淞滬戰事吃緊,街上流民愈來愈多,整整一個星期景明琛都在忙著報道戰事和難民,忙得簡直可謂披星戴月,這天她回到家,便覺得家裏氣氛有些怪異。

母親坐在客廳裏等她,一臉的喜色,景明琛隨口問她:“怎麽了?那麽開心,今天打麻將手氣很好?”

母親詭秘地搖搖頭:“不是,比這好得多。”

景明琛覺得莫名其妙,母親這才喜氣洋洋地宣布:“剛才有人上門向你提親,你猜男方是誰,是林氏桐油的蔣固北!”

景明琛懷著一肚子的驚嚇躥上樓,蔣固北向她提親?怎麽會!

她抬起頭看著穿衣鏡裏的自己,蔣固北到底看上她哪點?他們景家有三位小姐,大姐明琅端莊秀麗,二姐明嬛明豔無匹,然而父母遺傳的好相貌分到她三小姐臉上就變了味道,大姐二姐隨母親都有一張標致的鵝蛋臉,但她卻是小小的蘋果臉,圓鼓鼓的,眼睛鼻子無一不圓,唯有下巴頦兒是尖的。

倒也不是難看,然而說到成熟女性之美,她是半點也沒有的,人家誇她也隻好說一句“俏皮可愛”,然而二十二歲的年紀,被人誇“俏皮可愛”有什麽好驕傲的?

她還矮,勉強隻有一米六的身高,沒有前凸後翹的好身形,像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郎,被朋友們戲謔地稱為“景小公子”。

蔣固北的眼睛是有多大問題,才會在一幹風情萬種的名媛裏選中她呀?像他這樣的人,難道喜歡的不該是二姐明嬛那種女孩子?

景明琛繞著發辮,百思不得其解。幹脆撓撓頭,把發辮拆開,散了一肩膀頭發。

半天,她的視線落到自己的一頭蓬雲烏發上。那天舞會上他誇自己的頭發好,難道不是調侃而是真心的?她景小公子身上能拿來說的也就這一頭長發了,母親常驕傲地說,整個武漢沒人比我家小囡囡的頭發更好。

景明琛偷偷溜出臥室跑到電話機旁撥通了電話:“喂,南蕎嗎,幫我個忙,我要約你弟弟見麵!”

顧南蕎掛斷電話,轉臉笑盈盈地對蔣固北說:“你猜是誰打的電話,是景家三小姐,托我約你見麵呢,你老實告訴姐姐,你們兩個是不是早就認識了?要不然她怎麽這麽迫不及待地要和你約會呢?”

蔣固北坐在沙發上,微笑地玩著手中的帽子,他心裏也覺得奇怪,景明琛為什麽要約他見麵,難道……他的心突地一跳,難道她想起來了?

他轉頭吩咐阿大:“明天下午所有的行程全部取消。”

然而第二天在波羅館裏見到景明琛,他才明白全然不是這麽回事。

景明琛約他在英租界的波羅館裏見麵,波羅館裏鮮有中國人出入,因此蔣固北走進去一眼就看見了在吧台上和外國人勾肩搭背談笑風生的景明琛。

燈光變幻,待看清楚景明琛的臉,蔣固北的臉色一黑。

她化了妝,濃濃的黑眉,紅豔的嘴唇,與她稚氣十足的臉龐萬分不配,這還在其次,她的一頭長發呢?怎麽一夜之間變成了短發?而且也太短了些,幾乎要齊耳根了,最大膽的女學生都不敢剃這麽短!

還有她身上這件禮服裙,比舞會上的裙子還要奔放,她露著一雙細而白的手臂,右手臂還搭著那英國佬的肩膀,畫麵簡直刺眼。

看見蔣固北來,她仰起臉對著他笑靨如花:“蔣先生你來啦,想喝什麽隨便點,記我賬上,我是老顧客,能打八折!”

蔣固北蹙眉看著她,半天,突然笑了:“景小姐,你若是不想嫁給我大可以直說,不必玩這種把戲。”

夜色涼如水,景明琛抱著肩膀有些瑟縮:“蔣先生,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蔣固北眉毛一挑:“你的妝化得太差。隻有兩種解釋,第一,你不是波羅館的常客,第二,波羅館裏的英國佬眼睛都瞎。”

他嘴巴還真是毒!景明琛一臉可憐的樣子:“我也是被逼無奈……”

蔣固北“哧”地一笑:“嫁給我有那麽可怕?讓你連留了二十年的頭發都不要了?”

景明琛摸一摸耳根的碎發,她何嚐不心痛,養了整整二十年呀,及腰的長發養得那樣好,需要付出多大的心力?她心疼地嘟囔:“頭發誠可貴,自由價更高。”

蔣固北眉頭一展,笑了:“我真的有那麽差勁?”

景明琛腦袋搖得撥浪鼓似的:“不是的,你條件是很好很好的,你年輕英俊事業有成,漢口所有的太太和未嫁小姐都覺得你很好……”

蔣固北打斷她的話:“除了你?”

他的眉目裏帶著戲謔的笑,景明琛臉漲得通紅,她訥訥地說:“我沒有……我隻是覺得,我們對彼此不夠了解。”

蔣固北“哧”的一聲輕笑:“我想我對你並非不夠了解,我常聽姐姐說起你。”

景明琛蹙著眉頭:“耳聽為虛。”

蔣固北挑眉:“我也眼見過啊,那天你被我的車撞倒,我看見你是因為推開了一個小男孩才被撞倒的。我老遠就看見你在追他,又看見你不顧性命推開他,而他得救後爬起來就立刻跑掉了,所以我一直很好奇當天發生了什麽,能告訴我嗎?”

景明琛把那天施舍乞丐又被搶劫的事情簡單陳述了一遍,蔣固北點點頭:“和我猜的大致不差。這總歸是我親眼所見吧。那天你搶救傷兵的時候我也在場,我看到你不顧自己的腳傷一心救人,又看到你不放棄一線希望,這也是我親眼所見。這些總不會有錯了吧?總結一下我的親眼所見,景小姐當得起一句‘善良果敢’,所以,我的提親並不算倉促之舉。”

從沒有人這樣盛讚過景明琛,家裏人都愛說她毛躁逞能,景明琛的臉紅到了耳根,她語氣弱弱地反駁他:“我連做飯都不會。”

“我有廚娘。”

“我也不會算賬。”

“我有賬房。”

“我對整理家務一竅不通。”

“我有女管家。”

聽了他的各種“不在意”,景明琛卻突然不忿起來:“好,就算你對我有百分百的了解,可是婚姻應當是雙向的選擇,我對你一無所知。”

蔣固北愣了片刻,他回答:“我以為漢口的每一位小姐都已經對我的情況了如指掌。”

他還真是自戀!

她揮揮手:“不是這個問題……你設身處地想一下,假如你是我,突然被一個隻有一麵之緣的陌生人求婚,難道不覺得可怕?”

陌生人……蔣固北一怔,是啊,對她來說,自己隻是個陌生人。

望著景明琛不忿的臉,一瞬間他有千言萬語想說,最終卻隻是道歉:“對不起。”

前緣這種東西,隻有當緣分得以繼續時才有意義,他遲早會把那年發生在銀樓裏的事情向她提及,但不是現在,而是她心甘情願做蔣太太的那一天。

景明琛趁熱打鐵:“那麽,提親這件事……”

蔣固北打斷她的話:“景小姐有愛的人嗎?”

景明琛搖搖頭:“沒有。”

蔣固北卻不肯輕易放過她,他咄咄逼人:“是嗎?我聽說,你對陸軍醫院一位叫梁亭月的軍官似乎頗有些不同。”

他從哪兒聽來的?景明琛有些驚訝:“不是的,我對小梁軍官隻是仰慕……還有受人之托。”

蔣固北長舒一口氣,如此一來,他便放心了。

夜色愈加涼了,他脫下西裝外套罩在景明琛肩上:“冒昧求婚是我唐突了。不過我很好奇,景小姐的婚姻觀是怎樣的?”

因受西式教育影響,景明琛倒不避諱與異性談論這個:“我覺得婚姻應該建立在愛情的基礎上。但是愛情呢有兩種,一種是一見鍾情,一種是日久生情。一見鍾情我沒有遇到過,也覺得過於戲劇化。我比較相信日久生情。”

“哦?”蔣固北不恥多問,“日久生情,這個久,你覺得又要多久呢?”

景明琛歪一下頭,思索半天,說道:“從第一次見麵到第一次牽手,中間應該至少隔著一整個夏天,要一起看過電影,一起跳過舞,相濡以沫過,同生共死過,分享過秘密,共享過甜蜜……直到對對方有真正完全的了解。七年吧,用七年時間了解一個人,不算長。”

蔣固北“撲哧”一笑,這位景小姐,還敢說覺得一見鍾情戲劇化,她這又是同生共死又是誌同道合的,簡直比一見鍾情還要戲劇化呢。

他們正走過一棵樹下,盛夏樹葉茂密枝條長伸,蔣固北隨手抬起景明琛眼前一根下垂的枝條:“你的要求我可以答應,不過我很好奇,你的父母還沒有答應我,你大可以請求他們拒絕我啊。”

溫柔的月光在景明琛臉上流淌,淡化了她拙劣的妝容,露出濃妝之下原本的清新稚氣。她長歎一口氣,滿臉的憂愁:“我媽覺得你是天字第一號金龜婿,恨不得立刻答應,求她是沒有用的。”

蔣固北挑了挑眉:“令堂倒是很有眼光。你有沒有想過,被人退親並不是什麽好名聲,假如傳出去,恐怕你以後結婚都會受影響。”

景明琛一臉無所謂的表情:“真正喜歡我的人自然會想辦法了解真正的我,不會被流言蜚語所影響。會被流言蜚語左右的人,既不可靠也不聰明,我才不樂意嫁這樣沒有緣分的蠢人。”

蔣固北點點頭:“緣分,說的好,我也信緣分。你的要求我可以答應,但是我最近有些忙,過段時間我會委托丁太太再次上門。”

景明琛高興得跳起來,這一跳正撞在蔣固北扶住枝條的手心裏,她捂著頭不好意思地笑了。蔣固北也笑了:“隻是這麽一來,我恐怕就要從你母親心裏的第一金龜婿變成第一王八蛋了。”

“既然你鐵了心要這樣,我們就合演一出戲,我豁出在你母親心中的形象,你豁出後半生的名譽,我演反派你演受害者,記住,一定要演得逼真。”

他俯下身來湊近她耳邊,溫熱的呼吸撲在她的耳朵上,景明琛的身子忍不住抖了抖,隻聽見他說:“我讓人去退親的那天,你就這樣跟你母親表演……”

商量完退親大計,蔣固北送景明琛回家。景明琛下車後跑出幾步突然又停下,轉過頭對蔣固北說:“蔣先生,我覺得你好奇怪,你有時候不近人情,有時候又善解人意,有時候冷冰冰的像北風,有時候又很和煦像南風。”

蔣固北笑一笑,指指天上:“我到底是什麽風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再不趕緊回家,就要吹冷風了。”

景明琛抬頭看一眼烏雲,說了聲“再見”,一溜煙地跑掉了。

蔣固北站在路燈下,直到景明琛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點燃一支煙,凝望著不遠處景家的小洋房,三樓的燈亮了起來,景明琛已經回到她的臥室了吧。

他並沒有想一定要立刻與景明琛結婚,隻是因為時局不穩,所以想先定下這門親事,免得戰事一起複又離散。既然景明琛不願意,那也無所謂,難道她不是他的太太或者未婚妻他就照拂不了她嗎?他早已經不是十七歲時候的蔣固北。

既然你要七年,那麽,等你七年又何妨。

接下來幾天,景明琛一直在等蔣固北上門退親,沒想到卻先等來了一個爆炸性的消息。

蔣氏油號的老板蔣興先生,去世了。

這個消息是哥哥明宇在晚餐餐桌上宣布的,他在蔣氏做事情:“這下油號完了,蔣先生隻有一個兒子,尚在武大讀書。公司實權八成會落到蔣家舅老爺宋先生手裏,這位宋先生做生意不行,吃喝嫖賭倒一樣不落,蔣氏遲早被它折騰死。”

蔣老板葬禮那天景明琛也去了,她是陪顧南蕎去的,顧南蕎說想去看看熱鬧,硬拉她做陪客。

蔣氏油號在武漢開了幾十年,蔣老板的名字可謂家喻戶曉。葬禮當天來了很多人,來吊唁的送葬的看熱鬧的,把靈堂內外圍了個水泄不通。大家都穿著一身黑,出了一身汗,空氣裏彌漫著汗酸味,人人都熱得直拿手扇風。

景明琛陪顧南蕎擠在人群裏,顧南蕎臉色發白,嘴唇也毫無血色,她握著景明琛的手腕,身子一直在發抖,雙眼直勾勾地看著靈堂裏那張蔣老板的黑白大照片。景明琛擔心她是中暑了,問她:“葬禮有什麽好看的,要不咱們走吧。”

顧南蕎搖搖頭:“我要進去鞠一躬。”

景明琛伸長脖子往靈堂裏望,棺木旁站著三個人,孝子打扮的圓臉少年應該就是蔣先生的獨子蔣阡陌,旁邊頭戴白花的中年婦人應該是蔣太太,再旁邊一個身穿緞子馬褂的中年男人,大概就是哥哥說的蔣家舅老爺宋先生了。

吊唁的人輪流進去鞠躬,蔣阡陌挨個答禮,景明琛和顧南蕎排在隊伍裏,耐心地聽著司儀喊名字:怡和洋行張經理到,華美大藥房孫經理到,陳先生陳太太到……

突然間,一聲洪亮的聲音從身後響起:“林氏桐油公司蔣先生到!”

死寂的人群瞬間一片嘩然。

景明琛和其他人一起回頭望去,隻見一列黑色的汽車停在蔣家大門前,車門依次打開,一群穿著黑西裝的人魚貫而下,迅速地分成兩隊排列站定,待他們站定後,最後一輛車的車門才打開來,穿著一身黑西裝的蔣固北走下車來,在列隊夾道之中,大踏步朝靈堂走來。

景明琛的手臂猛地一痛,顧南蕎掐住了她。

蔣固北目不斜視地徑直走到靈堂前,卻被人攔住,是宋先生:“這兒不歡迎你!”

蔣固北沒有說話,他雙手插在西褲兜裏,挑眉冷冷地看著宋先生。

而蔣太太則一言不發,她隻是臉色煞白地扶著蔣阡陌,仿佛馬上就要昏過去。

蔣阡陌上前一步:“舅舅,來者是客……”

宋先生大喝一句:“小孩子閉嘴!”

蔣固北冷笑:“恐怕您沒有資格阻攔我。”

他抬頭望向蔣阡陌:“蔣小公子,今天你是這靈堂的孝子,讓不讓我進,你說了算。”

蔣阡陌稚氣未脫的圓臉上竭力擺出一副老成的神態:“請進。”

蔣固北略一點頭,跟在他身側的黑衣保鏢一把推開宋先生,蔣固北嚴肅從容地跨進靈堂,走到棺木前停下,筆直地站立著,低頭望著蔣老板的棺木。

他看了很久。

蔣阡陌提醒他行禮:“蔣先生?”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也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蔣固北雙膝一屈,跪在了棺木前。

全場嘩然,景明琛也被搞糊塗了,他這是做什麽?看他的樣子像是來示威,為何又要向死者下跪?難道他突然覺得蔣老板的死自己有過錯?

不等她想明白,蔣固北接下來的舉動更是震驚了所有人。

他俯下身去,“咚咚”磕了兩個響頭。

這是孝子禮。

景明琛的手臂猛地一沉,她低頭看,顧南蕎已經滑脫出她的手臂跪倒在了地上。

蔣固北聲音朗朗,如金石碰撞,振聾發聵:“孝子蔣固北,向父親大人叩頭,願父親大人黃泉路上,一路走好。”

一時間,整個靈堂熱鬧喧嘩得如冷水濺入沸油,所有人都已經被這個消息震蒙了,蔣家小公子更是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舅老爺宋先生目眥盡裂地瞪著蔣固北,恨不能把他撕成碎片,而蔣太太早已經暈了過去。對於這一切蔣固北視若無睹,一個黑衣人端著托盤小跑到他麵前,他拿起放在上麵的袖箍鎮定自若地抖開,套到了手臂上,一個“孝”字像一麵勝利的旗幟,耀武揚威地昭示著他的身份。

景明琛一手扶著顧南蕎,震驚地望著蔣固北。

他到底是什麽樣的人啊,如果真如他所說他是蔣老板的兒子,那麽他為什麽要搶父親的生意逼死父親,還要在父親的葬禮上演這樣一出好戲?

她想起和他議定退親的那天她寫在日記裏的話:現在我至少對他有了一點了解,他是個善解人意的人。

而現在……他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有一個怎樣的靈魂?景明琛迷茫了。

葬禮上的這出好戲很快傳遍了大街小巷,景家自然也不能例外。

當天晚上景家難得大團圓,大姐帶著大姐夫和兒子回娘家吃飯,一個月不見蹤影的二姐也回來了。景太太終於等到人齊,迫不及待地說出了今天蔣家靈堂裏發生的事情,說完才得意揚揚地宣布:“前段時間這位蔣先生托人上門提親了,要娶咱們家小囡囡!”

景明琛腦海裏反複回放著白天的場景,她心事重重地扒著飯,一語不發,然而母親也沒放過她:“怎麽樣,媽媽替你選的這個丈夫好吧,原來他不僅自己有本事,出身也不錯呢。”

二姐明嬛卻非要唱反調:“不見得好吧,如果他真的是蔣家公子,那問題就多了。為什麽所有人都不知道蔣家還有這麽個大公子?他是什麽來路?他母親是蔣老板明媒正娶的還是個沒身份的外宅?或者就是個連蔣老板自己都不記得的露水姻緣?再者說,如果他真是蔣老板的兒子,逼死親爹也不是什麽好名聲。”

景太太氣得要擰明嬛的嘴,卻還逞強給蔣固北辯護:“‘商場無父子,戰場無兄弟’你聽說過吧?蔣老板自己年紀大了身體不好,生病去世早晚的事,怎麽算是蔣固北逼死的呀?至於身份,早晚會搞清楚的,我相信肯定是明媒正娶,蔣老板今年六十歲,蔣家小公子才十七歲,蔣老板總不至於四十三歲才生頭個兒子,八成蔣固北的媽才是原配夫人,寧波鄉下人來大城市闖**,拋妻重娶的我見多了。”

二姐鼻子裏哼笑一聲,陰陽怪氣地說:“那更麻煩,大公子小公子原配重娶的,蔣家關係那麽亂,我們家三傻又那麽傻……”

家裏二姐最喜歡說景明琛傻,偏偏她在教會中學讀書時又取了個英文名叫Sansa,於是二姐索性給她取個綽號叫“三傻”。

景太太撂下筷子:“你就是要氣死我,我怎麽生了你這麽個冤家,當年一句話不說偷偷跑去讀軍校,現在句句話都帶著火藥味……”

二姐當年偷跑去讀黃埔武漢分校的事情,一向是景太太心裏的一根刺,每次一提就意味著長達一小時的嘴仗開始。

景明琛大氣不敢喘,一聲不吭地悶頭扒飯,心裏暗暗想著,等丁太太上門了,您還不知道怎麽罵蔣固北呢,現在說的話到時候全得吞回去。

正想著,門鈴聲響了,張媽的聲音從樓下傳上來:“老爺太太,丁太太來了。”

景明琛一口飯嗆在喉嚨裏。

父親母親都下樓去迎客了,景明琛扔下飯碗跳出椅子飛快地奔回自己房間,開始醞釀情緒,她在腦海中搜索著那天蔣固北的話:“等你母親來告訴你這個消息,你先要睜大眼睛假裝沒聽懂,醞釀眼淚,幾秒鍾後眼睛開始濕潤,然後就號啕大哭,哭不出來沒關係,把臉埋在枕頭裏……”

她一邊緊張地醞釀著情緒,一邊豎起耳朵聽著樓下的動靜,“噔噔”的腳步聲近了,她立刻摸了一本書斜靠在床頭上。門被推開,母親臉色鐵青地走進來,沉重地往**一坐。

景明琛睜大無辜的雙眼:“怎麽了媽?”

景太太咬牙切齒地說:“剛才丁太太來說,姓蔣的後悔了,要收回提親。”

景明琛暗想,半小時前還是蔣固北呢,現在就變姓蔣的了……她睜大眼睛裝出一副茫然的模樣望著母親,仿佛沒聽懂似的。景太太眼圈一紅:“我可憐的小囡囡,以後可怎麽做人哪。”

淚意終於逼到眼眶,景明琛眨了眨眼睛,恍然大悟似的撲倒在**,把臉埋進枕頭裏號啕起來。

景太太也跟著抽泣起來,一邊抽泣一邊撫摸著女兒的背:“都怪媽媽不好,沒看清楚這小子的狼心狗肺,我就說,一個逼死親爹的人能是什麽好東西,何況他還來曆不明,也不知道是蔣老板跟哪個野女人生的……”

景明琛差點破功笑出來。

接下來為了安慰女兒,景太太充分發揮了中年太太搬弄是非的本事,把從牌桌上聽到的話添油加醋一番來向女兒說明蔣固北並非良人,錯過了一點也不可惜:“我聽人說,這個姓蔣的私生活也亂得很,又是傅小姐又是林小姐的……”

景明琛好奇,她從枕頭裏露出臉,悶聲詢問:“什麽傅小姐林小姐?”

看有回應,景太太越發起勁:“傅小姐就是那個大明星傅秋荻,上海開戰後來了武漢,我聽人家說姓蔣的和她關係好得很,誰知道有沒有首尾。一個有夫之婦,聽說她丈夫是個紈絝子弟,整天花天酒地。還有林氏桐油的千金林小姐,據說這個林小姐和他也有些曖昧,但是林小姐從小體弱多病一直不出來見人的,哼,搞不好就是因為林小姐生不出孩子,這個姓蔣的才找你頂缸,幸虧我們發現得早……”

說著說著,景太太已經把這件事情篤定地定性成了“中山狼詭計騙婚被識破”,蔣固北在她心中的形象也如蔣固北自己所說,從天字第一號金龜婿變成了天下第一王八蛋。

最後,她勸景明琛:“沒關係的,提親這件事情我沒出去聲張,知道的也就他和咱們家裏人,再加一個丁太太,如果丁太太沒有跟人胡說的話……”

說到這兒她又憤憤不平起來:“你是沒看到丁太太那個樣子,高興得都快合不攏嘴了!我就知道她不想你嫁得比她家露露好。”

景明琛幽幽地問:“您剛才不還說姓蔣的不是良人,誰嫁誰倒黴嗎?”

景太太狼狽地咳一聲:“廚房裏還燉著銀耳湯,我下去看看。”

她總算走了,景明琛長舒一口氣,扔掉枕頭,擦擦剛才笑出來的眼淚。

終於自由了!

然而高興完後,她的內心卻生出一絲悵惘來,她又想起了那個一直在困擾她的問題。

蔣固北,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景太太是一個睚眥必報的人,蔣固北退親後,她在家裏提到他的次數反而變得更多,尤其是當著景明琛的麵,每句話都是貶低,仿佛在告訴小女兒,這麽個人渣,你嫁不成是大幸。

九月底一次家宴的時候她又說起蔣固北:“聽說他現在一身官司,蔣家太太把他告了,告他謀害人命謀奪家產。這個人真是了不得呀,我聽說蔣老爺死之前見的最後一個人就是他。”

景明琛突然想到那個搭蔣固北車的早晨,在車裏,司機阿大說收到一封蔣家的帖子,要請蔣固北去蔣公館做客。

她一時衝動,想對母親說是蔣老爺請蔣固北去的蔣家,話到嘴邊卻沒敢說出口。

她怕自己給蔣固北說好話,會招來母親的懷疑。

景太太繼續說下去:“他一離開蔣家,蔣老爺就一命嗚呼了,說和他無關誰信呀,我看八成是他給蔣老爺下了毒!這樣惡毒的人,希望他官司輸掉蹲大獄,再不濟也滾出武漢去!”

大姐明琅輕嗔了一聲“媽”,大姐夫許昭不自在地輕輕咳了一聲。景先生笑了:“你最好還是祈禱他官司不要輸掉,因為他的律師,恰好是你的好女婿。”

景明琛忍不住“噗”地噴出一口湯。

不管景太太怎麽希望,這場官司最後還是以蔣固北的勝利告終,出結果的當天下午,法庭上的事情就傳遍了大街小巷,當晚無數人家的下飯菜都是蔣家法庭上的那場對決。蔣固北在法庭上拿出了決定性的關鍵證據——蔣老爺放在律師處的遺囑,上麵寫明,他在蔣氏三分之二的股份由大兒子蔣固北繼承,餘下三分之一才歸妻子和小兒子。法庭裁決遺囑真實有效,蔣固北正式成為了蔣氏的第一大股東。

明宇從此也就成了蔣固北的職員,他對蔣固北很是崇拜:“為什麽先前藏著遺囑縱容蔣太太鬧到法庭上,在法庭上才拿出證據?這樣一來,就通過法庭這個權威機關告訴了所有人,他是名正言順的繼承人。若非如此,就算接手了蔣氏,難免有人興風作浪放出謠言說他是靠宵小手段上位。這位小蔣先生還真是厲害。“

景太太不屑一顧:“不就是工於心計!”

景明琛沒有說話,她沒有告訴母親當時她就在法庭裏旁聽。是的,她去了法庭,鬼使神差地,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或許隻是好奇,好奇蔣固北到底有一個怎樣的靈魂。

她坐在不起眼的角落裏,看著蔣固北背對著自己站在被告席上,他雖是被告人,卻身形挺直,瀟灑如在舞會上。

然而法官宣判的時候,景明琛卻疑心自己在蔣固北的眼角看到了一滴淚,為了那滴疑似眼淚的亮光,去墓園的路上,她心驚了一路。

她是跟蹤蔣固北去的。

她跟著蔣固北走出法庭,不遠不近地跟著他。他獨自一個人,深秋天裏穿著裁剪考究的西裝,在秋風中獨自走著,背影寥落。他們沒見過幾次麵,但她對他的背影卻非常熟悉。舞會上她閑來無聊觀察他,他就背對著她站著和別人說話,他幫她在地上找鐲子的時候也背對著她,剛才在法庭裏,他還是背對著她。

他走進墓園,在一塊墓碑前停住腳步。

景明琛在不遠處的另外一塊墓碑後蹲下來,探出頭悄悄觀察著蔣固北。

她瞅見蔣固北麵前墓碑上的字,是蔣老爺的名字。

蔣固北就那樣站著,一身黑色西裝,雙手插在褲兜裏,居高臨下地看著父親的墓碑。景明琛蹲到雙腳發麻,才終於聽到他開口說話。

“我到底還是回來了。”

“姐姐改姓了顧,我卻不,我一直姓蔣,就是因為我答應了她,要麽一輩子不回蔣家,要麽就以家主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回到蔣家。”

“你的遺囑,我並不感激。我曾經答應過她我一定會回來,我說到做到,就算沒有你的遺囑,我也一定會把屬於她和我的東西奪回來,就像從你的手裏奪過威爾遜洋行的生意。”

“我不會感激你,也不會原諒你,永遠不會。”

說完這句話,他摘下帽子,微微向墓碑鞠了一躬,轉身離去。

然而他並沒有走出太遠。

他突然在蔣老板臨近的那塊墓碑前停住了腳步。

景明琛看不見他的表情,隻是覺得他仿佛中了詛咒般凝固住了,成了一尊石像。

半天,他突然蹲了下來,伸出手撫摸著墓碑上的字。順著他的手指,景明琛看清了上麵的名字:錢益如。

蔣固北突然跪了下來,像是石像突然傾倒,坍塌在了墓碑前,他雙手緊緊摳住墓碑,額頭抵在冰冷的石碑上。

他仿佛在經受什麽巨大的痛苦,手上的青筋在皮膚下如蚯蚓般扭曲著似乎要破土而出,他渾身都在顫抖。

雷聲炸響,大雨傾盆而下,景明琛忙撐開傘,出來前媽媽說今天有雨讓她帶了傘。蔣固北卻保持著原本的姿勢,一動不動地跪在地上,大雨很快淋濕了他的全身,濕透的衣服緊貼著身體,暴露出他華服下清瘦的軀體,原來他那麽瘦,像一塊嶙峋的石頭。

景明琛望著他,心裏突然很難過,她想跑過去為他撐傘幫他擋一擋雨,但是她最終什麽也沒有做,隻是躲在墓碑後靜靜地看了他很久,然後悄悄起身離去。

接下來的一個月幾乎天天都是壞消息,戰事越發緊張,街上的流民越來越多,陸軍醫院的傷員越來越多,長輩上司們的臉色越來越陰沉……

但無論仗打得多如火如荼,普通人的日子還是要過。

十一月去珞珈山賞秋色是景家幾年來雷打不動的習慣,今年照舊,但因為戰爭的緣故多少蒙上層陰影,一路上湖光山色雖好,銀杏落葉照舊,但男人們的話題裏卻總是繞不開戰事。

母親不願聽這些,和明嬛明琛走在前麵,任由男人們各抒己見,明琛卻豎著耳朵留意著後麵的話,她很敏銳地捕捉到了明宇話裏的“小蔣先生”四個字。

明宇在和父親說公司裏的事情。

“小蔣先生一接手公司就把蔣氏的產業賣得七七八八,什麽絲綢啊茶葉啊這些蔣氏做了十多年的生意全讓他給賣了。”

景明琛忍不住回頭插嘴:“那你們公司裏其他股東能同意?”

明宇說:“可不是嗎,表麵上勸諫背後罵敗家子,蔣太太和宋先生更是氣得不行,來公司鬧了好幾回,但是小蔣先生一點都不管這些,自顧自賣自己的,他股份壓過其他所有股東的總和,別人也對他無可奈何。不過那時我倒覺得他沒錯,賣掉這些產業的錢他全投去了西南,在四川那邊買了好多地皮蓋房子。果不其然,你看前兩天政府宣布要遷都到重慶去,一遷都,西南勢必成為新的經濟中心。”

不知道怎的,聽到明宇誇蔣固北,景明琛的心裏竟有點高興:“那這下他算是堵住其他人的嘴了?”

明宇卻搖搖頭:“哪有這麽簡單,反對的人還是有一半,都說西南這種荒山野嶺再發展也有限,哪比得過張香帥一手締造的武漢,政治上是民國革命之始,經濟上有百年開阜之基。但是小蔣先生說,武漢肯定保不住,現在脫手轉移,總比打到家門口了再慌不擇路地逃竄要好。還說早兩年他就已經勸林氏把產業轉移到西南那邊去了。我猜林氏之所以還有個桐油公司轉到武漢來,八成是他的私心,為了跟蔣氏打威爾遜這一仗。”

景明琛的心“咯噔”一下,她問明宇:“武漢真的保不住了嗎?”

明宇沉重地搖搖頭:“七月裏失了京津,前兩天又丟了上海,半個中國已經落到日本人手裏,恐怕他們的野心遠不止如此。”

媽媽打斷他們的話:“出來踏個秋你也這樣公司時事地講個沒完,早知道就不帶你。”

大家隻好閉了嘴,一邊看風景一邊找些風花雪月的話題。

景明琛卻心事重重的,她想起了梁亭月。

上個星期,梁亭月傷愈歸隊。她去向他告別,送了他一個從歸元禪寺求來的護身符。他收下了護身符,對她說:“我知道這護身符是誰送的,我知道她的心意。但我此去戰場生死難料,或許馬革裹屍今生不複相見,即使僥幸活下來,家鄉仍有妻兒重擔,雖然我與拙荊感情不睦,但糟糠難棄。我與她此生無緣,唯有抱歉。隻好祝福她忘了我,一生平安。”

他現在在哪裏?他是在南京嗎?

想著心事她越走越慢,等到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掉了隊,父母一行人早不知道去了哪裏。

她的眼前是一條小徑,於是她幹脆拐進了這條小路。初冬已經咬著深秋的尾巴,落葉堆積一地,前一天下過雨,雨浸透枯葉,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走著走著,她突然停下了腳步。

迎麵正走過來一個人,是蔣固北。

深秋天他穿著大衣,雙手插在衣兜裏,獨自走在小路上,不知道是不是那天墓園裏的事情給了景明琛錯覺,打那之後,她看蔣固北,總覺得他身影十分寥落。

蔣固北也發現了她,兩個人都停下來,隔著中間一段鋪滿銀杏落葉的路向對方點了點頭。

眼看就要擦肩而過,景明琛的心驟然跳得厲害,她的肩膀已經挨著他的袖子。突然間,她聽到一句“小心”,整個人被箍住腰騰空抱起,又輕輕地落在地上。

蔣固北臉上帶著盈盈笑意,指一指路中央:“那裏,有一個泥水坑,你差點踩進去。”

景明琛臉頰發燙,道了一句謝,蔣固北衝她揮揮手,兩個人背對背繼續走自己的路。

景明琛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蔣固北也不知何故突然停住了腳步,景明琛嚇了一跳,像個兔子一樣飛快地跑掉。

她的腳步聲驚起了一路雀鳥,“嘰嘰喳喳”地在珞珈山一九三七年十一月的樹林上空盤旋著叫。

蔣固北的遠慮很快得到了驗證。

十二月的一天,景明琛正在報社裏寫新聞稿,一個男同事跌跌撞撞地跑進來,一臉煞白地說:“南京,陷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