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琛再次醒來時,見到的是陽光,聞到的是花香,陽光溫暖,花香馥鬱,夾雜著水汽。
難道地獄竟然是這樣一副光景?
身下軟軟的,整個人如同陷在雲朵裏,景明琛掙紮了一下,卻掙紮不起,她渾身都沒有力氣,索性鬆弛了身體,往“雲朵”裏重重一躺,歎息道:“我這是在地獄,還是在天堂啊。”
一個清朗熟悉的聲音回答了她:“都不是,你還在人間。”
一隻有力的手環著她的肩膀把她扶起來,一杯水湊到她的唇邊微微傾倒,把甘霖送到她幹到冒煙的嗓子裏,笑著說:“天堂那麽好的地方,我可不許你擅自先去。”
景明琛費力地扭過頭去:“我這是在哪兒?”
蔣固北輕輕放下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頓時潑灑進來。景明琛下意識地把手臂橫在眼前擋住刺眼光線,等眼睛適應後,她移開手臂,陽光下是草木茂盛花團錦簇的庭院,園丁正在澆水,沐浴過後的花草在陽光下都鮮亮得可愛。
這是北公館,就在那個花園裏,蔣固北拿著花灑幫她洗過頭發。
對了,頭發……她伸手向腦後一摸,隻在脖頸處摸到硬硬的發根,她放下手,失落地說:“原來不是夢。”
她隱約記得有人抓起了她的頭發,“哢嚓”一刀下去割斷了她養了五年的長發。
蔣固北在床邊坐下來,愛憐地摸著她的短發:“對不起。”
景明琛勉強一笑。
她好像總與長發無緣似的,遇到蔣固北後,她曾有兩次立誌留長發,第一次因為在開封染了頭虱而宣告失敗,第二次,好容易留了五年,卻被中統特務一刀割了個幹淨。想必是她那一頭從小陪伴她長大的烏黑長發氣她不念舊情任性剪發,所以她蓄發才屢屢受挫。
蔣固北語氣裏帶著抱歉:“這次他們是衝我來的,你是代我受過了,可惜了那一把長發。”
景明琛乖巧地抱著他的手臂靠著他:“沒關係,頭發可以再蓄的……蔣先生,等我頭發留長了,你就娶我吧。”
蔣固北睜大了眼睛,雖然兩人早在雲南就已互通心意,但嫁娶之事自武漢退親後卻從未提及。景明琛淡淡一笑:“在中統那裏,我被關押在姐姐生前被囚的牢房裏,在地上看到姐姐用血寫的梁亭月,我很奇怪,姐姐為什麽要寫那麽多梁亭月的名字,直到後來他們打我,我痛得受不了,不自覺念起你的名字,我才明白,原來《紅樓夢》裏不是騙人的,痛的時候喊喜歡的人的名字,真的可以解痛的。”
蔣固北聽得揪心,抱緊了她:“很痛嗎?”
景明琛的眼睛裏浮起一層水霧:“很痛,痛死了,痛得我都要堅持不下去了。”
景明琛被抓的事情沒有通知景家,怕母親和姐姐擔心,景明琛就在北公館休養,隻悄悄通知了明宇,明宇每天下班後便來北公館看望景明琛,陪她說說話。
景明琛每次問蔣固北是怎麽把自己救出來的,他都隻笑著說:“我可是大鬧天宮的孫悟空啊。”
景明琛撇撇嘴,他之前還說過自己不過是個生意人,不是大鬧天宮的孫悟空呢。
好在酷刑給景明琛帶來的隻是皮肉之苦,並沒有傷及肺腑,她又年輕,在北公館休養了一個星期後,傷已經好得差不多。
女孩子身上沒有了病痛,便開始關注起外表的美醜來。景明琛照著鏡子,怎麽看怎麽都覺得現在的頭發醜死了,那女特務拿刀子割她頭發,割得跟狗啃的一樣。
蔣固北看她糾結,對她說:“短發其實也能漂亮,來,我給你剪個漂亮的短發。”
景明琛驚奇地看著他:“你連剪頭發也會?”
蔣固北翻箱倒櫃地找出一套工具來,把景明琛按到鏡子前用圍布圍好脖子以下的身子:“你當我是一出學校就直接進了報關行?我在街麵上還混過不少行當呢,有一段時間給理發師當學徒,人家還誇我有天賦,要把女兒嫁給我傳我衣缽呢。”
景明琛憤憤道:“好啦好啦,知道你魅力無窮,每個老板都想招你做乘龍快婿。”
蔣固北手上動作一停,景明琛這才察覺到失言,她知道,蔣固北肯定是想起了林稚薇。
自從林先生死後,林稚薇就再也沒有見過蔣固北,她一個人,病弱而倔強地活在自己的小樓裏,外麵都傳言,林稚薇與蔣固北早已反目成仇。
景明琛了解蔣固北,縱然他對林稚薇毫無男女之情,但他是念舊感恩之人,始終銘記林先生的大恩大德,與林稚薇走到這一步,想必他內心也非常痛苦吧。
她反手覆上蔣固北放在自己肩頭的左手。
蔣固北重又擺出一副笑臉:“是啊,人人都當我是乘龍快婿,唯獨你不識抬舉。”
他把她的頭發梳整齊,然後開始動刀,他側身彎腰,呼吸吹拂在她的脖頸間,剪刀涼涼的刃貼著她的肌膚,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景明琛安心得有些犯困。
終於,她腦袋一歪,睡了過去。
蔣固北望著鏡子裏她的睡顏,寵溺地一笑。
等她睡醒時,蔣固北也已經剪完了,他連工具都收拾好了,見她醒來,拿小刷子在她臉上、脖頸間掃一掃,掃掉碎發,取下圍布:“好了,小姐看看還滿意嗎。”
景明琛站起身來前後左右照一照,蔣固北的手藝果然不錯,她誇獎道:“小哥的手藝真是不錯,值得給小費。”
蔣固北佯裝驚訝:“小費這西洋玩意兒小的可從來沒得過,小姐打算給我什麽小費?”
景明琛背著手踮起腳在他臉頰上飛快地一吻。
景先生生前曾有兩句名言,一句是說一次剪壞的頭發可以給女人一個買十頂帽子的借口,一句是說一次剪好的頭發可以給女人買一身搭配行頭的借口。蔣固北先生到今日才明白,這句話果然是至理名言,誠不欺我。
對短發很滿意的景小姐在剪完頭發三分鍾後便開始嫌身上穿的衣服不配短發。景三小姐畢竟是景三小姐,哪怕在樂山穿了四五年的粗衣布衫,也磨滅不了對漂亮衣服的追求和世家名媛的好品位。
於是蔣固北隻好陪她去逛商場,原以為買一件衣服花不了多少時間,誰曉得女人買了衣服還要配鞋子,配完鞋子還要搭帽子,搭完帽子還要配手包……等兩個人回到北公館的時候,太陽都已經要落山了。
景小姐穿上新裙子踩上新鞋子戴上新帽子挎上新手包,在鏡子前臭美地轉了又轉,結果又發現了新問題,新買的連衣裙顏色鮮豔,應該要搭配指甲油才更好看,可是她又瞧不上市麵上賣的那些指甲油,嫌太俗豔。
蔣固北給她出主意:“我倒有個辦法,你聽說過指甲花沒有?就是鳳仙花,可以拿來染指甲,染出的顏色倒是清新漂亮。”
景小姐驚叫:“你不會連這個也會吧?”
蔣固北謙虛地說:“略懂而已,過去幫南蕎染過。”
北公館的花園裏就種著鳳仙花,蔣固北采了一堆鳳仙花,又向廚房要了個石臼,把鳳仙花加一點鹽搗碎,敷到景明琛的指甲上,再用葉子小心翼翼地裹好。
景明琛把雙手舉到臉旁邊:“像拿了十個小粽子。”
鳳仙花要裹一晚上才能上好色,景明琛隻好舉著雙手,事事都要蔣固北幫忙做。晚飯時蔣固北喂她吃飯,拿著勺子故意逗她,來做客的明宇抬起手臂擋著臉:“要瞎了要瞎了,蔣先生,你也考慮下我這個大舅哥的眼睛。”
景明琛這才想到件事情,她問蔣固北:“你們公司最近很閑嗎,你怎麽天天待在家裏?”
她在北公館住了十天,蔣固北就在家裏待了十天,也沒有公司的人上門找他簽文件,蔣固北臉上的笑容凝住,還沒等他開口,阿大匆匆走過來:“先生,電話。”
蔣固北起身去接電話,景明琛看明宇,明宇也是一臉的難色,景明琛問他:“是不是公司出什麽事了?”
明宇吞吞吐吐的:“我不好說,還是等蔣先生自己說吧。”
蔣固北已經聽完電話回來:“沒什麽大事,明天要去公司一趟。”
明宇摘下餐巾:“我家裏還有事,先回去了,你們慢慢吃。”
明宇走後,景明琛還沒開口,蔣固北溫柔地堵住她要說的話:“我知道你想問什麽,明天再說,好嗎?”
第二天一早,蔣固北就出了門。
到公司的時候,會議室裏人已經聚齊,金先生坐在首位,見到蔣固北來,輕慢地拖長聲音:“蔣先生還真是大忙人哪,要我們這些閑人等你這麽久。”
蔣固北心知肯定是金先生通知了自己錯誤的會議時間,他也不爭辯,隨便在下首一個空位上坐下來:“蔣某來遲,願意道歉。會議可以開始了。”
金先生把雪茄往煙灰缸裏一摁:“其實也沒什麽,就是公布下公司的股權變動事宜和人事調動。相信諸位也都已經知道,前段時間,金某以高價收購了蔣先生手裏的股份,如今,金某是蔣氏僅次於林稚薇小姐的第二大股東。”
蔣固北心裏冷笑,高價收購?虧他說得出口。
半個月前的那次談判重又出現在他的腦海中。
接到他的電話,金先生大笑:“蔣先生果然是個痛快人,不如過府一敘?”
到達金府見到金先生,他已然連合同都準備好了:“簽了這份合同,我保景三小姐無事。”
蔣固北拿過合同匆匆一看,是一份股權轉讓協議,金先生想要以極低的價格收購他在蔣氏的股權。
蔣固北冷笑,這位金先生自蔣氏成立以來就一直想入股分一杯羹,三年前就曾收買宋舅舅在蔣氏生意中做手腳,意圖趁蔣氏之危入股,沒想到到今日更加狼子野心,竟勾結中統威逼他出讓股份。
他伸出手:“阿大。”
阿大恭恭敬敬地遞上一支鋼筆,蔣固北龍飛鳳舞地在合同上簽上自己的名字,把文件夾向金先生一推:“今晚之前,我要見到人。”
金先生倒是說到做到,當天晚上,景明琛就被扔在了北公館的門口。
但是他多年打拚的蔣氏,也從此落到了金先生手中。
他知道,金先生的目的絕不僅僅是收購他手裏的股份,而是把他徹底趕出蔣氏。
果然,金先生懶洋洋地宣布:“我認為,蔣先生能力有限,已經不適合繼續為蔣氏工作,我建議,解雇蔣先生。”
許多與蔣固北共事多年的老同事對此難以置信,一時間會議室裏議論紛紛,待爭吵聲終於平息下來,蔣固北開口道:“這些年承蒙諸位照顧,蔣某不勝感激。也請諸位相信,蔣某此次離去隻是暫時的,期待來日與諸位在這裏再聚。”
金先生鼻腔裏發出一句不屑的冷哼。
蔣固北站起身來,向諸位董事微微鞠一躬,大步走出了會議室。
會議室外早已擠滿了看熱鬧的人,見蔣固北出來,大家紛紛向兩旁讓開一條路,蔣固北沿著這條路,在往日下屬同事們的注視和竊竊私語中下樓,走出他一手締造的蔣氏商業帝國,他雖是铩羽而歸,卻依舊脊背挺直步態瀟灑,仿佛不是被人趕出公司,而是剛剛簽下了一單數額巨大的生意。
他跨出蔣氏的大門,突然聽到樓上有人喊他的名字,抬起頭,二樓原本屬於他的辦公室,窗大開著,金先生抱著一箱東西探出頭來,對他笑:“蔣先生,你的東西,你留作紀念吧。”
他把懷裏的箱子丟下來,蔣固北微微一側身,箱子落在地上,裏麵的東西稀裏嘩啦滾了出來,都是他放在辦公室裏的小東西,一些小擺件。
他蹲下身去撿,突然間,一隻秀美的手也伸過來,幫他撿起地上的東西,蔣固北仰起臉,對著景明琛笑:“你來啦。”
景明琛幫他撿好地上的東西,放進箱子裏,抱起箱子:“走吧。”
兩個人在路人好奇的注視下離開蔣氏,景明琛問蔣固北:“你救我的代價,就是把在蔣氏的股份全都轉讓給金先生?”
蔣固北歎息著笑:“很沒本事是不是?”
景明琛喃喃道:“對不起,讓你這麽多年的努力一下子付之東流。”
蔣固北把手輕輕放在她的頭頂:“說什麽呢,你可比這些功名利祿的東西重要多了。你知道嗎,原本我並不知我奮鬥是為了什麽,我以為是為了實現母親的願望,是為了複仇。直到我重新遇到少年時代曾幫助過我的姑娘,我才慢慢明白過來,人之所以努力奮鬥,為的不過是保護應當保護的人罷了。”
他揉一把她的頭發:“不過,我現在可是一窮二白了,說不定過段時間連北公館都養不起要賣掉了,你還願不願意跟我?”
景明琛故作苦惱地想了一想,說:“我做老師的工資也不高,但如果你肯和我一起吃苦,放棄紙醉金迷的生活,不定做高級衣服,不吃山珍海味,大約我還養得起你。”
蔣固北“撲哧”一笑,是誰昨天才在百貨公司買了一身行頭啊?
回到北公館,阿大已經在門口等了他們很久,一見人就迎上來:“蔣先生,他們沒為難你吧?”
蔣固北把箱子往他懷裏一放:“沒有,家裏有什麽人來嗎?”
院子裏停著一輛陌生的別克車,阿大緊走一步跟上:“有,一位先生自稱是林家的律師,在客廳等著見您。”
蔣固北腳步一滯,林家的律師,是哪個林家?
他大步流星地走進客廳,隻見一個穿西裝戴眼鏡的微胖的中年男人坐在沙發裏,見他來,忙站起身:“蔣先生你好,我是陸美堂律師,代表林稚薇小姐來見您。”
林稚薇,竟然是她?
她派人來見他,是為了什麽?
陸律師倒也不多客套,直接將手裏的文件夾遞過來:“這是一份股權贈予協議,林稚薇小姐將她在蔣氏所有的股權贈予蔣先生,協議將在林小姐去世後生效。”
蔣固北翻合同的手驟然停下,他抬起頭一臉不可思議地望著陸律師。
陸律師推一推鏡框,滿臉遺憾:“林小姐,怕是快不行了。”
蔣固北放下合同,飛快地跑出北公館,景明琛跟在他後麵也跑了出去。
林稚薇就寄住在離北公館不遠的一個修道院裏,距離不過三公裏,然而來到重慶整整五年,兩個人卻從未再見過一麵。
不同於北公館那般大而熱鬧,修道院小而清幽,看上去更像是一個靜止的小世界,蔣固北求見林稚薇,卻像五年前那樣再次被她的丫鬟擋了駕:“我們小姐說,她五年前的話依舊算數。”
蔣固北冷靜下來,他後退一步,向那丫鬟點點頭,拉著景明琛的手走出了修道院。
離開前,他往二樓的方向望了一眼,二樓的窗戶打開著,卻又被白色的紗幔遮擋住,紗幔在風中輕輕地飄搖,仿佛一個柔弱安靜的魂魄,隨時都會乘風而去。
他們剛剛走出幾步,便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沉悶的鍾聲。
那是喪鍾的聲音。
林稚薇去世於一九四三年十月初一個豔陽高照的天氣,終年二十八歲。
按照她的遺囑,葬禮由林家的律師陸美堂先生代為主持。
她說到做到,至死她都沒有再見蔣固北,她的葬禮,也不需要他來操持。
林稚薇下葬是在一個雨天。
她是基督徒,死後就葬在教會公墓裏,吊唁的人都散盡後,蔣固北和景明琛卻沒有走。
墓碑前隻剩下他們兩個人,景明琛第一次看到林稚薇的麵容。這生來病弱的女孩子有一張秀美的麵孔,膚色和五官都很淡,淡而悵惘,麵向鏡頭茫然地微笑著。
雨一直下,景明琛撐著傘遮住自己和蔣固北,蔣固北輕聲說:“抱歉,我想淋一下雨。”
景明琛把傘向地上一拋:“我陪你一起。”
兩個人一起站在雨裏,蔣固北輕聲說:“我負她良多。”
他的眼前浮現出第一次與她相見時的場景。
多少年前啦?那時他還是個十九歲的少年,在利興昌做夥計,每天往返於江海關和十六鋪碼頭之間,那時他很苦惱,他已經在利興昌跑了半年腿,卻依舊沒有什麽升遷的指望,可他並不想把一輩子都浪費在做一個小小的報關員身上。
就是在這個時候,他遇見了林稚薇。
在一次從江海關回利興昌的路上,他遇到了一個突發哮喘的小姑娘,那小姑娘從黃包車上下來就犯了哮喘,載她的車夫怕擔責任,拉起車子一溜煙就跑了,小姑娘蜷縮在地上痛苦地扼著喉嚨,蔣固北正好經過,見到這一幕,不及思考便衝過去,背起小姑娘朝附近的醫院跑去。
他萬萬沒想到,那小姑娘竟然就是利興昌林老板的獨生女兒。林小姐自幼體弱多病,這次是偷偷溜出家來玩耍,沒想到突發哮喘,差點丟了命,多虧他仗義相救。
林老板自然對他感激不盡,於是便開始提拔他,由此發現他是個可造之才,後來讓他進了金興做事……
他還記得第一次去林家吃飯,林稚薇特意換了一身西洋紗裙,像個洋娃娃似的坐在那裏,目光一不小心與他對上,便是羞澀地一笑。
外界的傳言說久了,連他都要以為,林稚薇真的把他當成仇人了,沒有想到,她卻在他被趕出公司的關鍵時刻,把她的股份全部轉贈給了自己。
雨水從他的鼻尖流淌下來,蔣固北自嘲地笑:“你知道嗎,看到協議書的那一瞬間,我甚至還在想,倘若她用娶她作交換條件,我是絕不會答應的。我的想法玷汙了她,我怎麽……那麽卑鄙啊。”
景明琛無言地抱住了他。
自從入主蔣氏後,不到一個星期,金先生便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革,三天兩頭地召開董事會議,這天的董事會議,主要議題在於更換公司的名字和人事調動。
他宣布要將蔣氏更名為金氏時,會議室裏眾人就已經在竊竊私語,說到人事變動時,更是有沸反盈天之勢。
金先生靠在椅背上,拿著文件夾念出一串人的名字:“張敘,盧綸,林芝佳……景明宇。經過我這段時間的觀察,發現上述同事在工作中能力一般且態度不端,實在不符合蔣氏的用人標準,現在我宣布,解雇以上人等。”
會議室裏頓時炸開了鍋,這些人都是公司的中層管理人員,進入蔣氏以來的業績有目共睹,金先生將這些人解雇,擺明了就是為了清除“前朝餘孽”,這些人,哪個不是蔣固北的得力幹將?
就在吵得不可開交之時,一個清朗如金石的聲音突然如楔子般插入:“我反對。”
一時間鴉雀無聲,眾人朝會議室門口望去,隻見會議室的門被推開,蔣固北大步流星地走進來,景明宇忙拉出一個空位,蔣固北微微頷首,在椅子上坐下來,蹺起二郎腿,雙手疊放在腿上:“剛才的提議,我反對。”
金先生冷笑:“蔣先生怕是忘了,幾天前你已經被蔣氏解雇了,現在你和蔣氏沒有一毛錢關係。”
蔣固北一招手,跟在他身後的阿大把文件夾恭恭敬敬地雙手奉上,蔣固北把文件夾往桌子上一扔:“我和蔣氏是沒有一毛錢的關係,有的,不過是百分之三十股份的關係罷了。”
金先生拿起文件夾一看,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蔣固北朗聲道:“蔣某不才,繼承了林家在蔣氏占比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有沒有哪位股東可以宣讀一下現在蔣氏的股份分散情況?”
一位董事站起來:“如果蔣先生當真繼承了林家的股份,那麽現在蔣氏最大的幾位股東,分別是占比百分之三十二的金先生,占比百分之三十的蔣先生,以及占比百分之十的楚懷南先生。”
會議室裏再次熱鬧起來,眾人萬萬沒有想到,金先生竟然在不知不覺間成了蔣氏的第一大股東,看來在預謀吞並蔣固北股份的同時,他還暗地裏收購了一些小股東的股份。
景明宇首先按捺不住:“我手裏也有一點股份,願意賣給蔣先生!”
蔣固北昔日的左膀右臂紛紛發聲:“我也願意!”
一時間“我也願意”的聲音充斥著會議室。蔣固北待員工向來不薄,蔣氏最早的一批員工,凡晉升到中層的,都被贈予了一些公司股份。望著這些肝膽相照的兄弟,蔣固北百感交集,金先生咬牙切齒:“蔣先生真是擅長收買人心啊。”
蔣固北冷冷一笑,抬手止住了喧鬧:“諸位同事請放心,不需要收購你們的股份,蔣某也能坐回那把交椅。”
他直指金先生坐著的上首。
金先生不以為然:“你憑什麽?”
蔣固北微微一笑:“目前公司的第三大股東是楚懷南先生,對吧。金先生難道沒有好奇過嗎,為什麽這位楚懷南先生從未出席過董事會議?”
金先生頓時臉色大變。
他從未注意過這個隻有百分之十股份的楚懷南,沒有想到,他費盡心機,最後竟然就栽在這個“楚懷南”身上!
阿大朝金先生走過去:“金先生,請吧。”
金先生不情不願地讓出位置,蔣固北站起身來,朝上首走過去,安安穩穩地坐下來。
他拿起那份名單,逐個念上麵的名字:“張敘,盧綸,林芝佳……景明宇。”
他把文件夾往桌子上一放:“剛才念到的名字,我提議,全部晉升一級。”
會議室裏的人已經散盡了,蔣固北卻還沒有走,他保持著開會時的姿勢坐在上首的位置,閉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麽,黃昏的陽光照進來,給他英俊的側臉上鍍上一層金邊。
直到景明琛走進來,他才睜開眼睛:“你來啦。”
景明琛走到他身後,伸手摟住他的脖子:“剛才你的表演我都看到了,你可真像個惡霸。”
又補充一句:“天底下最英俊的惡霸。”
蔣固北輕輕笑:“上次離開的時候,我說我會回來的,現在我回來了,卻是因為一個女人的幫助,從我十九歲開始,我就盡力避免靠這個女人的幫助往上爬,沒想到,到最後還是靠了她。”
景明琛輕聲說:“林小姐人是很好的,但我知道,你不靠她照樣能夠回來這裏。你也曾經一無所有,但這次你至少還有錢,有經驗,有兄弟。”
蔣固北側過頭去,鼻尖親昵地蹭一蹭她的臉頰,撫摸著她的短發:“還有你。”
中統最終未能給景明琛定罪,因此景明琛在樂山保育院的教職也未受影響,待蔣氏的事情處理完後,景明琛便又回到了樂山。
一轉眼,倏忽又是半年。
這半年裏倒沒有什麽大事發生,唯有景家,景太太越發覺得景明嬛的事情不對勁,景明琛實在沒有辦法,與蔣固北商量過後,把景明嬛遇害的消息偷偷告訴給了大姐明琅和哥哥明宇,明琅明宇哭過一場後,商議還是繼續瞞著景太太,她尚未從喪夫的情緒裏走出來。
景明琛又征求了林羨魚的意見,商議之下決定真假參半來蒙騙景太太,對她坦白了景明嬛的軍統特工身份,說景明嬛之所以整整一年沒有露麵,正是受軍統派遣去淪陷區執行秘密潛伏任務。
這個借口竟真唬住了景太太,她隻埋怨了一番二女兒左性,那麽多光明正大的工作不做,偏要去做見不得人的特務,上軍校那件事情毫無意外地又被提出來翻來覆去地說。
於是很自然的,這一年的新年,景明嬛因為“在外地執行潛伏任務”,也沒有回家過年。
小三子早已更名蔣還山去投軍,蔣還山是蔣固北為他取的名字,寓意還我河山。景明琛帶了從文回重慶過年,讓從文住在北公館。
她回來的第一件事,照舊是去祭拜“蝴蝶蘭”。
在墓園,他們遇到了剛剛祭拜完還沒來得及離開的林羨魚。
墓碑前有一堆剛剛燃盡的灰,林羨魚微微一笑:“剛剛繳獲的違禁書籍,都是今年的新書,我想二小姐或許喜歡讀。”
他拍拍手,拂一拂身上的灰:“蔣先生,這麽巧遇到你,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談談。”
蔣固北看他一眼,對景明琛說:“你祭拜完二姐就帶從文先回去吧。”
他和林羨魚一前一後離開墓園,一路走到墓園附近的一家小茶室。
茶室很安靜,林羨魚像是這裏的常客,見他來,老板熟練地引他們上了小閣樓:“這裏清靜,我吩咐人不要上來,你們就在這裏吧。”
蔣固北和林羨魚麵對麵坐下,林羨魚斟一杯茶推到蔣固北麵前:“蔣先生這半年來,日子並不好過吧。”
蔣固北淡淡一笑。
可不是,這半年以來,蔣氏頻頻被中統找茬,時不時就有員工被帶走“配合調查”,搞得人人自危。他喝一口茶:“林先生呢,恐怕也和我一樣吧。”
林羨魚潑掉杯子裏的殘茶:“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如今你我在同一條船上,你是聰明人,我也不再打啞謎。我們兩個合作如何?”
蔣固北不動聲色:“蔣某並未做過斬草之事。”
林羨魚搖搖頭:“沒做過又如何,關鍵不在於你有沒有做過,而在於他覺得你有沒有做過。何必自欺欺人,年前三小姐的事情,就是最好的證明。倘若那次你真的離開了蔣氏,或許這件事情也就了了,但很可惜,你又回來了,你覺得許先生和金先生會就此罷手嗎?你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他卻是被啄了眼的巨蟒,恨意滔天。蔣先生,何必裝腔作勢,我知道,你手裏肯定有不少東西,我也是,何不通力合作?”
蔣固北放下茶杯:“我憑什麽信你?”
林羨魚微微一笑:“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像我這樣的人,做特務也是特務中的貳臣,一個不擇手段往上爬的小人,能出賣許先生,就能出賣你,是嗎?”
他重又給蔣固北斟一杯茶:“你要一個合作的理由,我便給你一個。你很愛三小姐吧?”
蔣固北回答:“那是自然。”
林羨魚追問:“願意為她付出一切?”
蔣固北頷首。
林羨魚把茶杯舉到唇邊:“我也是。”
……
從茶室出來,蔣固北轉身看一眼林羨魚:“我原以為你是梟雄,沒想到你竟是情種。”
林羨魚出神地望著地上被風裹挾著翻滾的枯葉,沒有說話。
過完年景明琛就帶著從文回了樂山。
她沒想到,林羨魚竟然又到樂山來找她,在樂山見到林羨魚,她有些心驚膽戰,畢竟上次在樂山見他,他是來報喪的。
林羨魚看出了她心裏的想法,笑道:“三小姐不必把我當報喪鳥吧,我這次來找你,是有事情想和你商量。”
景明琛好奇:“什麽事情?”
林羨魚說道:“有些事情,蔣先生不告訴你,我猜想你也從三少爺那裏聽到點風聲。蔣氏這半年並不太平,金先生許先生恨意難消,半年來屢屢借口找蔣氏麻煩。我也一樣。因此我和蔣先生聯手,決定共享消息,徹底解決這個禍患。”
景明琛聽得心驚肉跳,她勉強一笑,問林羨魚:“所以,我能幫什麽忙嗎?”
林羨魚點點頭:“景小姐能幫的忙太大了。其實許先生這些年來以權謀私犯下的事情不少,無論是軍統還是蔣先生手裏,都有一些捕風捉影的消息,如果能落實,必可將對方一舉擊殺。但難就難在,全是捕風捉影,沒有真憑實據。直到這次和蔣先生談過後,他透露了一個消息,我覺得,這是個好的切入點。”
景明琛聽得越發糊塗:“什麽消息?”
林羨魚將話題一轉:“三小姐認得一個叫樂聆的人吧?”
景明琛恍然大悟:“認得,他是樂山保育院廚房沈大娘的親戚,我在雲南承蒙他照顧,與他關係尚可。”
林羨魚接著說道:“而且他還是許太太的姘頭,在許太太開在雲南的運輸公司裏做事情,我說的沒錯吧。”
景明琛點點頭:“倒是如此。”
林羨魚笑道:“那便好辦了,夫妻一體,許太太做生意仗的無非是許先生的勢,我們的情報裏,許太太沒少做違法亂紀的事情,這個樂聆與她關係曖昧,又幫她打理生意,必然手握很多真憑實據,隻要他肯出來作證,不愁這局不贏。”
景明琛愁眉道:“話是這麽說,可是樂聆膽子小得很,我曾勸他離開許太太自謀出路,他尚且不敢,怕會被許太太報複小命不保,何況讓他指證許先生?”
林羨魚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我有辦法,但需要三小姐配合。三小姐可否願意再去昆明走一遭?”
景明琛狐疑地看著他:“這件事情,你沒有同蔣固北商量過吧?”
林羨魚笑著搖搖頭:“三小姐聰明人。確實沒有,我怕跟他一商量這事情便做不成了。實際我敢打包票這件事情對三小姐沒有什麽危險可言,但蔣先生太緊張三小姐,肯定不會同意拖三小姐入局。但我也知道,三小姐不願隻在蔣先生的庇護下過日子。”
景明琛打斷他的話:“好,我們什麽時候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