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餐廳,就聽見有人喊著“媽”撲了過來,景明琛被抱起來轉了個圈兒。她頭昏眼花地剛落地,一抬眼,就看見蔣固北黑著臉把人拽了回去:“你都多大了還這樣跟你媽撒嬌,一百多斤也不怕把你媽撞飛。”
小三子便撓著頭“嘿嘿”地笑。
景明琛仔細看他:“半年沒見而已,你又長高了。”
距離從宜昌撿他已經過去了五年,小三子也已經是個十七歲的少年了,他個頭躥得快,每次見麵都拔高了一截,景明琛聽他喊媽都覺得臊得慌,她才多大年紀,哪來這麽大個兒子!
“一家三口”坐下來吃早飯,小三子問景明琛:“媽,你怎麽沒把從文帶來?”
景明琛勉強一笑,她原本是打算過年帶從文回家的,但考慮到家裏一片人仰馬翻,就放棄了這個念頭,她對蔣固北說:“林羨魚收殮了二姐,悄悄埋在了墓園裏,我想過幾個月帶從文來一趟重慶,去祭拜下二姐。”
蔣固北驀地想起那一年在武漢,景明嬛對他說景明琛就托付給他了,一時間百感交集,他點點頭:“好。”
景明琛把視線移向小三子:“你過年就要畢業了吧,有沒有想好考哪所大學?”
小三子歎了一聲捂住臉:“有什麽比你媽曾經是你老師更可怕的事情?答案是,沒有!”
景明琛敲了一下他的頭:“少打岔,你到底想好沒?”
小三子放下手:“我不打算考大學。”
景明琛擰起眉頭:“你說什麽?不考大學你要幹什麽?”
小三子正色道:“我想參軍。”
景明琛把筷子重重一放:“我不允許,你怎麽還沒放下這個念頭?”
小三子著急道:“我都十七歲了!過去你說我小,現在還有什麽理由阻止我?”
景明琛語塞,半天,她輕聲說:“我承認,是我自私了,隻是,我這一年失去太多親朋好友了,戰場那麽危險,我怕你會像從文的爸爸、沈院長的兒子那樣,一去不複返。”
小三子的語氣也軟下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就像你當初選擇做保育院的老師,難道你的父母沒有想過給你安排更安逸的工作嗎?但他們最終不是也尊重了你的選擇嗎?”
景明琛看著他,驟然想起兩年前父親對自己說過的話。
“囡囡,人生來不是為了對得起哪個人,而是為了對得起自己的心。”
瞬間淚凝於睫,景明琛哽咽著對小三子說:“你要保重,一定要平安回來。”
突然有人按門鈴,管家去開門,不多時,一個人急匆匆地走進來:“固北,這次我遇到大麻煩了。”
看到坐在餐桌前的景明琛,來人頓時噤聲,抱歉地對蔣固北一笑:“打擾你們吃飯了。”
來的人是傅秋荻。
她一身淡青色旗袍,外搭著白色裘皮大衣,端莊而清麗。
景明琛久聞她大名,曾經一度“傅秋荻”三個字是盤旋在她心中的陰影,但真正像這樣麵對麵,倒是頭一次。
要是在以往,見傅秋荻如入自家門般出現在蔣固北家,還這樣親昵地稱呼蔣固北,她的心裏肯定要犯嘀咕,但雲南之行後,她和蔣固北已經互表心意,再不會對蔣固北起疑。她站起身來問蔣固北:“要我和小三子回避下嗎?”
蔣固北對小三子說:“你去樓上溫書吧。”
他按住景明琛的手,對傅秋荻說:“明琛不是外人,可以信任。”
傅秋荻點點頭,對景明琛報以微笑。
客廳裏隻剩下蔣固北、景明琛和傅秋荻三個人,傅秋荻迫不及待地從手包裏拿出個東西打開來放在桌子上,景明琛的眼睛瞬間一亮。
那是一枚鑽戒,主鑽足有鴿子蛋大小,閃爍著熠熠光輝。
蔣固北蹙著眉頭問:“這是?”
傅秋荻愁眉深鎖:“是許先生送的,他向我求婚。”
景明琛險些驚叫出聲。
許先生和傅秋荻的傳聞已經不是什麽新聞,她原以為許先生對傅秋荻不過是捧戲子的態度,沒想到竟還真想娶她進門。
蔣固北倒不意外:“那年他逼老薑和你離婚,我就料到會有今天,你打算怎麽辦?”
傅秋荻滿眼彷徨:“我不知道。我是萬萬不願意嫁給他的。老薑不在重慶,我隻能找你商量。”
蔣固北安慰她:“總會有辦法的,你不要著急。許先生那邊就暫且拖著,找個借口好了,說和老薑離婚不過兩年,如果現在就和許先生訂婚,恐怕會招來非議。就拿軍統做幌子好了,說許先生正值升遷之際,怕軍統會以此為把柄,給許先生的仕途帶來影響。你先回去,讓我想想看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傅秋荻愁眉不展地離去後,蔣固北也陷入了繁難之中。
景明琛跪坐在他麵前伸手撫平他緊皺的眉頭:“事情很棘手嗎?”
蔣固北把她抱起來放在自己身邊:“棘手,假如秋荻真是傳聞裏那樣水性楊花,假如薑韜真是流言裏那樣沒有心肝,那倒罷了,偏偏不是這樣,這兩位鶼鰈情深得很。薑韜是我的中學同學,原本也是滬上小開,家境優越。秋荻是普通家庭出身,那時在女校讀書。我們是在一次郊遊中認識的,老薑和秋荻一見鍾情,本來打算一畢業就結婚,但誰知老薑家為他安排好了親事,秋荻家也覺得齊大非偶,要秋荻和遠房表哥結婚,為了在一起,兩個人都和家裏斷絕了關係。日子起初過得很艱難,全靠老薑做文員的一點工資維持生活,所幸秋荻被喜樂電影公司的星探看中,邀請她去拍戲,一舉成名。但成名後各種登徒浪子也接踵而至,這些年他們打發掉了不少狂蜂浪蝶,也因此得罪了許多人。直到這次這位許先生,來頭實在太大,手段又著實強硬。我想了想,竟想不出方法來幫她,許先生是金先生的姐夫,恐怕在許先生這裏,我自身都難保。”
景明琛不解:“聽你所說,薑先生和傅小姐伉儷情深,可我在武漢時也確實見到薑先生出入舞廳和舞小姐廝混呀。”
蔣固北摸摸她的頭:“這其中自有緣由,我暫時不便同你說,你不會怪我吧?”
景明琛乖巧地回答:“有什麽可怪的,你又不會騙我,不告訴我,一定也是為我好。”
蔣固北滿意地一笑,揉一把她的頭發:“乖。”
他收回手,看著手心,皺著眉頭:“我說景小姐,你多久沒洗頭了。”
景明琛臉一紅:“在靈堂裏每天被香薰,頭發出油有什麽稀奇的。”
蔣固北牽住她的手:“走,今天天氣暖和陽光好,帶你洗頭發去。”
他牽著她走到花園裏,吩咐仆婦提一壺熱水來,冷熱水參半灌進花灑裏,自己提著花灑給景明琛澆水洗頭發。這一天陽光甚好,水從花灑孔裏噴出來,被陽光一照,折射成一道道彩虹。蔣固北說:“你頭發長得真快,要及腰了,再長一年就跟我第一次見你時差不多了。那時候你梳了麻花辮,真好看。”
景明琛在重慶待了一星期便啟程回樂山了,走之前的那一晚她又溜出來去北公館借住。
半夜被渴醒,她下樓去倒水喝,路過書房卻發現書房的燈還亮著。
輕輕推門進去,蔣固北正伏案寫東西,她走近了看。蔣固北察覺到有人,回過頭來:“是你,怎麽醒了?”
景明琛問他:“大半夜不睡覺,你在幹什麽呢?”
蔣固北慘淡地一笑:“沒什麽,在寫信。”
景明琛拿過信紙,看見上麵的內容,喉頭頓時一哽。
“母親大人在上,我在倫敦一切都好,前段時間和同學一起去郊遊……”
他在冒充蔣阡陌給小媽寫家書。
在家書裏,蔣阡陌還好好活著,在異國他鄉,有一群好同學,沐浴著康橋的微風。
他原本是可以有這樣的人生的。
蔣固北把筆往桌子上一丟:“說來也怪,從小受母親的影響,我恨毒了父親這邊的人,包括那個素未謀麵的弟弟,在我母親的教導裏,這個弟弟是我最大的仇人,是我成為蔣家家主最應該鏟除的障礙。但在靈堂裏第一次見他,我就覺得他很親切,我一點也不討厭他。後來父親去世,所有人都說是我步步為營逼死父親,小媽更是恨不得把我碎屍萬段。隻有阡陌,他背著他母親跑到巴公房子找我,見麵就喊我哥哥,說他知道父親的死和我無關,父親沉屙多年,不過是實在熬不住了罷了。他說他打聽到了我和蔣家的糾葛,覺得他對不住我們母子三個。”
“我心裏雖然很樂意親近他,但起初還是裝出一副凶巴巴的樣子不理他,他倒也不氣餒,天天都往我那裏跑,一直到我肯回應他那句哥哥。”
景明琛抱住他的手臂:“從小我和二姐關係最好。大姐受媽媽教導,是個標準的大家閨秀,說是姐姐,我覺得她更像媽媽,不像個同輩人。二姐比我大六歲,卻好像隻比我大一歲似的,愛玩愛鬧,雖然嘴上老是喊我三傻,但一點也不嫌棄我傻。在武漢的家裏,我和二姐的臥室挨著,她和我一起背著媽媽偷偷挖了個牆洞,晚上我們悄悄傳紙條聊天,像做特務似的,沒想到她竟然真的是個特工。”
蔣固北無言地抱著她,他親了親她的頭發,半天,說:“下個月,我親自去樂山接你和從文來拜祭二姐。”
三月裏,蔣固北果然親自來了趟樂山,接景明琛和從文去了重慶。
從文這是第二次來重慶,上次來還是從宜昌過來的時候,時間都耗在了醫院,這次到重慶就仿佛初來乍到,看什麽都覺得新鮮,看到什麽都想買。景明琛跟在他身後跑,路過賣報的,隻聽見報童喊:“特大花邊,特大花邊,政府某官員欲納某女明星為妾,背後是否有不為人知的利益交換?”
景明琛停下腳步,買了張報紙,忙打開花邊新聞那一頁瀏覽。
新聞說的是某政府官員與某女明星交往密切,近日更傳出納妾傳聞,某女明星原本有丈夫,兩年前離婚後相傳去了滇緬公路附近做生意,現在該官員要與女明星結婚,不禁令人懷疑當年離婚事件的真相……雖然用的是化名,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這是在影射許先生、傅秋荻和薑韜。
正好蔣固北趕上來,景明琛問他:“這是你幹的?”
蔣固北拿過報紙粗粗瀏覽一番,蹙著眉頭:“不是我。”
竟然不是他,那會是誰?
懷著疑惑三個人來到墓園。
林羨魚把景明嬛安葬在了墓園的角落裏,墓碑上沒有照片,也沒有她的名字,隻簡單地刻著三個字:蝴蝶蘭。
這是她作為特工的代號。
望著那三個字,景明琛的眼淚又“唰”地流了下來。
她知道二姐為什麽要用這三個字做代號。二姐最愛元雜劇《拜月亭》,《拜月亭》裏女主角名叫王瑞蘭。
拜月亭,梁亭月,王瑞蘭,蝴蝶蘭。
她擦一把眼淚,對從文說:“從文,跪下磕個頭,喊一句媽。這裏麵是你的認養人,你應該喊她一句媽。”
從文沒有像五年前在武漢時那樣抗拒,他乖巧地跪下來,對著墓碑喊了一聲“媽”。
蔣固北蹲下來,看了看墓碑前擺放的鮮花:“這花上露水還沒幹,我們來之前有人剛剛祭拜過二姐。”
還能是誰呢,除了林羨魚,除了他,誰還知道這裏埋葬的是景明嬛?
景明琛覺得看不透他,他是中統特務,姐姐生前表麵供職於軍統實際上是中共特工,無論姐姐是哪種身份,按理說都是他的死敵,姐姐提起他時也是頗為嫌惡,但生死關頭卻又能托付他。林羨魚呢,他不僅完成了姐姐的托付,還會為死去的姐姐在母親那裏繼續以男朋友的身份打掩護,還會在清晨送一束花到她的墓前。
想起他那句“我們既是敵人,也是知音”,景明琛不覺迷惘。
這次來重慶是為拜祭二姐,因此是瞞著家裏的,景明琛便和從文住在北公館裏。
第三天,景明琛發現,街頭小報上關於許先生和傅秋荻的花邊新聞又多了起來,十份報紙裏可以找到五份以上刊載著這個。
晚上,傅秋荻來找蔣固北道謝:“固北,多謝你想到打輿論戰,今天下午許先生托人來跟我說,軍統果然在我身上大做文章,找報紙刊登花邊新聞攻擊他。我們結婚的事情暫時告一段落,等過段時間餘波散盡再說。”
蔣固北正色道:“真的不是我做的,我也曾經想過這樣做,但始終忌憚中統情報部門的**威,怕會被順藤摸瓜找出源頭。”
傅秋荻迷茫了:“難道真的是軍統幹的?”
蔣固北思索了半天,問傅秋荻:“許先生向你求婚這件事,除了我,你曾經還告訴過誰?”
傅秋荻皺著眉頭:“許先生那天是親自來的,那天我家裏張媽有事請假,隻有我一個人。事後我隻告訴了你、景小姐……還有林羨魚。”
蔣固北大吃一驚:“你怎麽會認識他?”
傅秋荻頗有些忐忑:“他是許先生的機要秘書,我第一次見他是在劇院裏,許先生約了我看戲卻又臨時有事,托他來捎信,後來因為許先生,我們的交往便頻繁起來。去年我父親去世,我想回上海奔喪,你那時恰巧不在重慶,我怕一個人回上海會遇到危險,便請許先生幫忙,許先生派了林羨魚陪我去上海。在上海我果然遇到當年拒絕過的潑皮無賴,他們已經做了漢奸,聽說我回到上海便來我家找茬,多虧林羨魚用許先生震懾住了他們,又肯受**之辱,我們才安全脫身。從那之後我就把他當朋友看。”
蔣固北眉頭擰成“川”字:“難道,這件事情竟與他有關?”
離開重慶前,景明琛去找林羨魚道謝,林羨魚倒是很淡然:“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為二小姐做的,遠不及三小姐對我的大恩大德。”
他嘴裏說是為報自己的救命之恩,果真如此嗎?景明琛東拉西扯旁敲側擊,最後終於問到正題:“林先生,聽說最近許先生的日子很不好過,報紙上那些流言蜚語搞得他焦頭爛額的,你是他的機要秘書,到底是誰在散播這些流言,有頭緒嗎?”
林羨魚沒有正麵回答,他潑掉一杯殘茶,眼睛望著遠處,像是自言自語一般地說:“要打垮許先生,哪裏是一點流言蜚語就能做到的。”
與此同時,安溪。
安溪是一個距離重慶千裏之遙的小村莊,卻因長江支流從此流過,設了碼頭,常有船從此處經過,倒也不顯寂靜冷清。
這是個大早晨,晨露未散,江麵還有一層茫茫白霧。白霧裏一艘船漸漸靠近碼頭,剛一泊岸,隻見兩旁草叢裏突然躥出來一些人,惡虎一樣地跳上船去,轉瞬間,船艙裏便響起槍聲和叫罵聲來。
十天後,蔣固北在給景明琛的信裏寫道:
世事難料,誰想許先生竟在升遷的關鍵時期犯下這樣大的事情。軍統在安溪阻截下一艘許先生的私船,船上所裝載的,竟是從淪陷區運來的百萬數額的法幣。軍統查驗之下,發現這批法幣乃是偽鈔,許先生現被冠以勾結淪陷區日本人販運偽鈔意圖擾亂國統區金融秩序的嫌疑,停職等待調查結果,對傅秋荻的威逼,自然也就暫時告一段落。
景明琛自然不好奇這樣的機密事件蔣固北是如何得知的,他是個生意人,自然有自己的神通。她所驚奇的,是信結尾的一句話:雙木日前已調職軍統。
雙木,說的當然就是林羨魚。
接下來的半年時間,景明琛雖然人在樂山,卻心係重慶,想到許先生的事情,她總覺得提心吊膽的。
按理說,許先生遇上這樣大的事情,倘若真的就此落馬甚至人頭落地,那實在是再好不過,且不說傅秋荻那邊可以脫身,隻說蔣固北這邊,金先生依仗的無非是許先生的勢力,許先生一倒台,金先生自然也變成狼狽猢猻,對蔣固北就再無威脅可言。
但她就是覺得不安心。
她想,倘若,許先生能夠脫身呢?政治上的事情誰都說不準。從離開重慶那日林羨魚的表現和蔣固北的書信裏,已經可以明確推斷出,這次偽鈔事件多半是林羨魚向軍統告的密,他是許先生的機要秘書,完全有這個能力。事發後他就立刻轉投了軍統,或許是早就想好了這一步,或許是尋求庇護,倘若是後者那便大有麻煩,說明在林羨魚的判斷裏,許先生還大有翻身之機,如果真是這樣,他又是從何處得出的這個結論?
擔憂了半年,事情終於塵埃落定。
半年後,蔣固北的一封信裏寫道:許先生小懲大誡官複原職,雙木知會我要小心行事。
景明琛心裏“咯噔”一響,她的擔憂成真了。
許先生死裏逃生還官複原職,必然會想盡辦法反殺敵手,不必說,林羨魚自然是他頭一個報複的對象。林羨魚知會蔣固北小心,也就是說,蔣固北也被列入了黑名單。
這件事情原與蔣固北無關,不用想都知道是誰慫恿的許先生。
白日裏,遙望大佛時,景明琛不住在心中許願,求大佛保佑蔣固北。
然而她沒有想到,最先出事的,竟不是蔣固北,也不是林羨魚,而是她。
九月的一天,她正在教室裏給孩子們上課,突然教室門被人粗暴地推開,幾個拿槍的人衝了進來。
孩子們被嚇得“哇哇”亂叫,景明琛強裝鎮定地安撫孩子們:“大家不要怕。”
她轉過頭問來人:“你們是誰?來這裏想幹什麽?”
打頭的人目光在她身上打量兩圈,問:“我們奉命來找保育院院長景明琛。”
景明琛的心一緊:“我就是景明琛,有何貴幹?”
那人冷笑,做一個手勢,手下人便緊逼過來抓住了景明琛:“到了地方,你自然知道。”
景明琛拚命掙紮著想要擺脫鉗製,一個人不耐煩地在她後頸上一敲,景明琛隻覺猛地一陣劇痛,便失去了知覺。
再醒來時,她是被灰塵嗆醒的。
睜開眼睛,眼前灰蒙蒙的一片,隻有一處昏黃的光源。她晃晃腦袋,視線終於變得清晰,她看清楚自己是置身於一間小小的簡陋的房間裏,那處光源是安在門口的燈。挨牆角放著一排嚇煞人的刑具,她被綁在椅子上,旁邊放著一個鐵皮水桶和一個燃燒著的爐子,一副烙鐵就在火焰裏,已經被燒得通紅。
景明琛隻覺得毛骨悚然。
這是刑房!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麵容姣好的年輕女人走了進來,坐在她的對麵蹺起二郎腿,上下打量了她幾圈,才開口道:“你就是景明嬛的妹妹?看上去不像啊。”
景明琛忍不住往後靠了靠:“你是中統的人?”
這女人提起二姐時語氣裏不乏恨意,如果是二姐生前的同事,大約不至於此,最大可能便是與她常有摩擦的中統。
那女人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人倒是不蠢,可惜,小妹妹,卿本佳人,奈何做賊啊。”
景明琛躲避著她的手:“你們抓我來幹什麽?我一沒有叛國二沒有通共,你們憑什麽抓我?”
女人眉毛一挑:“是嗎?有沒有通共,可不由你說了算。”
原來他們想給自己安的罪名是通共!
女人正色道:“現在我問你答,我勸你最好乖乖招供,也免得受皮肉之苦。”
她打開手裏的文件夾,取下別在胸前口袋上的派克鋼筆:“一九三九年在樂山保育院任職院長的曹清芳,你還記得嗎?”
景明琛越發警覺起來。
他們竟然提到曹院長,可見花大力氣做了功課。
她反問:“她是院長我是老師,我說我們不認得,你相信嗎?”
對方點點頭:“曹清芳任職不滿一年就因暴露共黨身份而被調查統計局收押,這件事情你知道嗎?”
景明琛故意表現得很驚訝:“什麽?她不是緊急調任了嗎?還留下一封信給我們。”
對方抬起頭:“這麽說來,你是不知道這件事情嘍?可是樂山保育院繼任的陳院長反映說,曹清芳在樂山保育院任職時和你關係非常好,她沒有向你灌輸什麽赤化思想嗎……或者說,你們本就是一道的?”
景明琛冷笑:“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陳院長因為貪汙政府撥款被孩子們趕走,對樂山保育院對我一直懷恨在心,有私人恩怨的人說的證詞也可信嗎,焉知她不是為了報複才故意栽贓陷害?我與曹小姐是同事,委員長與共黨不少人在黃埔軍校時都是同事,難道委員長也有通共嫌疑嗎?”
對方氣得發抖,上前“啪”地打了景明琛一耳光:“你盡管嘴硬,你姐姐坐在這裏時嘴巴比你還硬!”
原來這就是當初姐姐受盡酷刑的地方,景明琛渾身一顫。
見景明琛麵露懼色,對方滿意地一笑:“好,我們不說曹清芳,說別人,說你二姐。一年前你姐姐景明嬛暴露了自己的共黨身份,被帶到這裏接受調查,有參與審訊的同事說,曾經見到景明嬛與林羨魚私語,叫林羨魚帶一句話給你。這句話是什麽,是不是共黨的什麽聯絡暗號?你們姐妹倆是不是同為共黨,她是不是就是你的上線?”
這女人一張濃妝豔抹的臉逼近了景明琛,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隨時等待嗜血。景明琛望著她,想到姐姐曾在這人手裏吃盡苦頭,不由得心生恨意,她說:“那句話是什麽,我可以告訴你,你把耳朵湊過來。”
女人迫不及待地把耳朵湊近了景明琛,景明琛小聲說:“那句話是,中統的女特務,都好醜。”
女人勃然大怒,一個耳光將景明琛打翻在地上,又快步走到牆邊,拿起鞭子惡狠狠地抽了景明琛幾鞭,這才出了一口惡氣:“來人,把這小賤人關到之前景明嬛的牢房裏去!”
景明琛被人揪著頭發,跌跌撞撞地穿過走廊,扔進一間鐵門小屋裏。
身上被鞭子抽過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她掙紮著抬起頭,這間房的牆壁高處有一個小小的窗口,光線從那裏透進來,由於光線太微弱,讓人分不清是早晨還是下午。
小屋內沒有床,地上鋪著些稻草,景明琛隻好在稻草上坐下來。
突然間,她發現稻草下好像有些什麽,扒開稻草,景明琛一怔,眼淚隨即滾滾而下。
“梁亭月”“梁亭月”“梁亭月”。
是好多個用血寫成的“梁亭月”,歪歪扭扭筆畫虛浮,是二姐死前的絕筆。想必當時她就是趴在這冰冷的地上,就著那一點熹微的光線,用手指反複地寫下這個名字。
為什麽,為什麽要在地上寫這個名字?
當天晚上,沒有人來理她,也沒有人送飯給她,一碗冷水一個冷饅頭也沒有。
直到第二天晚上,又有人來提她去審訊室。
審問她的還是那個女人,景明琛聽到別人喊她岑小姐。這位岑小姐在她麵前坐下來,笑著問:“景小姐昨天睡得怎麽樣,你二姐有沒有來跟你相會啊?”
景明琛恨不得抓爛她的臉。
看到景明琛動怒,岑小姐得意地一笑:“現在審訊正式開始,我問你答。蔣固北這個人你知道嗎,和你是什麽關係?”
景明琛忍不住打了一個寒戰。
昨天的審訊讓她以為他們就是衝著她來的,她以為至少蔣固北是安全的,沒有想到他們的最終目的還是蔣固北!
景明琛回答她:“沒有關係。”
岑小姐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沒有關係他一年跑三次樂山,沒有關係你跑到雲南去找他?”
景明琛對答如流:“他去樂山是因為蔣氏在樂山有生意,我去雲南是為了幫他的姐姐顧南蕎。不信你可以去查,蔣氏在樂山投資營造業,房子還在建造中,他作為蔣氏老板去樂山看生意,有什麽不正常?我和顧南蕎在武漢時就認識,陸軍醫院的人可以作證。”
岑小姐把本子一摔:“看來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她示意助手遞過鞭子:“這鞭子的滋味你昨天也嚐過了,不好受吧?景小姐出身名門,從小嬌生慣養,何必受這皮肉之苦,隻要你乖乖招供,承認蔣固北通共,你不過是個小角色,我包你沒事。”
原來他們的目的在這裏!
現如今,有什麽罪名比通共更能置人於死地?
景明琛咬著牙笑了:“很可惜,我家有家訓,不許人說謊話。”
岑小姐揚起鞭子,狠狠地抽了下來。
這位岑小姐想必過去在景明嬛手裏吃夠了苦頭,恨毒了她,這次逮住機會把惡氣出在她的妹妹景明琛身上。等岑小姐終於停手的時候,整個審訊室裏都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景明琛趴在地上,渾身又冷又疼,她手指摳著地板,地板的石頭縫裏隱約可見幹涸發黑的血跡,這裏麵也有二姐的血吧……二姐。
她又被扔回了牢房裏。
半夜她發起了燒,又冷又熱又痛,整個人燒得迷迷糊糊的,她蜷縮在牆角,嘴裏忍不住輕輕念叨蔣固北的名字。她明白了,明白為什麽姐姐要寫梁亭月的名字了,在這種時刻,唯有心上人才能給人力量。
第二天晚上,她再次被提審。
岑小姐仍舊沒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於是又是一輪審訊用刑。
接下來兩天也如此。
被抓來的第五天,岑小姐終於換了花樣,不再用鞭子,她教人把景明琛的腦袋按進水裏,直到她快窒息才放她出來呼吸,又拿燒紅的烙鐵恐嚇她:“景小姐,這麽可愛的一張臉,烙鐵烙上去,可就全毀啦。”
見景明琛依舊無動於衷,她失去耐心拔出手槍抵著她的腦門:“你到底招還是不招!”
景明琛終於有所動容:“好,我招。”
岑小姐滿意地一笑:“早這樣配合,就不用吃苦頭了。”
她坐下來,開始訊問。
“姓名。”
“景明琛。”
“身份。”
“樂山保育院老師。”
“和蔣固北是什麽關係。”
“……”
審訊的人沒有在意,繼續問下去:“你和他是怎麽認識的?”
怎麽認識的?
景明琛睜大眼睛望著門口那一盞小燈,許久,她才輕蔑地一笑,腦袋一歪,昏死過去。
岑小姐忙捏著她的下巴查看,確認她隻是昏了過去。她招手叫手下過來耳語一番,手下忙跑出去,過了許久才跑回來在她耳邊說了一番話。岑小姐聽罷點點頭,快步走到刑具架上取下一把刀走回到景明琛身邊。
她舉起刀看著景明琛,刀鋒散發出懾人寒光,寒光一閃,手起刀落。
重慶,北公館。
天剛黑下來,北公館便來了一位不速之客,蔣固北看著他,滿麵寒霜:“金先生今天怎麽有空光臨寒舍?”
金先生一臉假笑,故作驚訝:“我是聽說今天貴府有人過生日才特地登門拜訪,沒想到貴府冷冷清清,不像是有什麽喜事的樣子呀。”
蔣固北暗暗攥緊了拳頭。
今天是景明琛的生日,他原本早就和景明琛約好在她生日這天去樂山看她,誰知道幾天前卻接到樂山保育院的電話,說景明琛被一夥人從課堂上帶走了。這些天他發瘋似的用盡人脈打探景明琛的下落卻始終無果,連林羨魚也無法篤定到底是誰出手,隻是猜測多半是中統所為。
今天金先生登門挑釁,看來確實是中統無疑。
金先生歎一口氣:“看來我這趟是白來了,不過既然來了,禮物就還是留下吧。”
他把懷裏抱著的盒子往桌子上一放:“這份禮物可是我精心挑選的,蔣先生不要嫌寒酸哪。”
蔣固北盡量裝得不動聲色:“多謝金先生厚誼,蔣某還有事,就不留金先生吃飯了,阿大,送客。”
金先生一離開,蔣固北就立刻撲到了禮物盒子上,他的手在顫抖,不敢去拉緞帶打開蓋子,他怕打開來看到的會是自己不能承受的東西。
阿大善解人意地說:“我來吧。”
他拉開緞帶,打開盒子,長舒一口氣:“蔣先生,沒什麽,隻是一把頭發。”
蔣固北向盒子裏看去,果然,是一把長長的頭發,他抓起那把長發,發絲烏黑濃密,上麵還沾著血跡,在他的手心裏印下一道道細細的印子。
就在半年前,就在這裏,他還曾對景明琛說,你頭發長得真快,再長一年就跟我第一次見你時差不多長了。
蔣固北大步走到電話機旁撥通了金家的電話:“廢話少說,你到底想要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