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記摘抄

“每一次日落都在向最後一次靠近,但那些人還在隨日月而起寢。”

在醫院的作息時間非常規律,就算是想要熬夜,也會苦於斷電熄燈而無事可做。長此以往,也使我養成了很早就自然醒的習慣。

當我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從窗戶照進了晝時特有的淒涼而無味的光芒。陌生的房間,陌生的床,牆壁上陌生的時鍾,這裏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我坐起身,這沉重的被子蓋起來十分不舒服,上麵滿布的大紅花刺繡也讓人莫名有些感到害羞。

這大概是我記憶中第一次被鬧鍾或是廣播裏那聽到耳朵起繭子以外的東西所吵醒吧。

吵醒我的聲音是從被子上傳來的,呼嚕嚕,呼嚕嚕的,聽著像是打鼾。我低下頭,發現這‘百花繚亂’的被子上有一朵‘花’有些不太自然的扭曲,就像是藏著什麽東西似的。

我好奇地伸出手,感覺摸到了什麽粗糙的東西,幾乎是同一時間,指尖傳來了一陣劇痛,我一下子把手縮了回來,與之相對的,我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像彈簧一樣從我的被子上跳了下去。

“嘶……”

捂著滴血的手指,我慌張地循著那東西的聲音望去——原來是那隻變色龍。它穩穩地趴到了一張椅子上去。我記得它是叫牛頓,原來昨天它沒有跟莫曉一起走嗎?

傷口傳來的痛楚實在讓人難以忍受。在醫院裏平靜地生活了這麽長時間,我隱約覺得自己好像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受過傷了。這樣一想,前天晚上在那樣混亂嘈雜的環境中,我居然隻受了那麽點擦傷,真是奇跡。

“你該不會有毒吧?”

我盯著著那隻綠油油的蜥蜴,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個疑問句。話音還未落,我已經覺得自己有點傻,居然向一隻動物問話……這不是對牛彈琴嗎?但牛頓仿佛是聽懂了我的話,歪著腦袋看了我一眼,然後衝著我眨了眨眼睛,還點了點頭。

“啊?你是說你有毒?”

它又點了點頭。

“你聽得懂我的話?”

它依然在點頭……它該不會是隻會點頭吧?動物麵對聲音會做出反應,然而這種反應並沒有什麽意義……一定是這個樣子。

“你好醜。”

為了驗證我的想法,我不假思索地開口說。它用那兩隻碩大的眼睛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既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而是從口中彈出長長的舌頭在我的額頭上敲了一下,這突如其來地一擊使我失去了平衡,一下子跌下了床。手指上稍有收斂的傷口被落地這麽一震,血又止不住了。

“啊,痛……”

這個小混蛋,看似溫和,沒想到下‘舌’還不輕,再加上額頭那粘呼呼的觸感,仔細想來,從它是莫曉的寵物這一點來看,它懂人話似乎也不是什麽令人吃驚的事情。

我為什麽沒有早點想到這回事呢?真是好長時間都沒有過這麽糟糕的早晨了,希望接下來不會變得更……

我一下子止住了我自己的想法,我可是個名副其實的烏鴉嘴啊,可不能隨隨便便冒出這種奇怪的念頭。

我勉強從地上爬起來,手上的傷口還在不住地往外淌血,如果這是在醫院的話,我現在隻要換好衣服,出門左拐就可以得到漂亮的護士小姐嚴謹溫柔的包紮。在這裏……我都不知道這裏有沒有醫務室,更別說在包紮了。

“你這家夥……”

我瞪了一眼那綠油油的猛獸,它依然趴在凳子上用那有些賤賤的表情看著我,從這個角度看它還有些似笑非笑,這就非常得氣人了。我抬起手,想要以萬物靈長的身份給這隻以下犯上的爬行類動物一點懲罰,但手指頭都還沒撐起來,我突然想起來這個四隻腳的家夥有個了不得的後台……就像那隻兩隻腳的物理學家有他親愛的大學導師巴羅一樣。打蜥蜴也要看主人啊。

我無奈地歎了一口氣,把舉起來的手給收了回來。

說起來,莫曉現在怎麽樣了呢?昨天晚上,我被那個大個子給送到這裏來的時候,莫曉還和那個‘神’留在了房間裏,不知道她現在到底如何……

不知不覺,我竟開始關心莫曉了,我和她的緣分也隻不過才三天而已,雖然稀裏糊塗地就跟著她走了,但我覺得我和她的關係大概也算不上朋友……我甚至並不非常信任她,但不知道怎麽的,我就是有點掛念她。這是不是就是那個所謂的‘吊橋效應’?

不過,既然我都能住在有床有天頂畫的房間裏,莫曉作為那個女孩的姐姐,怎麽樣待遇應該也不至於太差吧。我這樣想到。

‘咚,咚,咚。’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平緩的敲門聲,非常禮貌地隻敲了三下,這是很講究的敲門方法。

我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著裝,因為穿著便服在**睡覺,現在渾身上下都皺巴巴的,實在稱不上雅觀,不太適合回應這樣彬彬有禮的來客。可是也沒辦法了,總不能不開門吧?於是我簡單地拍了拍全身,走上前一把打開了門。

門外卻空空如也,我站在門內朝外麵張望了好一會兒,還是沒有發現有誰在這裏。難道我是幻聽了?我搖了搖頭,把門給關上了。記得在醫院的授課裏提到過,除了一些精神障礙疾病和腦部病變外,太過緊張也會誘發幻聽。

這段時間我受的驚嚇都比得上前半生的總和了,難免會如此吧。也許我該多睡一會,多休息一下。不過在此之前要處理一下傷口。說起來……牛頓好像說它自己是有毒的。

‘咚,咚,咚。’

身後又響起了敲門聲,這聲音比之前的那三下要稍微重了點。這次我可以肯定這不是幻聽了。於是我又轉身去打開了門。

結果門外還是什麽都沒有,這是什麽惡作劇嗎?我有些不愉快地再一次把門給關上了。可緊接著敲門聲又響了起來,這次比上一次還要重得多,而且不再是那種紳士的敲門法了,純粹是在亂敲一氣,說是敲,也許說砸倒更合適一點。

我本想就此無視的,但奈何這嘈雜的砸門聲實在惹人心煩,於是我不得不帶著極壞的心情又一次去打開了門。

果不其然,這一次外麵還是沒人,我有點想對著外麵惡作劇的家夥吼上兩句,但嘴都還沒張開,就從腳上傳來了鑽心的痛。

我低頭望去,隻見在我的腳上站著一個小矮子。他穿著衛衣,扣著兜帽,從這個角度我看不清他帽子下麵隱藏著的麵容,但莫名其妙地卻看…或者說感覺得到他圓溜溜的大眼睛。

“小孩?”

我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這個身材,不管從哪個方麵來看都確實是個小孩,他甚至都還沒有我的膝蓋高。

聽見我的話,他很不高興地指了指他自己,又踮著腳,做了一個比高高的姿勢,看起來有點像啞語……雖然我不太懂啞語,但他的意思大概是……

“你是說,你不是小孩,我才是小孩?我全家都是小孩?”

這話從我的嘴裏說出來是怎麽聽怎麽別扭,不過似乎是說對了。那個小矮子衝著我點了點頭,然後胡亂地做了一通手勢,從這裏指到那裏,從這邊指到那邊,摸摸肚子又摸摸嘴,模仿什麽人發號施令。

“呃……你是被派來接待我的?現在帶我去吃午飯?”我試著問道。“不要想著做什麽可疑的事情,老子打架超厲害的?”

小個子愣了一下,向我豎起了大拇指,興奮地在我麵前的跳來跳去,好像我剛才做了什麽了不得的事情一樣。接著又手舞足蹈地做了一通手勢。

“不,沒這麽好啦。”

聽…看見他的溢美之詞,我稍微不好意思地摸著後腦勺。我居然是第一個能這樣準確理解這些啞語的人嗎?雖然我覺得這個肢體語言還是很簡單的。

“對了,你……”

看著他一個勁地用啞語吹捧我,我突然想問問他為什麽不說話,但還好沒有說出來,他不願意說話,總歸是有其原因的吧。也許是不能說話,先天性聾啞什麽的,刻意去問別人這種問題實在是不太好的行為。

“你叫什麽名字?”

於是我話鋒一轉,換了一個問題,然後下一秒就發現這樣做簡直愚蠢。既然對方都不能說話,又怎麽說自己的名字?這還是戳中了別人的痛處啊。

可惜,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小矮子聽了這話愣了一下,全身的動作都凝固了。我也許真的傷到他了。

可沒想到,他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張小小的紙片,畢恭畢敬地雙手奉上,遞到了我的麵前。簡直就像是個老練的上班族,還附帶著四十五度的完美鞠躬。這使得我也不由自主地跟著鞠了一躬。

接過紙片,這手感摸起來有點像是硬紙片,拿起來一看,還真是硬紙片。大概……有可能,也許,應該是一張名片,上麵用彩色鉛筆寫著歪歪扭扭的神秘語言和小孩子塗鴉一樣天馬行空的紋飾,但還好‘雷克’這兩個字還是看得清的,雖然被周邊的五顏六色給蓋住了一些。

“雷克…這是你的名字嗎?”

小矮子點了點頭。

“這名片做得還不錯。”

就在我想要把名片揣進口袋裏的時候,雷克拍了拍我的手,示意我把名片還給他,然後又伸出戴著皮手套的手指比了個‘一’,好像是說這東西隻有一張。接過名片之後用名片點了點他自己,搖了搖頭。大概是說這名片不是他做的吧。

“這樣啊,是朋友送的嗎?”

他沒有否認,但是接著示意我跟著他走,要帶我去食堂。我正好也覺得有些餓了,但是在走之前,我想起在我的房間裏還有隻變色龍。

我覺得我應該把牛頓給帶上,雖然他咬了我一口,不過如果不照顧好他的話,我有一種強烈的會被莫曉給收拾一頓的預感。

於是我回過頭,想要把它給找回來,卻發現這隻小東西已經失去蹤影,從這個房間消失了。大概是在房間裏藏起來了,也可能是跑出去了。但不管是哪一種,我現在都懶得去管它了。

於是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個隻住了一夜的房間,關上了門。

外麵大概是在飄雪吧,我這樣想到。

在我和莫曉來的時候,外麵就是一大片一大片了無生機的凍土,那可怕的溫度與景象同狂風和暴雪這些東西並不相違和。但寒冷能穿透這樣厚重的牆壁滲透到走廊裏,著實讓人有些吃驚。我輕輕地拂過這條狹隘走廊的牆壁,那溫度讓我感覺像是剛從冰箱裏拿出來的。

【不要去舔牆壁。】雷克用他的手勢告訴我,【會凍上的。】

“即便你不說我也不會去舔的。”我回答道。

這裏的牆壁讓我想起那些很有年頭的建築,沒有粉刷,也沒有鑲板,很顯然也不是牆紙,這種用一大塊一大塊石磚壘砌起來的原始建築有一種特殊的魅力,能讓人混亂的心靈舒展開來。隻有古典時期的人們會使用這種方式來建造房屋。帕特農神廟和多莫大教堂都是偉大的建築,有的人會奉帕特農神廟是完美建築,但卻沒有人會說多莫大教堂是完美的,也許問題的關鍵就在於磚塊吧。

似乎是為了照亮這裏的天花板,這裏所有的照明設備都掛在牆壁上。

我抬頭望去,天花板上用厚重的油彩畫著五顏六色的油彩畫,讓人想起西斯廷教堂裏那些天頂畫,隻不過那些天頂畫的用色是偏明亮的,而這裏卻要明顯冷淡陰暗得多。老實說,我覺得把畫給畫在天花板上並不是個好主意,這樣子畫的人累,看的人也累。聽聞米開朗琪羅在給教皇畫這舉世聞名的傑作時,就無數次地地給朋友抱怨過在梯子上繪畫有多勞累。而且要把那樣的畫作給塞進天花板那樣小的平麵上,眼睛看起來會很不舒服吧,畢竟人在欣賞某些東西的時候其實是會自動忽視細節的,太過精細了反而會讓人覺得不快。據說米開朗琪羅當時為了整體效果,還刻意地削除了畫的部分,可想而知最開始的時候西斯廷天頂畫看起來有多讓人疲倦。

不過這裏的天頂畫幾乎改進了米開朗琪羅犯下的所有錯誤,和西斯廷的那組畫一樣,這裏的天頂畫好像也是在描述一個故事,但是畫麵看起來舒服的多,風景一目了然,每一幅畫上也沒有出現過多的人物。其中有幾幅好像是描繪著那個小個子的神的故事,她站在人群之上比著三根指頭,活像個基督耶穌……也許就是按著耶穌來畫的吧。還有一幅似乎是畫的她出生時地場景,三個西裝革履的家夥卑躬屈膝在抱著她的另一個女子麵前叩拜,這幅畫的原型大概是東方三博士覲見耶穌誕生吧,隻是不知道為什麽‘瑪利亞’的臉被人用黑色給塗掉了。從顏料的厚度來看,這個黑疤應該是後來才加上的……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我還在納悶著這個被塗黑的‘聖母’時,這組故事便已經戛然而止,看來剛才那幅畫就是故事的起點。雷克帶著我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那扇門十分老舊,斑駁嶙峋得像是中世紀的產物。

雷克踮起腳尖,努力想要去夠住那個高他半個身子的門把手,可嚐試了半天,始終還是差那麽一點。就在這時,門從裏麵被猛地推了開來。

雷克像隻蒼蠅一樣被門拍在了牆上。從熱氣翻騰的房間內,走出了一個令人不太舒服的女人。她纖瘦的身體上裹著一件沾滿灰塵的舊大衣,鼻子上架著的鏡片讓人難以看清她的神態,臉上淩亂地包裹著布滿汙漬的繃帶,少許**出的肌膚呈現出不健康的慘白,更顯得有些病態。

她直直地盯了我好一會兒,突然猛地湊了過來,那些散落的橘色發絲幾乎都要落在我的鼻尖上。我的臉一下子得變得有些發燙。

“那個……”

“是沒有見過的臉啊。”

我正要開口,就被打斷了。她一邊說著,一邊用略顯粗糙的指腹撫摸著我的臉,溫暖的鼻息輕吐在我的脖子上,使得我有些發癢;但她的聲音卻如同死者即將離開人世的嗚咽那樣沙啞,令人心裏感到些許涼意。

“你……不尋常呢。”

說完這令人匪夷所思的話,她便收回手,並向前邁出了步子,將我給撞到了走廊的另一邊,旁若無人地向前走去。

我注視著那個奇怪女人離開的背影,撓了撓頭,正想開口抱怨點什麽,卻看到她右腳一崴——

“啊呀!”

她驚呼一聲,身體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整個人向旁邊歪去。還好她眼疾手快,用手撐住了牆,但她那本來就過於寬大的大衣卻因為身體的失衡而完全掉落下來,露出了一些沒有被繃帶纏繞的肩膀,毫無血色的肌膚十分顯眼。

“看什麽呢?小色鬼。”

她瞪了我一眼,再次用那件髒髒的大衣蓋住了身體。又似乎想起了什麽,笑著對我說道。

“對了,我的名字是貝麗塔·科瓦雷。一定要好好記住哦。”

她雖然笑著,聲音卻沒有一絲溫柔。說完這些話,她便再次離開了。

正當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雷克突然從門後鑽了出來。他歇斯底裏地用肢體表達著自己的不滿,其中不乏一些粗口。

我很想問問他那個貝麗塔究竟是誰,但雷克隻管氣衝衝地走進門裏,似乎沒有聽見我的話,我也隻好就此罷休,匆匆地跟著他走進了門裏。

走進門,一股子熱騰騰的氣息撲麵而來,隨之而來的還有混亂的喧囂,我沒有去過所謂的菜市場,也不知道‘熱鬧’這個詞具體是指什麽,但是我想應該和眼前的場景差不多吧。不知道為什麽,處在這種環境下,我變得很想吃東西。

雷克領著我排到了有幾個人的短隊伍後麵,排在我和雷克前麵的幾個人看起來有點古怪,都戴著莫名其妙的頭盔或是防毒麵具,身上通體都纏著發舊的繃帶,雖然他們穿得又厚又嚴實,顯然是想要遮掩這些繃帶,但大多數還是一眼就能看見。

隊伍的終端負責打飯的是一位年輕女性,她穿著潔白的食堂工裝,戴著一頂三角頭巾,下麵散落著紅褐色的短發,也和排隊的人們一樣纏著繃帶,蓋住了自己的一隻眼睛,像是受傷了一般,但這並不能遮掩她姣好的麵容。也許是因為我見過的女人不是很多,我覺得她和莫曉比起來,還是挺可愛的。

很快就輪到我打飯了,過去的我一直麵對的都是醫院裏那個脾氣暴躁的胖子的臭臉,現在麵對著這樣的燦爛笑容,居然有些無所適從。

“哎呀,新麵孔啊。”

更沒想到的是,她居然主動對我說話了,我端著有些油膩膩的餐盤,一下子麵紅耳赤,不知道該做些什麽,又或是說些什麽,氣氛一下子陷入了尷尬。

“呃……想要點什麽嗎?”

見我許久沒有說話,她笑了一下,如此問道。

聽見她的話,我急忙將視線從她的臉上移到了下麵裝菜的格子上去。

但這並不能讓我心裏感到多少安慰,因為下麵的菜我壓根就一個都不認識。亂七八糟五顏六色,盡是些看上去就有毒的玩意兒……還有幹煸過的可疑生物……等等……那個是什麽?燉壁虎嗎?幸好我沒有把牛頓帶來,雖然它和壁虎應該不是一個物種,但他們都是蜥蜴亞目的……他應該不會產生危機感吧?

最後,我的目光落到了一團白色的東西上麵,這個看上去像是土豆或者鷹嘴豆的豆泥,於是我指了指那白色的豆泥。

“啊,你是要‘香泥’嗎?好的。”

她說著用勺子挖了一大塊到我的碗裏,又給我澆上了一點燉壁虎的湯。

“還要什麽嗎?”

“不……不用了。”

我說著急忙收回了餐盤,雖然我覺得隻要一個菜好像不太夠,但我實在是不好意思繼續在這裏待下去。就在我想要離開的時候,突然雷克從後麵拉住了我的褲腿。我回頭望去,隻見他用頭頂著盤子,卯足了勁想要把盤子放到打菜的台子上,奈何實在太矮,蹦躂了這麽半天可能還沒有出現在打菜的女孩視線裏。

這滑稽的舉動實在讓人感覺有些好笑,於是我放下盤子,把他抱了起來。

“哎,這不是小雷克嗎?你居然難得來食堂吃飯了啊。”

雷克在我的臂彎裏手舞足蹈了一番,又是指眼睛,又是揮拳頭的,看上去攻擊性十足。

“老子每天都來食堂,可是你這個瞎子老是看不見我啊!”

我試著翻譯了一下雷克的話。

“你知道餓著肚子出食堂有多難過嗎!?啊!”

我代入了情感,感同身受地重複了一下雷克想要說的話,接著愣了一下,馬上又補充道。

“啊,這不是我說的,是這家夥的意思。”

“哈哈……原來之前每次給你打飯時你手舞足蹈的是這個意思啊……抱歉啦,我給你多打點你愛吃的,原諒我吧。”

她這樣說著,挖了兩大勺‘香泥’在雷克的盤子裏,又澆上了滿滿的一勺湯汁,一臉歉意地又給雷克加了些別的菜。雷克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示意我把他放下去。然後頂著他滿滿當當的盤子一蹦一跳地走了。

“呼,那家夥真像個小孩子啊。”

看著雷克蹦蹦跳跳地去找位置了,我不由自主說道。

“話可不能這麽說。”打菜的女孩衝著我笑了笑。“他可是‘永恒亡靈’的元老之一呢。”

“元老嗎……”

我喃喃道,看他那個矮小的身材,無論如何都很難把他和‘元老’一詞聯想到一起。就像我無論如何也無法將莫曉的妹妹那乖僻的性格和‘神’這個詞聯係到一起一樣。

“你是今天才加入我們這裏的嗎?”

她似乎是看我在發呆,於是用勺柄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一下子又從剛才貌似隨和的氣氛中反應過來了,意識到自己是在和這樣一個可愛的女孩說話,於是又變得麵紅耳赤。雖然不至於像剛才那樣說不出話來。

“算…算是吧。”我咧著嘴笑了笑。“我確實是今天才來的。”雖然不是自願。

“難怪呢,我說怎麽沒見過你,我叫伊藤美羽,叫我美羽就可以啦。你呢?”

“荒…荒原。”我結結巴巴地說道。“對,對了,你怎麽知道我是新人?你們這的人大多不都是遮著臉的嗎?”

我說著,指了指一旁一位路過的人,他的臉被繃帶裹得嚴嚴實實,仿若八級燒傷一般。

“這問題真奇怪,你又沒戴麵具。”

“說,說的也是呢,嗬嗬……”

我撓了撓頭,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幾聲沉悶的咳嗽聲,我回過頭去用餘光瞥了一眼,發現後麵的隊伍不知道什麽時候長了起來。看來就在剛才和美羽小姐聊天的這段時間影響到她的工作了。

“啊,抱歉,好像妨礙到你工作了,有機會再聊吧。”

在後麵那個看上去凶凶的防毒麵具發火之前,我端起放在台子上的餐盤跑開了。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美羽小姐還衝著我揮了揮手。啊,真是個友善的女孩子,和某個總是板著臭臉的人比起來,簡直是天差地別,也許這就是教養的差距吧。

我沒有花費多少功夫就找到了雷克坐著的地方。雖然食堂的人很多,但是令人奇怪的是在食堂落座的人卻很少。因此在稀稀落落的空位之間,我很輕鬆地就瞅見了雷克那正埋在盤子裏的大腦袋,於是我在他的對麵落了座。他見到了我坐下,便停下了那有如饕餮野獸一般的淒烈吃相,朝我看了過來。

【你怎麽這麽慢?】他用手勢向我問道。

“不算慢吧。”我聳了聳肩。“話說,為什麽這裏吃飯的人這麽少?”

我四下張望了一下,果然周圍都空的有些過分了。

“明明打飯的有那麽多人啊。”

【他們都回房間吃飯了。】雷克打著啞語,一個人正好端著飯盒走出了食堂。

“回房間……為什麽要回房間,在食堂吃不方便嗎?”

【因為他們不想取麵具。】

“為什麽?”

【因為醜。】

“醜……”乍一聽像是玩笑話,但是卻有莫名的說服力。長的好看的人也沒必要天天戴著麵具不是嗎?就在我為這個答案而感到糾結的時候,雷克突然站到了椅子上,湊到我麵前,示意我看著他。

隻見他從他淩亂的盤子裏拿起了一枚豆子,放在手心,然後在我麵前翻來覆去的把豆子展示了一下,仿佛是想告訴我這顆豆子沒有一丁點的問題。然後把手掌給翻弄了一下,向我攤開了掌心。而那枚豆子已經消失無蹤了,僅僅隻剩下了他那油膩膩的手套。

“這是魔術嗎?”我輕輕鼓了一下掌,出於禮貌。這算不上非常精彩的戲法,我一看就知道其中的奧秘了。在醫院的時候,醫院的人好像和魔術有仇一樣,經常在課堂裏做‘反迷信科普’,而魔術是他們的重點攻擊對象。大到大變活人,小到帽子藏鴿,每個手法都被介紹得清清楚楚,清楚到如果有道具的話,就算是我也能做這些把戲。

雷克見我似乎並沒有特別震驚,似乎是有些不滿意,於是伸出一根手指頭,向我揮了揮,然後托起他的盤子,把裏麵沒剩多少的殘羹剩飯一股腦地倒在地上,像個小孩子一樣幹脆地浪費了食物。他拿起圓滾滾的餐盤,又在我麵前晃了晃,接著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把那和他腦袋差不多大的餐盤給變沒了。

一瞬間,我懷疑自己剛才是不是眨眼了,那麽大的一個盤子真的是一下子就消失不見了,完全沒讓人有反應的時間。我有些呆滯的盯著雷克看了半天,他攤開兩隻小手臂,仿佛是在挑釁我一樣。

“你是怎麽做到的?”

我又一次拍起了手,這一次是發自真心的。雷克仰著頭,喜形於色,於是又一次再在我麵前展示一次他了不得的大魔術,又在我的麵前陸續把勺子,筷子,叉子還有一隻無辜的蒼蠅給變沒了。最後,他把目光投向了我的盤子。所幸,我的動作比他快一點,在他把我還原封未動的午餐給倒在地上之前,我一把把盤子拿開了。

“不行,這個不行。”

聽見我的話,雷克瞪了我一下,好像有些生氣,但還是順從地坐回了他自己的位置上。

現在,我終於可以吃點飯了,昨天,我隻是在飛機上稍微吃了點麵包,晚餐更是因為突發狀況壓根被忘掉了。這真是久違了的熱飯。

我拿起勺子挖了一口那個‘香泥’,這種白色的蓉狀物吃起來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口感像是牛肉,味道像是雞肉,很有嚼勁,微甜,但是又沒有肉類所特有的腥味。我開始還以為這是什麽豆類的豆蓉呢,但這吃起來顯然像是肉類。

我還是第一次吃到這種東西,味道還不錯。不過我吃的並不是非常習慣,一來可能是因為在陌生的環境進餐,二來……我對這裏喧鬧的氣氛有點不適應。

莫曉現在在吃什麽呢?我突然想到。真是,我怎麽老是擔心那個撲克臉的家夥。

我四下張望了一下,搜尋著那些還坐在食堂裏吃飯的人。也許莫曉也來了,我這樣想到。但是看了一圈,完全都沒有瞅見那家夥的馬尾辮子和白大褂。唔,畢竟是‘神’的姐姐,果然不會和凡人一起在食堂吃飯嗎?我這樣想著放下了勺子,也不是很想繼續吃東西了,不知道是吃飽了還是沒有心情。

我記得雷克說過,他是奉命來帶我去食堂吃午飯的,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他或許是所謂的‘監視者’。我覺得我應該還是處於一種被‘軟禁’著的狀態,從他們把我和莫曉分開這一點來說就很清楚。但是對於他們,我一無所知,莫曉帶著我一頭撞進這裏來,又什麽都沒有告訴我……雖然這裏的人好像都很友好,可老實說我多少還是有點心慌。

食堂裏的人漸漸少了。在雷克幫我解決了我吃不下的東西之後,整個食堂終於隻剩下我們兩個人了。

“接下來,我該做些什麽?”我問道。“我該回房間嗎?”

雷克聽見我的問題,用手摩擦著下巴想了一會,突然從椅子上跳了下來。然後向食堂外跑去,一邊跑還一邊向我揮手。這大概是要我跟在他的後麵的意思吧。我放下餐具,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不慌不忙地跟在了他後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