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三
第一天就這麽稀裏糊塗地過去了。
極光除了火鳥的基本數據，並沒有想要更多地了解她的意圖，而且他的態度一直不冷不熱，陰晴不定。
火鳥自然也無法輕易接近極光的世界，費心費力的做了不少，對極光的印象也隻停留在“喜怒無常”這個層次而已。
這還真不像是定下了“人車專屬”契約的一對，相比之下，林冬和高爾芙真不知要幸福到哪裏去了。
然後第二天，極光準時起床，梳洗完畢，準備出去晨練，打開房門，隻見火鳥正在走廊上忙裏忙外。
“啊，先生，早安！”
火鳥看到極光，立刻停下腳步向他打招呼，極光隻是機械般地點頭回應。
“先生，早餐已經做好了，我馬上就給你拿過來，昨天的衣服也都洗好了，請問今天您有什麽安排……”
“你在做什麽？”
極光還是冷冰冰的，似乎對火鳥為他做的一切都無動於衷。
“我在……做什麽？”
火鳥聽不懂極光的意思，不敢隨便回答。
極光似乎歎了口氣，眼中忽然寒光一閃，朝著火鳥大步逼近，火鳥不明所以，驚慌之下連連後退，直到被極光逼到牆角。
然而極光並沒有就此“壁咚”的意圖，隻是板著臉重複剛才的問題：“你在做什麽？”
“我……”火鳥更不敢回答。
“你是誰？”
火鳥愕然：“我……是誰？”
“再說一遍，你是誰？”
“我……”
仔細想想，覺得極光並沒有其他的意思，火鳥定了定神，如實回答：“我是人型新型車，名叫火鳥，代號N—2……”
“說得很好。”
極光臉上浮現起含義莫名的微笑：“你是人型車，也就是車，對吧？”
“是，理論上是這樣，但是……”
“是車子就做好車子的本分。”
火鳥這才明白極光的意思，她那紅色的瞳孔立刻顯得黯淡無光。
“不服嗎？”
極光看她不肯回答，笑容更顯得陰森：“沒關係，你會習慣的。”
火鳥還是不肯回答，顯然是不願意接受“隻是車子”的結論。
“不過，真有趣。”
極光伸出右手，像是一把鐵鉗，捏住了火鳥的臉。
雖然一看就知道這不是什麽親密的舉動，火鳥起先還是努力想象著來自他手心的溫暖，然而馬上就失望了。
即使隔著手套，也能覺察到火鳥的右手沒有血肉，而是冰冷的機械。
極光甚至不願意用完好的左手來欺負她——
火鳥心裏說不出的苦惱，還有些掩飾不住的哀傷。
“就像真的人一樣。”
極光像是讚歎，也像是嘲諷，他的右手從火鳥的臉慢慢地向下移動，擦過她的脖子，肩膀，前胸——
“真可惜，隻是車子而已。”
極光說完這句莫名其妙的話，不再理睬火鳥，轉身而去。
火鳥覺得像剛剛經曆了一場讓她膽戰心驚的拷問，身子都在微微顫抖，極光那機械義肢的觸感似乎還停留在身上，讓她戰栗不已。
不過最讓她介懷的，還是那句——“隻是車子而已”。
隻是車子而已。
隻是車子。
車子。
在極光的眼裏，火鳥並不是人類，她隻不過是車子罷了。
火鳥當然明白，她的本質確實就是一輛車子，即使被設計成了人類的外貌，即使擁有高端的人工智能，也改變不了這一事實，她甚至不知道為什麽完工以後，就被強製性地指定成為極光的座駕。
然而她並不在意。
她想要的，就是和確立了“人車專屬”的極光成為一對真正的搭檔。
以及，想要掩蓋一個她不能對任何人提起的缺陷——
所以無論極光怎麽評價，怎麽諷刺，她都願意忍耐下去。
看著極光走遠，她輕輕地吐了口氣，又開始房裏房外地忙碌起來，直到忽然聽到遠處傳來馬達聲，遠遠望去，極光正駕駛著車子一路疾馳。
借助高性能的內置探測儀，極光的一切盡收眼底。火鳥靜靜地看著，忍不住讚歎了一聲：“真厲害。”
和她確定“人車專屬”的極光，果然無愧於世界第一的稱號，這一點足以讓火鳥覺得無比幸運。
“可是為什麽有了我，你還要駕駛其他的車？它們的性能比我強嗎？”
一想到這裏，火鳥又有些苦惱起來，她皺了皺眉，轉過身去，把注意力都集中到家務上去。
極光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正午，說也奇怪，他就像是經曆了一場惡戰，呼吸急促，大汗淋漓。
火鳥見了好不驚訝：“先生，您怎麽了？”
“嗯？”
極光含糊地應了一聲，也不在意火鳥在場，他抓過毛巾，脫掉上衣開始擦身，火鳥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稍稍地側過身去：“先生，您怎麽了？路上遇到什麽事了嗎？”
“沒有。”
“那您怎麽……您不是開車回來的嗎？”
“還了。”
“還了？這麽說您是去……”
“囉嗦。”
火鳥這才明白，極光上午晨練之後就去還車了，然後大概是一路跑回來的，所以才搞得那麽狼狽。
一想到今後這裏的車子就隻剩她了，火鳥有些高興起來，但怕惹得極光不高興，勉強忍住：“先生，午餐已經做好了，我幫您拿過來。”
“知道了。”
“那……我能和先生一起……”
“隨你。”
極光答應之後似乎是想到了什麽，於是又跟了一句：“下午我有事要處理，不要隨便進來。”
“是，先生。”
火鳥此刻心裏滿是小小的竊喜，離開時的腳步都有些輕飄飄。
極光看著她的背影，臉上罕見地閃過一絲困惑。
火鳥的舉動實在是太古怪了，換了別人早就受不了極光的喜怒無常一走了之了，可她並不因為極光的冷漠而退縮，隻是想盡辦法用各種理由接近，甚至黏著他，這到底是出於怎樣的動機？
是因為喜歡上了極光？
是因為受到“人車專屬”這個契約的束縛？
還是因為單純的人工智能存在的缺陷？
她是不是有什麽特別的理由？是不是想要得到什麽？
………………
然而極光懶得去思考，他完全不在意火鳥的心思，畢竟她隻是一輛車子而已。
午餐後，極光鎖上了房門，然後開啟電腦，午後一點，電腦中傳來了請求視頻通話的提示，發起通話的對方，正是不定時和他聯絡的那個神秘人。
上午極光外出還車的時候就接到了對方的信息，約他在下午一點視頻通話，極光猜想很可能是為了火鳥而來，所以便沒有拒絕。
果然，神秘人一上來就單刀直入：“火鳥已經到你那邊了吧？”
極光點頭不語。
神秘人有些意外，也有些無奈：“總算沒出意外，我沒想到她竟然自作主張，擅自行動！”
極光這才覺得詫異，昨天聽火鳥解釋說“因為特別的原因”，以為是工作人員的問題，沒想到是火鳥丟下他們不管，私自跑過來了！
火鳥這是什麽意思？有什麽必要非得這麽做？
疑惑接連而來，極光又有些焦躁起來，他可不需要一輛來曆不明又滿身疑團的車子，即便是人型新型車。
神秘人話題一轉：“不過本來就是預定交付給你的，就當是省下了我們的時間。她的性能你還滿意吧？”
極光還是點頭不答。
“不過我懷疑她的思考回路存在一定的問題，現在還不能完全確定，你最好小心一點，免得發生不必要的意外。”
“無妨。”
畢竟極光需要的是能在賽道上奔跑的座駕，而不是一輛隻會說話的車子。
“那麽，關於‘虎驅’雇傭你的事……”
“免談。”
神秘人一愣：“你拒絕？之前你不是答應了嗎？”
“沒有。”
極光的意思很明白，現在有了專屬於他的車，他就能隨時隨地又隨心所欲地去找林冬單挑，不必依靠“虎驅”的幫助了。
會接受“虎驅”的雇傭，本來就隻是出於讓“虎驅”為他提供車子的理由。
神秘人顯得有些為難：“你這樣做很不講道義，‘虎驅’把定金都準備好了，而且既然你們都有對付林冬的目標，至少看在情義的份上幫個忙吧？”
“知道了。”極光懶得反駁，“我會和林冬一決高下。”
這也就是變相地接受了“虎驅”的雇傭，神秘人稍稍鬆了口氣：“很好，定金馬上就給你匯過去，另外，不是我多管閑事，你還是找個合適的工作比較好。”
“工作？”
“人型車的保養、維護費用可不是個小數目，我也不可能一直幫你支付，有個穩定的工作對你來說沒什麽不好，不，應該是很有必要。”
說到“穩定的工作”時，神秘人刻意加重了語氣，顯然是另有所指。
極光心知肚明，卻隻是不以為然地甩了甩手：“不勞費心。”
“你很快就會明白，我今天說的並不是空穴來風。”
神秘人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馬上就會有巨大的風暴來襲，小心不要被卷進去了。”
極光沒有什麽反應，但也知道這個不曾開過玩笑的神秘人今天絕不是在裝腔作勢，最後還是敷衍地點了點頭。
“既然這樣，趁這段時間和火鳥好好磨合吧，她的潛能需要你這樣的天才去引發，不過……”
“不過？”
“小心點。”
說完這句沒頭沒尾的話，神秘人切斷了通話，極光雖然不明所以，也沒打算追究，關閉電腦，隻覺得有些煩悶，走過去打開房門想要透氣，卻聽到“呀”的一聲，隻見火鳥慌慌張張地閃進了隔壁房間裏。
“？”
莫非火鳥剛才在門外偷聽？她偷聽這些做什麽？
極光隻覺得火鳥身上的謎團越來越多，長此以往夜長夢多，於是來到她的門前，敲了敲門：“明天開始訓練。”
“是，先生！”
房間裏傳來響亮的回答聲，卻不見她打開大門，極光心裏的陰雲越來越濃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