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三年再次來到昆明,這裏還是一如既往地熱鬧。

景明琛在當年那個飯館裏找到樂聆,樂聆還是坐在當初靠窗的位置,他容貌未變,依舊是一副風流多情的戲台柳夢梅相,但仿佛多了些憂愁。他手裏捏著個酒杯,出神地望著窗外,直到景明琛在他麵前坐下喊他的名字,他才轉過頭。看到景明琛,他不可思議地揉揉眼睛:“景小姐,真的是你?你怎麽又來昆明了,不會是你那位蔣先生又失蹤了吧?”

景明琛忙打斷他:“呸呸呸,你怎麽那麽烏鴉嘴!我這次是專程來找你的。”

樂聆好奇道:“找我做什麽?”

景明琛笑著說:“找你敘舊呀,離上次見麵也有一年多了,剛好我有假,想著不如來昆明看看老朋友,除了你,我還有個同學在聯大做教員。對了,沈大娘也有東西托我捎給你。”

她把沈大娘讓她捎的一雙鞋子交給樂聆,樂聆眼圈一紅:“我爹娘死得早,親戚裏就剩下這一個姨,她對我是真的好,可惜我不孝。”

景明琛觀察著他的神色:“你有心事?”

樂聆收起一副哀戚模樣,勉強笑道:“我能有什麽心事,人家都說我是個木頭做的腔子,沒有心肝這種東西。你來一趟昆明不容易,我應該盡盡地主之誼,這幾天你在昆明的吃穿住行我都包了,包你不出半年還想來第二回!”

景明琛問他:“你有那麽多時間?你那位許太太呢?”

樂聆鬱鬱地道:“她不在昆明,回了重慶。最近這段日子她跟許先生的關係好像有所緩和。”

景明琛說:“那不正好,假若他們夫妻兩個和好了,你也能脫身了。”

樂聆歎息道:“哪有這麽容易,假如許太太是傍上了別的小白臉,那我興許能安全脫身,偏偏她是吃回頭草,怕就怕夫妻倆為了消除前嫌,把責任全推到我身上,拿我作筏子。”

他煩悶地揮揮手:“算了,不說也罷,難得清閑幾天,咱們好好玩吧。”

第二天,景明琛先帶著他去聯大看了自己的大學同學,三個人一起遊玩了一番。

第三天,樂聆開始盡他的地主之誼,領著景明琛滿昆明地轉。他是唱戲出身,沒受過什麽文化教育,品位也不甚高雅,左右不過帶著景明琛穿街過巷地找吃的。在昆明待了五六年時間,又天生好吃喝玩樂,他已經算得上是個昆明本地通。

他帶景明琛去護國路上的東月樓吃鍋貼烏魚,說這是全昆明獨一份,東月樓的獨創。烏魚切作雲片糕大小中間夾一片宣威火腿烙熟,魚香包裹著肉香,吃得景明琛嘴巴停不下來。

又帶著景明琛去正義路吃汽鍋雞,他說吃遍整個昆明,比較之下還是這家汽鍋雞做得最好,用的全是武定壯雞,武定壯雞之肥美,非其他品種的雞所能相比,因此用武定壯雞做的汽鍋雞,味道自然也無可比擬。一路上他吹得天花亂墜,景明琛聽得將信將疑,卻在進店聞到香味的那一刻就被徹底征服了。

第四天,一大早他就領著景明琛去泡茶館,堂堂運輸公司的經理,自然不會去泡窮學生們消磨時間的寒酸茶館,他帶景明琛去的是正義路上的大茶館,上下兩層樓刷著朱漆,氣派得很。他是這裏的常客,一進門就有小二專門招呼著往樓上領,上了樓,隻見臨窗挪出塊空地,一群人或站或坐圍在一塊兒,有的打鼓有的拉琴有的吹笛有的敲鑼,中間站著個清瘦的中年男人,伴著這絲竹管弦聲在唱戲。見到樂聆來,有人招呼:“樂老板今天怎麽有空來泡茶館?”

樂聆拉景明琛在空位上坐下:“有親戚從外地來,帶她來見識見識。”

有人誇景明琛:“好俊俏的小兄弟!”

原來樂聆為避免麻煩,讓景明琛換了身男裝,恰巧她又是短發,八角帽一戴,活脫脫一個俏報童。

中間那人唱罷一段,對樂聆道:“樂老板不露一手?”

樂聆倒也痛快:“三爺都發話了,我哪兒敢不識抬舉,勞煩諸位給奏樂,助我唱一出《殺四門》。”

他走到中間,擺出架勢,清一清嗓子開始唱。

雖然早年間倒嗓壞了嗓子,正經登台唱戲是不行了,但作為票友倒也不差什麽,周圍人聽得聲聲叫好。景明琛隻覺得抑揚頓挫怪好聽的,其他就聽不出來什麽了,她家裏人都愛聽西洋樂,即使是母親,聽的也是周璿一類的流行樂,對唱戲她真正是一竅不通。

樂聆唱完一出《殺四門》便退下來,景明琛問他:“你剛才唱的這出戲是什麽意思?”

樂聆笑一笑:“你不懂就不懂吧,你聽不懂,說明你和它沒緣分,世間事,你不懂的多了,難道還個個都要刨根問底不成?”

景明琛懵懵懂懂地點點頭,樂聆伸手喚小二過來上茶點,景明琛也就隻好坐下來聽別人唱戲。

這廂景明琛聽人唱著戲倒是快活安逸,重慶那邊蔣固北的心情可就沒這麽好了。他難得抽空去了趟樂山找景明琛,卻得知景明琛幾天前請了假。

她請了假能去哪兒?她沒回重慶找自己,明宇也說她並沒回家。蔣固北想了又想,最後找到了林羨魚府上。

他開門見山地問林羨魚:“明琛人不在樂山,她去了哪裏,是不是你讓她去幹什麽了?”

林羨魚坦**承認:“是,我讓她去昆明找樂聆。”

蔣固北往前跨一步揪住林羨魚的衣領子:“她要是出了什麽事,我不會放過你!”

林羨魚倒也不懼:“蔣先生,你放輕鬆些。你心裏其實也清楚,這是條捷徑,興許是最快的捷徑。三小姐不會有事的,三小姐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對她有情,她於我有恩,我對她安危的考慮絲毫不少於你,隻不過我比你更理智罷了。”

蔣固北鬆開他,惡狠狠地瞪他一眼,轉身離開。

林羨魚整整衣領,聽見他在外麵極大聲地吩咐阿大:“阿大!幫我買張去昆明的機票,越快越好!”

轉眼間,景明琛在昆明已經待了快一個星期,這一個星期裏她跟著樂聆泡茶館吃汽鍋雞吃菌子,大有樂不思蜀之意,不由得跟樂聆感歎:“人家都說成都是天府之國,成都怎麽個天府法我沒去過不知道,昆明倒真是跟天堂一樣。”

離開前一天,樂聆帶她去吃米線,昆明的好吃食實在太多,來了這麽久,米線這種尋常玩意兒倒是頭次吃,米線端上來,景明琛眼睛瞪得溜圓:“這不就是小火鍋,火在哪兒?湯倒是挺香,讓我嚐一口。”

她拿個勺子就要舀湯喝,樂聆趕緊拍掉她的手,哭笑不得地說:“小姑奶奶,你這一勺湯灌進喉嚨裏,嗓子可就別想要了。”

他把一碟碟菜肉拿筷子撥進湯裏,稍等一會兒重又撈出來送到景明琛眼前:“看見沒,這湯燙得能直接把肉片燙熟,米線就是這麽個吃法。”

景明琛於是乖乖等湯把菜肉和米線燙熟,終於等到樂聆發話可以吃了。樂聆親自給她舀出一小碗米線來,景明琛一筷子米線進嘴,眼睛“唰”地就亮了。

樂聆抿嘴笑:“景小姐你可真喜歡吃,這樣真好,小時候我娘跟我說,愛吃的人都有福。”

他也不吃,就看景明琛吃,時不時地給她添一筷子米線加勺湯。

景明琛幾乎一個人幹掉了那一大碗米線,她吃完後心滿意足地摸著肚子,又有點遺憾:“可惜,明天離開了昆明,就吃不著了。”

樂聆安慰她:“這種湯湯水水的是吃不著了,不過有折中的法子,昆明有種小吃叫餌塊,味道不亞於米線,我帶你去買一些,讓你帶回樂山吃。”

天黑下來後他帶著景明琛去了一家騰衝人開的餌塊攤子,買了一些提在手裏,送景明琛回客棧:“這種餌塊炒一炒有個俗稱,叫大救駕。”

景明琛好奇地問:“怎麽叫這麽個名字?”

樂聆娓娓道來:“傳說當年吳三桂帶清兵打南明,一路打到滇西。南明永曆帝逃亡到了騰衝,天色已晚,一行人跑了一天滴水未進,又餓又累,投宿到一戶農家,主人家傾盡家裏所有的食物炒在一起,做成了一盤餌塊火腿雞蛋青菜的大雜燴。永曆帝吃了後讚不絕口,說這餌塊救了朕的大駕。後來騰衝炒餌塊便有了個俗稱叫大救駕。”

景明琛問:“真有這麽好吃?”

樂聆晃一晃手裏那包餌塊:“你回去炒一炒不就知道了。”

景明琛住的旅店前是一條偏僻的巷子,巷子又與很多條小巷子斜插著,路燈壞了,隻有月光照明,天色已晚,這條路上隻有他們兩個人,樂聆突然壓低了聲音,緊緊抓住景明琛的手臂:“快走,不對勁!”

他突然拽著景明琛飛跑起來,景明琛不明所以地跟著他跑,突然間腳底下不知道踩到什麽東西,一腳踩空跪坐在地上。隻這一刹那的工夫,後麵就有人影逼了過來,樂聆急中生智把手裏的餌塊朝著那人影一砸,趁那人閃避餌塊的工夫不由分說地背起景明琛就跑。

一聲槍聲在他們背後響起,景明琛心裏一驚,樂聆腳步不停,朝著旅店狂奔而去,一腳踹開旅店門,和景明琛囫圇滾了進去。

連喘口氣的時間也沒有,他拉著景明琛跑上樓,躲進了一間雜物間。

兩個人蜷縮在雜物間裏,就著窗口泄進來的一點月光麵麵相覷,彼此隻聽得到對方的呼吸聲,過了許久,樂聆才“撲哧”一笑:“那包大救駕,這次可真是救了‘朕’的駕了。”

景明琛問:“是什麽人?”

樂聆咬牙切齒道:“八成是衝著我來的!難怪我這幾天眼皮一直跳。從年頭許太太老是往重慶跑我就一直擔心,怕這賊婆娘為了挽回許先生說是我勾引她的,許先生這麽好麵子,豈能咽下這口氣?”

景明琛抓住他的手:“那怎麽辦?看來他們是要置你於死地,你難道就眼睜睜地等死?”

樂聆頹廢地往地上一坐:“那我能有什麽辦法?人家堂堂政府高官,我不過一個壞了嗓子的戲子,還不是任憑人揉搓。”

景明琛陪他在地上坐了半天,沉吟道:“你要想保命也不是沒有辦法。許先生是中統的人,軍統和中統之間一直在互相角力拆台,如果你能搭上軍統,或許有救。”

樂聆沮喪地說:“你說得倒是好聽。我怎麽搭得上軍統?軍統的人我半個也不認識。”

景明琛安撫他:“我倒認識一個軍統賴先生身邊的人,隻是你若沒有投名狀,哪怕我認識的是賴先生本人,也沒有理由引薦你。”

樂聆眼睛一亮:“你這話當真?隻要你能引薦,投名狀我自然是有的。許太太開運輸公司這幾年,生意都是我協同打理,其中有哪些貓膩我能不知道?這夫妻倆逼人太甚,就不要怪我狗急跳牆了!”

蔣固北趕到昆明的時候,景明琛早已和樂聆喬裝離開了雲南。

他隻聽說,在文廟街附近的一家旅店,大前天晚上發生了一起槍擊案。

站在旅店前,蔣固北把煙頭在腳下狠狠一蹍,轉身回了機場。

幾個小時後,就在他坐在飛機上閉目養神的時候,景明琛和樂聆已經到達了重慶。

景明琛帶他去了北公館,用北公館的電話給林羨魚撥了一個電話。一小時後,一輛別克車停在了北公館門口,之後載著樂聆,開往了望龍門湖南會館的方向。

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林羨魚辦公室內,林羨魚與樂聆隔著一張辦公桌對視著,林羨魚的眼神鋒利到有些陰鷙:“你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在這個地方,你要對你說的每一句話負責。”

樂聆畏縮地吞一口唾沫:“我保證,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林羨魚一笑:“很好,現在我正式開始對你的訊問。你說你手上有中統許先生的夫人走私殺人放高利貸的證據,你把這些事情逐一向我說清楚。”

樂聆挺直了脊背,清一清嗓子,開始陳述:“我民國二十八年與許太太相識,次年進入她在昆明的運輸公司做事,不久後升任經理,運輸公司的很多生意都是由我經手……”

幾個小時後,林羨魚走出辦公室,走到樓下,撥通了北公館的電話:“他全招了,證據確鑿,這次許先生在劫難逃。”

景明琛長舒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她重重地往沙發上一癱,囑咐林羨魚:“你們可一定要保證他的安全。”

掛掉電話,她去浴室洗了個澡,便撲到客房的大**開始補覺。

這些天在昆明演戲可真累死她了,那場槍擊戲,雖然早知道對方是林羨魚派來的人,但聽到槍聲她還是嚇了一大跳。

她一直香甜地睡到天黑時分,直到迷迷糊糊裏有人攥著她的手腕把她拎出被窩,她睜開眼睛,模糊視線裏蔣固北正一臉寒霜地看著她:“景小姐,你長本事了啊,敢瞞著我和外人謀劃算計了!”

景明琛睡夠了的腦子飛快地轉動著,她立刻用比蔣固北更大的聲音壯膽:“你還好意思說我?你跟林羨魚聯合了大半年不也沒告訴我?”

果然,一提這檔事,蔣固北的氣勢就弱了下來:“那你也不能背著我去做這麽危險的事啊。”

景明琛見他放軟態度,便也覺得自己確實有些過分,她安撫他:“我沒事,都是排練好的戲,哪會出什麽事啊。”

蔣固北抱著她,把腦袋擱在她的肩窩上:“槍子不長眼睛,萬一林羨魚找的是個半吊子殺手呢?你不知道,聽說旅店發生槍擊案的時候,我整個人都嚇壞了。”

景明琛一顆心變得柔軟如綿,又浸透了水,沉甸甸的,她撫摸著蔣固北的背哄他:“沒事了沒事了,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在你麵前嗎?對了,林羨魚打電話來說,樂聆全招了,他提供的證據足以扳倒許先生。”

林羨魚所言非虛,不出一個月,便傳來了許先生被撤去各項職務的消息。

縱橫政界多年的許先生,這次算是徹底熄火了。

按照之前承諾的,林羨魚給樂聆辦妥了去美國的手續,樂聆帶上沈大娘離開中國,去往美國這個花花世界。

走之前,景明琛去送他,沈大娘對前路頗多擔憂,樂聆安慰她自己這些年來攢下不少錢,不用擔心在美國沒吃沒穿。景明琛心裏對利用了樂聆感到內疚,送行的時候到底還是忍不住把真相說了出來,樂聆倒沒有生氣,他隻笑著對景明琛說:“沒什麽,還能有點用處,我很高興。”

送走了樂聆,景明琛悶悶不樂地回北公館,她總覺得好像有些事情沒有了結似的。回到北公館,無線電裏正在唱戲,景明琛的腦海中火光一閃,她問蔣固北:“你懂不懂戲?”

蔣固北正坐在沙發上伴著戲打拍子,聽到她問,微微一笑:“我少年時有段時間在戲園子裏跑腿,你說呢?”

就他經曆多!天天賣弄!景明琛白他一眼:“有出戲叫《殺四門》,你知道講的是什麽嗎?”

蔣固北略一沉吟,唱了兩句“想當初我王下河東多驍勇,風吹荷花滿江紅。至如今紅日又被烏雲蒙,蛟龍困在淺水中”,問景明琛:“是這出戲嗎?”

景明琛點點頭:“是這個。”

蔣固北道:“這出戲說的是宋朝趙匡胤與南唐作戰時被困壽州,高俊保前來勤王被困。高俊保之妻劉金定為救夫君親自掛帥前往壽州營救,力殺四門大敗南唐軍的故事。簡單來說,講的就是一位女中豪傑為救心上人冒險上戰場的故事。”

景明琛聽得一愣。

她驀地想起那時在茶樓上,她問樂聆這出戲是什麽意思,樂聆隻是說:“世間事你不懂的多了,難道還個個都要刨根問底不成?”

樂聆啊樂聆,你到底是真傻,還是裝傻?

許先生的倒台,林羨魚可以說是功不可沒,經此一役得到升遷機會,很快成了賴先生身邊的大紅人。

蔣氏的風波自然也就此平息,再沒有特務上門的事情發生。

似乎一切都在朝著風平浪靜的方向進展,直到有一天,傅秋荻突然又來北公館找蔣固北。

她滿臉煞白,毫無血色地道:“剛才賴先生去我家了。”

蔣固北眉心一蹙:“他去你家做什麽?”

傅秋荻咬咬嘴唇,難以啟齒地說:“他的目的和先前許先生一樣!他說他仰慕我多時了,是我的忠實影迷,說他把《牡丹亭還魂記》反複看了十幾遍,從那時候起就對我很感興趣,可惜當時我已為人妻。說如今我和薑韜離了婚,他不忍心見我一個人在亂世裏孤苦伶仃……”

蔣固北的臉色一變。

萬萬沒想到,那邊剛剛趕走一匹狼,這邊又來了一頭虎!

他沉吟片刻,道:“你是名演員,他垂涎你的名聲美色肯定是有的,但我看多半不止如此,他和許先生鬥了十幾年,兩個人一直鉚足勁想要致對方於死地,現如今他終於大獲全勝。許先生追求你五年最終也沒能得手,他恐怕是存著再壓許先生一頭的想法,把你當戰利品收割呢。”

傅秋荻慘淡地笑:“管他是真情還是假意,我當初不想嫁許先生,如今也不想嫁這位賴先生!硬是逼我,橫豎還有一死。”

蔣固北聽得背後一涼,他厲聲道:“何至於要死!你又不是孤零零一個人,我不是人?老薑不是人?我們兩個男人在,難道能眼睜睜看你去死?你放心,我這就給老薑打電話告訴他這件事情。這些年你為他犧牲這麽多,是時候讓他為你付出了。”

傅秋荻眼巴巴地看著他走到電話機前撥電話:“為我接雲南蔣氏運輸公司,找薑韜薑先生。”

幾天後,一位“雲南來的客人”出現在北公館。

北公館裏,蔣固北、薑韜、傅秋荻沉默地坐著,薑韜和傅秋荻垂著頭,蔣固北目光炯炯地看著他們:“你們低著頭做什麽?地上有解決辦法不成?老薑,我叫你回來是為商量事情的,不是讓你評判我家地板花紋好不好看的。”

薑韜終於抬起頭來:“你說應該怎麽辦?”

蔣固北像是已經思索了很久:“為今之計,隻有離開重慶,到別的地方隱姓埋名,或者幹脆……把秋荻送到你們那邊。”

薑韜像是被燙了一下:“可行嗎?”

蔣固北不耐煩地擺擺手:“那你說,還有什麽辦法可想?扳倒許先生已經費了我們九牛二虎之力,想要再扳倒賴先生絕無可能。更何況,上次對付許先生已經是拉攏了軍統的人,這次對手就是軍統的人,還有什麽辦法可想?對了,秋荻,你沒有把薑韜回重慶的事告訴林羨魚吧?”

傅秋荻搖搖頭:“沒有。”

過了一會兒,她又小聲而堅定地說:“即便我告訴他,他也不會出賣我們的。”

蔣固北站起身來:“就這麽決定了,沒有人知道老薑秋荻你們兩個離婚是權宜之計,也沒有人知道老薑已經秘密回了重慶,我們就利用這個機會,過幾天秋荻你以探親為由開車去重慶郊外,我在那裏安排人接應你們,送你們坐船去樂山,你們再從樂山走,去別的地方。”

他把目光轉向傅秋荻,眼神鋒利:“記住,這幾天千萬不要顯出什麽異樣來,一切照舊。”

傅秋荻和薑韜對望一眼,點點頭。

傅秋荻和薑韜出逃,是在一個周五的早上。

蔣固北早已打探清楚,前一天賴先生有事離開重慶,要過三五天才能回來,等他回來時,傅秋荻和薑韜早已蝴蝶雙飛無覓處,他也隻好咽下這個啞巴虧。

早晨八點半,傅秋荻拎著幾隻禮盒走出家門,旁邊的鄰居正在曬被子,見到她便打招呼:“傅小姐,去看親戚啊?”

早幾天在麻將桌上傅秋荻就說起自己在近郊有個親戚,最近身體不大好,要去看一看。

“窮親戚麻煩就是多,你還不能不搭理,否則人家說你野雞飛進鳳凰窩就忘了本了。”

在麻將桌上,她不無嗔意地提起這件事,引得牌搭子太太們紛紛附和吐苦水。

傅秋荻衝鄰居點點頭:“親戚一場,去看看。”

司機早已在車旁等候很久了,是個頭發花白身形略佝僂的男人,戴著一頂帽子,滿臉碎胡茬子。

鄰居眼尖,認出這不是傅秋荻平時的司機:“傅小姐,你換了司機呀?”

傅秋荻笑著說:“哪兒啊,給我開車的小趙家裏有事,推薦了他叔叔來,不要看他叔叔年紀大,人家可是十幾年的老司機。”

這位“老司機”,自然就是薑韜。

這位鄰居是在他與傅秋荻離婚那年搬來的,與他沒見過幾麵。即使是老鄰居,恐怕也認不出眼前這個半老頭子竟然就是那個西裝筆挺油頭光亮的紈絝薑先生。

傅秋荻一隻腳踏進車門裏,還不忘探身出來問鄰居:“我親戚家自己有種新鮮瓜果,陳太太要不要,要的話我給你帶些回來。”

多友愛多貼心的好鄰居!任誰也想不到,她這一去就不會再回來。

陳太太目送著這輛車子駛出去,一直消失在轉彎處。

車子向前開,一直開到快出市區,突然間,傅秋荻提心吊膽起來。

她看見前麵設著哨卡,幾個人站在那裏,正盤查著出城的車輛。

此時掉頭已經來不及,隻好硬著頭皮開過去,傅秋荻雙手交握,內心默默祈禱著。

他們的車果然被叫停了。

傅秋荻把車窗搖下來,擺出一張如花笑靨:“這是出了什麽事呀?”

對方也認得傅秋荻,忙敬了個禮:“原來是傅小姐,城裏出了點事,上頭命我們在這裏盤查出城車輛,尋找可疑人物。”

傅秋荻手心裏捏了一把汗:“辛苦你們了。”

對方說著話就要探頭進來查看,突然間,背後傳來一聲嗬斥:“傅小姐的車子,也是你檢查得了的嗎?”

林羨魚不急不緩地走過來,那盤查的人忙縮回頭賠笑:“這個,上頭有命令……”

林羨魚向傅秋荻點點頭:“上頭的命令還是要執行,傅小姐多包涵。”

他朝車裏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薑韜身上,久久沒有移開。

傅秋荻看著他,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樣漫長,林羨魚抬起手:“沒問題,放行。”

傅秋荻一顆懸著的心悠悠落地。

哨卡打開,車子剛剛重新發動起來,傅秋荻卻又聽到林羨魚喊了聲“等一下”,心再次提起來,她抬起頭,用畢生演技做出一副最無辜最茫然的表情:“怎麽了?”

林羨魚望著她的眼睛,輕輕說:“再見,傅小姐。”

傅秋荻點點頭,車子開了出去,朝著郊區駛去,林羨魚脊背筆直,如標杆一樣望著那車子的背影,一直到它徹底消失在視線中。

第二天,景明琛在樂山渡頭接到了喬裝成農夫農婦的薑韜和傅秋荻。

他們夫妻沒有在樂山久留,隻待了一夜,便輾轉前往了下一個目的地。

臨走前,傅秋荻欲言又止地對景明琛說:“如果有機會,拜托你代我向林羨魚說一聲謝謝。”

她確定,像每個人都必會死去那樣地確定,林羨魚認出薑韜來了。

以他的聰明,必定一眼就識破了這是一場一去不還的逃亡,他也知道賴先生對傅秋荻的心思,隻要他攔住這輛車,向賴先生匯報,在賴先生處就可再賣一個天大的人情,對他的仕途大有裨益。

但他沒有。

隻這回手下留情,她就應當記他一輩子恩情。

薑韜和傅秋荻離開後半個月,重慶那邊蔣固北傳來消息,林羨魚被撤職了。

他離開了軍統,扳倒許先生的豐功偉績就此一筆勾銷,他在軍統,從此再無遠大前程。

這一年回重慶過年時,景明琛和蔣固北去看林羨魚。

他成了白丁閑人一個,景明琛和蔣固北到的時候,他正背對著門坐在搖椅裏,望著庭院裏的枯枝敗葉出神。

蔣固北對景明琛說:“我有事情想單獨和林先生聊一下。”

景明琛看他一眼,又看林羨魚一眼,乖巧地走出去,帶上了門。

蔣固北在沙發扶手上坐下來:“你被撤職,是因為賴先生認為那天放走傅秋荻是你失職。”

林羨魚輕輕一笑:“是啊,你看,特務就是這樣沒有人性不講情麵,任你有過天大的功,隻要出一點小錯,立刻棄如敝屣。”

蔣固北篤定地說:“你不是失職,你是瀆職,你認出老薑了,你是故意放他們走的。”

林羨魚沒有否認,蔣固北輕聲問:“你這樣,甘心嗎?”

林羨魚歎息一般地說道:“如果你愛的人,深深愛上了別人,那又有什麽法子呢。蔣先生,你告訴我,如果三小姐另有所愛非君不可,你會怎麽辦?”

蔣固北怔了一怔,回答道:“我會送她風光大嫁,送她金山銀山,送她一世衣食無憂。”

林羨魚點點頭:“我沒有蔣先生這樣闊綽,我沒有金山銀山,隻好送她一世平安。”

蔣固北很久沒有說話。

最後,他再次感歎了一遍那年林羨魚找他聯手時他說的話以示肯定。

“我原以為你是梟雄,沒想到,你果然隻是情種。”

他推開門走出去,想了想,又停下腳步回頭說:“秋荻讓我代她對你說一句謝謝。”

林羨魚沒有回頭,他隻是擺了擺手。

蔣固北牽起景明琛的手離開,他輕聲對景明琛說:“還好你愛的也是我。”

景明琛回頭望了一眼,門大開著,白熾的陽光流瀉在洋灰地上,顯得如月光那樣涼,窗戶洞開著,風灌進來,鼓動著白色的窗紗,林羨魚背對門而坐,像一個遲暮老人,搖椅晃來晃去,發出輕微的“咯吱”聲。一旁的無線電裏正傳出來唱戲的聲音,唱的是“似這等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隨人願,便酸酸楚楚無人怨”。

像是一扇門突然被打開,光線溜進來,瞬間把一間黑屋照得亮堂堂。景明琛驀地想起那一年在台下等傅秋荻演戲,沈蓓唱起牡丹亭,她覺得似曾相識卻總也記不起是在何處聽過。

她想起來了。

是在陸軍醫院裏。

民國二十六年,林羨魚戰場負傷,進入陸軍醫院救治。有一回她去陸軍醫院采訪,路過他所在的病房,聽見有人在小聲哼唱“似這等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隨人願,便酸酸楚楚無人怨”。她回頭望了一眼,隻見那哼歌的病人,全身包裹著繃帶,卻有一串晶瑩的淚珠從他的眼角滾落下來。

搖椅搖得久了,困意也被搖了出來,林羨魚坐在搖椅上慢慢地睡著了,他夢見了民國二十一年的春天。

民國二十一年,《牡丹亭還魂記》在上海公演,一時間火遍全城,整整一個月,上海最熱門的話題,都是《牡丹亭還魂記》和飾演杜麗娘的新晉電影女明星傅秋荻。

那時的他還是個十三四歲的小乞兒,每天從國泰電影院門前經過,看見大大的招貼畫上有個清麗的杜麗娘,這個杜麗娘可真好看,他真想進電影院去看看。

終於讓他得到了一次機會,有一天他在地上撿到了一張沒檢過的電影票。他捏著電影票大搖大擺地去檢票,卻被檢票員一把推搡在地上,嘲笑他:“哪來的小癟三,電影票是偷來的吧?”

他倒在地上,攥緊了雙拳,羞憤的眼睛裏蒙起了一層水霧。

就在這時候,一隻手把他拉了起來,帶著梔子花香的手絹幫他撲了撲身上的塵土,又擦幹淨他的手,領著他到售票窗口買了一張票,又領他到檢票口:“謝謝你喜歡看我的戲,進去吧。”

他回頭看,那年輕的女演員笑得很美很甜。

她的一雙柔荑真溫軟,他那時就發誓,要讓她的雙手永遠溫軟。

這份溫軟,若他給不了,別人能給,也是好的。

更何況,那一天他放她和別人遠走高飛,她還回頭望了他一眼。

傾我一生情,得你一眼回看。

他這一生,如此也便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