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好衣服出門前,景明琛習慣性地喊了一句“我走啦”。

然而回答她的卻是一片沉默,她回過頭望一眼空****的家,嘴巴一撇,委屈又負氣地把包往肩膀上一甩,推開門走了出去。

武漢十月燥熱的空氣迎麵撲來,大街上顯得非常擁擠。“保衛大武漢”的口號已經喊了半年,然而戰場傳來的盡是喪氣消息,安慶、馬當、九江相繼陷落,保衛戰勝利的機會越來越渺茫。八月裏駐武漢各機關逐漸內遷重慶,先前那些堅信武漢絕不會失守的平民百姓們終於慌了神,一時間人潮蜂擁向西南撤退,到十月裏,武漢幾乎已經空了半個城。

景家因為二小姐在政府裏做事知道些內情,原本預計八月就要走的,但景明琛卻非要留下來和保育院共進退,景太太景先生舍不得小囡囡,一直拖到昨天才舉家南遷,留下景明琛一個人在武漢。

雖然空了半個城,武漢的街頭卻仍隨處可見無家可歸的難民,一些店鋪也仍在開張。景明琛去早點攤子吃早飯,老板年逾花甲,景明琛一邊吃一邊和他聊天:“您怎麽還沒走?眼看就要打起仗來了。”

老板苦笑:“哪有那麽好走哦,西南那個地方,山高水遠,萬一死在路上怎麽辦?我在武漢活了大半輩子啦,要死也死在武漢。我活了這麽久什麽沒見過?皇帝、長毛、民軍、姓段的姓吳的……我命大得很,死不了!”

直到景明琛放下錢離開,那老板嘴裏還在念叨那些武漢的往事,景明琛回望一眼他佝僂的身形,不禁輕歎一聲。

路過巴公房子的時候,景明琛忍不住停下來,伸長脖子看了一會兒。她知道蔣固北就住在這裏,成為蔣家家主後他沒有回蔣公館住,明宇說他在巴公房子長租了一間公寓。

他離開武漢了嗎?興許已經走了吧。

且慢,那從大門裏走出來的人是誰?

景明琛傻傻地望著,直到那人走到近前張開五指在她眼前一晃:“喂,不認識我了嗎?”

景明琛這才回過神來:“你怎麽還沒走?我以為你已經走了呢。”

蔣固北搖搖頭:“我在武漢還有事情要做。”

原來如此,景明琛好奇地問:“很重要嗎?”

蔣固北嘴角浮起一絲微笑:“非常重要。”

景明琛懵懂地點點頭,蔣固北看著她,心裏忍不住一陣歎息。

他原本是要走的,船票都已經買好了,和景家同一趟船。但走之前突然聽到明宇抱怨,說家裏又大吵了一架,小妹把母親給氣哭了,這才知道原來景明琛不同家裏人一起走。

他不由得苦笑,心裏又覺得驕傲,他的小姑娘還真的是幫人從來不隻用餘力啊。

他於是決定留下來,等景明琛一道走。

他吩咐阿大把船票送給需要的人,阿大有些不理解:“先生,武漢危矣,羅山淪陷,日本人已經逼近信陽,武漢隨時都有可能打起來,早走早安心。您為了個女人留下來,值當嗎?”

蔣固北眼睛裏含著笑,望著封上又打開的行李箱:“如果不能護她周全,我這十年奮鬥就全是笑話……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你聽我吩咐就是。”

她是他這一生事業的根基,倘若沒有她,縱然有千頃良田萬間華廈,也不過是個笑話。

八月裏小媽和“舅舅”已經攜家帶口去了重慶,弟弟蔣阡陌也早和武大的同學一起遷去了樂山,上個月他送走了林先生林小姐和姐姐顧南蕎,昨天又遣走了阿大。

如今在武漢,他真的是孤家寡人了,而景明琛也和他一樣。

他對景明琛說:“走吧,送你去保育院。”

然而還沒有走出幾步路,突然間尖銳的防空警報聲響了起來,日本空軍來襲了!大街上頓時亂作一團,所有人連滾帶爬地向防空洞入口湧去,地上一片狼藉,伴著刺耳的警報聲,恍如人間煉獄。

蔣固北拉著景明琛往防空洞跑,突然間景明琛腳下一個踩空跪坐在地上,來不及猶豫,蔣固北抱起她繼續朝防空洞跑去。

鑽進防空洞的瞬間,一枚炸彈在他們身後爆炸,蔣固北整個人被熱力衝擊掀倒在地,卻依舊緊緊地把景明琛護在懷裏。

耳朵裏轟鳴作響,眼前一片混沌,半天,景明琛才終於耳清目明,她被蔣固北壓在身下,而蔣固北一動不動。她內心冒出個驚駭的念頭,嚇得她眼淚“唰”地流了出來,她用雙手拍打蔣固北的臉頰:“蔣先生!蔣先生!”

過了許久,蔣固北終於發出一聲濃重的鼻音。

謝天謝地,他隻是被震暈過去了。他睜開眼睛看見一臉淚水的景明琛,悶笑一聲:“你還真是喜歡哭啊。”

景明琛扶他靠牆坐下。防空洞裏塞滿了人,卻出奇地寂靜,隻聽見水滴的聲音,昏黃燈光照出一張張飽經折磨又神情肅然的臉,每個人都豎著耳朵聽著外麵天上的動靜。這半年來武漢頻繁遭受轟炸,很多人都練就了一雙聽戰況的順風耳,能從聲音分辨出敵方和我方的飛機,甚至判斷雙方交戰的勝負情況……

過了許久,交戰聲漸弱漸不可聞,人群裏突然有人喊了一聲:“是我們贏啦!”

這一聲歡呼如引線般點燃了寂靜的空氣,防空洞裏熱鬧起來,人們高呼著“萬歲”跑出防空洞,景明琛和蔣固北互相攙扶著隨人流湧出去。惡戰過後的武漢街頭熱鬧非凡,大街上房頂上樹上到處都是人,大家揮舞著手臂朝天歡呼著,一架架飛機在武漢上空盤旋著巡閱著,和這些留守武漢的人們一起分享著勝利的喜悅。

對於經曆過這半年苦難的武漢人來說,這種好消息實在太過難得,去保育院的一路上景明琛都聽到有人在談論:“我就說武漢不會失守的,咱們的空軍那麽厲害,日本人肯定打不進武漢的!”

聽著這些話,景明琛的心中充滿了淡淡的悲哀,她想起二姐走之前說的話。

“孤城難守,如今武漢三麵受敵,後退是唯一出路。”

是啊,事到如今,誰還能真正相信武漢能保得住?隻不過就如那位早點攤子的老板一樣,雖然知道死亡在逼近,但並非每個人都有逃跑的力氣,他們隻能自我說服,隻好自我說服。

蔣固北問她:“你們保育院最後一批撤離計劃是什麽時候?”

景明琛回答他:“快了,船都已經安排好了,最遲十月中旬前全部撤離,我和最後一批一起走。”

說話間他們已經走到保育院門口。

今天的保育院氣氛不同往日,門前水泄不通地圍滿了人,大家吵吵嚷嚷情緒激動,景明琛帶著蔣固北繞後門進去,一到辦公室就問:“今天這是怎麽了?”

同事回答她說:“說起來也真是氣人,一開始咱們好說歹說他們也不信咱們,現在眼看武漢要失守了,都一窩蜂跑來求保育院收留。撤離計劃都已經做好了,船也都聯係好了。明琛你說,這可怎麽辦?咱們哪還有餘力再多收留一批?”

景明琛扒著窗戶往外看,樓下人頭攢動,一張張盡是絕望的臉。

她喃喃說:“就算不收,也得給他們個交代啊。”

同事忙擺手:“你要交代你去,我可不敢下樓開門。”

蔣固北冷眼在旁邊看了很久,見景明琛轉身要下樓,他便闊步跟了上去。

景明琛下了樓站在台階上,聲嘶力竭地向送孩子來的家長們解釋現下的情況,她把保育院的窘境向家長們和盤托出,闡明為什麽現在沒法接收這些孩子,然而越說心裏卻越覺得難過。

保育院的成立不正是為了拯救孩子們嗎,為什麽卻要眼睜睜地看著這些孩子等死呢?

絕望的家長們對她的理由概不接受,有人嚷嚷著:“你們保育院不就是為了保護孩子的嗎?怎麽現在真要打仗了反而把我們的孩子拒之門外?”

一句話點燃了人群的怒火,一時間人聲鼎沸,景明琛手足無措地看著台階下的人群,突然間蔣固北喊一聲“小心”,扳住她的雙肩擋在她身前,一塊石頭砸過來,沉悶地打在他的背上,景明琛聽到一聲悶哼。她忙問蔣固北:“你怎麽樣?”

剛才他還被炮彈的熱浪掀翻過,也不知道背上有沒有受傷!

蔣固北搖搖頭,他把景明琛護在身後,挺直了背望著人群大喊一聲:“大家安靜!”他的眼神冷峻,一時間竟震懾住了激憤的人群,待人群鴉雀無聲後,他開口沉聲道:“各位父老鄉親愛子之心我可以理解。但我希望你們在愛護自己孩子的同時,也能想到,剛才你們試圖攻擊的這位小姐,也是別人的孩子。景小姐出身名門望族,原本可以和家人一起去重慶過衣食無憂的生活,大可不必在意平民百姓的死活。但她偏偏跑戰區救難童,大戰將至仍堅守武漢,全因內心有一股熱血。景小姐有憫人之心,希望你們也能體諒她,體諒保育院的不易。”

聽了他的話,人群裏半天沒有聲音,直到一聲抽泣打破沉默:“我們也知道保育院不容易,可是我們也沒有法子呀,孩子不走就是個死,我們不能眼睜睜看孩子死呀……”

一時間人群哭成一片,整個保育院上空彌漫著愁雲慘霧。

蔣固北聽到自背後傳來的抽泣聲,他回過頭,景明琛正垂著手低著頭,淚珠子像斷了線的珍珠,“啪嗒”“啪嗒”落在胸前。

他的心瞬間被她的眼淚浸泡得柔軟如綿,他低低地帶著歎息笑一聲:“你怎麽那麽愛哭……你放心。”

他轉過頭去對人群說:“我是蔣氏實業的蔣固北,諸位如果信得過我,就先在此等候,過後我必然會拿出一個讓你們滿意的主意。”

他牽著景明琛的手走回辦公室,直接去找了還留在武漢的保育院負責人。

“全部接收?”負責人擰起眉頭,“蔣先生,您在開玩笑吧,不是我們保育院不想盡責,而是條件實在有限,您也知道現在船票緊俏,運送現有的孩子已經耗盡了保育院所有的力量。現在再接收一批,怎麽把他們送到重慶去?”

蔣固北卻胸有成竹:“船的問題我來解決。非常時期用非常手段,客船我是沒有,但蔣氏還有一批物資滯留武漢,預計十月上旬出發。如果你們不嫌棄,蔣氏貨船可以捎帶孩子們去宜昌。”

聽了他的話,整個辦公室都沸騰起來。

景明琛送蔣固北出去,一路上她總是忍不住看蔣固北,蔣固北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臉:“我臉上有東西?”

景明琛憋著笑搖搖頭,蔣固北更奇怪了:“那你老是看我幹什麽?”

景明琛“撲哧”笑出來:“看你有沒有三頭六臂呀。蔣先生,我覺得你好神奇,你好像總有辦法解決任何問題。”

蔣固北淡淡一笑:“如果我真的這麽萬能,就把日本人送回他們的老家去了。”

氣氛再度沉重起來,見景明琛低垂著眉毛,蔣固北笑一笑:“開個玩笑而已。我並沒有三頭六臂,隻不過是習慣了獨自解決事情罷了。”

我怎敢倒下,我背後即是萬丈懸崖。

我怎能倒下,我懷中還有你笑靨如花。

新接收的一批孩子給保育院增添了不少工作,接下來的半個月,編檔、送船、製訂新的撤退計劃,景明琛忙得不可開交。

到十月中旬,保育院原本製訂的撤退計劃基本已經完成,隻剩下最後一批接收的孩子,等待與蔣氏貨船共同出發。

蔣固北原本也打算隨貨船一起走,但就在出發前兩天卻接到宜昌的緊急電報,林先生在宜昌突然染病,情況危急,性命有虞,急需他趕去處理。

蔣固北隻得向景明琛道別。

深夜裏兩個人沿著江邊漫步,黑暗之中江漢關依舊巍峨,十月的風很冷,蔣固北把外套脫下披在景明琛身上:“抱歉,不能同你們一起走了。林先生對我恩重如山,林小姐自幼多病不能料理事情,我必須去一趟宜昌。”

林小姐……景明琛的腦海中驀地浮現出之前母親說過的話。

林先生危在旦夕,急喚蔣固北過去,怕是為交代後事。林小姐荏弱孤女,又與蔣固北年齡相當,兩個人男未婚女未嫁,不知道林先生會不會來一出宜昌托孤……她胡思亂想著。

如果她當初答應了蔣固北的求婚就好了,現在就不必想這些有的沒的,景明琛在心裏哀歎。

蔣固北在第二天出發去宜昌,五天後,保育院最後一批人也終於隨蔣氏公司的貨船出發。

一聲汽笛長鳴,貨船駛離江岸,景明琛和孩子們一起扒在船舷上回望武漢,貨船漸行漸遠,江漢關在身後逐漸模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在那之後,是李太白登高望遠過的黃鶴樓,是俞伯牙摔琴悼友過的古琴台,是漢陽樹,是鸚鵡洲,是她的整個少年時代……有孩子聲音怯怯地問景明琛:“景媽媽,我們還能回來嗎?”

景明琛驀地回想起分別那晚,她也曾這樣問蔣固北:“我們還能回來嗎?”

蔣固北望著她,一雙黑眸幽深,他沒有直接回答她,而是念了兩句詩。

“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

唐代宗廣德元年,杜甫為安史之亂平息而作此詩,那時詩人也恰在巴蜀之地。

想到蔣固北,景明琛的胸腔裏便升起一簇火焰來,她蹲下身來,牽著孩子們的小手:“孩子們,景媽媽教你們背一首唐詩好不好?等到把日本人打跑了,咱們就背著這首詩回武漢!”

“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卻見妻子愁何在,漫卷詩書喜欲狂。”

“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漢陽。”

她把“洛陽”改成了“漢陽”,孩子們的背誦聲很快在江麵上響起,稚嫩童聲驅散了沉沉的暮靄與硝煙。

武漢,再見。

武漢,請待我歸來。

船在長江上行了多日,這一天黃昏時分,宜昌碼頭終於出現在視野之中。

景明琛給船上的孩子們挨個穿好衣服打點好行李,又急匆匆地從包裏摸出一麵小鏡子左右照照。船上沒有洗漱條件,她又暈船吐得厲害,這一路下來,整個人就像一片從垃圾桶裏拎出來的菜葉子,頭發打著結衣服發著餿,一張原本圓潤的臉瘦得凹了進去,麵色也變得蠟黃。

這可真是我這輩子最狼狽的時候了,像個難民似的。景明琛惆悵地想。

不過現在家國破碎,自己可不就是個難民嗎?

但是……老天保佑,千萬別讓她這副鬼樣子撞上蔣固北!在等待船靠岸時,景明琛內心裏不住地默默祈禱。

然而天不遂人願,船停靠碼頭後,景明琛剛剛走到甲板上,舉目遠眺,就在長岸上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霞光籠罩著整個碼頭,江麵長岸被夕陽披上一層暖黃的柔紗,汽笛嘈雜人聲鼎沸,岸上人流來往如織,卸貨的、接人的、遊行的……小半個中國的流亡者都集中在這宜昌的江岸上,然而她一眼就看見了蔣固北。

他倚靠汽車斜站著,一身難掩的疲倦,嘴角似乎有香煙的火光在閃,讓她想起那一日在開封,一片漆黑中他嘴角的亮光。景明琛一顆懸了多日的心悠然落地,終於踏踏實實。

她望了蔣固北很久,直到那人終於發現她朝她看過來。

景明琛緊張地扯扯皺縮如菜葉子的衣角,剛準備露出個微笑,高舉起手臂想跟他打招呼,誰料他卻轉身鑽進了車裏。

車子開走了,隻留下一溜煙塵讓景明琛幹瞪眼。

他今天這又是刮的哪一路風啊?

景明琛滿肚子疑惑地帶著孩子們去保育院宜昌接待站,接待站設在一所教會女子中學。景明琛到了後才發現情況遠比自己想象的嚴峻,她原以為先前到的孩子們都已經轉去了重慶,誰知竟還有部分擠在接待站。

接待站的同事向她訴苦,說沒想到宜昌的船比武漢的船還要難搞,他們每天都去民生公司請願,船卻仍舊不夠用。

聽同事抱怨了一會兒,便有人來找她。景明琛聽到說有人找,以為是蔣固北,歡天喜地地跑出去,沒想到見到的卻是沈蓓。

他鄉遇故知是件樂事,然而景明琛卻覺得委屈,她撇撇嘴,勉強擠出個微笑來:“沈先生,你也在宜昌啊。”

沈蓓看出她的小情緒:“這是怎麽了,誰惹咱們景小公子生氣了?”

景明琛把話題岔開:“你怎麽來這兒了?”

沈蓓驚奇道:“你這小沒良心的。前幾天電台裏說長江上有兩艘武漢來的貨輪被日本飛機炸沉了。我知道你是坐蔣氏貨船來的,擔心得不得了,生怕你在沉船上,每天都跑這裏一趟問你到沒到。你還問我怎麽來這兒!”

景明琛心裏一熱,忙向她撒嬌:“是我狼心狗肺了,對了,報社不是八月就轉移了嗎,你怎麽還留在宜昌?我以為你已經去重慶了。”

沈蓓回答她:“報社已經轉移去重慶了,我留在宜昌是為我兒子,他也在宜昌……”

正說著,一個高大英俊的年輕人朝她們走了過來,沈蓓忙喊:“月兒,我來給你介紹一下,這就是我時常跟你提起的景明琛景小姐。”

她拉著那年輕人的手向景明琛介紹:“這是我兒子月兒,是個飛行員。”

那高大的年輕人臉騰地紅了,撒嬌地喊了句“媽”,語氣裏帶著埋怨。沈蓓這才反應過來當著陌生女孩子喊他乳名犯了他忌諱,笑著後退了半步。

年輕人上前一步衝景明琛伸出手:“你好,我叫翼明弓,筧橋航校畢業,現在是一名空軍飛行員。”

沈蓓補充說:“他們大隊剛從武漢戰場上下來,在宜昌稍作休整。”

他剛從武漢戰場下來!那麽那天和日本空軍的那場惡戰想必他也在了?景明琛眼前一亮:“我也剛從武漢來,上個月咱們的空軍在武漢打了個漂亮仗,打完仗後飛機繞著全城飛,威風極了!”

翼明弓微微一笑:“我也參加了那場空戰,很榮幸曾經保護過一位這樣美麗的小姐。”

景明琛的臉紅到了耳根子,她現在這樣子,算哪門子的美麗小姐啊。

翼明弓繼續說:“今晚我們空軍大隊在飯店有一個聯歡會,想邀請保育院的老師和孩子們一起參加,不知道景小姐賞不賞這個光?”

舞會?景明琛的心一動。

不知道蔣固北會不會去參加?

夜幕降臨,景明琛打扮得煥然一新,領著梳洗幹淨的孩子們走到翼明弓所在的輪船飯店,大堂裏已經布置一新,戰時講究樸素低調,卻也散發著團團喜氣。

空軍大隊的戰士們都是愣頭青,見到保育院的年輕女老師們個個紅著臉不知所措,還好有那麽多小孩子,過了半天氣氛終於緩和下來。景明琛彈鋼琴伴奏,孩子們合唱了一支保育會的會歌。

孩子們的表演結束後,翼明弓向自己的戰友們使個眼色,幾十個英俊的小夥子齊刷刷站起身來,今夜他們統一穿著空軍製服,起身時漿洗幹淨的製服發出“唰唰”的響聲,一群年輕男孩子挺拔如白楊林似背手站著,翼明弓開口:“既然小朋友們都表演了,我們空軍大隊作為回饋,也給小朋友們唱一支歌,景小姐,《抗敵歌》會彈嗎?”

景明琛心領神會,她怎麽不會呢,在金陵女大讀書時,“九·一八”硝煙剛散,《抗敵歌》在進步學生中廣為流傳,她在舞會上彈奏過很多次這首曲子。

翼明弓點點頭,轉過身去麵向著戰友們,抬手指揮:“一二三,唱!”

小夥子們高亢的歌聲響起:

“中華錦繡江山誰是主人翁?我們四萬萬同胞!

強虜入寇逞凶暴,快一致持久抵抗將仇報!

家可破,國須保!身可殺,誌不撓!”

彈著彈著,景明琛忍不住雙腳打起拍子來,她在很多場合聽過很多人唱這首歌,但從未有一次如這次一般感動,盡管他們當中有的聲音粗嘎,乃至五音不全,但這是帶著血色和力量的歌聲。

一曲結束,翼明弓回過頭來望景明琛一眼,向她點頭致謝,景明琛回報以粲然一笑。

兩支歌曲合唱下來,生疏尷尬的氣氛被成功驅散,孩子們坐下來吃點心,飛行員們則和老師們結對跳起了舞。

景明琛不跳舞,隻是繼續彈鋼琴,翼明弓站在不遠處看了一會兒,然後朝她走了過來:“景小姐,可以邀請你跳一支舞嗎?”

景明琛仰起臉笑一笑:“不了,我有點不舒服。”

她撒謊了,她不是不能跳舞,隻是因為心裏沮喪所以提不起勁兒來跳,她原以為今天這個聯歡會蔣固北也會來,誰知他並沒有。

沮喪感像長江水,一浪疊一浪地將她淹沒,她不想跟任何人跳舞,就算蔣固北現在來邀請她跳舞她都不要跳!

景明琛心裏氣呼呼地想著蔣固北,手下便多用了兩分力氣,彈出來的華爾茲舞曲都怒氣衝衝的。

翼明弓也不強求,他彬彬有禮地向景明琛欠一欠身:“那麽打擾了。希望以後還能有機會請你共舞。”

他這樣善解人意,景明琛反倒不好意思起來,她鄭重地說:“等到戰爭勝利的那天,我一定陪你跳一支舞。”

聯歡會很快就結束了,孩子們吃得肚皮滾圓,被先一步送回了接待站。舞會上隻剩下三三兩兩幾個人,翼明弓打趣景明琛:“拒絕和我共舞,總不會也拒絕我送你回家吧?”

景明琛羞赧又窘迫地報以一笑。

為防空襲,入夜後的宜昌一片黑暗,翼明弓和景明琛在路上慢慢地走,一邊走翼明弓一邊說一些空軍大隊的趣事給景明琛聽,景明琛卻聽得心不在焉的,她滿腦子都是開封那個夜晚。

那一夜也如今夜般黑暗。

她多希望今夜也能如那夜一般,在黑暗中出現那一星熹微的火光。

然而當那點火光真出現的時候,她卻呆住了。

她停下了腳步,翼明弓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前麵路燈杆上斜倚著一個人,熨帖風衣下身形挺拔,嘴角香煙閃爍著一點微光,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正看著自己和景明琛。

景明琛小聲說一句:“那是我朋友,多謝你送我回家,再見啦。”

她聲音那樣小,帶著抱歉,感覺怯怯的,翼明弓卻仿佛從裏麵聽出了點歡呼雀躍。

他望著她的背影小麻雀一樣蹦蹦跳跳地奔向那陌生男人,那男人向他微微一點頭,便轉過身去和景明琛走遠了。

蔣固北大步流星走得極快,景明琛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她察覺出他身上有一股隱隱的怒氣,快跑兩步展開雙臂攔在他前頭:“你怎麽啦?誰惹你生氣了?”

蔣固北停下腳步,低頭眯眼抿唇望著她,她還好意思問?前幾日傳來貨船被炸沉的消息,他擔心她也在沉船上,無法得知具體情況,焦慮得寢食難安,每天往碼頭跑,幾乎把汽車當了臥室。看見她平安出現在碼頭的那一刻,他的眼淚幾乎要掉下來,怕被她看見這才鑽進汽車裏跑了。誰承想,他回去洗個澡的工夫,她就跑去和別的男人跳舞去了!

還好意思問他誰惹他生氣了!

他真是要被她氣死了。

蔣固北心裏生氣,嘴巴也刻薄起來:“我以為景小姐真的是個先天下之憂而憂的巾幗英雄呢,沒想到跳舞跳得也蠻開心。”

景明琛氣得一蹦三尺高:“你紅口白牙汙蔑人!這又不是舞會,是空軍大隊為孩子們辦的聯歡會,我也沒跟人跳舞,你憑什麽罵我?”

蔣固北一怔,原來如此嗎?他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是我錯了,我向你道歉。”

景明琛依舊是氣呼呼的:“道歉了不起嗎?你的一句道歉價值千金?”

她甩手大步走開,餘光向身後偷覷,卻不見蔣固北跟來,便越想越覺得委屈,她為了不想跟他之外的人跳舞拒絕了翼明弓,翼明弓可是空軍飛行員呀,翱翔藍天的飛鷹、保家衛國的英雄,人家還剛剛在武漢打過空戰,可以算得上是她的救命恩人。照理說,一個英雄的請求無論如何不該被拒絕,更何況還是小小的一支邀舞。她拒絕了對方,到現在心裏還覺得內疚忐忑,然而蔣固北這個始作俑者,竟然不分青紅皂白上來就指責她沉迷聲色!

越想越氣,她轉身飛快地跑回去,在蔣固北的膝蓋上踹了一腳。

心裏到底是舍不得,她腳下並未用太大力,蔣固北卻呻吟一聲,一個趔趄幾乎跪倒在地上。景明琛嚇了一跳,忙攙住他:“你怎麽樣?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蔣固北疼得冷汗涔涔:“和你無關,昨天跑警報的時候摔了一跤,磕傷了膝蓋。”

如今半個中國的人都聚在宜昌,宜昌也因此成了日本人新的轟炸目標。景明琛內心裏不覺生出些愧疚來,民族存亡生死攸關的時刻,多少人食不果腹性命堪憂,她還在這裏和蔣固北鬧這些小女兒情緒,實在是太不知人間疾苦了。

她攙扶著蔣固北往接待站的方向走,邊走邊聊聊這些天的經曆,景明琛問他:“林先生怎麽樣?”

蔣固北沉默了片刻方才回答:“我來的當天林先生就歿了,隻來得及聽遺言。”

景明琛小小地“哦”一聲,沒有再說話,一句“那林小姐呢?”像一團滾燙的火球在她舌根底下亂竄,她努力壓抑著不讓它真竄出來,好在,接待站就在眼前了。

蔣固北對她道一句“晚安”,看著她走進接待站裏,他又略微站了一會兒,這才轉身離開。

他的腳步很慢,除了因為膝蓋上的傷,還因為心裏的事情。

他想到了林先生。

林先生身上是痼疾,這次南遷旅途奔波又擔驚受怕,加之年紀大了,一到宜昌就一病不起,等他趕到的時候,老爺子已經在彌留之際。

老爺子喚他來,無非是為兩件事,一是生意,二是托孤。

他從十七歲起就在老爺子的報關行裏做夥計,到現在重回蔣家做家主,與老爺子也從雇傭關係變成了合作關係。去年他把蔣家的生意轉賣套現投到西南去,林先生也在他西南的公司裏入了股,且是僅次於他的大股東。

至於托孤……他和林小姐稚薇相識多年,林先生的念頭他不可能沒有察覺。他也知道這些年林先生提拔他,多少有為著女兒稚薇將來招他做女婿的原因,因此過去十年來他總比別人更加刻苦努力,為的就是能帶給林先生與提攜相抵的金錢作為回報,來衝淡“靠女人”這件事情的影響。他一向把稚薇當妹妹看待,為避嫌也很少與她私下接觸,去年他向景明琛提親,多少也抱著一點向林先生明誌的意思,誰想到竟沒能成,倒讓林先生一直惦記到去世。

林先生打滾半生已成人精,也看出蔣固北對林稚薇沒有男女之情,他臨終前和蔣固北的那番談話,實則是一場談判,一場以生意為籌碼的托孤談判。

他死後,稚薇作為他財產的唯一繼承人,自然會繼承他在蔣家公司的那些股份,如果蔣固北娶了林稚薇,那些股份自然也就成為嫁妝入他囊中。

“你在西南野心不小,當初籌資過巨,股權分散,財散則心不齊,稍有差池你便地位難保。但如果把你和我的股份合為一份,還有誰能撼動得了你?”

話已說到這個份上,可以說是近乎威逼利誘了。蔣固北知道他說的沒錯,商場如戰場,周圍群狼環飼,他開公司便是在與狼共舞,那些大股東有哪個是吃素的?更不用說蔣家後院還燒著火。

於情,他似乎應當體諒一個老人對病弱孤女的擔憂之心。

於理,他似乎應當為前途著想,笑納那些能免去他許多麻煩的股份。

但是……

他隻能在林先生床前一跪,承諾:“固北一定會好好照顧稚薇小姐……一生把她當親妹妹對待。”

知他心意已決,林先生唯有長歎:“我為你鋪設平坦大道,你卻偏要走獨木小橋。”

蔣固北淡淡一笑:“很可惜,您想給的,不是我想要的。”

他自然想要通天大道,但無須他人施舍,也斷不會靠犧牲與景明琛的一生去獲得。

林稚薇體弱多病不能操勞,蔣固北代行孝子職責操持了整個葬禮。戰爭期間一切從簡,不過是搭了個臨時靈堂吊唁,林先生的遺體被一把火燒成了灰,以待來日局勢好轉再運回青浦老家安葬。

蔣固北抱著骨灰壇送去給林小姐,卻被林小姐的丫鬟擋在了樓下,那丫鬟轉達林小姐的話:“老爺的骨灰請交給我,我們小姐說她就不見您了。小姐還說,她自己會照顧自己,不需要不相幹的人來充什麽勞什子的哥哥。”

蔣固北隻得把骨灰壇交給她,苦笑一聲轉身離開。

他這算是把林小姐給徹底得罪了。這位林小姐不僅有林妹妹的病弱,更有林妹妹的決絕。

他與林稚薇相識整整八年,沒有想到竟會以這種方式決裂。

不過也好,從此心無旁騖,天地驟寬。獨自行走在宜昌十月的夜風裏,想到景明琛,蔣固北忍不住微微一笑。

天還沒亮景明琛就被同事叫醒,她睡眼惺忪地給孩子們套上衣服鞋子就直奔民生公司而去。

他們是去請願的,如今人多船少,民生公司承擔著政府委派的中轉重任,壟斷了從宜昌到重慶的長江航運,每天都有無數人來這裏請願要船。景明琛他們到的時候,民生公司門口已經聚集了一大批人。

景明琛左右手牽著孩子,踮起腳往前看,嗬,真熱鬧,人家還有標語呢。

她問同事:“請願有用嗎?”

同事歎息:“有用沒用,總不能坐以待斃啊。”

景明琛隻好和她一起高舉起拳頭,大聲呼喚:“救救孩子!救救孩子!”

突然間背後被推搡了一把,景明琛一個趔趄跪倒在地上,抬頭看,一隊流裏流氣的大兵正撥開人群往前擠,他們破衣爛衫打著綁腿,手裏的步槍有效地震懾了人群,請願隊伍識趣地給他們讓開一條路,他們大搖大擺地走到售票窗口,帶頭的一記重拳砸在窗戶上:“軍爺要買票,你們管事的人呢?”

連日以來工作人員見慣了這些場麵,對此淡定得很:“抱歉,目前船票供應緊張,請您按流程辦事。”

帶頭大兵一口黏痰吐到窗玻璃上,麻利地拉開保險栓把槍管從窗口伸進去抵住工作人員的腦門,嘴裏罵罵咧咧:“老子為了你們,在戰場上把命都快丟了,現在要張船票你都不肯給,我再問你一遍,有沒有票?”

工作人員從容地撥開槍管:“您就算真開槍打死我也沒用,我這種小角色根本無權調配船隻。”

他沒有撒謊,如今宜昌航運受政府管製,非私人力量所能左右。

大兵隻有把槍管抽回來,帶著兄弟們滿嘴髒話地推搡著人群離開,然而走到一半越想越不甘心,於是舉起槍朝天“砰砰”放了幾槍泄憤。槍聲讓人群頓時混亂起來,有人尖叫著“日本飛機來了”,人群立刻被嚇得像無頭蒼蠅似的亂竄,霎時間整個碼頭亂作一團。

景明琛奮力揪住孩子們不讓他們被人群衝散,等到碼頭秩序好不容易正常下來,她也已經出了滿身大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