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先生:

見字如麵,你上次寄來的信已經收到,隨信所附小三子的成績單我也已經看到。小三子偏科嚴重,尤其是英文,你英文水平亦是泛泛,難以教導他,不如請位家庭教師。(不許請女的!)

……

青衣江水已經回暖,樂山三月的海棠花也都開好了,隨信寄一朵頭批盛開的海棠花給你,你若想見更多,就親自來樂山吧。

寄花人:景明琛

景明琛把信裝進信封暫放進抽屜裏,打算明天進縣城寄出去,關抽屜前她看了一眼裏麵,抽屜裏整整齊齊地疊放著十幾封信,都是蔣固北寫給她的。從兩年前第一封書信往來起,他們就保持著每個月一封通信,雷打不動,已經成為習慣。

外麵突然傳來嘈雜聲,景明琛推門出去,隻見院子裏沈大娘正拉著一個年輕人說話,那年輕人穿一身白色長衫,手拿草帽和文明棍,一副造作的斯文派頭。見到景明琛出來,他驚喜地喊她:“景小姐,你果然在這裏!”

竟是那年在昆明遇到的貴人樂聆。

沈大娘很是驚奇:“你們兩個竟然認識?”

景明琛忙把那年在昆明受樂聆幫助的事情向沈大娘道來,聽完後沈大娘頗受安慰:“你這個小東西總算還沒壞徹底,你娘在地底下也好歹有點安慰。”

樂聆滿臉不樂意:“您瞎說什麽呢,我幹什麽了就成壞人了。”

沈大娘激動起來,手指頭戳上樂聆的臉:“你沒幹什麽那你臉上是什麽?”

景明琛仔細一看,果然,樂聆臉上有幾塊瘀青,像是被人給打的。

樂聆自己卻滿不在乎的模樣:“是是是,我是個壞東西,我打家劫舍殺人越貨**擄掠無惡不作,我臉上就是犯案時叫人逮住給打的,行了吧?”

見他這樣,沈大娘也不好再說什麽,隻讓他在保育院裏溜達著,自己便回了廚房準備午飯。

沈大娘走開後,樂聆才又眉開眼笑起來,他問景明琛:“你那年找到你要找的人了嗎?”

景明琛剛要回答,有人卻搶了她的話:“那是當然,她找到的人就在你眼前呢。”

是蔣固北。

他大步流星地跨進門朝他們走過來,攥住景明琛的手腕,不動聲色地把她往後麵一擋:“在下蔣固北,是景小姐的未婚夫,請問閣下尊姓大名?”

聽到“未婚夫”三個字,樂聆的臉色一僵,半晌,不情不願地回答:“我叫樂聆,是個生意人,跟景小姐在雲南有過一麵之緣。”

寒暄過後兩人回到景明琛的房間,景明琛埋怨蔣固北:“你這個人,剛才怎麽渾身都是刺。”

蔣固北不以為意:“那個叫樂聆的不是什麽好人,我在上海時見得多了,油頭粉麵舉止造作,眼神輕浮神態油滑,一看就是個靠吃女人軟飯過日子的拆白黨小白臉。”

景明琛驚訝:“你還真會看人!”

她把那年在飯館裏聽人說樂聆的話告訴蔣固北,倒不是為了說人是非增添談資,而是聽蔣固北這麽一說,她才想起“許太太”“許次長”,她覺得這件事情應當讓蔣固北知道,她問:“你說,這位許次長,會不會就是你生意上那個金先生的姐夫,也就是中統局的許先生?”

蔣固北沉吟片刻:“許次長確實有一位夫人與他分居多年,傳聞她人就在雲南,莫非樂聆真的是她的姘頭?等我回到重慶,叫阿大去查一下。”

景明琛又問他:“你怎麽突然來樂山?我這個月的信還沒寄出去呢。”

蔣固北說:“蔣氏要在樂山蓋房子,我是為生意來的。你的信呢?既然還沒寄出去,那就直接給我看吧。”

景明琛忙擋住抽屜:“那可不行,信怎麽能當著麵讀呢。”

蔣固北把她攔腰一抱放到桌子上坐下,得意地笑著一手拉開抽屜拿出那封信:“我不當著你的麵讀,我晚上自己悄悄地讀。”

他又眼尖地看到一遝手稿:“這又是什麽?”

景明琛趁機搶過去:“是我翻譯的《雙城記》,保育院事情太多了,過去一年了才翻譯了幾章,估計猴年馬月才翻得完。”

原來她還記著去年說的要給他翻譯中文版《雙城記》。

景明琛卻想起點別的事情來,她眼神惆悵:“不知道關小姐怎麽樣了。”

自從離開保育院後,關小姐一封書信也無,不知道她去了哪裏,也不知道她現在過得怎麽樣。

所謂烈火烹油鮮花著錦,寂靜之處必更寂靜,熱鬧之上也必更熱鬧,先是樂聆來了,然後蔣固北來了,緊接著,四海電影公司的人也來了。

四海電影公司是來保育院拍攝紀錄片的,他們想要拍一部關於全民抗戰的紀錄片,保育院也在取材範圍之內。

一時間,小小的保育院熱鬧得如同初春的花園。

樂聆那日被蔣固北以“未婚夫”三個字擋住後,隻氣餒了一天,便愈發變本加厲地對景明琛獻起殷勤來,景明琛不知他目的,難免有些回避。

一天,樂聆問景明琛:“你是不是也跟其他人一樣瞧不起我?”

景明琛忙解釋:“不是,我絕沒有這個意思。”

樂聆卻不相信:“那你為什麽躲我像躲瘟疫?我知道,我出身不好,但我也是被逼的呀,我也不是生下來就是壞坯子。”

他把自己的身世向景明琛道來,他是貧苦家庭出身,幼時因為家裏養不起,便將他簽了生死狀送進了戲班子。艱苦學戲整十年,能想象到的苦都吃了,想象不到的苦也都咽了,萬萬沒想到十幾歲時趕上倒嗓,求神拜佛,到底嗓子還是毀了,成為樂老板的夢是徹底碎了。戲班子見他前途盡毀也把他趕出了門,他整個少年時光全為戲活著,沒有半點別的手藝。他唱的是小生,唱柳夢梅唱李益,隻曉得談情說愛,人生如戲,他把戲台上的柔弱秉性帶進了戲台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去做苦力人家都不肯要。好在他有張俊俏的討有錢太太喜歡的麵孔,許太太一眼就看上了他,把他招在麾下,供他吃穿,還在自己開的運輸公司裏給他一席之位。

景明琛聽得有些同情他:“你已經不是當年的孤苦少年,你現在有些積蓄也有些人脈,沒有想過離開許太太自己做事業嗎?”

樂聆苦笑:“你以為我不想?許太太對我難道是真心?不過把我當條哈巴狗罷了!”

他擼起袖子露出手臂:“你看我這身上一塊青一塊紫,真當是做壞事給人打的?不過是得罪了許太太罷了。這位許太太性格暴戾,稍不順她的意就是一頓打。”

景明琛嚇了一跳:“那你還不趕緊離開她!”

樂聆搖頭:“我可不敢,待在她身邊頂多是挨打,要離開她惹怒了她,興許連命都沒了。”

他湊近景明琛耳邊小聲說了句話,景明琛的臉色“唰”地變得慘白。

他說:“我親眼見到過許太太指使手下去殺人,沒別的原因,就因為借了她的高利貸沒錢還,活生生被打死。”

四海電影公司的人隻在保育院待了一星期,取材便結束了。送走了他們,緊接著樂聆也不情不願地回了昆明,蔣固北在樂山的生意也處理得差不多了,第二天也要啟程回重慶。

站在門口送電影公司的人走的時候,沈蓓頗有些惆悵:“熱鬧來得快散得也快,就像花兒一樣,忽然間都開了,忽然間又都謝了。”

景明琛卻不這麽看:“哪兒的話,海棠開完牡丹開,牡丹開完石榴開,都說開到荼花事了,但荼謝後還有**開呢,都說**開後百花殺,但冬天裏不照樣有蠟梅在。”

沈蓓笑一笑,沒有說話。

一陣清脆鈴聲近了,郵差騎著車在保育院門口停下來:“沈先生,正好,您的信和包裹。”

沈蓓接過信和包裹,一看上麵的郵戳,一邊拆信一邊笑著對景明琛說:“空軍大隊寄來的信,多半是月兒的家書,這孩子真是戀家,距離上封家書才過去半個月都沒有呢。”

抽出信封裏的東西,她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信紙飄飄墜落在地上,海棠花瓣隨風落下,帶著歎息,輕輕地飄落在“陣亡通知書”幾個大字上。

隨信寄來的包裹裏,是翼明弓的遺物。

他的遺物不多,隻有幾件換洗衣服,一本日記一支鋼筆,還有幾個相框。

幾個相框裏,分別是他自己的照片,在筧橋航校畢業時與同學們的大合照,與母親的合照,以及父母親年輕時的合照。

景明琛的目光移到一個相框上,突然怔住了。

那是她的照片。

照片上的她正坐在鋼琴前彈奏。是宜昌那一夜吧……他的戰友在她無所察覺時拍下了她的照片,後來照片到了他的手裏,他便一直放在相框裏,和他的至親摯友們一起,放在他的床頭。

握著相框,景明琛不禁有些茫然。

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悠長的汽笛聲,景明琛乍一受驚嚇,手裏的相框掉在地上摔散了架,景明琛蹲下來去撿,撿起照片卻又怔住了。

半晌,她的眼窩裏滾落出兩行熱淚來。

在那照片的背後寫著兩行剛勁有力的字:北定中原日,與卿共舞時。

她的眼前仿佛又浮現出多年前宜昌的那個夜晚,英俊的飛行員含笑望著她,對她說:希望以後還能有機會請你共舞。

她亦聽到自己鄭重的回答:等到戰爭勝利的那天,我一定陪你跳一支舞。

她還欠他一支舞呢,但他永遠都不可能來跳這支舞了。

她握著那張照片跪坐在地上哭了整整一個下午。

蔣固北從縣城裏回到保育院的時候,景明琛還在哭。

蔣固北一進保育院就聽說了院長兒子戰死的事情,他走進景明琛的房間,從她手裏拿過那張照片,看到背後的題字,輕輕地歎息一聲,捏著她的手把她拉起來,扶她站好。

他輕輕擦拭掉她滿臉的淚痕,輕聲說:“你就把我當成他,來陪他跳那一支欠他的舞吧。”

他往後退一步,微微躬身,朝她伸出手:“景小姐,我是空軍大隊的戰士翼明弓,盼望你今夜能與我共舞。”

翼明弓的陣亡通知書寄到後,沈蓓就病了。

她孀居多年,獨自把兒子帶大,兒子便是她的精神支柱,如今支柱倒下,她的世界也隨之垮塌。

她身體本就不好,有多年肺病,這一次的病來勢洶洶,一個月後,醫生走出她的房間,對景明琛搖搖頭:“就在這幾天了。”

景明琛鼻子一酸,她走進屋子裏,一進去就嗅到了死亡逼近的味道。

沈蓓躺在**,把枕頭墊得高高的,正在看相框,相框裏是她和亡夫年輕時的合影。

見景明琛來,她露出個虛弱的微笑:“你來啦,大夫都說了什麽?你不用瞞我,我知道,我快不行了。其實也沒什麽,先生和月兒都走了,我在這個世界上了無牽掛了,去跟他們團圓也挺好。”

她摩挲著照片裏亡夫的臉,眼睛裏滿是柔情:“我和先生是娃娃親。後來他出國留洋,我卻仍舊是個鄉下采桑女。我原以為他會趕時髦退親,誰想他竟沒有。嫁給他的時候我很忐忑,原以為會過不到一起去,沒想到竟很恩愛,我第一次見到他就很喜歡,後來他對我說,他第一眼見我時也很歡喜。我見過很多被退親的鄉下姑娘,遇到先生,我覺得自己很幸運,卻也沒想到,沒過幾年他就撒手而去。”

“先生是個有誌之士,他誌在辦報紙啟發民智,卻因觸犯報律下了前清的大獄,更被判終生不得辦報紙,出獄後,他憂憤交加離我而去。幾年後大清亡了,我便想,先生命真苦,偏偏沒熬過那幾年。我想著,既然辦報是他的夙願,我這個未亡人就妻承夫業好了。我讀書不多,隻認得些字,為了辦報,我又去讀書,一邊撫養月兒一邊學習,終於在先生走後的二十年辦起了報紙。《針石日報》,我先生當年辦的報紙也叫這個名字。”

提起往事,她灰敗的臉上散發出珍珠般的光輝來,景明琛望著她,這五十餘歲的孀婦,在說到“先生”兩個字時,眼睛裏不僅有尊敬仰慕,甚至還有少女般的羞怯。在她的愛人麵前,她永遠都是個十幾歲心懷戀慕的小姑娘,然而背過她的愛人,她又可以是堅強的母親和一個戰士。

景明琛從未想到,看上去柔柔弱弱的沈先生,竟有這樣的經曆。

沈蓓把相框扣在胸前:“我是個舊式人,你們這一代人所倡導的自由戀愛精神獨立什麽的,我全然不懂,我的世界就是圍繞著先生轉的,我一直自覺無愧於先生,卻沒有想到月兒會先我而去,我竟沒能給先生保留下他們翼家的血脈。”

景明琛握住她的手,柔聲安慰她:“翼長官雖然英年早逝,但他為千千萬萬個家庭保留了血脈,你先生會以他為傲的。”

沈蓓虛弱地笑一笑,閉上了眼睛。

當天晚上,沈蓓長辭於世。

她去世時,景明琛陪在她的身邊,最後的回光返照,景明琛看見她突然睜開眼睛,眼神裏散發著難以用語言去描述的仰慕和眷戀,她輕輕地,用初戀少女般的口吻說了一句“先生,你來啦”,然後就永遠閉上了眼睛。

樂山保育院的海棠花謝了。

一個月後,新的任命書送達,景明琛被任命為新一屆院長。

她搬進了院長房間,一個月前沈蓓在這裏去世。

推開門,昏暗光線裏,她仿佛又看見沈蓓,沈蓓穿著素色的格子棉旗袍,微微弓著背就著昏黃的油燈光寫信。

景明琛鼻子一酸,潸然淚下。

八月的一天,保育院突然有故人來。

其實說是故人也可,說是陌生人也可,景明琛知道他名字,也與他有過一麵之緣,卻也僅限於此。

來的人,正是那年春節時在重慶劇院裏見過的林羨魚,二姐口中的“戰場逃兵”“中統特務”。

他來找自己做什麽?景明琛困惑不解。

林羨魚肅穆的神情中帶著些許悵惘,他低聲問景明琛:“有些話要同三小姐說,保育院人多耳雜不便開口,三小姐可否找個僻靜處?”

景明琛不解其意,卻仍舊說:“那麽去江邊吧。”

兩個人一路沉默著步行到江邊,隔江遙望著大佛,林羨魚停下腳步,歎一口氣:“三小姐一定不記得我了吧。”

景明琛勉強笑一笑:“哪裏的話,上次在劇院見麵,印象深刻。”

林羨魚搖搖頭:“不,我與三小姐頭次見麵不是在劇院,隻不過三小姐不記得罷了。說起來,三小姐還是我的救命恩人。”

景明琛不解,林羨魚淡淡一笑:“民國二十六年我在戰場上打仗,有一次受了傷被送到陸軍醫院治療,抬下車時已經沒有呼吸,其他護士認為我已經死了,要把我直接送到停屍間。是三小姐堅持認為我還有救,羨魚才得以保全這條性命。”

往事漸漸浮出腦海,景明琛恍然大悟:“原來是你!”

她是記得有這麽一件往事,但當年陸軍醫院傷員往來頻繁,她也不過是個去采訪的記者,那時林羨魚重傷,全身包裹著繃帶,麵目也看不清晰。

見她終於想起,林羨魚嘴角微翹:“對於三小姐來說這或許微不足道,在你所做的好事裏算不上什麽,但對我來講卻是重生之恩,我一直想報答三小姐。”

景明琛擺手:“說什麽報答,你當時是戰場上殺敵的好男兒,保家衛國,有你們才有其他人的安穩生活,若說起來,倒是你先有恩於我,隻是,你為什麽成了……”

林羨魚知道她想問什麽,她想問,一個熱血戰士怎麽成了一個中統特務。他沒有回答,而是輕輕說:“這次,我是受二小姐囑托,來給三小姐捎一句話。”

二姐?景明琛精神一振:“我二姐說什麽了?”

林羨魚回答她:“二小姐說,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這是什麽奇怪的話,景明琛咀嚼了半天,才醒悟過來,上次和二姐見麵,自己委托她給沈先生少年時的朋友顧靈毓帶一句話。二姐這個“他知道了”,想必說的就是這個,她把話帶到顧靈毓耳朵裏了。

可是,她為什麽要托林羨魚來傳話?上次見麵,她對林羨魚還頗為不屑。

景明琛的心裏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她問林羨魚:“我二姐怎麽了,為什麽要托你帶話?”

林羨魚沒有回答她,他隻是默默地望著她,眼神裏似有哀戚。

半晌,他終於開口:“三小姐……節哀。”

兩個字如轟雷掣頂般襲擊了景明琛,景明琛渾身都在發顫,她不敢相信,過了很久才終於從唇縫裏抖出兩個字:“什麽?”

林羨魚憐憫地看著她:“三小姐,我此來樂山,一為帶話,二為報喪。二小姐五天前去世了,臨終前托付我來樂山找你,替她傳話,並且向你報喪。”

景明琛隻覺得天旋地轉,她的喉嚨變得很幹,每說一句話都像有石子刮擦著喉嚨:“我二姐是怎麽死的?”

林羨魚斟酌著字句,他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關於二小姐的工作,三小姐和景先生景太太怕是隻知道她在政府裏做事情吧。實際上,二小姐的具體工作,是軍統特工。我與二小姐相識,正是因為一些中統和軍統工作上的摩擦。但二小姐又不隻是軍統的人,她實際是共產黨安插在軍統內部的特工。二小姐潛伏這些年一直沒有出什麽差錯,直到前不久,一次共產黨的秘密會議,中統從線人那裏得知了會議時間和地點,趕去抓捕,沒有想到,竟抓到了斷後的二小姐。”

“中統軍統素來不和,摩擦甚多,見抓到個軍統特工,自然是覺得抓到了軍統的小辮子,喜不自勝。二小姐被中統秘密關押,企圖從她嘴裏撬出些東西,我也參與了這次抓捕行動,是審訊二小姐的人之一。二小姐平時與我在工作上多有摩擦,一向瞧我不起,但關鍵時刻無人可托,隻好托付我。有一次我單獨審訊時,二小姐拜托我,若她身死中統獄中,叫我來樂山告訴你‘他知道了’四個字,向你報喪,並且轉達你,不要向父母傳達她的死訊。”

“三小姐,雖然我不了解二小姐所信奉的主義,但我必須說,二小姐是好樣的,她受盡了酷刑,卻一個人也沒有供出來。”

“直到彌留之際,審訊她的人才從她嘴裏聽到一個模糊的名字,後來,他們在關押她的房間裏,發現了被稻草遮著的地板上用手指蘸血寫的字,反反複複全是一個名字。那群蠢貨高興壞了,立刻去調查了這個名字,嘿,你猜怎麽著,調查結果出來,這個叫梁亭月的人是個軍官,早在民國二十七年就在徐州會戰裏殉國了。費盡心機隻調查出一個死人,那幫廢物氣壞了……三小姐,冒昧問一句,這位梁亭月是誰?”

景明琛顫抖著嘴唇:“他是我二姐喜歡而不得的人。”

長久的沉默後,林羨魚淡淡地一笑:“果然如我所料。二小姐心裏愛慕著一個殉國的英雄,難怪會鄙薄我這樣的戰場逃兵。”

景明琛喃喃道:“林先生,我想自己靜一靜。”

林羨魚點點頭,向她敬一個禮,轉身離去。

景明琛失魂落魄地沿著青衣江獨行,不知道走了多久,隻聽見天上悶雷滾過,很快大雨傾盆而下,她也不閃避,就在滂沱大雨裏如行屍走肉般地走著,她想哭,卻流不出眼淚,隻覺得腿很軟心裏很空。

她想起了那一年受二姐的委托送香囊給梁亭月,從來都明豔潑辣的二姐臉上竟然帶著些小姑娘的羞怯,那時她才知道,原來她這位看上去瀟灑不羈的二姐,從少女時代起就在愛慕著一個人了,從她在廣州黃埔時對那人的偶然一瞥開始,她就愛慕著那個人,甚至為他考了軍校。

她還記得她把梁亭月委婉的拒絕帶給二姐時,二姐的眼睛裏全是失落,臉上卻帶著勉強的笑,喃喃地說:“也好,從此就更沒什麽羈絆,可以放心大膽去幹了。”

她那時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到如今才懂,原來二姐說的是,求愛情不得的她,可以為自己的主義奉獻一切乃至生命了。

她還想起,就在小梁軍官重返戰場的那一晚,她半夜醒來,透過那個小小的牆洞,看見二姐在抽煙,她坐在床邊望著窗外的月色,煙霧繚繞裏,她的背影如此落寞。

還有那一年,二姐離開武漢前,去保育院認捐孩子,她哪裏是去認捐孩子呀,她無非是為去看看梁亭月的兒子罷了,她認捐了從文,誘哄從文喊自己一句媽媽,但直到死,她都沒有聽到從文的這句媽。

她可憐的二姐呀。

從小她與二姐關係最好,大姐是端莊淑女,與她年齡相差也大,總是半個母親似的端著架子。二姐雖然嘴上總調笑她是三傻,但會陪她一起瘋一起玩,他們在武漢的那幢老房子,二姐和她的房間挨著,兩個人一起悄悄在牆上挖了個洞,半夜裏睡不著傳紙條通消息,那些關於梁亭月的心事,都是二姐用紙條從那個洞裏向她傳遞的。她和二姐打過枕頭架,又笑又鬧,打得漫天裏飄羽毛。冬天裏難得下一次雪,二姐起得早,先下去兜一圈,攢著滿手的寒氣,跑到她房間裏來,把冰冷的手伸進她脖子裏叫她起床……

腳下被什麽東西絆到,景明琛撲倒在地上,臉朝下跌進一個水窪,這才終於攥著落葉和泥土痛哭出聲。

哭了不知道多久,隻覺得天昏地暗中,一雙溫暖的手把她抱了起來。她不需要看也知道那是誰,那個人總是在她最需要溫暖的時候出現在她身邊,哪怕他和她相隔千裏,他也總有辦法在她需要時到她身邊來。

她閉著眼睛靠在他胸膛上流淚:“二姐死了,是被中統局害死的。”

蔣固北不說話,隻是無言地摩挲著她的頭發。

過了很久,景明琛說:“二姐托中統局的林羨魚來給我報喪,告訴我說,不要把她的死訊向父母說。蔣先生,阡陌死的時候我也在,隻有我和你知道他不在了,我一直以為我很了解你的痛苦,但是直到現在我才真正懂得,你的心裏該有多苦啊。”

蔣固北沒有說話,半天,他捧起她的臉,湊近了在她唇上蜻蜓點水般地一吻,然後望著她,鄭重地,輕輕地說:“景小姐,你的秘密,從此也交給我保管了。”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就又到了過年的時候。

這半年裏景明琛過得心驚膽戰,生怕父母會知道二姐去世的消息。好在到底沒有被發現,想必中統顧忌著景先生黨國元老的身份,怕引起不必要的矛盾,所以隱瞞了二姐的死訊,而軍統方麵更是巴不得從未出過這檔子事,也對外封鎖了消息。父母那邊,二姐本就是長年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因此雖然半年沒有露麵,父母倒也沒有疑心,隻當是她又受公派去了外地。

一近年關,母親催景明琛回重慶過年的信就接二連三地寄來。

景明琛心裏很矛盾,一方麵她覺得自己應當幫二姐盡孝,更順從母親才是,另一方麵她又怕回到重慶麵對著父母,會想起二姐,會難過,會瞞不住。

最終,一直到除夕前一天,她才磨蹭著回到重慶。

一進門,她便聽到了母親的笑聲,走到客廳,竟驚詫地發現林羨魚也在。

她不覺緊張起來,林羨魚來做什麽?

見她回來,母親忙站起身來,嗔怪著說:“你還知道回來!”

母親又回頭笑著向林羨魚說:“你看,我們家女兒都不聽話,老二這個樣子,老三也這個樣子。”

景明琛同林羨魚交換一個眼神,林羨魚示意她少安毋躁,景明琛耐下性子坐了一會兒,等到林羨魚告別時立刻假借送他躥了出去。

一出景家門,景明琛便迫不及待地問:“林先生,你來我家是為了什麽?”

林羨魚說:“沒什麽,隻是來告訴景太太,說二小姐在外地執行公務趕不回來過年,托我來說一聲。”

景明琛狐疑地望著他:“我母親何以信你?”

林羨魚淡淡一笑:“難道你忘了,二小姐曾經對你母親假稱我是她的男朋友。二小姐性子別扭,有話不同親生母親說,反而隻告訴男朋友,這種情況也是很有可能的。景太太果然信了。”

景明琛懸著的一顆心放下來,她打量著林羨魚:“你對我二姐倒是很了解。”

林羨魚苦笑著搖搖頭,他望著不遠處光禿禿的冬日樹,輕聲道:“我與二小姐,既是敵手,也是知音。”

景明琛目送他離開,轉身回家,去樓上看父親。

外人走後,景太太才卸下那副麵具露出憂懼的麵孔來,她坐在景先生床頭垂淚:“要不然怎麽要你今年過年一定回來,理查德大夫說,你爸爸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

父親的病這一年來惡化嚴重,到現在已經是睡的比醒的多,一天裏清醒不過一兩個時辰。

就像現在,景明琛和母親都坐在他身邊,他卻睡著。

景明琛對母親說:“您先去休息吧,我在這兒陪一會兒爸爸。”

母親依言離開,景明琛坐在床邊看著父親,突然間,睡夢中父親抽搐了一下,含混地喊出一個名字。

他喚,明嬛,明嬛。

景明琛潸然淚下,她握住父親的手,輕聲回答他:“爸爸,我在,我在。”

晚上理查德和顧南蕎來看了一下景先生,景明琛送他們離開時,理查德對景明琛說:“景先生狀況不大好,如果能熬得過春節或許有救。”

言下之意,人如燭光熄滅之時,就在這個春節裏了。

景明琛膝蓋一軟癱坐在地上,她憎恨這一年,這一年裏離開了太多人,翼明弓、沈蓓、二姐,現在又輪到父親。

她還記得上一個春節,那時多快活,誰料到,一轉眼,如錦鮮花凋謝,烹油烈火熄滅。

景先生是在大年初二歿的,前一天他剛過完生日。

景家早有準備,事到臨頭倒不至於慌亂,但至親之人離世這件事情,無論做多久的心理準備,事情到來的那一瞬,仍舊是錐心之痛。

景家有明宇和大姐夫兩個男人主外,又有母親和大姐主內。景明琛一個未出閣的女孩子便成了閑人一個,隻需跪在靈堂前守孝即可。

景先生身為立法院元老,又曾在大學任教,前來吊唁的政商學界名流數不勝數,景明琛跪在地上,木木地看著一雙雙皮鞋來了又走,直到一雙鞋子停在她的麵前,對她說:“明琛,你要珍重。”

景明琛的眼淚“唰”地流了下來,她哽咽著回答:“我知道。”

這是她回到重慶後第一次見蔣固北,於她而言,他有一種無形的力量,隻需要站在那裏,哪怕什麽話都不說,她便能得到安慰。

戰爭時期,連喪事也從簡,景先生的葬禮很快便結束了。

下葬的當晚,景家一家人齊聚在餐廳吃晚飯,景太太看了一圈,突然哭了:“明嬛這個死丫頭到底去哪裏了,怎麽那麽不孝,爸爸死了都不回來看一眼。這麽不孝,幹脆死在外麵好了。”

景明琛垂著頭,雙手緊緊攥著桌布,她咬著牙使勁憋著眼淚,不敢哭出來。

她想起爸爸去世前,隻有她在身邊的時候,爸爸突然回光返照,問她:“小囡囡,你老實告訴爸爸,你二姐是不是不在了?”

他已經病臥床榻整三年,斷無可能聽到什麽風聲,但父女之間自有心靈感應。二姐從小個性別扭最喜歡和母親強嘴,但對父親卻乖巧崇拜。

景明琛心知瞞他不住,便點頭默認了。

爸爸歎一口氣:“你們姐妹三個裏,我最擔心的一直是她,你大姐是個大家閨秀,性情貞靜,你呢,爸爸一直相信你傻人有傻福,隻有你二姐,她像團火,總是過分地燃燒自己,爸爸總擔心她燒著燒著就熄滅了,但是沒有想到,她竟然真的先我一步走了。”

他的眼睛裏有淚光閃爍:“小囡囡,難為你了,繼續把這件事情瞞下去吧,別讓你媽媽知道,連續失去兩個親人,她受不了的。你別看她平時喜歡和你二姐鬥嘴,但她心裏其實很愛你二姐。”

她答應了父親,一定要暫時把這件事情瞞下去,等到母親的傷痛稍有平複再想辦法慢慢告訴她。

她答應了兩個人,所以必須瞞下去,哪怕現在媽媽一口一個死在外麵地說二姐,她也不能替二姐說一句話。

大家沉默地在母親的哭哭啼啼中吃完了這一頓飯便各自回房了。

景明琛躺在**睜著眼睛挨到半夜卻毫無睡意,她小心翼翼地起床穿衣下樓,走出了家門。

她向著北公館的方向走去,三更都已經過了,想必蔣固北也睡了吧,他睡了也沒關係,見不到他人也沒關係,隻要靠近他,她就覺得安慰,她現在太需要安慰了。

她沒有想到,北公館的燈竟然還亮著。

二樓蔣固北的書房散發出溫暖的黃色光線,她站在大門外望了很久,按響了門鈴。

不多時便有人下樓來開門,是蔣固北,他大步流星地朝她走來,推開鐵門握住她冰冷的手:“你來啦。”

景明琛仰臉朝他笑:“你怎麽還沒睡?”

蔣固北牽著她往裏走:“我在等你呀,我知道你會來的。”

他捏一捏她的手指,低聲說:“明琛,我要你知道,無論何時,我這裏總有一盞燈,是為你亮著的。”

蔣固北早已命人為景明琛收拾好客房,景明琛洗漱後便睡了,走了這許多路到北公館來,她也真的累了,很快便沉入了夢鄉。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陽光透過淺綠色的窗紗照射進來,斑駁的光影落在她的手臂上,景明琛靜靜地躺了一會兒,直到有仆婦來敲門:“景小姐,下麵開飯了,您要起床吃飯嗎?”

景明琛回答說馬上就起,關上門立刻換好了衣服,在客房盥洗室裏洗漱完畢後就下樓去了餐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