經有了很大的規模,傑羅米·斯坦死後,人們沒有找到他的原始設計圖,這也是他被認為是個騙子的最重要原因之一,這份設計圖按照大亨們的協議應該是要毀掉的,但是當時的鄧凱爾德家族認為這份設計圖有著重要的意義……所以偷偷的留了一份備份,這台聚變反應爐就是以這個為原型改良來的。”

“但是,一個被大眾唾棄的方案怎麽會……”

“最偉大的科學進步總是來自巧合,而巧合不會總是發生在正確的人身上……傑羅米·斯坦是個正確的人,又是個錯誤的人。他確實不是一個商人,並且他設計的聚變反應爐缺陷很多,但是給了人們一個基本可行的方案,GST的科學家們一直在完善他的發明,尤其是當超級氣凝膠誕生,這個聚變反應爐最終成型……”

“可是……”

莫世心覺得這太不公平了,她咬著牙說道,

“他應該得到起碼的尊重,他的銅像應該被立在GST的門口。”

“我也這樣覺得,但是這不可能。”

“為什麽?”

“因為GST不會允許的,如果要給傑羅米·斯坦平反,那麽就意味著聚變反應爐這麽先進的科技一定會被人們所知,而這種讓能源唾手可得的動力機就會使得GST的采礦業利益遭到毀滅性的打擊。GST需要牢牢地控製采礦業來控製聯合政府,隻有這樣才能維持現在這樣的科學王國……”

聽到這裏,莫世心頓時明白了。

“也就是說…其實礦冰的開采……是不必要的?”

“你覺得冰是什麽顏色的呢?”蘭娜說了一句耐人尋味的話,便轉身離開了。

淩晨已過,莫世心回到了寢室中,她想起看過的一部叫《城市英雄》的電影,這是她看過的為數不多的電影之一,因為在她離家前的一年裏父親非常喜歡這部電影,幾乎每天都在看。

父親在看這部電影的時候,眼睛裏總是空洞無神的,既不表達看法,也不做出評價,隻是呆呆地看著電影裏那個叫威廉的倒黴蛋。莫世心很好奇這部電影究竟有什麽吸引力,所以也跟著父親看了一次。

至於這部電影的內容嘛……也許可以用一本漫畫裏的台詞來形容。

‘讓一個人變成瘋子隻需要糟糕的一天。’

如今,莫世心覺得自己也正經曆著這樣糟糕的一天,她過去所建立起的一切價值觀,都在這一天被砸得粉碎。這讓她有種衝動去發泄,隻不過她不知道如何去發泄罷了。

在房間裏站了十幾分鍾,她不想躺下,也不想坐下,隻是呆呆地在房間裏站著。直到她發現自己拿回來的那一疊信件還安靜地擺在桌子上。找不到事情做的她於是還是坐下了,在桌子前不緊不慢地拆開了那些用牛皮紙細心包好的信件。

一如既往的,信裏還是那些天冷添衣的陳詞濫調。但現在,對於莫世心來說,這些話確實可以讓她稍微平靜下來。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了敲門的聲音。

她皺了皺眉頭,現在這個時間點,不應該還有人才對。

於是她小心翼翼地走出門去,打開了門,隻見外麵站著一個灰塵仆仆的男人,他穿著綠色的工作裝,看起來像是補給隊的人。

“您是……?”

“我是補給隊的,我這裏有一封要直接轉交給你的信件。”

“直接轉交?”

“是的,是您父親托付給我的,你知道送到這裏的信件都是要審查的,他不想被審查。”

“可是我這裏已經……”

她回過頭盯了一眼桌上已開封的信件,然後接過信,說了句謝謝,又關上了門。

“這是怎麽回事?”

她說著拆開了信件,一邊走向桌子,一邊對著信上麵的文字掃了一眼。突然間,當她的目光落在信件最後兩個字的時候,她心髒仿佛停滯了。

‘絕筆’。

這封信,是一封遺書。

她有些不敢想象自己的眼睛,她遲疑了兩三秒,趕忙衝向電話打開了通訊錄。

找陳叔,這是她腦子裏反應過來的第一件事情。

這裏的電話就規矩上來說不能和外部交流,但是也有一些特殊的人士獲得了交流的授權,而陳陽就是其中的一人,要知道父親的情況,也隻能找他了。

電話聲音漫長的回響在莫世心的耳廓裏,明明隻有十幾秒的時間,她卻感覺仿佛過了幾萬年一樣。

終於,有人接電話了。

“陳叔,我爸他出什麽事了?”莫世心急切地問道。

而電話那邊的人顯然被嚇到,沉默了一會兒。

“你收到那封信了啊,唉唉,還是晚了一步。”

“到底發生什麽了,我爸為什麽會寫遺書?”

“世心,你的父親現在在家裏,由我來照看,情況已經穩定了,你安心……”

“你快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麽了!”莫世心打斷了陳陽的話。

“唉,我會好好勸你父親的,這件事GST集團內部已經做了檢討,確實不該這樣的,老莫怎麽說也是元老,他們這麽做確實太過分了!”

“他們對我爸怎麽了,到底怎麽了啊你說啊!”莫世心哭了,她無法想像自己的父親到底遭受到了什麽,竟然會選擇輕生。

“具體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老莫那天突然去找赫爾曼,要求恢複天文科,你說這怎麽可能,兩個人就吵起來了,赫爾曼要停發老莫的薪水,然後直接叫了安保科的人把老莫關了起來,後來的事我也不清楚,老莫倒也沒有被關多久,半天的功夫就通知我去領人了,世心你放心,我會照顧好他的,我向你保證。”

電話這頭的莫世心已經泣不成聲,她知道自己的父親心高氣傲,一定受到了侮辱,她本能地要去找蘭娜問個明白,以蘭娜的權力,一定可以擺平這件事,至少給父親一個公道,但之前蘭娜那段話卻讓她倍感壓抑。

鳥盡弓藏,兔死狗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