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固北從民生公司走出來,一眼就看見盤腿坐在門外牽著孩子的景明琛。
她看上去沒有睡好,眼圈發黑頭發蓬亂,腦袋點得雞啄米似的,手卻緊緊抓住孩子們的小手。蔣固北朝她走過去,邊走邊脫下外套,對著孩子豎起食指“噓”一聲,單腿跪在地上,把外套輕輕披在景明琛肩上。
饒是他動作小心,景明琛仍舊是被驚醒了,她驟然睜開眼睛:“蔣先生,是你呀。”
真要命,她有一雙濕漉漉的如溪邊鹿的眼睛,帶著一點驚怯,像是突然聽到了獵人的槍聲。
江邊的冷風驅散了困意,望著如織船流,景明琛忍不住抱怨:“我真不明白,偌大個國家,怎麽就省不出一條給孩子們的船。”
蔣固北搖搖頭:“話不是這樣說的。”
他指指碼頭,又指指身後:“你看,如今幾乎半個中國的人都擠在宜昌。可以說,現在的宜昌是中國未來希望所在。西南經濟凋敝,人要入川,機械物資也要入川。現在已經是十月份,最多再過一個半月,長江下遊就會進入枯水期,到時航運停滯,神仙也無力回天。要在四十多天的時間裏把將近半個中國的人運到重慶去,盧先生難得很啊。”
盧先生是民生公司的老板,景明琛也多少從父親那裏聽說過這位先生,她抱歉地對蔣固北說:“我知道盧先生很不容易,我就是,忍不住發發牢騷。對了,聽上去你和這位盧先生有私交?”
蔣固北點點頭:“算是吧,十年前我在上海做報關行夥計,常常要跑碼頭對接貨船。那時民生公司初創,盧先生也尚未發跡,我與他在碼頭相識,那時便覺得他非池中物,十年過去,果然如此。”
景明琛歪頭看著他,這人的履曆真是奇怪,他年齡不比自己大許多,卻仿佛已經經曆過好幾輩子的事情似的,十年前他看盧先生非池中物,恐怕盧先生看他也有化龍之相吧。
蔣固北看她眼神奇怪,摸了一把她的下巴:“你看什麽?”
景明琛笑嘻嘻的:“沒什麽,隻是突然很好奇你少年時候的模樣。”
蔣固北“哧”地笑了:“恐怕遠不如你所想。”
景明琛覺得好奇,剛想追問卻被蔣固北岔開話題:“你們這樣請願是不行的,我教你們個法子,你回接待站去,多帶些孩子來在民生公司門前做做表演,興許孩子們的可愛能為他們爭取到更多機會。”
景明琛茅塞頓開:“對呀,我怎麽沒想到,我這就回去帶孩子們來!”
她心急地轉身就跑,腳下一個打滑,險些摔倒在地,幸虧蔣固北眼疾手快,伸長手臂攬住她的腰把她撈了回來,景明琛結結實實地撞進蔣固北的懷裏,臉貼著他的胸膛。
她雙手推開蔣固北,慌亂地說一句“謝謝”,轉身像小鹿一樣“噠噠噠”地跑遠。
蔣固北望著她的背影,情不自禁地抬起手來摸摸自己胸口。景明琛推開他的時候,兩隻柔軟的小手似乎在他胸口上撓了一下,輕輕地,撓得他心癢癢。
他垂下眼睛,輕輕一笑。
景明琛回到接待站和同事商量了一番,決定就按蔣固北建議的那樣,編排幾個節目,拉孩子們一起去民生公司邊表演邊請願,說不定還能給保育會募捐到點錢。
這一招果然奏效,當數百名難童合唱起《我的家在鬆花江上》,稚嫩哀傷的歌聲吸引了不少人的視線,人群聚攏過來把孩子們包圍在中央。合唱結束後,由難童之中口齒最伶俐的小六子口述自己這一年來的遭遇,小六子是河南鄉下人,家鄉毀於戰火,在開封流亡半年後才被保育會搶救回武漢,如今又跟隨保育會流亡到宜昌,在宜昌滯留半個月仍舊沒等到去重慶的船,前段時間日本飛機轟炸宜昌,和他一同南下的小夥伴死在了轟炸裏,小小身軀就此長埋宜昌,再不得回返故鄉……
人群中漸漸有了抽泣聲,有人開始捐款,流亡在外前途未卜,大家都是弱者,但仍舊憐憫這些弱者之中的最弱者。
景明琛不住地向這些好心人道謝,突然間,一個老大娘牽著一個孩子鑽進圈子裏直奔景明琛走過來,“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一口濃重鄉音:“求求你,收下我家小三子吧。”
景明琛嚇了一跳,仔細打量那個名叫“小三子”的孩子。看他一臉稚氣,至多不過十三歲,卻在竭力裝作大人的神情。他任由老大娘抻著他的胳膊,死活不肯跪下,歪歪斜斜地站著,渾身透出一股流氣,眉宇間帶著不耐煩:“奶奶你跪他們做什麽呀,我不要進什麽保育院,我自己能養活自己,也能養活你。”
老大娘站起身來,在他背上使勁打了兩下,按著他肩膀逼他跪下,向景明琛賠著笑臉:“你別聽他胡說八道。聽說你們保育院專收沒父母沒著落的孤兒,我孫子從小就沒了爹媽,現在宜昌隔三岔五就被飛機轟炸,我們家也給炸沒了,求求你們,把我孫子也帶去重慶吧。”
小三子梗著脖子唱反調:“我說了,我能養活自己!”
景明琛一臉為難:“大娘,不是我們不願意收,但是還是要尊重孩子本人的意願……”
小三子不願意跟保育院走,他的奶奶卻偏要保育院給小三子一條活路,兩邊正在僵持,一個熟悉的清朗聲音從背後傳來:“這是怎麽了?”
景明琛長舒一口氣,擦一把汗回頭跟蔣固北訴苦:“這位大娘想把孫子托付給保育院,但是孩子自己不樂意。”
蔣固北打量著被奶奶按跪在地上的小三子:“就是他?”
景明琛稱“是”,然後把小三子的情況告訴給蔣固北,蔣固北點點頭,走近小三子俯視著他,表情冷冷的,眼神裏帶著些輕視:“我聽說,你覺得自己有本事養活自己?”
小三子自得地搖頭晃腦:“可不是。”
蔣固北冷笑:“我倒偏不信,你小小年紀,能有什麽本事?”
小三子被他的不屑所激怒,“噌”地站起身來,挺直單薄的小身板仰視著蔣固北:“你別小瞧人,我的本事不一定比你差!”
蔣固北臉上浮現出一點玩味的笑:“是嗎?你有哪些本事,不如我們來比一下。”
小三子得意揚揚的:“那你是必輸無疑了。看你衣冠楚楚腦滿腸肥,一個有錢老爺,除了吃穿打扮,還能會什麽?”
景明琛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來,腦滿腸肥?還是第一次聽人這樣形容蔣固北!
蔣固北回頭瞪她一眼,景明琛吐吐舌頭,朝他扮了個鬼臉。
小三子繼續吹噓:“不瞞你說,三爺我去年剛從上海灘回來,別看我年紀小,在上海灘已經混了兩個年頭了,沒有我不認識的人物,沒有我沒幹過的行當。江湖朋友們給麵子,叫我一聲‘妙手空空蔣三爺’,我還會功夫,是青幫陳老爺子的嫡傳,我賭技了得大殺四方,在上海灘混的時候我手底下也有幾個小兄弟,天天吃香喝辣……”
原來他也姓蔣?景明琛一怔。
蔣固北打斷他的話:“說那麽多,不就是偷東西搶劫賭博。”
小三子被他噎了一道,索性梗著脖子耍流氓:“是又怎麽樣?亂世強者為王!”
他說得一本正經,景明琛別過頭去不讓自己笑噴出來,這位少年英雄真真是一棵長歪了的小樹,她倒真是很好奇蔣固北能有什麽法子把他扳正。
蔣固北點點頭,脫下西裝外套,往後一甩扔給景明琛:“好,那我們就比這三樣。”
景明琛忙不迭地接住,頓時把蔣固北的溫熱氣息抱了滿懷,她的臉紅了一紅,忙抬高手臂用衣服擋住臉。
隻聽見蔣固北說:“第一局我贏了。”
景明琛忙放下手臂探出頭來觀戰,小三子對蔣固北單方麵表示勝利嗤之以鼻:“你怎麽了你就贏了?”
蔣固北抱著手臂,閑閑看著他:“你摸摸自己的口袋,看東西還在嗎?”
小三子將信將疑地把手往口袋裏一伸,尖叫出聲:“你偷了我的懷表!”
蔣固北伸手拽過景明琛懷裏的外套,從口袋裏掏出一隻懷表:“是這隻嗎?”
他手指挑著一隻老舊的懷表轉圈:“這就是你身上最值錢的東西?一隻走偏了字兒的懷表都這樣當寶貝,你的本事還真是嚇人得很哪。”
他是什麽時候偷到這塊表的?景明琛腦海中靈光一現,她想起了蔣固北脫外套時的動作,他脫下外套,先向小三子的方向甩了一圈才扔到自己懷裏。她還以為他在耍帥,現在想來,恐怕就是在那時以外套為掩護把手伸進小三子的衣兜拿走了懷表。
他的動作得有多快多輕!景明琛驚詫了。
小三子朝蔣固北撲過來:“你還我懷表!”
蔣固北身子微微一側避開他,伸腿在他腳下一絆,小三子整個兒摔了個狗吃屎,蔣固北及時伸出右手抓住他的背心把他揪回來。小三子趁機偷襲,屈肘撞向蔣固北的胸口。蔣固北冷冷一笑,左手鉗住他的手腕一扭,屈膝在他膕窩一頂,逼迫他整個人跪倒在地,兩手剪住他雙臂,單腿壓住他腳踝,嘴裏“嘖”一聲:“青幫陳老爺子的功夫看來也不怎麽樣啊。”
小三子努力掙紮著想要擺脫,但是無果,扭著頭跟蔣固北頂嘴:“這兩次都不算!你搞偷襲,不是君子所為!”
蔣固北嗤笑:“小子,你一會兒要當流氓一會兒要當君子,做人能不能前後統一?”
他鬆開小三子的手把他搡在地上:“你隻剩一次翻盤的機會。”
小三子爬起來,吐一口沙子惡狠狠地看著蔣固北:“好,三爺跟你賭!”
他脫下一直背著的包,嘩啦啦倒出一堆骨牌:“咱們就來賭牌九!”
蔣固北擰眉看著他:“生死當口,你背上一直背著的,就是這個東西?”
小三子盤腿往地上一坐:“可不是,這可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
蔣固北踢開腳下的醃臢,也盤腿坐了下來。
圍觀人群逼近過來,觀看這一場奇特的江邊博弈。
景明琛蹲在蔣固北身後好奇地看他和小三子,她對賭桌上的事情一無所知,長到現在,唯一和賭博沾邊的事情也就是讀書時候出於好奇和同學合買過一次白鴿票。看不懂賭,她就看賭的人,賭博中的蔣固北異常嚴肅,愈嚴肅便顯得愈英俊。她看著日光下他的側臉,越看越覺得心跳加速麵紅耳赤,同時也忍不住擔心,蔣固北的神情不見輕鬆,和前兩場遊刃有餘地調笑全然不同,難道小三子真的賭技超群難倒了他?
她正胡思亂想著,突然,蔣固北把牌一丟,挑眉笑道:“我贏了。”
小三子惱怒地把牌“嘩啦”一推,暴跳如雷:“你出老千!”
蔣固北原本帶笑的臉色一沉:“我若出老千,你一開始就會輸。男子漢大丈夫,願賭服輸。賭徒也分上下品,像你這樣賭輸了便汙蔑人出老千,實在是賭棍裏的下九流。”
小三子惡狠狠氣鼓鼓地看著他,半天,才泄了氣,說:“好,你贏了,我認輸。”
蔣固北眉毛一揚:“你很不服氣啊,也是,輸給我這樣一個腦滿腸肥隻知道穿衣打扮的有錢老爺,是挺丟人的。”
景明琛又是“撲哧”一笑。
蔣固北繼續說下去:“你確實有些小本事,但不過都是些不怎麽高明的雞鳴狗盜的伎倆。做大事決不可靠它,你句句把青洪幫掛在嘴上,豈不知青洪幫的杜先生是怎樣禮遇讀書人的?你懂個半桶水的這些東西就四處逞能,我過去比你更擅長,但我走到今天家財萬貫,靠的可不是這些。”
小三子好奇起來:“那你靠的是什麽?”
蔣固北麵不改色心不跳地回答:“哦,我找到了我的爸爸,他是個有錢人,我繼承了他的遺產。”
小三子“嘁”一聲,景明琛“撲哧”笑出聲,腳一軟,捂著臉蹲在地上。
蔣固北不管周圍倒彩聲一片,繼續問道:“所以現在,我給你個有錢爸爸,你要還是不要?剛才我賭贏了還沒有拿彩頭,我要的彩頭就是,你做我兒子。”
小三子愣住了,半天,雙膝一軟跪在蔣固北麵前,乖巧地喊道:“爸爸。”
一直到人都散了,和蔣固北沿著江散步的時候,景明琛仍舊止不住笑。
走兩步她就笑一次,蔣固北索性停下腳步,等她蹲在地上笑夠了才拉她起來:“有那麽好笑嗎,你笑了快半個時辰了。”
景明琛一邊笑一邊擦淚花:“是很好笑啊。你到底為什麽要說是靠有錢爸爸發達的啊?”
前方道路泥濘,景明琛走得歪歪斜斜,蔣固北伸出一隻手給她搭著:“小三子這個孩子,在上海跟流氓地痞混了太久,心思已經長歪,沒有那麽容易正過來。直接跟他講大道理是沒有用的,隻好先想個法子把人拉過來再說。”
景明琛注意著腳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蔣固北走在她前麵,腳印比她大許多,她踩著他的腳印走,這樣就不至於跌倒了:“說起來,你為什麽對他那麽上心?”
蔣固北望著遠處的江麵,東流不止的江水倒映在他眼睛裏,仿佛有往事飄來:“看見他,我想起少年時候的自己,那時我也和小三子一樣,受了些蠱惑,滿腦子都是些成王敗寇的想法。於是我瞞著南蕎退了學,去拜門生,進了賭場做事,偶然一次替客人上賭桌,竟然發了一筆橫財,從此便迷戀上賭博的感覺,如果不是後來有人點醒,恐怕我現在還在賭桌上廝混,做最下流的賭棍。”
景明琛好奇:“是誰點醒了你?”
蔣固北微微一笑:“是一個賭客,在那之前我從未在賭場見過他。那天我的賭運很好,他來的時候我已經贏了大把的錢。他似乎就是衝著我來的,一來便要和我賭,我看他書生麵孔舉止斯文……”
景明琛插嘴:“還腦滿腸肥看上去隻會吃穿打扮。”
蔣固北作勢要敲她的腦袋,唬得她脖子往後一縮,蔣固北無奈地笑一笑,使勁揉一把她被江風吹得亂糟糟的頭發:“你呀。”
景明琛“噌”地從脖子紅到耳朵尖。
蔣固北繼續說:“我瞧他不起,就應了戰,頭把贏了後更是氣焰囂張。沒想到從第二把起就開始連輸,沒多久,已經輸光了所有籌碼。”
“沒有賭徒懂得及時收手,我也一樣,我輸紅了眼,隻想翻盤。旁邊又一直有人在起哄,如果不翻盤,恐怕我以後在賭場都沒得混,所以我跟他說,我還要賭。”
“他笑了,一臉輕蔑,問我籌碼輸盡,還能拿什麽跟他賭。我咬咬牙,把手往賭桌上一拍,說就賭這隻手,倘若輸了,我就壯士斷腕給他看。”
景明琛驚呼一聲,拿起他的右手反複翻看,確定沒有縫合過的痕跡後才長舒一口氣。
蔣固北說一聲“別鬧”,反握住她的手,把她柔軟細嫩的小手包在自己的手掌裏,薄繭磨得她手心酥麻麻的:“很不幸,我又輸了。眾目睽睽等著我血濺賭場,我一咬牙,抽出匕首就要切腕子,眼看刀刃就要切到皮肉,那人突然伸手攔住了我。”
“他說,一隻手四兩肉有什麽好稀罕的,切一盤當下酒菜都不夠,他不要這種廉價彩頭。他要的彩頭是我這個人,要我聽他的話,為他做事情。”
“能保住手我當然很開心,我答應了他,但心裏很忐忑,想著如果他讓我幫他賣鴉片做拐子那可怎麽辦?還好,我這些擔心統統沒有成真,你猜他要我幹什麽?”
景明琛搖搖頭,蔣固北揭曉答案:“他要我回學校讀書!”
景明琛驚歎:“這可真是個奇人。”
蔣固北含笑道:“可不是嗎,我雖然覺得奇怪,但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何況讀書也不是什麽可怕的事情,我沒退學前成績也很好。我聽他的話,回了學校……”
聽他說著,景明琛忍不住陷入了遐想,十四五歲的蔣固北,一個是非混沌的小賭棍,把一隻手當賭注放在賭桌上跟人家賭……蔣固北發現她心不在焉,問她:“你在想什麽?”
景明琛撓撓脖子,她的頭發長得有點長了,硬硬的發梢戳著脖頸,有些癢又有些疼:“我在想,你的人生經曆可真複雜,不像我,我長到十四五歲什麽都沒經曆過,隻有很平常的吃飯睡覺讀書。”
蔣固北微微一笑:“那多好,經曆複雜不見得是幸運。”
是啊,經曆複雜算什麽好事情,景明琛想到這些日子以來與自己朝夕相處的孩子們,他們哪個不是有著複雜的經曆,但他們誰想要這些經曆?
想到這些,不覺又有些低落。
蔣固北察覺到她的情緒低落,便微微俯下身,一隻手虛放在她的頭頂,望著她的眼睛輕聲說:“祝願你這一生不必經曆豐富,而人生幸福。”
接連在民生公司門口表演了好幾天,終於等到了船,雖然不足夠,但總能先送部分孩子走。景明琛和從文、小三子到宜昌的時間晚,因此也沒能趕上這批船,需要繼續在宜昌等下去。
到宜昌半個月後,無線電裏傳來武漢失守的消息,那天整個接待站的氣氛都很壓抑。武漢失守,宜昌徹底失去屏障,近日空襲頻頻,日本人決計不會放過宜昌。
早晨吃飯時,景明琛又發現,小三子不見了。
同事都說這小子原本進保育院就不情不願,現在八成是後悔了所以逃跑了,不必管他就是。
景明琛卻不肯:“人已經登記在保育院的檔案裏,我們就得對他負責,就算他真的是自己跑了,也要找到他問個清楚登記在冊,要不然以後怎麽對他的家人交代?何況外麵現在這麽亂,他說到底就是個十二歲的孩子。”
還有一句話她沒說。
他那麽像少年時代的蔣固北呢。那天聽蔣固北說自己的少年時代,她覺得驚奇,也隱約有些遺憾,如果她曾路過他的少年時代就好了,哪怕隻有一麵之緣呢,她也願盡力給他些溫暖。
她想著小三子會不會去找蔣固北,便去了蔣固北下榻的飯店。
聽說小三子不見了,蔣固北也一臉驚訝,他迅速穿上外套:“我和你一起去找。”
他們一直找到黃昏也沒尋到小三子的影子,景明琛心裏著急沒看清腳下,腳踝一崴跌坐在地上。蔣固北蹲下來扶她,看見她表情失魂落魄的,便安慰她:“你已經盡力了,沒必要自責。”
景明琛揉著腳踝怔怔掉下淚來:“我不是自責,我隻是想到了小三子的奶奶。她為了小三子能活下來,那麽大年紀卻向我下跪。我想起了我媽媽,她離開武漢前哭著求了我好幾次讓我一起走,我卻那麽心狠,指責她做人自私隻管自家,其實我自己才是個頂自私的人,為了讓自己心裏好受點,連母女親情都不顧,還滿心覺得自己很偉大……如果我真的死在宜昌,想想對媽媽說的最後一句話卻是你怎麽那麽自私……”
蔣固北伸手捂住她的嘴巴:“你放心,我不會讓你有事。”
蔣固北背著她回了接待站,剛走到門口便看見從文小麻雀一樣地奔過來:“景媽媽蔣爸爸,小三子哥哥回來了!”
景明琛一驚,從蔣固北背上跳下來,一瘸一拐地跑進接待站。
小三子果然回來了,正坐在飯桌前“呼嚕”“呼嚕”大口喝稀飯,他不是一個人,他周圍還坐著幾個眼生的孩子,最大的和他年紀相仿,最小的不過七八歲模樣。
看見景明琛回來,他站起身來興奮地跟她介紹:“景媽媽,這幾個是我的小兄弟,都是些沒爹媽的孩子,咱們保育院能把他們也收下嗎?”
原來他是去找自己的患難夥伴了,景明琛一顆心放回肚子裏,笑著去摸他的腦袋:“當然可以……”
她話還沒說完,蔣固北黑著臉把小三子拽到身邊,厲聲嗬斥道:“你知不知道你景媽媽今天找了你一整天?”
小三子心虛地辯解:“我又沒跑出去幹壞事,我是為了……”
蔣固北打斷他的話:“我不管你是出於什麽原因,做錯事就是做錯事,錯了就要受罰,你認不認罰?”
小三子一咬牙:“好,我認罰!”
蔣固北環視周圍,從灶台旁抽出一根粗細適中的木柴棍。小三子苦著臉伸出一隻手攤開手心,蔣固北一手捏著他的指頭,一手握著木柴棍打他的手掌心。景明琛看著不忍,勸蔣固北:“別打了,傳出去人家還以為我們保育院虐待孩子。”
蔣固北不理她:“你別管,我是他爸爸,我有權管教他。”
景明琛被他一激,頭腦一熱脫口而出:“那他還叫我聲媽呢!”
說完才覺得失語,騰地燒紅了滿頭滿臉。
蔣固北握著木棍的手一愣,片刻,扔下木棍,拽著小三子走出了接待站。
他拉著小三子一直走到江邊才停下來,“父子”兩個沿江岸坐下,小三子攤開紅腫的手掌心對著江風吹,嘴裏直呼痛。蔣固北的臉色這才柔和下來,從口袋裏掏出個東西遞給他:“給你。”
小三子接過去一看,麵露驚喜:“新懷表!是送給我的嗎?”
蔣固北笑了:“你那塊舊懷表字兒都走偏了,可以扔掉了。”
小三子寶貝地舉著懷表迎著夕陽看了又看,愛不釋手,半天才揣進懷裏,小心翼翼地問蔣固北:“你為什麽……”
蔣固北知道他想說什麽:“你想問我為什麽又打你又獎你東西。我是個賞罰分明的人,打你,是因為你不守紀律讓你景媽媽著急了,獎你,是因為你記著朋友,是個好孩子。”
“去年在開封,因為從文偷跑,你景媽媽回去找他,險些送命。你記得朋友是件好事情,但不該一聲不吭就自作主張。你過去是光杆司令一個,不必向其他人做交代,但進了保育院就是保育院的一分子,要服從集體紀律,最重要的是,不能給你景媽媽添麻煩。”
小三子乖巧地回答:“我知道錯了。”
沉默了片刻,他又問蔣固北:“我能不能,跟你走?”
蔣固北搖搖頭:“不行,你得留在保育院,我有任務交給你。”
小三子好奇:“什麽任務?”
蔣固北神秘地一笑,俯身湊近他的耳朵小聲說:“幫我看著你景媽媽,隨時向我匯報情況,趕走她身邊的狂蜂浪蝶,別讓她有機會紅杏出牆。”
突然間背後響起清脆的聲音:“你們說什麽呢?”
蔣固北回過頭去,景明琛正站在不遠處疑惑地看著他們,小三子搶答道:“沒什麽,爸爸教育我要聽景媽媽的話,洗心革麵重新做人。”
景明琛蹙著眉頭:“是嗎?古裏古怪的,走吧,要開飯了。”
蔣固北忍笑拍拍小三子的肩膀:“跟你媽回去吃飯吧。”
小三子乖覺地跳起來響亮地回答:“好的,爸爸!”
武漢淪陷後宜昌撤退的節奏進一步加快,十月底,景明琛終於帶著孩子們登上去重慶的船,蔣固北則早兩天隨蔣氏貨船先行南下。
南下重慶這一路還算順利,輪船順水而下,經西陵峽、巫峽、瞿塘峽,過南津關轉黃陵廟,數日之後的一個清晨,景明琛從睡夢中醒來,聽見外麵有人在喊:“前麵就是灩澦堆!白帝城到了!”
景明琛匆忙披上衣服奔出去,在江上十一月新鮮潮濕的冷風裏打了個寒噤,她扒在船舷上望著眼前的江水與兩岸的絕壁,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氣。
到了,眼前就是劉備托孤的白帝城了。
經曆了九九八十一難,終於入川了。
從奉節城到重慶還有幾天船程,幾天後他們終於踏上重慶的土地。
景明琛有生以來第一次到西南地界,卻來不及欣賞重慶風物,她帶著孩子們匆匆趕到重慶保育院,才發現這裏已經人滿為患。
各地送來的孩子都聚集在這裏,基本的吃和睡都是大問題,所以不能久留,要盡快轉到各地方分院去,而景明琛帶來的這一批孩子,上麵決定過兩天送往樂山的保育院。
折騰了一天終於將就睡下,半夜,有人來敲景明琛的門,是小三子,他一臉焦急,說從文發燒了,渾身滾燙。
在船上從文就有了點感冒的跡象,但沒有被當回事。景明琛跑到宿舍一看,從文已經燒得跟火炭似的,她回房取了自己的一件毛皮鬥篷給從文裹上,抱起他:“他燒得很厲害,我送他去醫院。”
已經是二更天,保育院其他人都睡了,街巷上也悄寂無聲,景明琛抱著從文走了好幾裏路才趕到醫院。
非常時期病人也多,深夜的醫院竟還很熱鬧。去急診室掛號時,景明琛才發現自己出來得匆忙,口袋裏竟一分錢也沒有。
她隻好問值班護士:“出門太急忘帶錢了,能不能先給孩子看病,我馬上回家取錢。”
對方頗不耐煩:“小姐,我們要照章辦事的呀。”
景明琛賠笑央求道:“我不是想賴醫藥費,隻是孩子病得厲害,能不能先給他掛上水,我立刻回去取錢。”
對方冷笑:“我可不敢,說回家取錢結果把孩子扔醫院不管的今年也遇到好幾個了,我們是開醫院的,不是開孤兒院的。”
從文已經燒迷糊,嘴裏咕咕噥噥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麽,痛苦地扭動著小小的身軀。景明琛一咬牙,擼下手腕上的鐲子推到窗口前:“我用這個作抵押總可以了吧!”
自從上次蔣固北把這隻鐲子以禮物相贈後,景明琛就一直戴在手腕上從未摘下過。
值班護士是個頗時髦漂亮的小姐,自然也認得真貨,看到鐲子眼前一亮:“也行,我就做個好人,先替你墊上,你要是不拿錢來贖,這鐲子可就歸我了。”
護士話音剛落,突然間一隻手越過景明琛的頭頂按住了她往前送鐲子的手,另一隻手把幾張鈔票推進窗口裏:“收錢、掛號,鐲子不押。”
景明琛扭過脖子抬頭看,蔣固北正一臉陰沉地看著她,他那麽高,兩隻手臂越過她的肩膀把她整個人環住,她完全落在他的懷抱裏。景明琛訕訕地小聲說:“謝謝你。”
從文被送進病房掛水,景明琛和蔣固北坐在外麵長椅上等,蔣固北的臉色始終不是那麽好看,景明琛心虛地搭訕:“是小三子去找你的嗎?”
小三子沒跟她一起來醫院,蔣固北又出現得這麽及時,不用問,肯定是小三子這個機靈鬼不放心她,去找了蔣固北做援軍。
半天蔣固北才“嗯”了一聲:“想必景小姐是怪我多餘了。你那麽有本事,哪裏用得著別人幫忙。”
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個鐲子:“上次你要賣了它給保育院籌款,這次又要抵押它充掛號費,看來你也並不怎麽喜歡它。既然不喜歡,那我收回便是了。”
景明琛以為他在開玩笑,訕訕地探身去抓鐲子:“我哪有,不過是事情緊急……”
蔣固北卻將手一縮,反手把鐲子揣進了懷裏。
景明琛傻眼了,沒想到他竟然是認真的!
來不及與他爭辯,走廊盡頭突然響起吵吵嚷嚷的聲音,景明琛循聲望去,許久不見的媽媽和大姐正風風火火地走過來,她一驚,迎上去,走到半道中就被媽媽姐姐抱了個滿懷。
媽媽一邊輕輕地打她一邊哭,景明琛費力地扭過頭,蔣固北已經不見了。
想必也是他通知了她家裏人,說她人現在在醫院吧。
幸運的是,從文掛過水後很快就退了燒。
拗不過媽媽和姐姐,景明琛回家吃了一頓飯。景家在重慶新買了房,為相互照應,大姐家也安頓在景家隔壁,景家的日子比起在武漢時倒也不差什麽。
令景明琛揪心的是,父親病了。
父親年逾花甲,本就是個文弱書生,南來一路飽經風霜,不免落下點病,自入川後就小病不斷,這兩日更是感染風寒臥病在床。
景明琛坐在床邊滿懷愧疚地喂他吃藥,一邊想起方才和母親的爭吵,母親的意思是給她在政府裏找個文職,不要再做什麽勞什子的保育院老師,什麽老師,說穿了不就是保姆!自己家裏有父母不侍奉,跑去吃苦受累看別人的孩子,圖什麽!已經頂著連天炮火把人送到了重慶,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景明琛當然不肯,如果說當初進保育院是為著小梁軍官和自己那點“朱門酒肉臭”的幸運者對不幸者的愧怍,經曆了這許多艱難後,她倒真對這群同生共死過的孩子有了感情,天天聽他們喊景媽媽,感受著他們的信任和尊敬,仿佛真的成了他們的母親。
也因此對自己的父母有了愧疚之心,她小心翼翼地同父親說:“爸爸,對不起。”
景先生寬容地一笑:“有什麽對不起的。當年我不也是把你爺爺奶奶的話當耳旁風,硬要跑去日本留學,參加什麽革命,把你爺爺奶奶嚇得要死。”
他把手放在景明琛的手背上:“囡囡,人生來不是為了對得起哪個人,而是為了對得起自己的心。”
半晌,他又歎息道:“我對你們姊妹兄弟,沒有別的期望,隻是盼望你們能珍重性命罷了。”
他沒有再說話,隻是靠在靠枕上,出神地望著窗外。
景明琛知道,他是想起了二姐。
距離上次見到二姐已經過去了整整五個月,母親說二姐忙得很,已經兩三個月沒著家了,也不知道到底在忙些什麽。
兩天後景明琛帶一批孩子向樂山保育院轉移,她驚奇的是,竟然在隊伍裏發現了蔣固北。
蔣固北咬著煙摟著小三子的肩膀對景明琛說:“景小姐做人這麽粗心大意,晚上看急診都能忘記帶錢。我怕要是您自己上路,還沒到樂山就把我兒子給丟了。正好,阡陌如今也在樂山,我要去看他,捎帶給你們做個保鏢吧。”
他的弟弟蔣阡陌在武大讀書,年初武大也遷到了樂山。
景明琛覺得奇怪,他和蔣阡陌同父異母,聽明宇說,蔣固北和小媽關係惡劣得很,對過世的蔣老先生也是頗多怨氣,怎麽倒和這個弟弟關係不錯?
無論如何,多一個保鏢總是好的。
蔣固北一路護送著他們到了樂山,下船後一行人步行去樂山保育院,他們從宜昌到重慶後本就沒休整兩天,為騰地方出發得倉促,到樂山的時候已近黃昏,大家又饑又渴,困倦得像打了敗仗的散兵,不是這個掉隊了就是那個摔倒了。景明琛跑前跑後,一會兒提醒這個不要打瞌睡,一會兒提醒那個手抓緊,蔣固北蹙眉看著她:“你這樣不行的。”
他解下自己的背包,蹲下身翻出一大捆麻繩:“你讓孩子們排好隊,咱們用麻繩係住他們的手腕拴成一串,這樣無論如何也不會有人掉隊了。”
景明琛佩服地看著他:“你真厲害,連這個都想到了!”
蔣固北一邊給孩子們係麻繩一邊輕描淡寫地說:“沒什麽,我們做商人的嘛,總是比較步步為營。”
他拿第一次見麵時候她說的話嘲笑她呢,景明琛的臉紅了紅。
蔣固北卻牽著繩子走到她麵前:“抬高手。”
景明琛莫名其妙地舉起雙臂:“幹什麽?”
蔣固北屈腿蹲下,雙臂環過她的腰,把麻繩在她腰上繞一圈,結結實實打個結:“你看你,跟他們也沒什麽區別,捆上你,怕你走丟啊。”
景明琛低頭看腰上,他打了個蝴蝶結。
蔣固北扯一扯手裏的麻繩:“走嘞。”
他牽著這一串“螞蚱”往前走,夕陽晚照樹影婆娑,這座位於西南深山中被岷江、青衣江、大渡河所環抱的嘉州小城尚未受太多戰火波及,在晚風與餘暉中透出世外桃源般的心曠神怡,不遠處隱約飄來岷江上船工號子的歌聲。
“船到灘頭——嗨嗨——水路開。
王爺菩薩——嗨嗨——要錢財。
你要錢財——嗨嗨——燒給你。
保佑船兒——嗨嗨——過灘來。”
景明琛被蔣固北用繩子牽著往前走,她望著他的背影,蜀地濕熱,又是連日勞頓,蔣固北不顧儀表,隻穿了件襯衫,被汗浸濕了一半,他挽起袖子,手裏牽著一根麻繩,平日精心打理的發型此刻也是亂糟糟的,景明琛卻覺得,比起他衣冠楚楚的時刻,此刻的他更加英俊動人。
走到半路突然下起了雨,景明琛忙讓孩子們從各自背包裏拿出傘來撐上,然而風大雨疾,很快就有人被風雨搶走了手中的傘。
蔣固北把自己的傘讓出去淋雨前行,沒走幾步卻覺得頭頂被傘遮住,他回過頭,景明琛緊貼在他身後,努力伸著手臂用傘遮住他的頭頂,雨水順著傘骨淌下去,砸在她的眼睛上,她抹一把雨水,傻乎乎地衝他一笑。
蔣固北的心驀地一暖:“傻瓜,我不怕淋雨。”
景明琛卻很固執:“我再也不想看你被雨淋了。”
蔣固北挑挑眉:“那既然這樣……”
他屈膝蹲下身來,雙臂向後穿過景明琛的膝彎把她背起來:“這下兩個人都不用挨雨淋了。”
蔣固北就這樣背著景明琛往前走,一把傘遮住兩個人,一方小世界,把淒風冷雨隔絕在外。景明琛趴在蔣固北的肩頭,蔣固北問她:“你說再也不想看我被雨淋了,你見過我淋雨?”
景明琛乖巧地“嗯”一聲:“我見過,那一年在墓園,我其實也在,我看見你淋雨,看見你跪在地上哭,那時候我很想去給你撐一下傘,但沒敢上前。我不知道你為什麽要淋雨,也不知道你為什麽要哭,但是我知道,我再也不想見你被雨淋了……”
蔣固北笑一聲:“原來是這樣……那一次,我在我父親的墓碑旁看到了一塊墓碑。你還記得我曾經跟你說過吧,我少年時在賭場裏遇到過一位貴人,他拯救了泥足深陷的我,讓我回到學校,但是後來有一天他突然不見了……”
沒有回應,蔣固北隻感受得到撲在後脖頸上均勻的呼吸聲,景明琛太累了,在他背上睡著了。
蔣固北輕輕一笑,沒有再說。
沒關係,我的故事,你還有整整一生的時間來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