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記摘抄
“再小的斧子,連連地砍,也能擊倒大橡樹。”
“你失手了啊。”
坐在陰影裏的人開口道,聲音不慍不怒。
“失去了立足之處,錯失了好不容易到手的鑰匙,蒙受了這樣巨大的損失,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麽臉回來見我?”
“這種程度的損失,難道您沒有預料到?”
站在陰影對麵的人並沒有因為步步緊逼的質疑而動搖,相反,她的聲音中充滿了自信,百葉窗外黎明的光輝照在她的臉上,散落於棕色風衣上的金發反射出些許光芒。就在不久之前,有個在她眼皮底下帶著重要‘鑰匙’逃脫了的人還叫過她的名字——‘若月浦木’。
若月浦木嘴角微微上揚,說道。
“棄子本來就是要丟掉的吧?”
話音剛落,陰影之中就有什麽東西發出了重物劃破空氣特有的聲音,翻騰著飛上了半空,然後重重地朝她撞了過來。她並沒有閃躲,甚至不擋一手,不眨一眼,任憑那東西砸了過來。
刹那間,木頭發出了淒慘斷裂的脆響。
幾道紅渠從若月的額頭緩緩流下,又從下巴滴落,最後掉在了她的深棕色風衣上。她的身後,是碎得不成樣子的木片還有滿地的文件——就在幾秒前,它們還是一個昂貴而笨重的辦公桌。
“別和我頂嘴。”
陰影裏,那個女人坐在旋轉椅上,翹著二郎腿,冷冷地說。她有著在陰影中也無比顯眼的銀色頭發,披著一塵不染的白色西裝,深邃的紫色眼眸看著若月。
“教授,很痛啊。”若月向來是這樣稱呼她的,和其他人一樣。
“痛就對了,”教授皺了皺眉頭。“不痛,記不住。”
話畢,教授用手扶住了臉,仿佛是為了遮蔽自己的倦容一般低下了頭。
教授的身後,牆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油畫。畫麵的中心是一名老人,懷中抱著一位已經失去血色與生命的年輕人。這位老人犯下了一個無法彌補的過失——是的,身前血案的始作俑者便是他自己。他瞪大著眼,不知道是在驚恐自己憤怒所帶來的可怕結果,還是畏懼於憤怒的自己本身。
“唉……”
諾大的房間裏傳來了綿長的歎息。
“你的失敗讓我很不開心。”
教授緩緩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她的動作看上去遲鈍又疲倦,仿佛不用手中那根拐杖支撐著就無法行動一般。
“如你所說,那些東西大部分都是棄子。”
教授用她沙啞的嗓音輕聲說著。
“你知道一個人要侮辱另一個人要做些什麽嗎?”
“搶走他的聖物。”
教授自言自語著,她徑直走向了一旁的置物架,上麵放著一大堆毫無關聯的東西,她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塊四四方方的石頭上,然後用手輕拂過那坑坑窪窪的表麵,眼神裏毫不掩飾的透露出對它的癡迷。
“這塊石頭是‘雅各的枕頭’,在凱爾特基督教的傳說中,雅各在見到天使的時候,就是用這塊石頭做的枕頭,如果是你的話,大概更熟悉‘斯昆石’或者‘命運石’這個名字吧。”
她這樣說著,用一隻手將石頭捧了起來。
“這是勝利的象征。”若月說道。
話音未落,隻聽一聲巨響,這塊石頭就被教授狠狠地砸在地上,四分五裂開來。
“你知道為什麽我喜歡收集那些聖物了嗎?就是為了這個。”
“我還記得你上次怎麽對待聖伯多祿的骨頭的……”若月聳了聳肩。“那隻狗知道真相的話一定會很害怕。”
“所以你的失敗讓我很惱火。”教授走上前,用手杖戳了戳她的肩膀。“我那愚蠢的女兒要怎麽樣無所謂,但她帶走了我需要的聖物,這可能讓我們數十年的努力付諸東流。”
“如您所言,”若月平靜地說,似乎並不懼怕眼前愈發激動的教授,至少……她沒有表現出來。
“算了,這也是我們無法預測的‘可能性’。”似乎是對若月這種態度感到無可奈何,教授搖了搖頭。
她從地上撿起了一張報表,這是剛才被扔出去的辦公桌上的,上麵密密麻麻地記錄著一連串人的名字,在這些名字的後麵有著各種數據分析和評價,她冷冷地在上麵掃了一眼,把紙扔給了若月。
“醫院裏,居然還有這麽多人活著?”教授問道。
“是的,可能是因為之前消防演練什麽的做得很到位。”若月攤了攤手,似乎有些無奈。
“真是諷刺。”
“那要怎麽處置?”
“和數據庫裏的信息一樣,全部銷毀,新的未來不需要這些不開竅的大腦。”
“大小姐和您的‘鑰匙’要怎麽辦呢?”
“隨她去吧,東西隨時都可以拿回來,不過可喜的是——”
教授說到這裏,嘴角輕輕往上揚了揚。
“我遠道而來的貴客,依然在我身邊。”
雷克是什麽時候,又是從哪裏拿出手上那根晃來晃去的小白旗的,我完全沒有一點頭緒。我的視線隻是從他身上挪開了那麽一小會,他就這樣憑空變出了這些東西來。一麵小小的白色導遊旗,不知道從哪兒跳出來的擴音器,哦,還有一頂導遊帽,扣在他本就已經蓋得嚴嚴實實的兜帽上,他似乎完全不覺得這樣做會覺得熱,雷克一路上蹦蹦跳跳的,果然小孩子都喜歡帶領別人的感覺。
不過說實話,這裏的複雜程度的確超乎我的想象,最開始從房間裏出來,走到走廊的時候,我還以為這裏全都是一條路拉直了的。但這隻是假象,如果要問為什麽的話,那是因為這裏看似簡單走廊牆壁兩邊全是門,而在門的後麵,又是有門的走廊,走廊的門後又是走廊。這樣反反複複來來回回的,簡直堪比米諾斯的迷宮。
我實在不知道這種奇異又不人性化的設計是出於什麽理由,但是雷克似乎對整個路線了熟與胸,讓我不得不欽佩這個小矮子的記憶力。
就在雷克推開下一扇門後,一股寒氣忽地撲麵而來,勁風刮得我幾乎睜不開眼……我用力揉搓著眼睛,過了好一陣,才使開門的一瞬間就被凍僵了的眼瞼能夠完全睜開。
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唯一能夠確認的,隻是些在霧裏略微挪動著的黑影。在這樣大的霧氣下,就連雷克的手舞足蹈,我也看得不是非常清楚,因此不得不彎下腰去。
“這個地方是,采石場?”
我試著翻譯了一下雷克的話……如果這裏真是采石場的話,那可真是惡劣的開采環境。我這麽想著的時候,霧中的影子往這邊近了一些,但我依然看不清那是什麽。直到那一團黑影從我鼻子前麵走過去的時候,我才真正看清他們。
那大概是十四五個人吧,都和我之前看見的‘永恒亡靈’的人們一樣,戴著防毒麵具,用繃帶一類的東西纏著臉,可能是因為要在這種環境下工作,他們穿的可比那些在室內的人要厚得多,這使得他們身上的繃帶反而不那麽顯眼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看到在他們繃帶與繃帶的縫隙之間,好像還在隱隱約約地飄出一些黑色的東西來,但很快又混合在了霧氣之中,消失不見。
他們好幾個人拽著一條繩子,吃力地拉著,完全無視了我和雷克,就像我們根本不存在一樣,這些人麵朝土地弓腰駝背地一個勁往前麵拉,一言不發,盡管他們的臉都被密不透風的麵具與繃帶包裹著,但並不能隱藏住他們急促的喘息聲,還有被極力抑製住的咳嗽。他們每邁出一步,下一步都會走得愈發艱難。而他們所搬運的東西,僅僅是一塊看不出任何出彩之處的花崗岩,從那混亂而糟糕的切口來看,把這塊石頭切下來的工具和搬運這塊石頭的方式類似,都是差不多的原始。
眼前發生的事情讓我實在難以想象這是在二十一世紀,這已經有了挖掘機和砂輪的時代,反而是讓我想起更早的地方,與這裏的氣候迥然相異的時代。
“他們要把石頭運到哪裏去?”
我向雷克問道。
雷克用他一貫的方式來回應了我。他伸出手,指向了遠處的天空。雖然礙於厚厚的霧氣,我並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麽……但,從他手抬起的高度來說,我覺得那可能是一座塔。
塔,自古以來世界上大部分的宗教都把塔當作崇高的象征,好像離天空更近一點有什麽好處一樣,明明除了高原反應和高空墜亡的概率增加之外什麽都沒有。佛教的八重塔,瑪雅的奇琴伊察,還有被諸多聖典所記敘的世紀大工程——巴別塔。由此看來,這座塔也極有可能是為那個白發小女孩修建的了。
“簡直就像是法老王啊……”
我自言自語道。
的確,眼前這些使足了力氣搬運石塊的人,像極了為法老王修建金字塔的工人們。一樣的方式,一樣的目的……在我在醫院裏呆的這一段時間裏,外麵究竟是發生了什麽啊。
莫非是有什麽契機引發了一場宗教複興?但為何修建方式如此的落後,這實在是讓人難以理解。
目視著那方方正正的石塊在霧中逐漸遠去,我的心情有些複雜。莫曉的妹妹……究竟是個怎麽樣的人呢?
雷克揮舞著小旗子,拉著我的手似乎是想要帶我再往采石場的裏麵走一走。但我拉住了他,衝他搖了搖頭,老實說我總感覺裏麵有些東西會讓我的心情會變得很差。與其這樣,還不如幹脆不進去算了。
雷克對我的猶豫有些奇怪,他歪著頭看了我一下,但還是沒有硬拉著我走進霧裏。
回到室內之後,雷克又拉著我去了下一個地方。跟著雷克走過冗長的台階——經過狹隘的通道,一陣劇烈的強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一兩秒之後,我的眼睛稍稍適應了這種強光,睜開了眼。
“這個……”
如果隻是在地下挖洞,這種事情在21世紀的今天也沒有什麽大不了,就和修建地下停車場一樣簡單。我的驚訝並不是針對這裏的寬敞,而是此處奇特的景色……
這裏居然有一望無垠的農田,其中點綴有枯黃色的石柱,用以支撐起整個洞頂。石柱的表麵,披了小型機械鱗甲,這些鱗甲時不時的便會開合一下,緊接著猶如水麵漣漪一般傳遍整個石柱,陣陣微風便拂過周圍的農田。
“是真的嗎?”
我向前走出一步,地麵有些潮濕,大概是剛澆過水。我彎下腰,碰了碰身旁搖曳的麥穗。
放眼望去,成片的麥穗被幹淨的道路劃分出不同的區域,由於麥粒成熟,即便沒有鱗甲提供傳粉的微風,麥子也在輕輕地晃動。不過讓人有些疑惑的是,我仿佛看見在麥田中有些許繃帶的碎片,難道是因為那些永恒亡靈的教徒常常穿梭其中,不小心遺留下來的?。
這時,一個發著光的小東西從我頭頂掠過,我連忙起身一探究竟。
“補光球?這東西我好像在哪裏見過,”
空中規則運動的補光球們按照既定的路線,散發著溫暖的光芒並搖搖晃晃地穿梭在農田間,讓這些麥子看起來更像是魔法與科技結合的產物。
“小麥……”
我輕輕捧起眼前的一杆麥穗,此處的繁榮景象,實在讓人無法和外麵的荒蕪聯係到一起。我知道在過去人們依靠溫室補光燈可以反季節的種植瓜果,但沒想到居然還能種小麥。
“居然也能用溫室種植嗎?”
“這是大麥哦。”
突然有人對我更正道,我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在我身邊的田壟中,一個矮小的身影撥開麥稈走了出來。他從麥田裏出來的時候,隻比麥子高出一點,簡直像個小孩一樣。
“看你長得這麽高,也活了有那麽久吧,怎麽五穀不分呢。”
這樣說著,他轉過頭麵向著我。我稍稍吃了一驚,什麽像小孩,這完全就是個小孩,一個十二三歲的小男孩。在我眼前的這個家夥有一頭微卷的金色短發,小孩子特有的漂亮杏仁眼,他穿著一件完全不合身的白大褂,下擺直拖到地上,被田裏的泥土給弄得髒兮兮的,腳上的一雙雨靴相比起他的身材來說高的離譜,幾乎都能當褲子穿,直直地籠住了他的大腿。
“啊,雷克,你又過來視察了嗎?”
臉上擺著一副小孩子那種可愛的傲慢神情,慢慢悠悠地朝著這裏走了過來。
“真是的,你沒有必要三天兩頭往這裏跑的,我可是個天才呢,你完全可以信任本天才。”
“他是帶我來參觀的。”
在雷克手舞足蹈地回答了一通之後,我照例代為表達了一下雷克的意思。
“你?”
他瞪著眼珠子,斜眼瞧了瞧我。
“雖然媽媽叫我不要和陌生人說話,但是看起來你不是壞人,你是新來的?”
“唔,算是吧。”我聳了聳肩。
在我說完之後,雷克又接著揮手搗鼓了一通,是說我是他的朋友。
“哈哈哈哈哈,原來你是雷克的朋友啊。”
聽了這話,他終於抬起頭來正眼看著我了,隻不過那個表情有點扭曲。他瞪著眼,咬著牙,做出一副被逼婚般的強顏微笑,和他的台詞完全不相匹配。
“雷克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啦!”
一邊做著可怕的表情一邊說著友善的話,他拽住我的手,我估計他是想鉗著我的手,把我弄疼來發泄自己的不滿。奈何他的力氣實在太小,他卯足了勁也沒讓我感到半點壓力。就這樣掐了有十幾二十秒吧,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是徒勞的,鬆開手扶在身旁的杆子上大口喘著粗氣。
“你……沒事吧?”
“太過分了!雷克!不是說好我們才是最好的朋友嗎!?”
回過頭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衝著雷克嚷嚷了起來。雷克趕忙揮了揮手,七手八腳地解釋了一通。
“你依然是我最好的朋友,他隻不過是我的新朋友而已……他這樣說。”看這個孩子歪著腦袋似懂非懂的樣子,我幫著雷克翻譯了一下。
“你又懂了唷,你又懂了唷,連本天才都不一定看得懂雷克的手語,你能看得懂?”
“呃…我…其實我也是猜的。”我撓了撓頭。
“就是嘛。”他說著揚了揚腦袋。“不過作為雷克最好的朋友,我還是歡迎你的,畢竟你是雷克的新朋友。”
“那,謝謝了……”
所以他這到底是認沒有認可我剛才的翻譯?這真是一個麻煩的小孩子,不過倒也符合孩子的通性——見不得自己的朋友和別人玩,所以他顯然不怎麽喜歡我,之後在雷克的強烈要求下,他才不情不願地帶著我在這個地下溫室裏逛逛,隻不過這份敵意一直沒有消散。時不時地,他還會回過頭來惡狠狠地瞪我一眼。
“呃…說起來,這裏是在城堡的下麵吧?”於是我不得不想方設法地扯點話題出來,希望能夠緩解一下這種敵意的目光。
“嗯。”他冷哼了一聲,
“那麽也就是說……你們是把山給挖空了?”
“是啊。”
“真是厲害呢。”
“還行吧。”
不行,完全不行,我暗中感慨著這般難受的滋味,這樣的對話反而讓氣氛愈發得尷尬了起來。我看了看一旁的雷克,這家夥根本就沒有察覺到這種氣氛,輕鬆自在地跟在男孩的後麵。難道說這個孩子平常就這麽乖張嗎?正這樣想著,男孩又回過頭來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就好像剛才心裏麵想的事情被他聽到了一樣。
他很快就又回過了頭去,這讓我稍稍舒了一口氣,要是這時候還有其他人在就好了,也許可以緩和一下氣氛,再這樣下去,參觀就會變得不是那麽重要了。
我們在這裏走了大約有十幾分鍾了吧,除了這個孩子以外,一個人都沒看見,我不由自主的問道。
“呃,走了這麽久,怎麽一個人都沒見著呢?”
“因為這裏是我一個人在管理啊。”男孩輕描淡寫地回答道。
“一個人?你一個人管理這麽大的地方?”這讓我有點難以置信。
“那又如何?”他說著停下了腳步,露出了一個趾高氣昂的笑容。“我可是天才,區區百裏,何難治理。”
“這…真厲害啊。”
“哦?你也覺得很厲害嗎?當然啦,因為我是天才嘛!”
一句話,隻是一句讚揚,他的態度立刻發生了一把八十度的轉變,變成了那種孩子所特有的自大表情,不過他也有驕傲的資本,一個人管理那麽大的一塊地方,尤其是設定補光球的路徑以及石柱的開合頻率這塊,的確是需要非常了不得才能。話說回來,小孩畢竟還是小孩,一點小事就能把他吹捧起來了,轉瞬之間便忘記了之前的嫌隙。
把手背在身後的他,揚著腦袋走在我的前麵,像個主人一樣如數家珍一般地對我解釋起了這裏的種種。
說的那可謂是天花亂墜,什麽農業遙感監控,多級協調網絡,遠距離無線設備充電,甚至還有什麽用補光球實現Li-Fi光保真之類的技術,聽起來還像那麽些名堂。
我看著遠處的這些儀器,感覺十分的熟悉,好像在哪裏看到過。
是圖書館!這些儀器都在圖書館裏的教材上出現過,而老師說過,礙於目前科技水平和造價成本的,這些東西很難大規模的運用到實際當中,看來莫曉沒有騙我,圖書館的課程果然隻講到2020年。
嗯?就在這時,我發現雷克似乎不見了。我記得剛才他還走在我的後麵的。
“雷克好像不見了?”
“沒事,隨便他吧,他老是這樣神出鬼沒的,就算你問我這種天才我也不可能知道他在哪兒的。”
“這樣啊……”
“說起來你叫什麽名字?”又走了幾步他突然冷不防地向我問道,就像是剛想起來我有名字這一茬事情一樣。“視情況我可能會考慮記一下。”
“荒原。”
“荒原啊,真是敷衍的名字,你父母給你取名的時候一定沒有好好考慮啊。”
“這……”他這麽一說,我發現我無法反駁,的確荒原這個名字雖然聽起來好像很詩意,但仔細一想卻發現幾乎沒什麽正麵的釋義啊。
“我就不一樣了,本天才的名字可是萬中無一精挑細選的!”
“那你叫什麽名字?”我好奇地問道,看他這金發碧眼的模樣應該是外國人吧,可能也是外國名字。
“喬治!”他挺起了胸膛,憋足了氣大聲地說。
“喬治?”
“喬治·埃爾頓·梅奧!如何!是非常棒的名字吧!”
“喬治·埃爾頓·梅奧?你是指著名的心理學家埃爾頓·梅奧?”
聽到這個名字,腦海裏立即浮現出那位‘霍桑實驗’的發起人的樣子,便這樣脫口而出道。我瞬間察覺到從喬治那裏投來的視線,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他先是對我怒目相視,緊接著兩顆眼珠子濕潤了起來,緊緊地咬著嘴唇,幾乎要哭了出來。
“才,才沒有和別人重名呢!”他衝我吼道,嗓子眼裏塞滿了委屈。“我可是獨一無二的!”
說完這句話,他便氣鼓鼓地往前走了,應該是不想和我再討論關於名字的問題。我隻好默默地跟在他身後,繼續參觀著這個神奇的農場。
就在這時,我突然留意到身邊的田裏種著某種特殊的作物,就外形來看與高粱有幾分神似,但是卻五顏六色的。這種作物的名字在我腦海中漸漸變得清晰起來。
“呀,這是什麽,挺漂亮的啊,”我試著向喬治問道。
“大麥。”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呃……這是大麥?”我皺了皺眉頭,不管從哪裏看著都不是大麥吧,如果我沒記錯,這應該是藜麥才對,生長條件苛刻,且營養及其豐富的高寒帶作物,印加人的傳統作物,食物黃金!在國際市場上價格昂貴的A級食物啊!拿大麥和金貴的它做比較,簡直是離譜啊!
“是啊,這就是大麥啊。”
“那……這是什麽?”我扯過身後的一棵青稞問道。
“這也是大麥啊,這裏種的全是大麥。”
聽了他的話,我沉默了一會兒……果然最開始那個就是小麥,這兩種作物樣子非常相似,我不是總能一下就分清其區別,但……不管怎麽說大麥跟青稞與藜麥的區別還是太大了吧。
就在我還在為這些問題糾結的時候,喬治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麽,從口袋中掏出了一個遙控器。
“差不多該澆水了。”
說著按下了按鈕,田壟中頓時被水霧所籠罩,於是他開始十分驕傲地解釋起來了。
“這霧化技術使得水更容易覆蓋整片田野,讓每一株植物都汲取到水分……”
“同時摻有光合促進劑的水汽也能提高作物的光合作用。”我順口接道。
“咦?你怎麽會知道這些?”喬治衝我瞪大了眼睛。
我心想,這些內容完全就是圖書館裏《未來智能化農場概述》中的原話,難道說這裏真的跟圖書館有著某種聯係?我慢慢回憶起,當初的這門課程並沒有專人授課,大部分時間也都是學員自行閱讀這本教材,但這本書的作者我卻怎麽也想不起來,早知道自己該多用點心了。
此時補光球的光也變得比之前耀眼起來,喬治再次開始解釋起來。
“這些補光球通過適當的提高光照刺激植物,更進一步的吸收水分與光合作用。”
“喬治,先等一下,”我對他說道,“你有沒有去過一個叫圖書館的地方?或者說曾經坐過一些很大的船?”
“圖書館?你是說貝貝姐的書房嗎?我才沒有去過那種地方呢,我是天才不需要去圖書館的。”喬治自豪地對我說道。
“那船呢?很大的那種,以前有沒有出海旅行過?”
“沒有!媽媽說,等我學會了遊泳才會帶我出海!你這個人怎麽總問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喬治嘟起了嘴。
見他這麽說,我也隻好作罷,但我覺得這其中必有蹊蹺,這座地下農場分明是按照圖書館傳授的知識建造的,建造者也許和我一樣,曾經在圖書館內學習,亦或是他本身就是圖書館內的科研人員甚至是教材的編寫者,但為什麽他會把自己建造的農場交給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子來管理,這讓我不得其解。
我向前邁了一步,再次踩到了濕潤的土地。
我立馬反應過來,這裏的地麵一開始就是濕的,怎麽又澆水了。
“你之前好像澆過水了?”我試著問了問他。
“是啊,這是第十五次。”
“快住手!”小麥,藜麥還有青稞都是不那麽需要吃水的作物,這樣做會把這些作物淹死的。看著食堂那些詭異的菜色,我預想這裏的糧食自給不怎麽好,現在我知道原因了,真是暴殄天物啊!
“哎?為什麽?”
“你給它們喂這麽多水,會把他們澇死的!”
“沒事沒事,媽媽說隻有吃得多才會長得壯。”
“植物不一樣吧……”
“你要相信本天才!”他自信滿滿地拍著胸脯,把遙控器塞回口袋裏,繼續走了。
我不知道應該如何說服他,看著那些漸漸被從土裏泛起的水麵蓋住的旱地作物,這實在是太浪費了,再過不久,這裏就會屍橫遍野了吧。
就在這時,我發現不遠處的田壟中有一個挺立的身影,在花灑揚起的水霧中,這個身影看起來有些鬼魅而又縹緲。她絲毫不在意紛紛落落的水滴,在挺立的麥稈中微微彎下了腰,捧起一束被澆得抬不起頭的粉色藜麥,像是在欣賞某種花卉一樣。
忽地,她轉過了頭來,一瞬間與我視線相交——這個女人,不就是之前我和雷克在食堂麵前碰見的女人嗎?被她摸過的臉頰似乎又開始有些發燙。
“我還記得你。”
她站得離我很遠,但我卻能清楚地聽到她的聲音。
“你是新來的吧?”
“嗯,這家夥是雷克帶來的。”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回應,就被喬治搶著說道。“是本天才的崇拜者哦!”
“是嗎……”
貝麗塔斜著眼睛瞥了喬治一眼,又慢吞吞地從田壟裏走了上來。令人驚訝的是她居然沒有穿鞋就下到地裏去了,兩雙纖細的腳沾染上浸濕的泥土,看起來一塌糊塗。
她一步一步地徑直向我走來,帶著一臉仿佛剛從戰線歸來的疲倦停在我麵前,又一次向我伸出了手。她冰涼的手指拂過我的臉頰,劃過脖頸,又在肩膀上來回地劃著圈。
“真不錯。”她喃喃道。
“呃?不,不錯?你是指什麽?”
對於她這種詭異的行為,我完全摸不著頭腦,再加上那渾身都是繃帶的樣子,我的頭皮不由有些發麻。
“當然是身體啊……啊,真的好想要……”
就像是壞掉的複讀機一樣,貝麗塔重複叨念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話語,將另一隻手也向我伸了過來,在脖頸,胸脯,甚至是腹部一一撫摸,如同毒蛇纏繞在身體上一般。她離我越來越近,近到我能看清她那紫灰色,如髒水般渾濁的眼眸種,沒有一點神采,仿佛那印在深深的黑眼圈上方的是某種流質,而非人類的瞳孔。
“請,請住手!”我猛地甩開她的手,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後退了好幾步,直到和她拉開了足夠安全的距離,發懵的腦袋才稍微冷靜了一點。
貝麗塔似乎被我地舉動嚇了一跳,但也僅僅隻是一瞬,而後又恢複了那種垂死病中一般的麵容。
“你這是在害羞嗎?”
她的嘴角稍稍揚起,用戲謔的口氣說道。
“放心吧,我對你並沒有那種興趣。”
“唔,唔……”我一下子有些窘迫,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不過這確實是我的問題,一上來就與你進行直接接觸,抱歉了。”
她接著說道,似乎和剛才相較起來變得冷靜了不少。
“不,沒關係,其實……”
“不,話不能這麽說,男女授受不親,不管怎麽說我的行為的太過了……不過,我確實很想要你的身體就是了……唔,不對……”她話說到一半搖了搖頭。“準確地說,我想要的是你的‘健康’。”
我的‘健康’?這實在是一個令人費解的說法。
“既然你是新來的,那就和我來吧,為了在這裏生存下去,你需要接受一點科普。”
她一邊說著一邊轉過了身,似乎是讓我跟上去,但她髒兮兮的赤腳還未在地上走出兩步,她又停下了步子,轉過身去,不過並不是麵對著我,而是對著喬治。
“在這之前,你先把水關了吧,再這樣下去珍貴的作物會死掉的。”
“沒事的啦,隻是多喝點水而已。”喬治不以為然地回答道。
“關掉。”
女人又重複了一遍命令。喬治張開嘴,似乎還想說些什麽,但在女人又一次說出‘關掉’這個詞之前,他停了嘴,乖乖地關掉了水,一臉委屈地溜到其他地方去了。
“這樣就行了。”
她看著遠去的喬治,又轉向了我。
“跟我來吧,給你看有趣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