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已盡,夕陽最後一絲餘暉也已悄然撤退,整個小屋裏,僅剩下門口一盞小燈以作照明,光線之微弱,甚至不及鐵桶裏跳動的火光。
在鐵桶中燒灼已久的烙鐵被取出,淬入水中即刻發出“呲啦”的聲音,讓人忍不住聯想倘若這燒紅的烙鐵直接印上人的肌膚會發生怎樣的反應。
想必是聽到了這聲音,臉被按在水盆裏的受刑者掙紮得更加劇烈,正襟危坐的審訊人頭目輕輕一揮手,按住受刑者後腦勺的人即刻會意,攥著受刑者的頭發粗暴地把她推搡在地上。受刑者趴在地上連著嘔出好幾口水,她想要爬起來,然而連日的折磨——挨餓、恐嚇、私刑,已經耗盡了她全部的力氣。她徒勞地掙紮著,雙手胡亂抓著地麵,然而抓住的卻隻是一把把浸透著血腥氣的空氣和塵埃。
會死在這兒嗎?她忍不住模模糊糊地想。她知道這是什麽地方,令人聞之色變的中統局,每年有多少人不明不白地死在這裏?在這裏人命如草芥、如螻蟻,一文不值。
有人抓著她的頭發強迫她仰起頭來,眼前是一張幸災樂禍的麵孔:“景小姐,我勸你還是招了吧。你爹已經死了,你再也不是什麽立法院元老家的千金了,掉了毛的鳳凰不如雞,你看看你如今這個狼狽樣,哪裏還有武漢景家三小姐的風範?早點招供,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是啊,父親已死,家道已敗,她如今身陷囹圄,麵色如鬼衣衫襤褸。她可是景家三小姐呀,曾經武漢誰人不知景家三位小姐的大名?那些觥籌交錯衣香鬢影的歲月一去不複返,在那些歲月裏,她何曾想過,有朝一日會落到今天這個境地?往事已隨流水,繁華盡成雲煙,連能否見到明天的太陽,都是個未知數。
招供……已經在這小黑屋裏被折磨了三天,她當然知道他們想讓她招供什麽,無非是編造罪名去加害蔣固北。
蔣固北……每當想到這個名字,她的心都會柔軟地縮成小小一團。蔣固北知道她在這兒嗎?他們原本約好明天見麵的。
頭皮上的劇痛打斷了她的思緒,她被拖起來按到椅子上,烏黑冰冷的槍管抵住她的額頭:“你到底招還是不招!”
她盯著那雙失去耐心的眼睛,半晌,輕輕笑了:“好,我招。”
“姓名。”
“景明琛。”
“身份。”
“樂山保育院老師。”
“和蔣固北是什麽關係。”
“……”
他和自己算是什麽關係?景明琛怔住了,細細想來,他們其實沒有任何關係,但他們之間原本可以有最親密的關係的,如果不是當年自己任性,如果……
然而,悔之晚矣。
蔣固北,今生緣,來生續,此諾重,君須記。
審訊的人沒有在意,繼續問下去:“你和他是怎麽認識的?”
怎麽認識的?
景明琛睜大眼睛望著門口那一盞小燈,燈光昏暗,看得久了,那盞燈在她視野裏變得越來越模糊,最終模糊成那年武漢丁公館舞會上的千萬盞霓虹燈,而蔣固北的身影,就從這絢爛燈光後向她走來。
那場舞會,景明琛原本是不想去的。
“我不去!國難當頭,跳什麽舞,奢侈、腐敗、糜爛!”
長江口那邊正打仗打得如火如荼,陸軍醫院每天都要接收大批前線下來的傷員,這個當口還要舉辦什麽舞會,簡直是“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她才不要去,有這時間,她寧肯待在醫院裏陪傷兵們說說話,幫他們寫寫家書。
更何況,別以為她不知道母親硬拉著她去這場舞會圖的是什麽,還不是為了那個什麽傳說中的蔣固北蔣先生!
近半年來,“蔣固北”這個名字在武漢的風頭簡直要勝過十九軍的將領張治中。人人都知道他是上海林氏桐油公司的合夥人,年輕有為,幫著剛來武漢半年的林氏打了一場漂亮仗,把縱橫武漢桐油出口界二十餘年的蔣氏油號打得毫無還手之力。流言甚多,但他從未在公開場合亮相過,今天的舞會,是他頭次出現在交際場合。
舞會向來是獵豔和尋覓佳婿的戰場。這樣橫空出世的一個才俊新貴,景明琛敢打賭,今晚半數以上待字閨中的名媛都是衝他去的。
她才不想成為過江之鯽中可笑的一員呢!
“奢侈腐敗糜爛”六個字一出,瞬間激怒了景太太,景太太眼睛一眯就要發作,幸而景先生的聲音及時從書房裏傳出來,替女兒擋住了槍口:“夫人,來幫我找一下上次人家送我的湖筆。”
景太太瞪一眼景明琛:“待會再找你算賬!”
景明琛哪還等她找?母親轉身一上樓,她就抓起外套蹦蹦跳跳地出了門,直奔陸軍醫院而去。從南京回武漢後,她在《針石日報》報社找了份記者的工作,最近正在對陸軍醫院的前線傷兵做跟蹤報道。
誰想到陸軍醫院也不能免俗,和她交好的護士顧南蕎極力慫恿她:“晚上的舞會一起去呀,介紹我弟弟給你認識!”
景明琛好氣又好笑地回嗆她:“是不是所有已婚婦女都以說媒為人生樂趣啊,我媽這樣,南蕎你也這樣!”
南蕎一臉驚訝:“有什麽不對嗎?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有本事一輩子都不要嫁人。”
景明琛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不嫁就不嫁,幾千年的皇帝都沒了,難道我不嫁人就會死嗎?”
南蕎望著門外,小聲說:“你不嫁人會不會死我不知道,但如果你不去舞會,肯定會死。”
景明琛順著她的視線往外看,一個熟悉的中年婦女的身影正殺氣騰騰地走進來。
景明琛就這樣被母親直接從陸軍醫院拎上了車子。
一到舞會上,景太太一雙眼睛就滿場亂轉。景明琛知道她在找蔣固北,做個鬼臉嘲笑她:“您這麽一心一意找蔣固北,要是找不到,那可就是找不著北啦。”
就在此時,一聲高喊止住了大廳裏的一片喧鬧。
“林氏桐油公司蔣先生到!”
整個大廳寂靜下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朝入口望去,萬眾矚目之下,一雙鋥亮的男士皮鞋踏進門來,往上是筆挺西褲包裹著的修長的腿,熨帖考究的黑色光麵西裝,一隻手拿著帽子扣在身前,一隻手插在衣兜裏,袖口上的藍寶石袖扣閃爍著奪目而不顯輕浮的光,絲質白色口袋巾露出一個尖角,襯衫領子下打著一個溫莎結。
再往上便是他頗具線條感的下頜角,嘴角一點若有若無的笑。看到他的臉,景太太忍不住低叫一聲,拽住了小女兒的手臂,她小時候客居蘇州,年過半百還帶著吳語口音:“囡囡,你看!”
她的反應不是獨一份,後來景明琛想起來,覺得大約就從那一刻起,在場至少一半的太太把他列為了理想女婿的範本。
眉眼修長目光如炬,這位橫空出世的青年才俊,有一張與他的商業天才不相上下的漂亮麵孔。
但景明琛偏愛錙銖必較。興許是因為排斥這個舞會,所以連帶排斥了這顆舞會上萬眾期待的明星。蔣固北的笑她看著不舒服,總覺得他笑裏帶嘲,仿佛在嘲諷這些垂涎他的賓客們。
哼,你來舞會不也是為了擺譜獵豔,有什麽資格藐視其他人,景明琛暗暗想。
東道主丁先生立刻迎上去:“蔣先生,稀客呀。”
睡美人城堡裏的寂靜魔咒終於打破,大廳裏又變得喧囂起來。丁先生引著蔣固北去和人攀談,景太太作為舞會老將有自己的一套盤算,她眼睛早就盯住了蔣固北,卻不急於下手,而是一邊和丁太太聊天一邊冷眼觀察著他。景明琛本就打定了主意在舞會上“坐禪”,幹脆也坐在一邊看別人。
她看見陸續有好幾個名媛找上蔣固北,但都隻說了兩句話就走開了。景明琛覺得有趣,不禁托起了腮。這位蔣先生今晚屢屢拒絕各位名媛淑女,恐怕是在自抬身價奇貨可居吧?好教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眼光有多高,感激涕零地等待他的垂青。
還真不愧是個商人,景明琛忍不住嗤笑了一聲。
仿佛聽到了這聲嗤笑似的,站在不遠處的蔣固北突然回過頭,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片刻後又移開。
隻是一眼,景明琛卻驟然不舒服起來,這男人的眼神冷冷的,被他看一眼,仿佛被槍口鎖定住,下一秒就要灰飛煙滅似的。
這個人好危險,景明琛暗暗想。
和蔣固北搭訕的人終於離開,丁太太對景太太說“是時候了”,景太太抓住景明琛的手把她提起來,跟在丁太太身後走向蔣固北,丁太太在前麵介紹說:“蔣先生,跟您介紹下我的好朋友景太太。景家在我們武漢可是名門望族,世代的書香門第,三代科舉出身,景先生在前清做過張香帥的幕僚,也是革命元老,幾年前剛從立法院退下來。這位是景小姐……”
這些話聽得景明琛羞窘到耳朵尖發燙,她局促地盯著腳尖,恨不得有個地洞能鑽進去,終於,丁太太說出了她的目的:“蔣先生不請景小姐跳個舞嗎?”
沒等蔣固北開口,景明琛搶先一步:“不了,我有舞伴的。”
景太太驚訝:“什麽舞伴?”
景明琛驀地想到顧南蕎,便隨口胡謅:“我朋友的弟弟。”
蔣固北有些訝異地挑了下眉,或許是沒有想到今晚自己還有被拒絕的份兒,他很快便回敬道:“正好,我也並不想跳舞。”
是不想跳舞,還是不想跟景小姐跳舞?這話說得讓人浮想聯翩,景太太聽得臉都白了。
蔣固北看著景明琛:“景小姐身姿曼妙,跳起舞來必然也賞心悅目得很。既然無緣共舞,那蔣某人就站在這兒看景小姐跳好了。”
他眼神戲謔,仿佛在等著看她笑話:好呀,你不是說自己有舞伴嗎,那麽你的舞伴在哪裏?不會是怕被我拒絕,所以先發製人地編瞎話吧?
景明琛著急得左顧右盼,一轉眼正巧看到顧南蕎朝自己走過來,她跨一大步拉住顧南蕎的手:“你怎麽才來?不是說好介紹我和你弟弟認識嗎,咱們快走吧,去找你弟弟。”
顧南蕎看看景明琛又看看蔣固北,一臉茫然地抓過蔣固北的手:“這就是我弟弟啊。”
景明琛騰地紅了臉,她恨恨地看一眼顧南蕎,你個姓顧的,弟弟怎麽姓蔣!
顧南蕎把自己抓著的兩隻手放到一起:“巧了,你們先一步遇上了,不用我介紹了。”
蔣固北“哧”地發出一聲輕笑:“既然姐姐發話,那麽,景小姐,請吧。”
他做一個漂亮的邀請姿勢朝她伸出手,景明琛隻得被他拉著手牽進舞池裏。
音樂響起來,是最近舞場裏大熱的Por Una Cabeza,景明琛白天裏雖然一直推托說不來,但一聽到音樂還是忍不住心情飛揚起來。在金陵女大讀書時她是個活躍分子,那時還天下太平,她心裏沒有“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負擔,每周都要參加兩三次舞會,有好幾次還被選成“舞會queen”。
一個貼麵舞步,蔣固北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來:“剛才看景小姐在旁邊一臉的苦大仇深樣,還以為和我們這些凡夫俗子不一樣。沒想到跳起舞來也是一樣的飛揚灑脫嘛。”
他在嘲笑她假正經,景明琛怒從心頭起,回敬他:“哪裏哪裏,我這叫隨遇而安客隨主便,哪比得上蔣先生步步為營運籌帷幄待價而沽囤貨居奇,真是天生的商人。”
她一連串的四字成語砸下來,蔣固北啞然失笑:“聽這口吻,景小姐對我們生意人很不屑一顧啊。不過,政府實業救國的口號喊得可是很響啊。若是沒有生意人,莫說將士們的吃穿彈藥,小姐夫人們的錦衣華服口紅香水又從何而來呢。”
景明琛無言以對,隻得“哼”一聲。一個轉身,她的發辮掃過蔣固北的鼻尖,蔣固北說道:“景小姐的香水味道很特殊啊。”
能不特殊嗎?她從陸軍醫院被揪到舞會,在車上隻來得及換禮服,濃鬱的來蘇水味兒還殘留在皮膚上。蔣固北會聞不出這是來蘇水?這是有意拿她取笑呢。景明琛冷哼一聲:“那當然,Liquor Cresoli Saponatus(來蘇水),比起什麽香奈兒京芭蕾雙妹的,可謂清新脫俗別有風味,最易驅散靡靡之氣,最重要的是還能殺菌,尤其是那些自以為是的細菌。”
出乎她的意料,聽了這句話,蔣固北隻是淡淡一笑,沒有反駁,反倒開始認真跳起舞來。
把注意力移回到跳舞上,景明琛才發現,這位品貌風流的蔣先生竟然是個舞會生手。他隻會基本的舞步,像是剛剛突擊學會的,動作僵硬,小心翼翼,像個大號的木頭人。景明琛低頭謹慎地看著腳下,隻露個後頸給高她整整兩頭的蔣固北,生怕被蔣固北踩到腳。
多有意思!傳說中品貌風流縱橫商界遊刃有餘的蔣固北先生竟然是個交誼舞白癡!
想到剛才,她突然促狹心起,問蔣固北:“蔣先生,你剛才拒絕了那麽多漂亮小姐,該不會是因為,你根本不會跳舞吧?”
音樂嘈雜人聲鼎沸,蔣固北和她之間又有著二十多厘米的身高差,他沒有聽清她的話,趁一個女方後仰的舞步,他摟著景明琛的腰,微微俯身就耳旁說:“什麽?”
景明琛踮起腳,在他耳邊大聲說:“我說,你剛才不和人家跳舞,是不是因為你根本就不會跳舞!”
景明琛驚訝地發現,蔣固北的耳朵尖竟然騰地紅了。
他沒有回答,半天,才辯解道:“沒有,我隻是不擅長而已。”
他的耳朵更紅了。
景明琛拖著九轉十八彎的尾音意味深長地“哦”一聲,又過了一會兒,他補充說:“我是剛學會的,過去沒有人教我。”
景明琛“哎呀”一聲打斷了他的話,真不幸,蔣固北還是踩到她了。
所幸她今天穿的是一雙包裹住腳麵的緞子高跟鞋,蔣固北的皮鞋隻在她的鞋麵上留下了一個淺淺的腳印,蔣固北有些不知所措:“對不起,疼嗎?要不然,你踩一腳回來?”
景明琛哭笑不得,不等她說話,突然感覺渾身一輕,蔣固北竟伸長手臂圈住她的腰單手把她托了起來,她一聲驚呼還沒完全咽下又被輕輕放下,她的鞋跟正好落在他的皮鞋上,也給他的皮鞋留下一個小小的鞋跟印子。
蔣固北無辜地看著她:“這下咱們扯平了。”
景明琛語塞,他這是什麽神奇邏輯!
恰巧一曲終了,景明琛道一聲“再見”轉身要溜,然而不幸的是,不知什麽時候她的發辮鉤住了蔣固北的西裝扣子,整個人被扯了回來,差點趔趄著坐到地上。幸而蔣固北伸手攙了她一把,她整個人便被他帶到了懷裏,腦袋正抵著他的胸口。
這一個趔趄吸引了全場的視線,景明琛感覺像是有一束追光打在自己身上,讓自己宛如舞台劇裏的小醜。她低著頭惱怒地去拽頭發,隻聽見蔣固北說:“景小姐頭發這麽好,可別扯壞了。”
他還好意思說!八成是他氣不過剛才吵嘴失敗,趁她不注意時做的手腳!景明琛氣憤地想。
頭發終於解開,景明琛捂著發辮散亂的腦袋飛快地跑掉。
蔣固北怔怔地望著她的背影,半天,忍不住“撲哧”一笑。
第二天是周一,走出家門,景明琛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潮潤新鮮的空氣,這是武漢的八月。
一個月前北平的盧溝橋上響起了炮火聲,現如今,上海那邊第九軍和日本駐滬海軍陸戰隊正打得如火如荼。戰事牽一發而動全身,自從開戰後,武漢的街頭就出現了大批的難民。
景明琛今天的任務就是去采訪難民。她注意到,在難民隊伍中有不少失去父母的孤兒,於是,她打算為這些孤兒做一個專題報道。
她在一條小巷子裏找到了采訪對象,一群麵黃肌瘦衣不蔽體的小孩子沿牆根坐著,仰頭眼巴巴地看著她,滿臉都是渴望。
景明琛心裏難過起來,一時間竟忘記了自己是來采訪的。她摸摸口袋,裏麵還有一點零錢,便把零錢掏出來,打算施舍給這群小難民。見她掏錢,孩子們也都明白了她的意思,蜂擁而上,瞬間就把她圍了個嚴嚴實實。
景明琛被一雙雙小手推搡著,他們嘰嘰喳喳的聲音吵得她頭昏腦漲,她隻得高聲安撫孩子們:“不要擠不要搶,每個人都有份……”
突然間口袋裏一輕,一個小孩子撥開人群一溜煙地跑了,景明琛心裏一沉,有小偷!
她把手裏的零錢往地上一撒,拔腿朝那個小偷追了過去。
小偷是個十二三歲的孩子,像是做熟了這種營生,兩條腿跑得飛快,但景明琛也不是吃素的,她在女大時就是運動會上的長跑健將。兩個人的距離越縮越短,眼看就要被抓住,小偷心裏著急,不住地回頭看,卻沒有注意到有一輛車正從橫向的巷子裏駛出來。
景明琛眼尖,大喝一聲“閃開”,朝他飛撲了過去,把他推出了危險區域,她自己卻被車頭剮到,整個人撲倒在了地上。
好在汽車及時刹住,景明琛掙紮著抬起上半身回頭看,那車頭就停在她眼前,再開一步,她就要被碾碎在這車輪底下了。
車門打開,一個男人走下來:“小姐您沒事吧?”
他看上去應該是司機,景明琛想要站起來,腳下卻一個趔趄,她扭到腳踝了。
司機匆匆回到車旁,對車裏的人說了兩句話,他拉開車門,一個人走出來,走到景明琛身邊:“上車吧,送你去醫院。”
景明琛抬起頭看,咦,竟然是蔣固北。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蹙著眉,一臉遇到麻煩的不耐煩,想到昨晚,景明琛有些來氣:“不用了,傷得不嚴重,我自己能走。”
蔣固北卻沒有給她更多說話的機會,他直接蹲下身來,一隻手穿過她的肋下將她架起來,讓她倚靠在自己身上,半挾持般地扶著她上了車。
他將她安置在後座上,自己也在她身邊坐下來,然後吩咐司機道:“開車,去陸軍醫院。”
景明琛問他:“你問都沒問我,怎麽知道我要去陸軍醫院?”
蔣固北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嘲諷她一般地回答:“是我要去陸軍醫院。”
原來她就是個搭順風車的!景明琛氣呼呼地往座椅上一靠,明明是他的車撞了自己,這人態度怎麽那麽惡劣,全武漢的名媛都瞎了眼吧!
左手摩挲著右手腕上被擦破的皮,突然間景明琛驚叫一聲:“我的鐲子!”
今天出門她戴了鐲子,那是她幾年前在上海買到的,一直很珍惜,都沒戴過幾次,回武漢後這還是第一次戴,肯定是剛才摔在地上的時候摔碎了。
蔣固北問她:“什麽樣的鐲子?”
景明琛著急地比畫著形容:“樣式很普通的玉鐲子,淡青色,帶一點血沁,摔斷過一次,斷口的包金是牡丹紋。”
蔣固北聽後,表情一怔,旋即命令司機:“掉頭回去。”
回到出事的地點,景明琛要下車,蔣固北製止了她,自己下了車。
景明琛扒在窗邊看著他,他走到剛才景明琛摔倒的地方,彎下腰來找了好半天,才舉著兩截碎鐲子回來:“是這個嗎?”
可不是!景明琛伸手去接,蔣固北卻反手把鐲子揣進了懷裏:“鐲子摔碎責任在我,修補好後再還給小姐。”
景明琛隻得縮回了手。
車繼續向陸軍醫院的方向開,蔣固北突然開口:“扭傷可大可小,如果不及時醫治,恐怕會有後患。陸軍醫院總歸比小診所妥帖可靠。”
景明琛驚訝地看著他,他的口吻突然變得好溫和,全然不像之前那個語帶譏諷的蔣固北了。
她琢磨著要回句什麽話,蔣固北卻不再說話,開始閉目養神。
景明琛用餘光偷覷他,雖然在閉目養神,但他坐得非常端正,脊背直挺,陽光從玻璃窗裏照進來給他的輪廓鑲了一層金邊。客觀地講,他確實很英俊,尤其是側臉,令人想起《詩經》裏那句“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但是他仿佛很疲累,長睫覆蓋著眼下一片烏青,想必他昨晚很晚才睡。今天的他和昨晚的他很不一樣。
景明琛正偷偷觀察得起勁,他突然開口,嚇了她一跳:“阿大,今天有什麽工作安排,你再和我複述一遍。”
阿大熟練地回答:“下午兩點要去拜訪威爾遜洋行的金大班,五點去見林先生,七點去和威爾遜洋行簽正式合同……對了。”
他頓了頓,回過頭來:“今天早晨收到一封拜帖,是蔣氏油號蔣老板的,邀請您過段時間去蔣公館做客。”
景明琛驚訝,蔣氏油號,不是剛被蔣固北所在的林氏打得落花流水嗎?蔣老板竟然邀請敵人去家裏做客?聽說他為這場商戰的落敗,人都給氣病了。
蔣固北言簡意賅地回答一句“知道了”。車緩緩停下,陸軍醫院到了。
不等蔣固北開口,景明琛推開門道了聲謝便迫不及待地一腳跨出去,她的背影一瘸一拐的,上了階梯後幹脆撐著牆單腳跳著走,像隻瘸腿的大兔子。
蔣固北望著她的背影“撲哧”一笑,他吩咐阿大:“你在這兒等著,既然來了,我去看一下大小姐。”
景明琛從藥房推拿完出來,經過走廊的時候,不經意地往外一瞥,便看見了正站在樹下說話的蔣固北和顧南蕎。
兩個人的臉色都不是很好看,顧南蕎皺著眉一臉愁苦:“小北,做人總要留點餘地……”
蔣固北卻很幹脆地打斷了她:“我自己心裏有數。”
他們在說什麽呀?懷著一腔好奇,景明琛深一腳淺一腳地離開。
突然外麵傳來一陣嘈雜聲,一群護士從病房裏湧出來,叫嚷著“新傷兵到了”。景明琛跟著人群跑出去,跑到醫院門口,果然,一卡車剛從前線下來的新傷兵運到了,血腥味撲鼻,呻吟聲震天,護士們和運送傷兵的人正手忙腳亂地從車上往下抬人。
盡管景明琛已經見多了剛下火線的傷兵,但每次看到剛從戰場下來的血淋淋的人,她還是有些瑟縮反胃。傷兵太多,景明琛眼見護士們忙不過來,便強忍下心理和腳踝的雙重不適,和剛趕到的顧南蕎一起抬起了擔架運送傷兵。
放下擔架再跑回來的時候,她看見兩個士兵正抬著一副擔架朝停屍房走去,她上前一步攔住:“沒救了嗎?”
抬擔架的人告訴她:“剛抬下來,一個護士小姐說已經沒心跳了,讓我們直接送停屍房。”
景明琛湊過去,不顧那人身上滿身的汙血,把耳朵貼上他的胸口,她聽了半天,果斷指揮:“他還沒死,我聽到心跳聲了,還有救,送他回病房!”
抬擔架的人有些猶豫,顯然不知道該聽誰的,景明琛一咬牙,握住擔架推開那人:“南蕎,走!”
她和顧南蕎一人一頭抬著擔架就往回跑,上台階的時候,她腳一崴,整個人差點跪在地上,幸而背後有一雙手撐住了她,景明琛穩住腳步,來不及回頭看一眼幫忙的人,隻匆匆說了句“謝謝”,便繼續抬著擔架往病房走。
回到病房把擔架直接往**一放,她吩咐身邊的人去打熱水,然後自己一邊搓著傷兵冰涼的手一邊抬頭對顧南蕎說:“他失血太多需要輸血,南蕎麻煩你去找理查德醫生給他盡快安排手術。”
顧南蕎匆匆離去,景明琛的腳踝還在痛,她索性跪在病床前,一邊搓著傷兵的手一邊給他的手哈熱氣,傷兵卻始終一派死寂仿佛一具屍體。周圍的病人都眼巴巴地看著景明琛搶救新來的傷員,原本嘈雜的病房裏靜得能聽見針落在地上的聲音。不多時理查德醫生跟在顧南蕎身後匆匆趕來,他迅速看了一下傷者的情況:“還有救,送手術室。”
傷兵被抬去手術室,顧南蕎也跟了上去,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景明琛長舒了一口氣。突然腳踝傳來一陣隱痛,她一個趔趄險些跌倒在地,多虧一雙手及時扶住她,景明琛回過頭去,一臉驚訝:“是你?”
是蔣固北,他什麽時候出現在她背後的?景明琛驀地回想起剛才抬擔架時身後的那一扶,剛才扶住自己的,恐怕也是他吧。
她臉微微一紅,訥訥地說了句“謝謝”。
蔣固北溫和地回了一句“不用謝”,景明琛側身一瘸一拐地走開,走到走廊盡頭,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蔣固北融合在陽光中的背影,她總覺得蔣固北突然間變得怪怪的,從什麽時候起呢?想得頭都痛了還是一團糨糊,她甩了甩頭,驅趕走了這個問題。
回去的路上,蔣固北吩咐司機:“去一下銀樓。”
他從懷裏掏出那隻破碎的鐲子,迎著陽光,鐲子碧青透亮血沁柔和,他摩挲著鐲子,低聲說:“又見麵啦,老朋友。”
這鐲子原本是屬於他的。多少年啦,十年前吧,閉上眼睛還能回憶起那個上海的下午。十七歲的蔣固北匆匆跑進銀樓,顧不上擦汗:“老板,我放在這兒寄賣的鐲子賣掉沒有?”
老板眼睛一轉:“賣掉啦,一共賣了兩百塊大洋,錢在這裏,你數數。”
笑容凝結在蔣固北稚氣的臉上,怎麽會隻賣了兩百塊大洋?姐姐的手術費至少要三百塊啊,原本當鋪開價太低他才選了銀樓寄賣,誰成想到手竟比當鋪還少?姐姐可是在等錢救命啊。他不死心,低聲下氣地繼續問老板:“您是不是記錯了,那鐲子成色那麽好……”
老板尖著嗓子打斷他的話:“你什麽意思?難道我昧了你的錢不成?”
難道還有別的解釋嗎?事實明明如此,蔣固北內心充滿了絕望,這是母親最後的遺物,也是姐姐唯一的生機。
蔣固北攥緊了拳頭,如果放在過去,他定要叫上弟兄們把這銀樓鬧個天翻地覆,砸了他的門窗櫃台燒了他的鋪子,再不濟也要狠狠地打這奸商一頓,但是現在不行,他已經答應了那個人要走回正道做一個好人……
然而這個世道是不允許你站著做好人的,蔣固北隻能低聲下氣地懇求老板:“您是不是記錯了,那個鐲子絕不會隻值兩百塊大洋的……”
老板不耐煩起來,伸手推開蔣固北:“說了兩百就是兩百,我這麽大個家當,犯得著貪你那點錢?”
突然間傳來一道清脆的嗓音:“不對啊老板,這鐲子明明我是花三百塊大洋買的,怎麽到你嘴裏變成兩百塊了?”
蔣固北循聲望過去,逆著光,一個嬌小玲瓏的小姑娘正從銀樓深處走過來,等她走到近前,蔣固北不禁一怔。她的頭上竟然戴著一頂鬥笠,紗簾垂下遮住了麵孔,一雙麻花辮也隻露出打著蝴蝶結的辮梢來。
看她身量未足,嗓音聽著稚嫩,這女孩子大約比自己還要小個四五歲。這段時間《火燒紅蓮寺》火遍滬上,這小小的姑娘穿洋裝卻戴鬥笠,八成是看戲看魔怔了,在模仿俠女呢。
聽到她的話,老板漲紅了臉:“你這小姑娘怎麽含血噴人?”
小姑娘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拍在櫃台上,手掌小小十指細細:“你給我開的收據還在呢。我勸你還是把錢給這位先生,人家把東西放在你這裏寄賣,肯定是急需錢救命,你怎麽能貪人救命錢呢?”
她聲音清脆,說得老板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半天才不服氣地摸出些大洋丟在櫃台上,嘟囔道:“多管閑事的醜姑娘,連臉都不敢露還買鐲子,還打抱不平充俠女……”
小姑娘小小的手往櫃台上一拍:“你說誰醜呢?本姑娘這是最近出水痘怕傳染人,等我好了,摘下鬥笠能美死你!”
那隻鐲子在她細白的手腕上,隨著她的動作一跳一跳。
老板冷哼一聲:“話別說早了,小心水痘好了留下疤,變成個大麻臉,就算原本長得像天仙也沒男人肯要!”
小姑娘聽了一怔,像是頭次聽到水痘會留疤這件事情,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轉頭問:“棠姐姐,水痘真的會留疤嗎?”
一個高挑的姑娘走過來,狠狠瞪了老板一眼:“別聽他胡說八道,他嚇唬你呢。”
小姑娘“哦”了一聲,傻乎乎的。
那一瞬間,蔣固北差點脫口而出:“如果你真留了疤沒人要,我就娶你。”
老板不耐煩地趕人:“趕緊數好錢快點走人,別耽誤我做生意。”
小姑娘轉頭,撩開鬥笠望向蔣固北,蒙麵的她有一雙清澈的眼睛:“你快數數,夠不夠三百塊大洋。”
蔣固北苦笑,這小姑娘還真是不知人間疾苦。
老板陰陽怪氣地開口:“夠三百塊才怪了,東西放在我這兒寄賣,既霸占我櫃台又浪費我口舌,難道我銀樓是開善堂的,不需要抽成啊?”
蔣固北垂著頭捏著錢袋子,他原以為那鐲子無論如何也能湊夠姐姐的手術費,誰料到才賣了三百,扣掉銀樓抽成後,離手術費還有三十塊大洋的缺口,三十塊……難道要走回老路?不,他好不容易才從泥潭中拔足,可是姐姐……
小姑娘似乎看出了他的難處,她輕聲問:“你要錢有急用嗎?賣鐲子的錢不夠嗎?還差多少?”
“三十塊”三個字在他的舌尖如火球般滾燙,卻無論如何也吐不出口,他怎麽好意思向一個萍水相逢的小女孩求助?銀樓老板倒是個知道內情的,他陰陽怪氣地開口:“他姐姐就要死啦,要動手術,手術費要三百塊。”
小姑娘回頭惡狠狠地瞪他一眼:“你這個人真壞!知道人家是救命錢還要貪,我要告訴我的親戚朋友們,讓他們不來你家買首飾,心黑的人做出來的首飾也都是黑的!”
她又仰頭看她的“棠姐姐”:“棠姐姐,你身上帶錢了吧?姨媽不是讓你給她買項鏈嗎?”
“棠姐姐”狠狠地剜一眼蔣固北,拉著小姑娘到一邊角落裏竊竊私語,聲音輕輕傳過來,像是在教訓她不要多管閑事,小心人家是利用同情心合謀騙錢。
蔣固北局促地站在原地,他的臉燒得通紅,不是為別人懷疑他是騙子,而是為這些話飄進了小姑娘的耳朵裏,一個傻乎乎的眼神天真心腸柔軟的小姑娘,她不應該知道這些醃臢東西。
直到小姑娘的話飄進他的耳朵裏:“如果是真的呢?三十塊對咱們不算什麽,但是可以救一個人的命呢,我覺得他不是壞人。”
蔣固北瞬間釋然。
小姑娘朝他走過來,拿起他的手,掰開他緊攥的五指,把一卷錢放在他的手心:“祝你姐姐早日康複。”
她的手腕好細好白,蔣固北記了好多年,還有她烏黑的麻花辮,清澈的雙眼……
萬萬沒有想到,會在武漢與這小姑娘重逢,那時她遮著臉孔,他不知道她的容貌。他問過她姓名,她僅以一笑作答……而她呢?或許這十年來他的變化太大,從一個局促的窮小子變成如今的模樣,致使她已辨認不出。也或許,當年的事對她而言微不足道,她根本就不記得他這麽個人了。
可是他永遠記得,如果沒有她那天的仗義相助,或許世界上早已沒有了他和顧南蕎。
摩挲著鐲子,他的眼前又浮現出景明琛的麵孔,一把推開小乞兒的她,崴著腳抬起擔架的她,跪在地上搓著傷兵的手努力營救的她……匆匆十年,天地都漸漸變了,她卻沒有變。
真好。
蔣固北望向車窗外,窗外是忙忙碌碌的武漢,一切都那樣熟悉而又陌生。他的車子沿長江駛過,目的地是威爾遜洋行,幾個小時後,他將在那裏與威爾遜洋行正式簽訂桐油供應合同。與蔣氏油號半年來的交鋒最終將以他的大獲全勝畫下句點。
為這一刻,他已經等了二十年。
是否算得上功成名就,可否說一句衣錦還鄉?
不,還差一步,隻差一步。
等到那一步塵埃落定後,我也應該有一個自己的家了。望著巍峨的江漢關大樓,蔣固北微微一笑,他吩咐阿大:“幫我查一下景家三小姐的資料,越詳細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