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變,大概是鐫刻在人類基因裏的性格了,從古至今都是這樣。
就像是律師,原本是該為公理與法律而戰的衛道士,確保無辜者不蒙冤,罪人受到程度合理的刑罰;律師應該是法律這把秤上的配重,以確保其不向任何一邊傾斜。但是不知道何時出現了‘律師就該是確保委托人的利益為第一,保護委托人才是律師的責任’這樣的聲音,全然不管此人是否有罪,是否得到了應有的懲罰。到了今天,這種聲音已經不新了,甚至已經成為主流,取代了所謂的‘陳詞濫調’。
人類這種善變的性格並非全然無益,甚至可以說,如果沒有這種善變的性格,人類走不到今天這一步,善變促使人們思考未來,懷疑曆史。但一旦有人刻意要利用這種善變去攫取利益,那麽一切就都變味了。
第一個意識到這一點,並利用其牟利的人是誰呢?即便是熟背一整本世界簡史的莫世心也說不上來。
她已經不再像早些時候那樣坐立不安,隻是平靜地坐在書桌前。她仔細估算了一下,自己方才流淚了大約三十分鍾。這種莫大的浪費已經足夠她不求甚解地翻完一本書了。
雖然她在落淚,但她知道自己沒有哭,隻有悲傷的時候人們才會哭,她現在隻感到憤怒。
在她這十八年的人生裏,她從來沒有什麽精力和機會來表露‘憤怒’這一感情,就算是在反抗期,她也從未與父親發生過爭執。世人都把鄧凱爾德班裏的學生當做天之驕子,莫世心是這群天之驕子裏的佼佼者,但她的內心也懵懂地意識到,自己是依靠死記硬背來冒充‘聰明人’的冒牌貨。她是老師眼中的老實孩子,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一種奴性——她從不敢去冒犯一個人,也不敢去表達對他人的不滿。因為這會引發爭執,而在爭執中,人們就顯露實力,而冒牌貨是沒有實力的。
因為憤怒,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腦子裏會這樣的靈感迸發,思緒敏捷。和陳叔通過電話之後,在短短的二十分鍾內,她居然想出了近千種方式來報複那個欺辱父親的人。
她在腦內一遍又一遍地重演這些折磨,有些是從史書裏看來的,有些是她自己想出來的,然而就算這樣也不能讓最開始的那個問題離開她的腦子。
父親,為什麽要尋死呢。
雖然陳陽並沒有吐露更多的情況,但她知道父親的為人,不到萬不得已,父親一向是非常積極樂觀的,赫爾曼一定做了讓人不可饒恕的事情。
她走向了浴室,然後順手關上了浴室的門,盯著那個閃閃發亮的水龍頭,伸出了手。她想沉入水中,讓自己冷靜地思考著一切,推演所有可能發生的事情,然後做出決定,她要為父親的尊嚴報仇。
就在她快要觸碰到水龍頭的一瞬間,她猛地打了一個激靈。
白大褂裏的傳呼機傳來了一陣巨響,這玩意兒就像是兔子一樣在口袋裏亂蹦亂跳,她以最快的速度關掉了這在吵鬧中瘋**搐的機器。
她瞪了一眼傳呼機的內容,上麵隻有兩個字母RS。
這代表的是緊急安全情況,按照來之前的培訓手冊要求,現在全體人員得去大堂集合,靜待指示。雖然心情無比焦慮,但莫世心還是立刻穿好衣服,當她推開房門時,眼前的一切讓她震驚了。
在狹隘的過道裏,人們抱著大包小包的東西,來回穿梭,摩肩擦踵,簡直就像是來闖空門打劫的小偷一樣。她愣了一下,四下看了看在眼前走馬燈穿梭而過的人群,突然有些不知所措。這陣勢讓她有些心慌,好像真的出了什麽事情。
突然間她猛地感覺自己右肩被什麽東西給撞上了。這一下可不輕,差點把她撞飛,她瞬間失去平衡,然後倒在了一個寬闊有力的胸膛上。
“你小心點不要擋路好不好?”
撞著莫世心的是個老女人,她的同事,平時以慢性子而聞名,但現在這種焦躁的態度,讓莫世心差點以為她是一個陌生人。
老女人沒等莫世心反應過來,就自顧自地撿起散落在地上的東西,然後又急急忙忙地朝著一邊走了。流動的人群僅僅因為這一撞停頓了刹那,又繼續奔流不息了。
莫世心看著同事遠去的背影,不知道該說什麽。
“你沒事吧。”
從身後傳來的聲音把她拉回了現實,她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正以一種完全無法保持平衡的姿勢,倒了什麽人的身上裏。
她仰著頭望去,隻見自己的身後,是一位皮膚黝黑的,儀容威武的男人,留著幹淨清爽的平頭,正用有些困擾又有些擔心的眼神的看著低頭看著她。
這個男人一手扛著高高壘砌的貨物,另一手半扶半摟地托著她的身子。即便是完全與男女之事絕緣的莫世心,也一下子察覺到了她現在姿勢的尷尬,於是趕忙撐著男人的胸膛,站穩了腳跟。
“不…不好意思。”
莫世心紅著臉,捋了捋劉海的頭發,對著男人退了兩步。
“沒關係,您沒事吧?”
男人說道,接著將堆在一隻肩上的貨物放了下來,又用兩隻手托著了。
莫世心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個男人,骨架寬闊,身體勻稱,看起來顯得非常高大,而那種稍稍偏黑的小麥色皮膚,讓他全身散發出男性的荷爾蒙。就穿著來看,他應該是補給部隊的成員。
“我沒事,那個,大家都在做什麽?基地發生了什麽事麽?”
聽了這話,男人的眉頭**了一下,回答了莫世心的問題。
“您沒收到通知嗎,大家要撤離這個基地了。”
“撤離?為什麽?”
莫世心一下子沒反應過來,這太突然了,就在剛才大家都還好好的,怎麽突然就要撤離了。不過她幾乎可以肯定,這和之前傳呼機的RS有關。
“異常氣候,有一股恐怖的寒流要經過這個基地,那時氣溫可以達到零下一百度。”
“原來是這樣……”
莫世心聽著點了點頭。
零下一百度,老實說對這個基地其實算不了什麽,這個項目在前期籌備的時候就嚐試讓各種裝置和儀器在極端條件下工作,但那是建立在‘完成’的基礎上的,這個項目最終完成的結果是要製造出一個能夠自我維護,修理,排除故障的智能機械組,雖然所有帶來的儀器都能忍受極低溫,但是要完成這些儀器組裝配置的還得是人。即便基地有著強大的供暖設備,但人沒有辦法的忍受這種強度的寒流,撤離是萬不得已的做法。
“這也正好。”莫世心想到,老天有眼,她可以立馬回到家看望自己的父親了。
“你還沒有收拾行李嗎?”男人問道。
“還…還沒有。”
“那你最好快一點,因為寒流是突然轉向的,所以撤離要求盡快。”
“我明白了,我會快一點的。”
“如果你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可以找我,我的工牌號碼是01060923271807………”
“好的,謝謝。”
“你可以找張紙記一下,安保科的古怪規定,我也不清楚他們是根據什麽編寫號碼的。”
“不用,我記住了,0106092327180714081941649149349386423100174347012401。”
男人愣了一下,對莫世心的記憶力感到驚訝,然後稍稍點了點頭,抱著那一大堆東西離開了。
莫世心回到房間,仔細整理了一下東西,把這些裝到了一個老舊的旅行包裏,這個旅行包是父親的,在她來冰島的時候被送給了她。
她並沒有什麽特別需要帶走的東西,畢竟在這裏,用到的日用品其實並不多,外麵的人大包小包的都拿的是資料和記錄什麽的東西,而她們那組的資料一直都是蘭娜在管理的,所以……
想到這她一拍腦袋,這下麻煩了。
工作的記錄和資料都是蘭娜在管理,可因為蘭娜老是抱怨工作的狀態被電話和傳呼打斷,所以她從來不帶任何通訊用品的,也不知道她有沒有收到撤離的消息。這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女人經常錯過一些通知,說不定現在正躲在僻靜的角落工作呢。
沒辦法,莫世心隻好直接去找她了。
她背上背包,擠過川流的人群,匆匆的朝著實驗區跑去,實驗室裏一片漆黑。就在之前,她和蘭娜才一起修好了發動機,她回房間的時候也還是有電的,說明應該是為了撤離才斷的電,那麽蘭娜應該已經不在實驗室了。
但莫世心還是有點不放心,於是她又朝著蘭娜的房間跑去,想看看蘭娜是不是已經在房間收拾東西了,而且資料那麽多,估計她一個人收拾也不完。
蘭娜的房間在高級的居住區,那裏住的是都是GST的高管,底層員工是不被允許進入的,但莫世心不同,她有蘭娜給的領航者密鑰。
和一般人員的居住區迥然不同,高管們的居住區是靜悄悄的,開闊的過道隻是偶爾快步走過一兩個人,看來他們大概最先做好準備了,也許他們對這個消息知道的比任何人都早。
蘭娜的房間在這個居住區比較深的位置,外麵的牆壁被特立獨行地塗成了天藍色的,非常顯眼。
莫世心先在門口按了按門鈴,敲了敲門,但裏麵沒有反應,因此她不得不用虹膜掃描打開了蘭娜的房間,在這點上蘭娜倒是挺公平的,她能隨意進入莫世心的房間,也給了莫世心能隨意進入她的房間的權限,雖然莫世心從來沒用過。
走進蘭娜的房間,莫世心驚訝地看到,眼前竟然是一片狼藉。
床單,被套,內衣,硬盤,還有亂七八糟的草稿紙一類的東西無規律地鋪在地麵上,難道蘭娜平時就是這樣工作的嗎……雖然這個女人生活邋遢,但是工作上還算整齊,她不可能把硬盤和報告隨意亂放。
難道有人進過她的房間,還是她剛剛自己在尋找什麽東西?眼前的這一切太荒謬了,不符合邏輯。
莫世心從地上撿起了一張紙,發現那是手寫的資料,蘭娜一直都堅持用紙媒來記錄研究資料,她對電腦和人工智能有一種天生的不信任。
既然資料都還在這裏,那也就說明蘭娜還沒把資料都帶走,那她到底收拾了什麽東西走?
莫世心在房間裏掃視了一圈,發現那個蘭娜引以為榮的巨大展示櫃裏空空如也。
顯然,她把自己的玩具和模型優先帶走了。
不過莫世心倒不怎麽驚訝,她真的覺得蘭娜是做得出這種事情來的人,沒有辦法,她屈下膝蓋,開始在地麵上一張一張地撿起那些散落的草稿紙,隻不過這些紙張統統都對不上順序,也許是蘭娜手忙腳亂地搶救她的玩具時都給打亂了。
她暗自下定決心,到時候不管蘭娜怎麽跪著求她幫忙整理這些資料,她都絕對不要出手。
就在她像吃豆人一樣沿著散落的紙片緩緩前行之時,她突然注意到地麵上有一份資料和其他的不太一樣。那一份資料被好好的用訂書機給訂上了,因此沒有被打亂順序,也沒有被拋灑到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去。
她下意識的繞過零散的紙片,伸手一把將那一疊資料拖了過來,在白色的A4的打印紙上,黑色的打印油赫然印著一串字,這串字讓莫世心驚出一身冷汗。
‘莫河生心理治療記錄及治療建議’。
莫世心從中翻開了第一頁,目錄,粗略地掃了掃,突然意識到,陳陽對她說的‘半天’是個雙關詞。之前和陳陽通電話的時候,陳陽說父親去找赫爾曼的時候被赫爾曼關起來了,不過並沒有關台詞時間,他半天就把他領出來了。
這個半天並不是指的十二小時,而是指的‘很長時間’,至於他用這種模棱兩可說辭的動機,莫世心覺得應該是怕自己擔心吧。
稍微想一想也對,陳叔在GST中並不是什麽有頭有臉的人物,以他的地位光是去疏通關係恐怕就需要半個月。
而根據報告的目錄來看,父親至少被關押了近一個月之久。
目錄的每一個子項目,都由令人觸目驚心的詞匯組成,而且似乎每一天都在進行。
莫世心手有些顫抖地翻開了報告的第一頁,引言。
報告的撰寫人在引言中稱莫河生各種無理的要求應該是來自狂躁症,焦慮症,以及一些不明顯的心理障礙,考慮到莫家在GST的地位和曆史,為了避免莫河生的各種出格舉動導致可能的醜聞,因而必須用一切方法對莫河生進行治療。
光是這個引言就一派胡言,除了莫須有的臆測和汙蔑根本沒有任何合理的醫學心理學評估。
莫世心擦了擦手指上的汗,又往後翻了一頁。
對於莫河生的治療,包括心理輔導,電擊厭惡療法,藥物厭惡療法,暗示療法,行為認知療法,甚至……還有改良的腦前額葉切除手術。
“天哪……他們,他們到底做了什麽!”
現在,莫世心懂了,這根本不是什麽治療,這個治療計劃壓根就是為了要殺死自己的父親而準備的,前麵的那些療法隻不過是排場和遮羞布。GST無法阻止父親堅持自己的理念,於是就打算‘殺’了他。
這種手術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發明的,通過切除腦部前額葉的一部分,來治療暴力傾向與多動症……其發明者甚至還獲得了諾貝爾獎——直到這個手術被證明副作用巨大。
這個手術本質上和古人用汞,也就是水銀來治療各種疾病是一樣的。症狀的減輕實際上隻不過是由於汞過敏和汞中毒的症狀蓋過了原來的疾病而已,腦前額葉是大腦最大的一部分,也是最重要的一部分,雖然接受過切除手術的人們會表現的平靜,安定,溫和,但這實際上隻是由於患者的智商降低了而已,這種手術會破壞人的人格,隻是將其變成一個能夠行走的植物人而已。而對於一個以頭腦,思考,靈感,創意為生命價值的科學家來說,這樣的人已經死亡了。
雖然作者稱這個改良的腦部前額葉手術和安東尼奧·埃加斯·莫尼茲的完全是兩種概念的東西,是用化學的方式來進行高精度的部分切除,不會過度的影響智商與想象力。但顯然是謊話,大腦沒有一部分是多餘的,這是一場徹徹底底的謀殺。
莫世心將手攥得緊緊的,隻是看了兩頁而已,她已經覺得沒有必要看下去了,接下來的東西,那些反應,她覺得自己沒有勇氣去看。她恨不得現在就把這份報告給撕的粉碎。
但是在此之前,她還是強製自己又一次翻動了這份報告,還有一件事必須要做。她徑直跳過了中間所有的內容,將其翻到了最後一頁。
她必須要知道這份報告的作者是誰,以期將來報複。
但,令她不敢相信的是,最後,在報告人的落款處的名字竟然是她熟悉的名字,
蘭娜·金斯伯格。
而在這份報告的後麵,還附著一隻小小的硬盤。莫世心顫抖地取下它,打開了電腦,畫麵裏出現了一個男人,他無比憔悴,雙手被拷住,身處在一間審訊室中。
這正是她的父親,莫河生。隨後話外音傳來了蘭娜的聲音。
“你好,莫教授,最近還好嗎?”這聲音與平日的蘭娜一般無二,讓莫世心想起她每次闖進自己房間後,也是用著這樣的語氣。
“開門見山吧,廢話少說,馬上放了我。”莫河生微微抬起頭,用渾濁的雙眼盯著鏡頭的後方。“你們知道這是在做什麽嗎?集團什麽時候成了集中營!”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並沒有如同他的言辭一般有力。莫世心不敢猜測父親究竟遭受了什麽待遇,她隻是感覺這聲音如同鉤爪一般,死死地抓住了自己的心髒。
“莫教授,希望您可以為自己的話負責,集團成就了你,我覺得你這樣說會讓整個集團寒心的。”蘭娜冷冷地說。
“你放屁!”莫河生啐了一口,“明明是我們這些人造就了集團!我們三代人都為集團工作,嗬嗬,倒是你這樣的人得了勢,這才是讓人最寒心的。”
“莫教授,我希望你可以冷靜一下,畢竟從我個人角度,我十分想幫助你,雖然我們觀念不同,但畢竟世心是我的學生。”
“你想做什麽?!你想用我的女兒來要挾我?”莫河生死死地瞪著鏡頭的後麵,臉頰有些漲紅。
蘭娜輕笑了一聲,接著似乎是沉思了片刻,隨著越加明顯的腳步聲,這個女人出現在了鏡頭裏。她站在莫河生麵前,開口說:“不,我想你是誤會了。我認為她有遠大的前途,雖然她的起點值得懷疑,但我覺得她足夠努力。”
“你什麽意思?”莫河生似乎有些慌亂。
“我並不認為以她的資質可以進入鄧凱爾德班,雖然我沒有什麽證據,但是我有權力。”蘭娜抬起手拖了拖眼鏡,笑道。
“你真是個卑鄙的人,你比赫爾曼更壞。”
“我不反對你說的話,但GST中幾乎所有的高管都是如此。”蘭娜表示認同地點了點頭,“我可以大言不慚地說,我們可以塑造一個英雄,也可以讓某個人身敗名裂,隻需要一點點控製輿論的手段,一點點而已。”
“你現在想怎麽樣?”
“把你所有關於天文的研究資料上交,然後我們銷毀,你回家養老,莫世心歸我管,僅此而已,她和你不一樣,她會成為集團的骨幹。”
莫河生移開了視線,喃喃道:“她怎麽會有你這種老師。”
“你沒有選擇的權力,除非你想變成一個廢人。”
聽到這樣的威脅,莫河生反倒是笑了起來,但散亂的頭發卻讓他顯得十分狼狽。
“蘭娜,在我們的文化裏,有這樣一個詞——‘風骨’,你可以奪走我的一切,但拿不走我的‘風骨’,我要帶著女兒一起離開集團。”
蘭娜似乎一點也不意外莫河生的回答,她聳了聳肩:“我會去查查這個詞的,這樣吧,我送你個禮物吧。”
“什麽?”
蘭娜轉過身,一邊走一邊開口說著。
“聽說你觀測到了某個星係發生的異常情況,我對天文學一竅不通,送你一部電話,70年代的老古董,價值不菲呢。也許你需要它去跟你的外星朋友聯絡吧,哈哈哈……”
傍晚,莫世心站在甲板上瞭望遠方。
在遠處的地平線上,冰島離她越來越遠了,在大塊浮冰的襯托下,這個才三點幾萬平方公裏(由於海平麵上升因此麵積驟減)的小島顯得那樣渺小。
黃昏中,它慢慢地消失,平靜得就像是一根巨大的楔子,被一點點地砸進海裏,周圍飄忽不定的浮冰,卷起的巨大波浪都動搖不了它,它就這樣靜靜地屹立在海麵上,又漸漸消失在視界中,如同莫世心的殺意一樣,深深地埋進了心底。
“終於可以回家了啊。”
站在她身邊的女人用平靜的語氣說道。
這個女人似乎沒有察覺到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也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罪惡已經敗露。
“嗯,是啊。”
莫世心撒了謊,她心裏很清楚,這個女人回不到家了,這些船上的人都回不去了。
哪怕是在這個女人的懷中酣睡的嬰兒也是一樣。
這是莫世心第一次看見她懷抱自己的女兒,雖然她依然穿著白大褂,卻比任何時候都顯得要像是一個母親。
“我想父親了,他老了。”
莫世心說著,看向了蘭娜。
“嗯。”
女人對她笑了笑,然後看向遠方的冰山。
“我們這個年紀的人沒多少時間了,人變老了,以前在乎的人和事,也都不重要了。”
“你也有在乎的人麽?蘭娜老師。”
莫世心冷冷地說道,冰島的最後一點尖頂也在這個時候沉沒了,完全看不見了。
猛烈的海風刮來了一頂烏雲,籠罩在了船頭之上。
她抬頭望去,隻見那烏雲染著黃昏渾濁的顏色,肮髒不堪,弄髒了正對著的整個海麵,這色調仿佛是世界末日一般。
“老師,你相信上天麽?”
她覺得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情除了她之外還有一個其他人知道。
而這個人就在天上,秉持著無神論的她真的這樣想,否則天空怎麽會顯示出這樣悲愴而詭異的色調。她感覺的到,天上的這個人,正透過厚厚的雲層看著她,
“蘭娜老師,為什麽把密鑰交給我?”莫世心轉過身,朝著下層甲板的樓梯走了過去。
“你是我最後的門徒。”
女人望著她的背影說道。
這句話讓莫世心稍稍遲疑了一下,但接著又繼續前進了。
莫世心沒有回頭去看女人的臉,她害怕看到蘭娜的臉,她不知道那是她的臉還是一副麵具而已。
她已經無法再信任這個女人了,哪怕她表麵上再流露出多麽真切的關懷,那也隻不過是謊話而已,她隻是個出色的演員。
蘭娜·金斯伯格,你必須受到懲罰。
一節一節地走下樓梯,莫世心從來沒有感覺自己的腳步會這樣的沉重,就好像地球的重力陡然增加了幾百倍一樣,每當她的腳步踩在被磨掉漆麵的金屬樓梯上時,她就聽見厚重而可怕的響聲回**在狹隘的樓梯之間來回碰撞。
每下一階,她都要急促地呼吸好幾口,就好像這個台階直通地獄一樣。
慢慢地,隨著她的深入,她能聞到一些異味,在她下樓梯時急促的呼吸中鑽入鼻腔。
她知道那隻不過是尼古丁的味道而已,可是聞起來卻像是蒸騰的硫磺味,令她喘不過氣,甚至萌發了要回到地麵去重新呼吸的想法。
但她沒有回頭,開弓沒有回頭箭。
終於,她走到下一層,就在這時,她聽見了猛烈的咳嗽聲,也見到了那地獄般氣味的源頭。
是赫爾曼,GST的佼佼者,科學的影子皇帝,對於這個男人,莫世心隻是在剛剛來冰島基地的時候在誓師大會上見過他一麵。
在她記憶中,演講台上的赫爾曼是個浮誇的男人,在她從小受到的教育裏來說,這種人就不是什麽科學工作者,隻是個政客。
“你是……”
赫爾曼皺著眉頭,瞪著莫世心看了一會兒。
比起幾年前剛來的時候,現在已經完全不同了,他的臉蒼老得就像是快爛掉的朽木一樣,眼眶深深得凹陷下去,胡茬像雜草一樣淩亂地滋生著。作為計劃的總負責人,赫爾曼從不在他們這些一線工作者的麵前露臉。
“我想起來了……你是,莫河生的女……”
話還沒說完,赫爾曼劇烈地咳嗽了起來,他一邊咳一邊捂著嘴,一邊將手上的半截煙頭在過道的牆壁上杵熄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連著嘴裏的煙霧吐出一大灘讓人惡心的**。
“女,女兒吧?不好意思,我的肺上長了幾個瘤子,嗬嗬……”
他有氣無力地說道,雖然似乎他是想要自嘲一下,但是聽起來卻像是死人的嗚咽。
這算是報應吧,莫世心想到。
一直以來迫害他父親最恨的那個人,始終都是他,而現在這個不可一世的,專斷的科技暴君卻落得這樣讓人同情的模樣,隻能說是報應了。
“是肺癌嗎?”
莫世心冷冷地問道,並且得到了她想要的那個答案。
“是啊,晚期了,沒救了。”
“嗯。”
“呼吸輕點,你別吸太多我的二手煙了……咳咳……”
說著,赫爾曼又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
“GST,人類,未來,還需要你這樣的年輕人……死刑。”
赫爾曼話裏的這個死刑,讓莫世心疑惑了一下,但她立刻又反應了過來,赫爾曼說的是‘世心’,就像他老是把父親的名字叫成‘和珅’一樣,他發音總不標準。
但這說來也諷刺,死刑……這正是莫世心此刻要做的事情,宣判鄧凱爾德家族的死刑。
“我有些事情,得告訴,你。”
赫爾曼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著,似乎現在隻是張開兩片嗓子都要他付出巨大的努力,因而說話斷斷續續的,如同一個結巴。
“你知道……我和,你的父親,一直以來不,和睦。”
“知道。”
“但是,我……”
男人突然又開始大口地喘起了氣來,並捂著自己的胸口,背靠著牆壁慢慢地倒了下去。
莫世心就這樣看著這個老頭子,在煙味中痛苦地蜷縮著,絲毫沒有打算上前攙扶一把的打算,就隻是那樣冷冷地看著。
“我,其實,不,恨他。”
赫爾曼在地上掙紮著說道,他已經完全喘不過氣了,但是還是秉著一口氣,想要把話說完。
“我,大概,活不到回,去,請,你幫我,道歉。”
莫世心盯著他,沒有回答,隻是稍稍低下了頭,道歉並不能減輕一個人的罪惡的分量。
“太晚了。”
她低聲喃喃道,不過,以赫爾曼的狀態,恐怕是聽不見的吧。
“不要…….”
眼前的聲音戛然而止,在狹隘的過道中,劇烈的喘息和濃烈的尼古丁瞬間消失了,赫爾曼的身體突然變得像煙一樣,化作一團霧氣,慢慢消散了。
這也許是人性留給莫世心最後的幻象。
好冷啊,好像骨髓都凍結那樣的冷。
仰望天空,模糊一片。
不,那個東西,並不是天空,隻是有著天空的顏色而已,看起來像天空而已。
那是海麵,燃燒的海麵。
有點紅色,像是夕陽,有點藍色,像是晴空,又有點黃色,如同黃昏。
在緩緩下沉的時候,我一直盯著天空。
我記得,自己順著台階繼續往下走著。在到達最後一層的時候,遇見赫爾曼時身上沾著的煙味還是揮之不去,雖然那一切都是假的。
從鋼板傳來的電流與機械的聲音很大,我知道自己到了地方,所以,把手裏的‘鑰匙’捏緊了一些。
由於能夠在北歐惡劣環境下運行的破冰船隻有一艘,所以按照計劃,從撤離冰島撤離是分三批進行的。
第一批是管理與高級科研人員,第二批是普通科研人員,第三批是剩下的人。
而我正是第一批撤離的成員之一。
那個時候,我的手裏緊緊地攥著那小小的‘鑰匙’,這把鑰匙是用來解鎖這艘船中央電腦權限的。破冰船的航道,一開始就用無人機探測好了,完全地避開了暗礁,還有冰山。
也就是說,隻需要稍微地變動一點點數值,這艘破冰船就會撞上不該碰見的東西,然後沉沒,而為了確保這艘船上的人全部去死,我需要在足夠遠離冰島之後來進行這個工作。
否則,也許冰島基地能夠及時的組織起救援隊。
但是,這是必須做的事情嗎?
我對自己問道。
是的,必須這樣做。
我對自己答道。
GST始終無法脫離作為一個企業與財閥的限製,隻要現在的GST還是一家獨大的壟斷著科學,那麽就不會有純粹為科學而獻身的組織。
我決定了,我要為科學而犧牲。這艘船也許還有真心為科學而付出的人,但這是必要的犧牲,我們都會成為真理的殉葬者,黃泉路上,他們不會獨行。
我已經忘記自己是怎麽操作電腦的了,又是設定了怎麽樣的一條航道。
我隻記得在劇烈的搖晃之後,什麽都停下了,燈不亮了,透過鋼板傳來的電流與機器運作的聲音也消失了,這說明我成功了,雖然不知道是撞上了礁石還是撞上了冰山。
原本,我覺得我就呆在這個地方等水慢慢湧進來淹死,或者說等哪裏的儀器短路引發爆炸,就這樣死在這裏就好,但是仔細考慮之後,我覺得我有必要回甲板一趟。
蘭娜·金斯伯格還在那裏。
我要去看看她的表情,看看那個殺人犯最後是如何懺悔的。
她說自己是個信神的人,她一定會懺悔。
在劇烈的晃動中,我搖搖擺擺地爬著樓梯向上。
和我下去的時候不同,也許是太急著想要看到那個女人由於慌亂而表現出的醜陋情緒,所以我的步子格外的輕盈。
我越往上,就越能聽見人們的嚎哭,平常聽不見的那些聲音。
來自世界各地的科學家用他們的母語進行著花樣繁多的悲鳴,英語,德語,日語,墨西哥語,我一邊往上,一邊仔細地在這些語言中分辨出希伯來語。
但讓我感到失望的是,這其中並沒有希伯來語,等我最終上到樓梯的盡頭時,甲板上已經是人滿為患了,這些人有些圍在側弦的邊緣,猶豫著要不要跳下去。有些人在爭搶著沒有什麽用的遊泳圈,還有的人跪在地上,臨時抱起了神明的腳趾頭。
其餘的人,在往下跳。
這些想著往下跳的人大多都搶到了船上準備的防護服,這些裝備能夠維持人的體溫,而且能在一定程度上對抗海底的壓強,隻不過……很重就是了。為了對抗極低的氣候,防護服做得出奇的厚重,一般是要連著安全繩才能下到海底。而那股恐怖寒流不久後就會追上科考船,海麵會被凍住,落水的人恐怕永遠都遊不上來,所有人都會被冰封。。
蘭娜不會已經跳下去了吧,那可太遺憾了。
我再一次望向天空,果然,天上是有人的。
天空的顏色越來越肮髒,雲的形狀越來越扭曲,簡直就像是有人哭花了臉一樣,很符合一個造物主看見其造物被毀滅的容貌。
我就這樣在人群之中慢慢地隨波逐流,就像是現在海麵上被彼此碰撞的浮冰一樣。
隨著從船底傳來的爆炸聲,我不知道自己是被衝擊波,還是被人群給擠下了海,然後,就像現在這樣了,我落水了。
好冷啊。
我離天空越來越遠了,那不停歇的變化著的天空,波光粼粼的天空。
我的身邊開始暗起來了,我知道自己將會沉到太陽都照不到的地方。
低下頭,我用著有些同情的目光看著那個抱著我的腿不停掙紮的家夥,他還沒有接受這個命運,也意識不到自己的死亡有什麽貢獻,太可惜了。
不過,我也要謝謝他,如果不是這個穿著潛水服的家夥拽著我,我覺得我很可能會浮到海麵上去,比起淹死,被凍死就漫長的多了。
呼吸越來越困難了,海水的壓力讓我雙耳鳴動,仿佛鼓膜都要裂開。
但是我知道,不會太久的。
突然……我感覺到左腿的重量好像有些減輕了,我用朦朧的意識低下頭看去……好像有一個人女人正在敲打抱著我的那個人,她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掰開那隻抓住我腿的手,想要把他從我身上拉下去。
這個女人看起來有些眼熟…隻是在海洋的壓強下我看的不是很清楚。甚至對方究竟是不是女人都無法判斷,隻是如此覺得而已。
我本想要她不用這樣做的,但是嘴巴一張開就會灌入大口大口鹹臭的海水。
終於,這個女人成功了,她一腳將拉著我的人蹬下去,然後一把摟過我的脖子,用她的額頭碰了碰我的額頭。
這一舉動,讓我有些沒有反應過來。
但是在這至近距離下,我看清了這個女人的臉,她的嘴唇微微張開然後又閉上。好像是在對我說了什麽,即便是沒有精通唇語,我也讀出了女人想要說的話。
“遊上去,活下來。”
麵對女人的話,我還有想要問的事情,我朝著她伸出手去,想要再問她什麽事情,卻沒有機會了。
那個女人,仿佛用盡了全力似的,蹬著我的腹部把我推了上去。
最後的最後,透過海水的模糊,我隻看見了一個熟悉的,隨性的,微笑。
我就這樣,被直直的推上了海麵,方才在水下被凍的發痛的眼睛不知道為什麽有些發燙了起來,我浮在海麵上,四下都是抱著懸浮物的人們。
在不遠處,我所乘坐的破冰船半截身子已經入了水,形成了漩渦,將無數的人卷了進去。而就在這一過程之中,破冰船的突然溢出了白色的霧氣。
人們看著那緩緩蔓延開來的霧氣,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
直到霧氣朝著這邊飄來,並凍結了海麵。
那是液氮,恐怕船上的液氮儲備在下沉的時候被浮冰撞破了,這股輕煙就像是奪命的幽靈一樣,乘著順風靜悄悄地飄來。
我沒有打算活下去。
沒有打算。
但是,蘭娜的話卻一直懸在耳邊,我拚命地朝著遠處的一座冰山遊了過去,以其逃離那索命的惡靈,液氮飄來的速度遠遠超過了人遊動的速度,我沒有回頭看,但是我能透過波浪感受到那些被這幽靈吞沒,凍結在海麵上的人的絕望。
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這奪命的幽靈直直地朝著我撲來,但好在,搶在她凍住我之前的一瞬間,我精疲力盡地爬上了冰山,濕漉漉地摔倒在滑溜溜的冰山上。
放眼望去,仿佛整個海洋都被凍結了,沒能逃出來的人就像是冰雕一樣,以駭人而又充滿了動態的姿勢凝固在了海麵上,有的人隻剩下了半個頭顱,有的……還露出了半個身子。
我靜靜地看著這眼前的一片白。
突然感覺內心一陣空虛,或者說,是羞恥。
我不該活下來的。
作為一個凶手,我不該活下來,我自詡這樣做是為了正義犧牲,但是我卻沒有死。
我看見冰麵上倒映著的自己,簡直像一個怪物,極度的寒冷將我的臉凍傷,一條條深紅色的血條映襯在下麵,二者形成了一副麵具,我的餘生將會永遠帶著它。這麵具扭曲而又恐怖,我笑了,狂笑不止,這是有生以來我第一次放聲大笑,我笑自己的愚蠢,蘭娜還是贏了。
我緩緩地站起身來,朝著凍住的海麵走了過去,我想我應該回去。
但是,被薄薄凍住的海麵上,突然出現了一道裂縫,隨後一個圓球狀的東西衝破了那裂縫。而也正是在這個時候,天空投下了一道光芒,從雲層的縫隙後麵,照耀在那破冰而出之物上。
我,小心翼翼地將那個圓球狀的東西一把摟了過來,撫掉圓球上的一層薄冰,這是一個保育倉,裏麵還裝著一個嬰兒。
海水的壓強救了這個嬰兒一命,把她從海上推了上來。
我打開保育倉,看著眼前的這個嬰兒,棕色的茸毛,碧綠色的眼睛,這是蘭娜的孩子。
“孩子,你的命真苦,和我一樣,”我自言自語道。
“希望你永遠別知曉今天發生的一切。”
我看到,孩子的手上正捏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用有眼熟的潦草字跡寫著一段話。
“人的一生隻有兩天最重要,一是你出生的那天,二是知道自己為何而生的那天。”
據官方統計,此次在事故中遇難的科考人員一共2380人,包括赫爾曼在內的鄧凱爾德家族幾乎全滅,造成的直接經濟損失更是超過60億美元,此後的一個月內,GST集團股價暴跌70%,全球經濟遭受了重大的影響。集團內部,數不清的相關人員被調查,一時間人心惶惶,各種陰謀論層出不窮,雖然督委會盡最大努力去平息外界輿論,但遇難者家屬的怒火燒到了集團大樓的外麵,他們沒日沒夜地遊行示威,勢要求一個說法。
莫世心則被保護了起來,外界並沒有把目光過多的放在這個年僅18歲的女孩身上,世人覺得她隻是個幸存者罷了,但集團內部並不會就此罷休,他們需要有人為此事負責,此時的莫世心將麵臨危險重重的“調查”,這是上天給她的第一個舞台,她不僅僅要為自己脫罪,更要借此機會爬到那個最高的位置。
她要成為赫爾曼的接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