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倫·亞當:美國著名演員、導演、作家
我今天來這裏是由於一個特別的原因。
我女兒伊芙小的時候,每次吃飯時的交談差不多都以同樣的方式進行。我提出一個有趣的話題,接著對此進行虛張聲勢的評論,通常是從各個方麵進行攻擊,直到伊芙或她的哪個姐妹表現出哪怕一丁點兒興趣,我就支支吾吾地停下不說了。
如今伊芙馬上就要從大學畢業了,她所在的班級問我是否可以做個簡短的講演。當然,我欣然接受了這個邀請,這將是伊芙二十一年來首次聽到我從頭說到尾。
我們都深知,好話總是留待最後才說。人們通常滔滔不絕地說上幾個小時,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話,等到臨出門時,才發出肺腑之言。看起來,門口才是講述真理的地方。今天我們全都聚集在門口,它是某件事情的結束,也標誌著其他某事的開始。我猜想,今天在門口會有許多人徘徊,希望我們當中會有人多少能說些無法用言辭表達的內容。
我們停留在此,手握門把,就像普洛尼奧斯在對雷奧體斯說話那樣。要記住“不要向人借錢,也不要借錢給別人”,別忘了“總而言之:要安分守己,同時,就像夜晚追隨白天那樣,也要做到善待他人”。不過通常最好的話往往都是隨口而出的,完全沒有任何預告,之前也就這麽一句話“哦,順便說一下”。
我聽說病人會和他們的醫生說上一個小時,幾乎全是無關緊要的閑聊,等到要離開的時候,開了門,開始說,“哦,順便說一句”,然後接下來的一句話就說出了他們前50分鍾一直避而未談的事情。
現實生活中,當普洛尼奧斯說完一個父親對兒子的全部箴言,而後者可能心不在焉,就在兒子要上船的那一刻,他會說:“哦,順便說一句,要是遇到任何麻煩,別忘了可以往我辦公室打電話。”今天,我們站在門口,這些是我對女兒伊芙的臨別之言。伊芙,我可能有點兒像普洛尼奧斯,不過普洛尼奧斯和我有共同之處,就像所有的父親那樣,我們喜歡嘮叨,我有很多事情要告訴你。
首先我想說的是,不要害怕。你今天被興奮衝昏了頭腦,而看到你畢業我也同樣感到興奮,不過我猜想,你今天也會感到心裏有點兒沒底。突然之間你就成為成年女性,你的整個生命都在你的手上。你即將投入的這個世界正平穩運轉,如同有著結實車輪的汽車。我想要你明白,感到不確定是正常的。我也會覺得不確定。在這樣的世界裏,感到不確定也是正常的。在當今這個時代,世界領袖們的行為像那些提出沒法協商之要求的孩子,而你卻是成年人了。我們今天的情況可以用恐怖分子來作比喻:人道主義的關切是以非人道的方式來表達的,對此唯一的反應是無助的憤怒。
如果你覺得不確定,我會為你感到緊張。這些年來你一直在完善自我,可是你不清楚要麵對的是什麽。你知道當你離開學校之後想要做什麽,可是你完全不清楚你要做的會是什麽情況,如何來完成。你的同學之中有些人還不知道他們以後想做什麽。這也沒關係,因為你們都已經學到了學校教給你們的最重要的東西,你們已經學會了去學習。
如果你覺得有些失去平衡,也是可以理解的。突然之間你就是成年人了,你還不能確信自己已經做好了準備。有時我也會覺得我自己對成年還沒有做好準備,無論是對你的成年還是我自己的。
前天你還是個嬰兒,我害怕抱你,因為你看起來太弱小了。昨天,你還是個9歲的娃娃,你的手臂骨折,我深感無助。直到今天早晨你還是一個少年。當我變老的時候,唯一加速的就是時間了。確實,時間如賊,不過時間也留下了物品作為交換。經驗隨著時間而來。無論你對世界的其他部分感到多麽的不確定。起碼你對自己的工作還是有把握的。
我還想告訴你,熱愛你的工作。如果你全心投入你所做的事情,你不會吃虧的。如果投入進去,你可能會成功,如果不投入,你可能不會成功。可是你不會吃虧的原因是,無論你最終是否掙到大錢,你會擁有一段美好的時光,沒人能夠從你這奪走它。
我想告訴你一切,事無巨細我都想壓縮到這臨別之言中。我想告訴你,要笑口常開。
過去我很害怕編寫和演出喜劇會是一個輕佻的職業,不過,當我思考笑聲給人們帶來的好處之後,我覺得,使人們發笑是一件高貴的事情。你發出會心的笑聲,你笑的時候會發出咯咯的聲音。
記住,為了你的健康,每天一定要笑三次。有人曾經認為,將人和其他動物區別開來的唯一東西就是人能夠發笑。我不敢肯定,除了我們極端的自我主義之外,能將我們和其他動物分開的是否還別有他物,這種極端的自我主義使我們認為它們是動物,而我們不是。不過,我注意到,當人們在笑的時候,通常不會傷害他人。因此,要笑口常開,如果你能讓其他人也和你一起笑,你會有助於使這艘搖擺不定的船順利航行。
我想告訴你的事情,會幫助你平安度日。我渴望將一些箴言傳遞給你,不過,我們現在生活在新時代、奇怪的時代,就連金箴(Golden Rule)也不足以作為傳給女兒的箴言了。必須加以補充,你知道,我是非常喜歡精益求精的。你知道,我想要修改憲法。不過你可能不知道,我也想修改金箴。下麵就是我給這個黯淡年代提出的金箴。
這是一個複雜的世界,我希望你能夠進行區分。你知道,我非常喜歡邏輯。我總覺得,我受的教育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學會推理和好好運用語言。這就是為什麽當你還是一個小丫頭的時候,我就開始試圖教你邏輯。我覺得,到今天你還記得當時我教給你的邏輯學第一法則:一件事情不能同時以同樣的方式既是又不是,剛才你在心裏和我一起默念這條法則,是不是?我為此感到欣然。
由於我把邏輯抬得太高,而你是個好孩子,也就選了邏輯課,卻發現現在他們教的是符號邏輯,甚至從未提到過邏輯學第一準則。不過,無論你采用何種模式來進行推理,我希望你總要學會區分。桃子和桃子上的絨毛是不同的,蛤蟆和蛤蟆身上的肉瘤也不一樣,一個人,無論男女,與其狂妄個性也不能等量齊觀。如果我們能夠做出區分,我們就能寬容,我們就可以抓住問題的核心,而不是沒完沒了地糾纏於這些問題的表麵。一旦你養成了學會區分的習慣,你將開始質疑你自己的想當然的看法。你的那些想當然的看法是你在世上的窗戶,如果你質疑自己想當然的看法,你就不會太快接受他人那些未經質疑的想當然的看法,你就更不會陷入偏見或成見之中,或是受到別人的影響。這些人想讓你移交你的頭腦、精神或金錢,因為他們已經將一切都給你規劃好了。
今天我沒有普洛尼奧斯那樣的節奏或風格,不過我和他有著一樣的苦口婆心。
我想告訴你,要做聰明人,不過,你要努力記住,為人明智總比為人聰明要好。不要因為花了太長時間尋找智慧就覺得煩惱,因為沒有人知道何處可以尋覓智慧。就像少見的病毒,智慧往往是在未曾預料的時刻迸發出來,大多數情況下,有同情心和理解力的人更容易遇到它。
大門離門鎖又近了一些。我還沒有說到它。也許你都走了我還沒有找到詞,我說得更深刻一點吧。
回到我上大學的時候。那時對於我來說,有些話是有力量的,也許它們對今天的你仍有力量。
話是這樣說的:生命是荒誕的,沒有意義,充滿虛無。可能這話並不因為有益和有趣而打動你,不過我認為它是有益和有趣的,因為事實如此,因為它可以催你奮進。
那時有個老師,他看見我夾著一本薩特的書,就對我說:“你要小心啊,如果你看了太多這種書,你的餘生將是身著黑衣,麵色蒼白,無所事事。”嗯,我讀了那本書,可事實是,我麵色黝黑,活潑可愛,我富有而能幹,像芸芸眾生一樣幸福。
也許是我天生的樂觀主義在起作用,不過,我在存在主義者的作品中所看到和喜愛的卻是,生命是沒有意義的,除非你賦予它意義,我們需要自己創造自己的存在。除非你做點什麽,除非你創造點什麽,不然似乎你就不存在一樣。
那時我很喜歡一個叫做加布裏埃爾·馬塞爾(Gabriel Marcel)的天主教存在主義者,他說忠誠對於存在是至關重要的。對於他來說,忠誠具有特殊的意義,它意味著存在,和你周圍的人在一起。這些對我來說並不陰鬱,存在主義被認為是有關絕望的哲學,但對我來說不是的。因為當你觸摸岩石底部的時候,它麵對著你碰到的又冷又硬的石頭,我在它那裏看到一種卷土重來的方法。無論我們多麽活潑,多麽受人喜愛,對於我們大多數人來說,在這種表象之下的最最裏層,我們終究都是孤獨的。我給你說這些,並不是要讓你沮喪或是使你不去看那些春日裏輕擺的花兒。不過,我知道冬天即將來臨,當需要你和冰冷的孤獨——這種每個人都有的私人魔鬼——進行奮戰的時候,我希望你能麵對這件該死的事情,我希望你能看清它的本質,並戰勝它。
就某種程度而言,春天是一個時代的完成。當人們宣稱上帝已死的時候,它就是返回的新消息,不過,現在薩特也死了,奇怪的是,孕育了其悲觀主義的那種樂觀主義也死了。令人悲傷的現實是,二十五年前,我讀大學的生活,大家全都談論虛無。但都走向努力勤奮的世界。現在,沒人再談虛無了,不過這個世界,這個你即將踏入的世界卻充滿了虛無。
現在,在今天這樣的時刻,你還不會感覺到這點。也許,它是某件讓你震動的事情,不是在你從大學畢業的時候,而是當你的孩子從大學畢業的時候。不過,無論那種荒誕感如何襲擊你,我希望你能做好準備。如果你已經開始行動了,將會有艱難的日子籠罩著你。你可以使用你的專業技能,你可以使用這些以及你在這裏學到的其他技能。你會深入這個世界,推動它走向更好的形態。
有一件事可以做,你可以淨化空氣和水。有些人認為,鉛中毒是羅馬帝國衰落的一個主要原因,因為統治階層是用鑲鉛的貴重罐子來煮食物的。他們不懂這些,可我們就不能以此為借口了。距離那時將近兩千年的今天,有些美國公司突然想到這個令人難以置信的絕妙主意,為了清除工業廢物,要將其放進我們的食物之中。當然,不是直接放進,那樣就代價太大。首先,他們將廢物埋在地下,接著就進入水中,接下來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你就會吃到淤泥漢堡,你可以為此做些什麽。
或者你可以使司法體製奏效,你可以努力使這樣的日子早點兒到來,那時權貴不得不和窮賤之民一樣,依靠同樣的準則來生活。或者,你可以結束有組織的犯罪,幸福家庭的主要目標就是要讓我們相信這些犯罪並不存在,可是,他們用毒品摧毀了整整一代人,吸幹了我們的經濟活力。或者,你可以謹慎地踏上核能這個行動遲緩的龐然大物所在的道路,你可以提一個簡單的問題:沒有代表權就沒有放射物這條原則變成怎樣了?或者你可以讓戰爭這隻老虎長時間地遠離我們的家門,你可以盡力不讓老人在把孩子送走之後在家等死。現在,他們正準備奏響戰爭之歌,他們正在準備和嚐試,他們正在激怒我們,他們還在問我們是否準備好將青春年華擲於快要下沉和永遠消失之所在。告訴他們,我們不準備。現在就是製止下一場戰爭的時候,在它還沒有開始之前。
如果你想要製住這條蛇,搖擺它,直到它的腦袋嘎嘎作響,那麽你可以試著去發現,人們是如何將它者視為非人的。人怎麽能夠既培育人又折磨人呢?我們如何能夠既為一個困在礦井通道裏的小女孩擔驚受怕、通宵達旦地拯救她,而過後又一把火將一個村莊夷為平地、毀滅其中的所有人,甚至眼睛都不眨一下。當幾個月前新草案起草的時候,有些孩子舉起了標語,上麵寫著“沒有什麽值得用死亡來換取”。我不同意,我不認為有什麽東西值得用死亡來換取,不過,我從年輕時就開始懷疑,有什麽東西值得用殺戮來換取?
如果你感興趣,也可以懷疑這個,你可以試圖發現為什麽全世界各個國家、各個階層、各種宗教的人,在某個時候會發現,為了大大小小的理由,可以輕而易舉地利用他人,讓他們遭受痛苦,殺死他們。
當你做上述事情的時候,你也可以做別的事情。你可以傳遞從塞內加瀑布得來的火炬,記住,你作為女性所擁有的每項權利都是女性艱苦奮鬥爭取到的,你所擁有的其他東西是特權,不是權利。特權是那些掌握權力的人隨心所欲地給予或剝奪的,現在出生的小女孩都不會擁有和你同樣的權利,除非你做些什麽來維持這些權利,並擴展婦女享有的平等權利的範圍。文明生活之湯是有營養的食物,但它不會自己冒泡。當你準備離開,往後麵站的時候,記住往罐子裏加點兒東西。
當然,你可以做很多事情,它們都是不大可能實現的,因此以後會有很多事情夠你忙的。我不敢保證這樣做會徹底消除那種荒誕感,不過將會使它降低到可以控製的水平。它將會使你偶爾擺脫虛無,好好放鬆,獲得美好的感受,總而言之,覺得事情看起來是不斷向前發展的。我可以看到你以我喜歡的方式皺起了眉毛。你眉毛之間的皺紋表明你的困惑和懷疑,如同你母親和爺爺西蒙額上的皺紋所表明的。
剛才基因模式在向我傳遞你對我的不解之情,在這樣一個令人興奮充滿希望的日子,為什麽我要談論虛無和墮落呢?因為我想你集中希望,將這種興奮之情轉化為密集的射線,它能夠像激光一樣,擊中我們的不滿。
我希望你在可以的時候有能力行善,運用你的聰明才智,就像舉起盾牌那樣,去對抗其他人的**。最重要的是要笑口常開,在你自己選擇的生活和你自己創造的世界裏快樂地生活。我希望你能夠堅強、進取、堅韌、充滿同情心。我希望你實現自我,那個最本質的自我。我希望你大膽,沒有勇氣成不了大事。哥倫布有勇氣,獨立宣言的簽署人有勇氣。永遠不要把懷疑的矛頭對準你自己。可以自嘲,但不要懷疑自我。無論何時,當你懷疑自己的時候,抬頭看看天空旋轉的星星,就會意識到它們是多麽渺小。它們被看做是巨大的爆炸,而現在不過是些微不足道的小點。當你從足夠遠的事物再退回來的話。你會意識到你是多麽的重要和有力量。要大膽,讓希望的力量在你人生的每一步都帶來活力和契機。全力以赴,當你準備前往陌生的地方時,要孤注一擲。如果你沒有發現印度,他們也許會嘲笑你。讓他們笑好了,印度已經在那裏了,你將帶回新的美洲。要有勇氣探索未知的領域,要足夠勇敢地進行有創造性的生活。創造性是其他人所未曾去過的地方,它是以前所未知的。你必須離開溫柔之鄉,走進自己靈感的曠野。你坐巴士是到不了那裏的,隻有靠艱苦努力和勇於冒險才行,靠的不是相當清楚自己所做之事,而是知道自己將要發現的會很美妙,你將發現的會屬於你自己。
好了,今天門就要在我們之間輕輕關上了,這些就是我的臨別之言。生命中還會有其他的離別和臨別之言,因此,如果今天在門口的停留沒有很好地說出不可言說的,也許下次可以。我要放你走了,再見,要快樂!噢,順便說一句:我愛你!
(陳越 譯)
點撥賞析
如果我們能夠做出區分,我們就能寬容,我們就可以抓住問題的核心,而不是沒完沒了地糾纏於這些問題的表麵。
永遠不要把懷疑的矛頭對準你自己。可以自嘲,但不要懷疑自我。
我知道冬天即將來臨,當需要你和冰冷的孤獨——這種每個人都有的私人魔鬼——進行奮戰的時候,我希望你能麵對這件該死的事情,我希望你能看清它的本質,並戰勝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