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固北送她和從文回駐地,一路上,但見大街上盡是拖家帶口拎著箱子背包袱的人。開封大難在即,無數祖祖輩輩生活於此的百姓隻得背井離鄉去尋活路,景明琛吞吞吐吐地問蔣固北:“蔣先生……我想請你幫個忙。”

蔣固北沒有回頭,隻是鼻音濃重地“嗯”了一聲。

景明琛說:“開封看上去是守不住了,到時候日本人進城,留在城裏的百姓恐怕要遭難。我看陳醉一個年輕寡婦也沒什麽親人可投靠,她是我朋友的遺孀,我想請她一起去武漢,可這次我是隨公家出來辦事,私人的事情總不好麻煩公家……”

言下之意,她想托蔣固北帶陳醉回武漢。

蔣固北淡淡一笑:“你以為我想不到這點?剛才在屋裏我就勸她了,但她不願意,說自己自有去處,讓我們好好照顧從文就是了。”

景明琛“嗯”一聲,臉有些發燒,也是,蔣固北向來是個心思縝密的周全人,這點小事,哪還用自己提醒。

找到從文後,景明琛卸下了心中的一塊大石頭,便全身心投入到搶救孩子的工作之中。開封城破在即,他們的勸說工作也變得簡單起來,老百姓不再對他們充滿敵意,甚至有人帶著孩子來找他們求他們收留。保育院在開封待的這一個多星期裏,駐地已經收留了幾百個孩子,從文已經是最後一批。

晚上開會,負責人決定這兩天就出發回去,為確保平安,他們先坐卡車和汽車到目前較為安全的鄭州,再從鄭州坐火車回武漢。

在各方麵的幫助下,很快就聯係到了車,然而,就在出發的那天早上,景明琛發現,從文不見了!

她找遍了駐地也沒找到從文,這才意識到,從文偷偷跑了。這孩子還記得蔣固北的話,這麽多天過去了他還沒見媽媽來,又聽到搶救隊說明天離開開封,所以偷偷跑回去找他媽媽了。

車隊已經整裝完畢就要出發,景明琛卻顧不得了,她跟同事說了句自己去找從文,來不及的話他們就先走不要等她。然後她轉身就朝陳醉家跑去。

她一邊跑一邊躲避著漫天亂竄的碎片,日本人在用炮火攻城,滿城硝煙,流彈亂飛,千百年的建築在炮彈下化為碎片齏粉。景明琛在滿大街的敞篷大貨車中逆行,車上都是要逃出城的難民,他們睜大眼睛望著這個嬌小的姑娘,她這是要做啥,瘋了嗎?這時候還往城裏跑?

終於跑到了陳醉家,景明琛一推開大門,就聽見了響亮的哭聲,是從文!

她推開屋門,被眼前的景象驚呆,瞬間血液都要凝固了。

陳醉自殺了。

瘦骨伶仃的年輕女人懸掛在屋梁上,像紙片一樣在半空中晃**,從文抱著她的腿哇哇大哭著,一邊哭一邊含混不清地喊媽媽。景明琛僵硬地走過去,簡陋的屋子裏,掛在半空中的陳醉雙眼緊閉,表情安詳,像是沉睡在一個好夢裏,她穿著一身梨花白的旗袍,看起來有些年月了卻保存得很新,像是多年前隻穿過一次後就收藏了起來,她還化著妝,是彎彎的新月眉。

景明琛伸手捂住從文的眼睛:“乖孩子,不要看。”

她半抱半拖地拉著從文出去,把他抱在懷裏往城外跑,她不知道,在她的身後,古都開封的城牆已被連天炮火轟開。

開封淪陷了,日本人進城了。

懷裏是從文沉重的軀體,耳邊是炮火聲和孩子的哭嚎聲,景明琛踉踉蹌蹌地跑著,一個不小心腳一崴摔倒在了地上,從文也從她懷裏滾了出去。

她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卻突然被人攥住手腕拎了起來,她掙紮著回頭看,是一張麵目可憎的臉,留著中分頭,穿著黑繭綢的褂子,獐頭鼠目,一臉**邪的笑:“哎喲,開封城裏竟然還有這麽標致的小娘兒們。”

景明琛伸手想要抽他耳刮子卻被按住,臭烘烘的嘴巴朝她湊過來,景明琛一邊掙紮一邊喊:“日本人就要進城了!”

日本人馬上就要進城了,怎麽還會有這種趁火打劫的惡人?那人“嘻嘻”笑著:“我可不怕,我是替皇軍做事的,皇軍一進城,我可就發達了。”

原來他是個漢奸,景明琛的心涼了半截。

見景明琛受辱,從文爬起來,撲在男人腿上用牙齒咬他,卻被男人一腳踹開,躺在地上不動了。

景明琛撕心裂肺地喊了聲“從文”,就被掐著脖子按在地上。她悲憤地看著開封上空的硝煙,難道真的會死在這裏嗎?死在一個漢奸的手上。

空氣越來越稀薄,她想到了一個人——蔣固北,她想起了他唇邊那一點熹微的光。他在哪裏?每次她需要幫助的時候他都會從天而降,就像她的守護神。但是現在他在哪裏?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她用盡力氣聲嘶力竭地喊他的名字:“蔣固北!”

像是上天聽到了她的呼喚般,突然間她身上一輕,睜開眼,她真的看到了蔣固北,他正在和那漢奸搏鬥,手裏拿著不知道哪裏撿來的木棒,狠狠地往漢奸身上打。

她忙爬到從文身邊把從文抱起來,拍拍他的臉,從文咳了一聲,睜開了眼睛。

蔣固北終於把那漢奸打倒了,他從景明琛手裏接過孩子,言簡意賅地說:“上車。”

他是開著車來的,也不知道他從哪兒弄到了一輛汽車。車已經很破舊,連窗戶都碎了。

一上車他就把油門踩到了底:“我去駐地找你們,正趕上他們出發,你們隊長告訴我你回城找從文了。日本人已經進城了,沒時間了,我們現在立刻衝出開封城去,先逃到鄉下再想辦法去鄭州。”

車子一路狂奔,終於在天黑前出了城。車一出城就報廢了,他們把車扔了,徒步進了村子。

開封城外也是一派淒涼景象,能逃的人都已經南逃,村子裏十室九空,夜裏漆黑一片,就像一個巨大的荒塚。

以防萬一,他們沒敢在村民家裏住,而是找到了一間破廟。

一安頓下來景明琛忍不住開始哭,她想起了陳醉,穿著梨花白旗袍懸梁自盡的陳醉,她忘不了陳醉在風中晃**的伶仃模樣,她哽咽著說:“是我害死她的,都是因為我要帶走從文她才尋死的。如果孩子還在她身邊,無論如何她都會想要活下去的……”

蔣固北打斷了她的話:“不是你,是我,我早就該意識到,她不想活了。她把孩子交給我們的真正原因就是她不想活了,她那是在托孤。”

景明琛淚眼婆娑地望著他:“為什麽?”

蔣固北撥弄著眼前的篝火:“你不是問我,我跟她說了什麽會讓她答應我們帶孩子走嗎?我告訴你,我什麽都沒說,我隻是回答她的問題,然後,聽她說。”

篝火一跳,蔣固北的臉在火光的映照下有著從未有過的惆悵和嚴肅,景明琛問:“她問了什麽?”

蔣固北歎一口氣:“她問我,梁亭月是怎麽死的,死之前有沒有留下什麽遺言。我告訴她,梁亭月是以身殉國,死在了徐州戰場上,我還告訴她,梁亭月有遺言,說:‘我老婆,我七歲的孩子。’她哭了,然後跟我講了她和梁亭月的故事。”

“她是喜歡梁亭月的,她說小時候梁亭月常幫他父親去陳家酒坊買酒,那時候她就喜歡他了,後來聽到定了親,她心裏開心死了,但是後來她又聽說,梁亭月在軍校裏本來有一個女朋友,是他家裏用母親病危為由把他騙回來的。於是陳醉就覺得,怪沒意思的,原來這場婚姻裏歡天喜地的隻有她自己。”

“她說,她從小讀的書不多,但記得有一句‘此情應是長相守,你若無心我便休’。”

“後來,出於自尊心,她便裝作對梁亭月很冷淡。再後來,梁亭月就回了部隊,兩年沒回來過,陳醉心裏覺得梁亭月是在躲她,婆婆死後她就賭氣搬了家。”

“她寧願梁亭月知道的是個過期的地址,這樣一來,如果他總是不來,她還可以說服自己,梁亭月是因為不知道她在哪裏。”

“你不是問我,為什麽我找得到她你卻偏偏找不到?那是因為你找錯了。你找的是姓陳的,但是,陳醉一直對外說的是自己姓梁,她是梁陳氏,她是梁夫人。”

景明琛聽得呆住了。

她萬萬沒有想到,梁亭月和陳醉之間,竟然是一個天大的誤會,陳醉深愛梁亭月,那梁亭月呢,他愛陳醉嗎?他死之前還在念叨著她,想必他對她也不是全然沒有感情的吧?

蔣固北突然的一聲呻吟打斷了她的胡思亂想,她緊張起來:“你怎麽了?”

蔣固北按著肩膀皺著眉:“和那人搏鬥的時候肩膀上被他捅了一刀,白天急著出城,沒敢說。”

景明琛嚇了一跳,不由分說地去扯他的衣服:“那快包紮呀!”

蔣固北按住她的手,自己單手去解紐扣,氛圍有點怪異,景明琛扭過頭去。

蔣固北把外衫脫掉露出肩膀,那一刀劃得很深,皮肉外翻著,脫下來的襯衫都被血浸透了。景明琛小心翼翼地摸著傷口周圍的皮肉,她心裏發怵,又難免自責,她早該注意到蔣固北發白的臉色。

傷口很長,蔓延到了背心下麵,景明琛囁嚅著說:“把背心也脫掉吧。”

蔣固北想要抬手脫背心,卻扯動了傷口,疼得“嘶”一聲,景明琛一語不發地紅著臉幫他把背心兜頭脫下來,卻被他背上縱橫交錯的傷疤驚呆了。

他的背上有好多傷疤,都是些陳年舊傷,她小聲問他:“你怎麽那麽多傷疤呀?”

蔣固北若無其事地回答:“沒什麽,年少無知犯的錯,快點上藥吧,冷。”

蔣固北是個心思縝密的人,他的車上帶著醫藥箱,景明琛一邊給他上藥一邊想,他可真神奇啊,像個百寶袋一樣,你需要什麽他就有什麽。

上完藥纏好繃帶,蔣固北穿好衣服,天色已經很晚,他撥弄一下火堆:“睡吧,天一亮我們就出發去鄭州,夜長夢多,早到早安心。”

景明琛乖巧地點點頭,抱著從文靠著牆閉上了眼睛。

那一晚,陳醉和梁亭月入她夢來。

夢裏依稀是硝煙未起時的樣子,陳醉還很年輕,盈盈十五六的年紀,她趴在窗前聽雨聲,春雨裏帶著桃花香,她百無聊賴地吹著前額的齊劉海玩,突然間,有清朗的聲音隱約傳來:“兩斤梨花白照舊,謝謝。”

她的臉騰地紅了,紅得好像枝頭正被風吹落的桃花瓣。

恍惚間吹來一陣風,陳醉變了模樣,變作了梳髻的少婦,她穿著一身素淨的旗袍趴在窗前,像是在等什麽人,又像是知道那人永遠不會來似的。

景明琛望著窗前的陳醉,心裏很難過,她想跟陳醉說,他不會回來了,他死在徐州戰場上了,但她一個音節也發不出。

身後的木門突然“嘎吱”一聲,景明琛回過頭去,院子的木門被推開,一個扛槍的軍人走進來,他穿過景明琛的身體,徑直走向陳醉,對她說:“我回來了。”

他握住了她的手。

景明琛醒來的時候,涼淚滿腮。

她看一看昏暗的四周,篝火不知何時已經熄滅了,這座破廟荒廢已久,窗屜子上糊的紙也早已經破碎,北方郊外五月的風還是冷的,“呼呼”地灌進來,搜刮著人身上不多的熱量。

她轉頭看向蔣固北,發現蔣固北的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眉頭也緊蹙著。

她摸一摸他的手,他的手心潮乎乎的,指尖卻冰涼,好像有點發燒。

景明琛搓搓手,心想如果跑回去找從文的時候帶了箱子就好了,從武漢帶來的衣服裏有一件毛皮外套,如果那外套還在,尚且能給蔣固北蓋一蓋,避避冷風和寒氣。

想了想,她把從文抱到蔣固北旁邊,在蔣固北身邊坐下來,讓他們兩個靠著。她脫下自己的外套給他們蓋上,嚴嚴實實地掖好,轉身跑出了破廟。

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跑了小半個時辰,終於找到了那輛廢棄的破汽車,拉開車門鑽進去,找了半天也沒有什麽可用的,隻有後窗上掛著一塊髒兮兮的大絨布簾子,她把簾子扯下來,抖一抖灰塵,抱著往回跑。

跑回到破廟裏,蔣固北和從文還在睡,但睡得極不安穩,景明琛小心翼翼地用絨布窗簾裹住蔣固北和從文,自己在旁邊坐下來,讓蔣固北的頭靠在自己肩上。

第二天她醒過來的時候,蔣固北早已經醒了,但他看上去還是沒有什麽精神,懨懨地靠在牆上,見景明琛醒來,他遞給她一袋餅幹:“我們這就離開。”

景明琛有些擔心,她伸手去摸蔣固北的額頭:“你還病著,要不要多休息會?”

蔣固北攥住她的手腕:“日本人隨時有可能到,事不宜遲。”

車已經報廢,他們隻好徒步前行。

或許是因為開封城已經停了火,清晨的村落看起來與晚上全然不同,暮春天氣,草木繁盛,旭日初升,朝露未晞,蔣固北牽著景明琛,景明琛牽著梁從文,他們在晨光中向著南方跋涉。

走了一天一夜,終於遇到可以搭乘的牛車,蔣固北明顯已經體力不支,景明琛扶他坐在樹下,自己跑到路中間攔車,趕車的大爺停下車,口音濃重地問她:“啥事?”

景明琛在腦海中努力回想著河南同學的口音,鸚鵡學舌似的邊比畫邊說:“大爺,我們想搭你的車。”

大爺看一眼樹下的蔣固北:“你當家的病了?”

景明琛半天才反應過來“當家的”是什麽意思,她的臉騰地紅了,聲如蚊蚋地說:“是的,我當家的病了,我們從開封來,要趕去鄭州,麻煩您捎我們一程,我們給車錢。”

大爺答應帶他們去最近的縣城,讓他們想辦法從縣城再去鄭州。趕車大爺是個農民,一邊趕車一邊用濃重的河南口音向他們打聽開封城的事情,蔣固北精神懨懨地靠在景明琛肩上,聽她用別扭的河南話跟人家聊了一路。

吃了點幹糧喝了點水,下車時,蔣固北的精神略好了點,他硬塞給對方一點錢,告訴他:“家鄉不能久留,早做打算往西南去吧。”

他們在縣城休息了一夜,次日搭乘幾天才有一趟的公共汽車去鄭州。車子停停靠靠顛簸了足有兩天,才終於到達鄭州。

鄭州也已是一片混亂,有條件的人紛紛想辦法離開,火車上人滿為患,吵吵嚷嚷的,蔣固北卻睡著了。

景明琛攬著從文坐在他身邊,側過臉去看他,他這些天帶傷奔波定然是累壞了,來武漢的火車上他是那麽英俊倜儻衣冠楚楚的一個人,回武漢的火車上呢,莫說這一身似菜葉子發著餿的衣裳,他連臉頰都瘦得凹進去了,整個人都瘦脫了形。可是,景明琛托腮看著他卻怎麽都看不夠,覺得他仿佛比她第一次在舞場上看見他時更英俊了似的。

她脫下在鄭州城裏新買的外套,輕輕蓋在他身上。

車行了不知有多久,當悶熱潮濕的風從車窗裏吹進來時,武漢終於到了。

車一到站,景明琛往外一看就看見了站台上的父親母親和大姐明琅。

她的心肝一抖,有點害怕又有點抱歉,家裏人哪能知道她幾時回到武漢呢?想必他們已經在這兒等了好幾天了吧。

她跟蔣固北告別:“我看到我父母了,我回家了,蔣先生,再見。”

蔣固北點點頭:“再見。我去打個電話等人來接。”

景明琛跳下車門,朝父母跑過去:“爸媽!我在這兒!”

像是沒有預料到景明琛竟真在這輛車上,媽媽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半天才跑過來,一把把她揪到懷裏就上手打:“你個小孽障,離家出走,你本事大了啊……”

打完她又抱著景明琛哭:“幸好你沒事,前兩天你們會裏的人回來了,我一看沒有你,恨不得跑到開封去找你。”

大姐忙勸慰:“好了,沒事就好,回家再說吧。”

蔣固北從車上下來時,望見的就是景明琛在媽媽姐姐的簇擁下離開的背影,他微笑地看著她,眼睛裏帶著淡淡的悵惘,然後他走進火車站的辦公室給阿大打電話。

出來的時候他卻意外看到了一個人:“你不是走了嗎?”

景明琛站在辦公室外等他,臉上掛著傻乎乎的笑:“我想著,咱們既然是一起走的,也就應該一起回。”

這次保育院在開封和鄭州戰果頗豐,保育院一下子變得異常擁擠,這當然令人欣慰,但是,也有讓人非常窘迫的事情。

比如景明琛。

有一天晚上正和媽媽姐姐述說著在河南的所見所聞,突然間覺得頭皮癢得要死便伸手去抓,媽媽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指尖在她頭皮上一按一掐,驚聲尖叫起來:“虱子!”

太不幸了,興許是被保育院的流浪兒傳染的,興許是在火車上,興許是在擠公共汽車的時候,總而言之,景三小姐,生頭虱了。

景太太如臨大敵:“不行,你這頭發不能要了,趕緊去剪了,要不然虱子越生越多。”

景明琛捂著腦袋淚眼汪汪,大姐“哧”地笑了:“你不是喜歡短發嗎,去年把頭發剪得跟小男孩一樣,怎麽現在要剪你頭發就跟要你命似的。”

景明琛不吭聲,要她回答什麽?難道說,她羨慕傅秋荻那一頭黑發,想要留長了好編麻花辮?

最後景明琛還是不情不願地被媽媽拉去了理發店,出門前媽媽還喜滋滋的:“剪個短發也好,剪成狗啃一樣,我看你還有沒有臉到處亂跑。”

一貫沉默的爸爸卻突然開了口:“夫人,此言差矣,你也是女人,難道不知道,一次剪壞的頭發可以給女人一個借口去買十頂帽子?”

景明琛的頭發果然給剪成了狗啃般的樣子,然後她也如父親所說的那樣,怒氣衝衝地買了十頂帽子。

恰巧今天是大姐兒子的生日,剪過頭發後,景明琛就和媽媽二姐一起去了大姐家。

一進門她就看見了坐在沙發上聊天的周叔叔和周阿姨。周叔叔是爸爸的朋友,也是爸爸在大學任教時的同事,大姐夫的老師之一,他們夫婦看著景明琛長大,是景明琛的幹爹幹媽,景明琛和他們十分要好。

如今他也是大律師,有錢得很。

景明琛眼珠子一轉,掛著甜甜的笑容迎上去:“幹爹幹媽!好久不見了,聽說你最近打了一個官司,賺了一大筆傭金,俗話說獨食難肥,你要不要給我們保育院捐個款?”

保育院最近人口大漲財政緊張,景明琛簡直成了個討債的,見誰跟誰要錢。

幹媽逗她:“想要錢,成啊,得跟小時候一樣,給幹媽表演一段唱歌。”

景明琛臉皮一臊,她從小喜歡唱歌,小時候大人們老是愛用零花錢逗她唱歌。大姐笑著說:“又沒別人,唱一首吧。”

為了孩子們,豁出去了。景明琛清一清嗓子,開始唱。

她唱的是歌劇《羅密歐與朱麗葉》裏樓台會的選段,她沒有女高音那樣尖銳的嗓子,就音樂本身來說唱的著實不怎麽樣,但勝在清新。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選這首,唱之前她還在想要不就唱最近大熱的《天涯歌女》,肯定能討大人們的喜歡,出口卻變成了這個。

這麽大了當眾表演總覺得尷尬,她不敢看聽眾,一邊唱歌視線一邊漫無目的地流轉,突然間,樓梯上出現了一雙腳,然後是筆挺的西褲和西裝,蔣固北從樓上走了下來,一邊走一邊看著她,臉上帶著驚訝。

水晶吊燈柔潤的光芒下,他真像是從旋轉樓梯上走下來的羅密歐。

景明琛驚慌失措地伸手扣住了自己頭上的帽子。

景太太想給她剪個狗啃似的頭發讓她沒臉往外跑的如意算盤並沒能打響,頂著狗啃的頭發,景明琛的熱情絲毫沒有被打擊,她扣著一頂帽子每天照常往保育院跑。

但是光有熱情是不夠的,保育院最缺的還是錢。

政府有撥款,民間有捐助,但還是不夠。除了安置孩子們,這個國家目前還有很多其他事情必須做,前方軍費、教育費、西南那邊的建設、雲南那邊的公路……最後分到孩子們頭上,所餘已經不多。錢是伸手要來的,必須得敲鑼打鼓地訴說,才能讓人們注意到還有一個需要幫助的角落。

保育院於是決定搞個義賣大籌款。

景明琛收拾了一遍自己的房間,翻出那些可以拿去義賣的東西,書本、衣服、玩具、首飾……她收拾了滿滿一箱子,然而目光落到首飾匣子裏那個鐲子時,她還是猶豫了。

這是她最喜歡的首飾,去年被蔣固北的車撞得摔在地上斷了,蔣固北找人補好了,現在這鐲子上有兩塊包金,一塊是原有的牡丹紋,一塊是後來的桃花紋。

她拿出來又放回去,反複了三四次,最終還是放進了義賣的箱子裏,然後怕反悔似的“啪”地蓋上了箱子。

一個鐲子,興許就能多救一條命呢。

然而義賣那天,一早上過去了,她麵前的東西少了一半,那個鐲子卻一直無人問津。

景明琛有點慶幸又覺得氣憤,這些買主都什麽眼光!這鐲子那麽好看竟然不買!

終於,黃昏時一隻手伸過來拿起了這個鐲子:“這個賣多少錢?”

景明琛抬起頭看,夕陽餘暉裏,蔣固北正拿著鐲子看著她。

景明琛忙站起來,磕磕巴巴地報了一個價格。

蔣固北蹙眉:“有點貴啊,這麽個鐲子,碎過兩次賣這個價格,不值吧。”

景明琛有些生氣,去奪鐲子:“不買就還回來,我這個鐲子隻賣給有緣人。”

蔣固北手往回一縮:“我又沒說不買,就按你說的價格。”

他從懷裏掏出皮夾,數出相當數目的錢來遞給景明琛,景明琛眼巴巴地望著他手裏的鐲子,盡是不舍。蔣固北拿了鐲子卻沒有立刻走,他問:“這是你心愛之物?”

景明琛點點頭。

蔣固北若有所思地看著她:“既然是心愛之物,為什麽要賣掉?”

景明琛長歎一口氣:“說出來你可能覺得我很好笑……我總覺得,拿心愛之物出來捐贈,上天才看得到我的誠意。”

蔣固北微微一笑:“那如果你愛上一個人,那人豈不是慘了?”

景明琛挺直腰,義正詞嚴地反駁他:“才不是,人是獨立的有感情的,怎麽能拿來和物件相提並論?我若愛一個人,一定尊重他,盡力保全他,決計不會把他當作犧牲品。”

蔣固北笑了,他把鐲子放回到桌上:“君子不奪人所好,既然這是你的心愛之物,那我就把它送給你。”

景明琛驚訝:“為什麽?”

蔣固北微微一笑:“算是為紀念開封的同生共死吧。”

景明琛的臉騰地紅了。她的腦海中驀地回響起那一夜自己說過的話。

同生共死,相濡以沫……

蔣固北又摘下手上的手表放進籃子裏:“加入你們的義賣,算是我盡一點心。”

他轉身要走,景明琛喊住他:“蔣先生,我最近聽到傳聞說,仗馬上要打到武漢來了,大家都在想辦法離開武漢去重慶,是真的嗎?”

蔣固北回過頭來,眉目之間盡是遺憾:“是,合肥徐州都已淪陷,大家都在準備南遷了,你們保育院也要走。”

景明琛惆悵地望著遠處,黃昏之中日落之下,巍峨的珞珈山、高大的江漢關、延綿不絕的長江水,街市上往來如織的人群,江麵上萬航齊渡的船流,這是她的故鄉,千年古楚,所有的繁華,竟都會在轉眼間消散於炮火之下嗎?

她忍不住向蔣固北傾訴:“蔣先生,你知道年初南京那邊發生的事情吧?十歲前我父親在立法院做事,我們全家就住在南京,我讀大學也是在南京。南京的一草一木我都好熟悉,玄武湖的水,夫子廟的燈,我都一遍遍地看過。我不敢想象那些熟悉的東西和人就那樣被摧毀了,而現在,大家都說,武漢也會變成那樣……”

蔣固北在她麵前蹲下來:“至少,我們還有希望。”

她順著他的目光往回望,保育院的孩子們正唱著歌,稚嫩的歌聲在武漢六月的上空回**。

“在望不斷的白雲的那邊,在看不見的群山的那邊……”

蔣固北來保育院探視的那天,保育院裏正鬧成一團。

起因是有別的孩子搶了從文的午飯。那天傳來安慶陷落的噩耗,景明琛心事重重地走進食堂,就看見從文坐在桌子前哇哇大哭,正值飯點,他的麵前卻空空****,連隻碗也沒有。

景明琛走過去問他怎麽回事,他一邊哭一邊比畫著向她告狀,說小五哥搶走了他的飯碗。

景明琛有些頭痛,這位“小五哥”是孩子們當中的一霸,從武漢街頭撿來的,他來到保育院後沒少給老師們添麻煩。

她朝“小五哥”走過去,果然看見他左擁一個飯碗右抱一個飯碗,得意揚揚挑釁地看著自己。景明琛蹲下來和顏悅色地跟他說:“小五,你們是兄弟姐妹,大家要相親相愛,怎麽能搶弟弟的飯碗呢?”

小五冷哼一聲,陰陽怪氣地說:“我們是什麽兄弟姐妹?梁從文是少爺,我們都是跟班的!你別以為我沒看到你偷偷給梁從文一個人吃糖!”

景明琛的臉騰地紅了,她不說話,羞憤地轉身就走。

然而剛一站起來她就感覺到腦袋一涼,大驚失色地回頭,小五歪嘴衝她笑著,手裏轉著她的帽子,一邊轉一邊起哄嘲笑她:“景媽媽是個小癩子頭!”

景明琛伸手去奪帽子,小五靈活地一閃,吹個口哨把帽子扔了出去。

他在孩子們中頗有威信,很快這就成了一場鬧劇,帽子在“小五黨”的中間飛來飛去,景明琛追著奪帽子,冷不防腳底下被人一絆,一個趔趄差點跪在地上。

幸運的是,一雙手及時箍住她的腰把她提了起來,輕輕地放在了地上。

她回過頭,蔣固北正蹙眉望著她。

不知怎的,景明琛的眼淚“唰”地就湧滿了眼眶。

他們兩個坐在台階上曬著太陽聊天,景明琛一肚子委屈:“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麽要這樣對我,我違逆了父母,放棄了報社的工作,跑來照顧他們,把他們從街頭和淪陷區接到寬敞溫暖的房子裏,給他們吃穿,教他們讀書,我到底哪點對不起他們,他們要這樣捉弄我。”

蔣固北語氣溫柔:“你沒有,你做得很好,問題在於他們,寄人籬下的孩子,心思總是比較敏感脆弱。”

他從口袋裏拿出手帕遞給景明琛:“我小的時候,和母親姐姐一起寄住在舅舅家。那是我們過得最不快活的一段時間,寄人籬下看人眼色,多喝一杯熱水都要擔心舅媽又會念叨柴多少錢一斤煤又漲了價錢。每次舅媽一抱怨什麽,我就懷疑是在抱怨給我們聽。我想走,又怕惹母親傷心,就一直那樣煎熬著。後來母親一去世,我就和姐姐搬出了舅舅家,寧肯住漏水的廉價小公寓,也不願再過寄人籬下的日子……”

這是他第一次跟她提起他的過去,景明琛小聲問:“你母親去世後,你和南蕎過得很苦吧。”

蔣固北“嗯”一聲:“很苦。剛寄住到舅舅家時,母親手裏還有一筆錢,後來借給舅舅做生意,全被他敗掉了。搬出去的時候我和姐姐手裏的錢已經不多。那時我和姐姐都在讀書,我背著她偷偷退了學,跑去拜幫會做門生跑碼頭,做了很多錯事,也受了很多教訓。”

景明琛驀地想起了在開封農村破廟裏見過的他身上的那些傷痕,想必那些傷痕就是他所謂的“教訓”吧。

蔣固北話鋒驀地一轉:“我曾寄人籬下過,明白寄人籬下的孩子心裏所想的是什麽。一切張牙舞爪其實都是虛張聲勢的自我保護,他們對你沒有敵意,隻是現在他們都還太小,這個地方對他們也還太陌生,假以時日,他們會明白的。”

景明琛小聲嘟囔:“可是小五指責的也沒錯……”

她說得太小聲,蔣固北眉峰一挑,耳朵湊近她:“你說什麽?”

景明琛歎一口氣:“我說,小五沒說錯,我確實偷偷給了從文糖吃。”

她皺著眉頭很是苦惱的樣子:“按說,他們都喊我一聲景媽媽,都是我的孩子,我應該一視同仁才對,但是當有了什麽不能分享的好東西,我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從文,我那麽偏心,是不是不夠資格被他們喊一聲媽媽?”

蔣固北“撲哧”笑了,景明琛這小姑娘,自己也還是個孩子呢:“這有什麽?人心本就有偏向。從文是故交的孩子,你和他又曾經同生共死過,你偏愛他,這再正常不過。”

他頓了頓,繼續說:“偏愛不等同於有失公正,也不是件壞事情。你想一下,你是為什麽來到保育院,最直接的原因不正是為了從文嗎,一開始隻是為了救從文,後來便救了很多人。愛就是這樣的,像一顆啟明星,因為愛一個人而愛全世界,難道不是很美好的事情嗎,有什麽可自責的呢?”

景明琛破涕為笑:“蔣先生,你才應該當老師。”

一陣冷風吹來,景明琛摸了摸腦袋,突然問蔣固北:“醜嗎?”

蔣固北覺得莫名其妙,景明琛小聲重複問一句:“我的頭發,醜嗎?”

不等蔣固北回答,一個聲調百轉千回的嫵媚煙嗓插進來,打破了二人的寧靜世界:“喲,你們在這兒呢。”

景明琛抬頭一看,是二姐明嬛。

快一個月沒見,明嬛依舊是一副豔麗無雙的模樣:“政府馬上要南遷了,我得跟著走,走之前來看你一眼,順帶認捐個孩子。”

“認捐”是外界對保育院的一種資助方式,認捐一個孩子,意味著將負擔這個孩子在保育院期間的所有費用。

對於這種認捐,保育院一向十分歡迎。景明琛忙領著二姐去了宿舍看孩子們。

二姐似乎很挑剔,一個個看過來麵上全無表情,直到看到角落裏的從文,興許是被他哭花了的臉激發了愛心,她蹲下身來,拿出手絹仔細擦幹淨他的臉,聲音空前溫柔地問他:“你叫什麽名字呀?”

從文含混不清地說出自己的大名“梁從文”,二姐捏著他的小手說:“他還沒有人認捐吧?那我就要他了。”

從文瞪大眼睛看著她,仿佛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麽。二姐轉頭笑著問景明琛:“既然我認捐了他,他是不是該喊我一聲媽媽?”

聽到“媽媽”兩個字,從文瑟縮起來,他或許想起了他的親生母親,那吊死在房梁上的單薄身影。他搖晃著腦袋往後縮,二姐卻不放棄,晃著巧克力誘哄他,聲音幾乎要甜過手中的糖果,以至於帶著些哀求似的:“好孩子,喊我一聲媽媽,媽媽就給你吃外國糖。”

從文緊閉著嘴巴不說話,景明琛無奈地對二姐說:“二姐,算了吧,從文媽媽在他眼前自殺了,他現在喊不出這兩個字來。”

二姐隻得站起身來,她沒站穩,腳下趔趄了一下,蔣固北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她。

二姐側過臉望他一眼,眼神裏帶著估貨般的打量,讓蔣固北心中一凜,警鈴大作。

他們一起往外走,二姐邊走邊吩咐景明琛:“我後天的船,爸媽和大姐他們最晚八月裏也要走,你們保育院也有撤退計劃,你最好爭取趕早一批走。”

她轉頭看向蔣固北:“蔣先生,我有話想和你單獨說。”

景明琛一步三回頭地走遠,明嬛開口:“蔣先生,你喜歡我們家三傻。”

三傻?蔣固北一怔,半天才明白過來,他忍不住“撲哧”一笑,三傻,這個昵稱還真貼切!

他沒有反駁,隻是問:“何以見得?”

明嬛看著他,語氣篤定:“在開封的時候,一直是你和她在一起吧。我問了明宇,他招認說是你接應的三傻,送她去火車站,又陪她去了開封,你們也是一趟車回來的。明宇說,那天他把家裏的事情無意間向你透露後,你告訴他恰好你要去開封處理生意上的事,可以幫他這個忙。但是據我所知,無論蔣家還是林家,如今在開封都沒有什麽所謂的生意。”

“林家在開封一帶確實有過生意,但那是民國二十五年之前的事情了,民國二十五年起,你就在勸說林先生把生意向西南轉移。我說的沒錯吧?那試問你去開封有什麽可處理的生意呢,無非是去當個護花使者罷了。”

“冒著生命危險遠赴戰區做個護花使者,除了喜歡,我可找不到別的原因。”

蔣固北冷眼看著她,這位景家二小姐對自己的生意未免太過了解了,景明琛說她在政府部門做事,難道……

明嬛微微一笑,像是猜中了他的心思,她慢悠悠地說道:“蔣固北,二十七歲,武漢籍,二十年前因故流落上海,上海格致公學畢業後未能升學,進入林氏利興昌報關行做夥計。八年前成為林氏金興銀行的職員,六年前上海桐油貿易反超武漢坐大,林氏遂收購別家桐油公司涉足桐油行當,而收購一事正是由蔣先生負責。蔣先生年少才俊頗得林先生賞識,經過威爾遜洋行一役和遺產官司,不僅成為蔣氏家主,還和林先生從主仆變成了合夥人……大戰將至,攘外也要安內。像蔣先生這種大實業家,自然在監視之下。”

她點到即止,將話題一轉,向他微微欠了欠身:“蔣先生,無論你出於什麽原因喜歡我家三傻,但我相信,既然願意同生共死,你對她肯定是真心的。家國多舛前路難測,三傻就托付給你了。”

蔣固北開口:“二小姐……”

明嬛打斷他的話:“你既已心屬我家小妹,隨她喊我一聲二姐就是了。”

蔣固北笑道:“來日方長,二小姐怎麽這樣著急喝我這杯妹婿酒。”

明嬛望著他,淡淡地說:“你我之間,未必有再見的機會。”說完這句話,她欠了欠身,轉身離開。

聽了她這句話,蔣固北心中一凜,他望著她的背影,這位有“漢口玫瑰”之稱的景家二小姐今天穿了一件火紅的旗袍,她背影嫋娜,如同風中一簇的火焰。

要過去很久很久,久到大半生都已經走完,蔣固北回想起這一天,才會驀然發覺,那果然是他此生唯一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和二小姐見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