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琛:
見字如麵,武漢一別已近一年,你在樂山是否安好?理查德醫院前幾日的捐款保育院是否已經收到?
我在重慶一切皆好,理查德醫院已走上正軌,景伯父的身體由理查德照料,你大可放心……蔣家的戰爭還在繼續,小媽和“舅舅”依舊把小北與我視作眼中釘,這我倒並不在意,唯一令我擔心的是小北。我對生意之事一竅不通,隻從牌桌上判斷,近日來籠絡我的太太名媛愈發多了起來,恐怕都是衝小北而來。但我又聽聞小北在生意場上與人結下梁子,有一位金氏貿易的金先生,與蔣氏在生意上頗多衝突,傳言這位金先生與中統局許先生有親戚關係,對了,你還記得傅秋荻嗎?如今重慶的街頭巷尾都在流傳她與許先生有些曖昧,總之,一團亂……
看完顧南蕎的來信,景明琛支著下巴愣了很久。
年前蔣固北護送她和孩子們來到樂山,一等他們在樂山保育院安頓下來,蔣固北就又回了重慶。這半年來她和蔣固北身處兩地,並未有任何聯絡,她隻知道蔣固北在戰前就把蔣氏產業遷移到了重慶,卻不知他在生意場上還與人有這樣多的齟齬。
夕陽徹底落下去,寒氣從窗子裏侵進來她才放下窗戶。屋子徹底陷入黑暗,桌子上油燈裏的燈油已經枯竭,她彎下腰打開櫃子門,摸索著拿出小半截蠟燭點上,房間裏終於有了一點熹微的光。
她就著這點光線給顧南蕎寫回信。
南蕎:
展信佳,理查德醫院匯款已收到,代孩子們謝謝你們賢伉儷。
我在樂山也一切都好,樂山雖是西南小城,但風景秀麗民風淳樸,並不輸武漢重慶這些大城市……
寫到這裏,她抬頭環視一眼四周。
昏黃燈光裏,這間屋子可以說是家徒四壁了,除了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再無什麽可以稱得上家具的東西,連衣櫥也沒有,她從武漢帶來的衣服都還放在大藤箱裏。回想起在武漢家中三姊妹那一間比這個屋子還大的衣帽間,景明琛也隻好苦笑一聲,歎一口氣。
她並非有意要說謊,隻是如今爸爸是理查德醫院的病人,以媽媽的脾性,絕對已經和南蕎打成一片,自己寫給南蕎的信,多半會被媽媽打聽到內容。
樂山這個地方確實山明水秀民風淳樸,但這些都無法消除外來者的困窘。小小一座城,突然湧入一所大學一所保育院和各色人等,原本安逸的生活便驟然間局促緊張起來,再加上日本人的封鎖,物價連連上漲,保育院拿到的政府撥款又有限,大家的日子便不得不盡量節儉。
冬去春來,最近換季時分又疫病高發,景明琛每天都忙得焦頭爛額。
她想了想,還是在信裏寫道:
唯有一件事情想要請你幫忙,最近院中傳染病流行,醫務室藥品儲備不足,你可否托人捎一批奎寧到保育院來?不勝感激。
寫完信,她把信紙折成三折塞進信封裏,打算明天去縣上郵局寄掉。
突然間門被推開,一陣涼風卷進來,伴著一線油燈的光芒和一個慵懶的嗓音:“喲,景小姐寫信哪,給誰寫?情郎?”
門扇上斜倚著一位妙齡女郎,比景明琛略大兩歲,昏黃光線映出一張似笑非笑的嫵媚麵孔,質地像油畫,但文藝複興時的油畫裏絕無這般美麗卻輕佻的姿容。
景明琛心裏厭煩她,趕緊把信塞好,問她:“你來做什麽?”
女郎端著油燈走到桌子前,傾一下手裏的油燈倒了半盞燈油在景明琛的燈裏:“別那麽大火氣,我看你燈油用盡了,來分你半盞。蠟燭可要省著用,應急的。”
景明琛硬邦邦地道:“那真是多謝你了,不早了,我要睡了,晚安。”
女郎聳聳肩,轉身嫋嫋婷婷地離去。
景明琛跟過去,一等她出門就“砰”地關上了門。
她走回桌子旁坐下,吹熄蠟燭,支起窗戶放月光入戶,雙手撐著臉望著外麵庭院裏的月色發呆,方才那位女郎也是保育院的老師,姓任,大家都稱呼她關小姐。這位關小姐為人輕佻妖豔,常給保育院裏來往的男士們飛媚眼,跟異性說話總是一副撒嬌口吻,習慣性地想要從對方那裏討點好處似的。
景明琛很不喜歡她,相對而言,她蠻喜歡院長曹小姐,曹小姐留齊耳短發,人也和頭發一樣幹脆利落,頗有些女中豪傑的感覺。
而且曹小姐也是金陵女大畢業的,算起來還是她的學姐,那位關小姐則是上海人,聽說她是上海某所學校畢業的。奇怪的是,她似乎從來沒有收到過什麽信件,也沒有人來保育院找過她。
一個輕浮且背景神秘的女人,景明琛對她敬而遠之。
偏偏關小姐好像覺得她挺有趣似的,總是來逗弄她,每次逗到她生氣才笑眯眯地走開。
神經病!
景明琛在被窩裏氣呼呼地想。
轉一個身看見窗前的月光,心裏不免又想起故人來。南蕎在信裏說蔣固北生意上遇到些麻煩,到底是怎麽回事?她也講不清楚,還有傅秋荻,怎麽又有傅秋荻呀。
算了,等有空了找蔣阡陌問個清楚好了,陷入睡夢前,她迷迷糊糊地想。
蔣阡陌去年隨學校遷到樂山,如今已經升上二年級。在武漢時景明琛和他並無交集。到樂山後,蔣阡陌周末常跑來保育院和孩子們玩,老師裏數景明琛和他最投緣,兩個人都從武漢來,在武漢的交際圈子多少有交集,蔣阡陌也是聽過“景小公子”花名的,便開玩笑地喊她一聲“三哥”。
惦記著蔣固北的事,景明琛等了他很久。說也奇怪,沒正經事的時候他老在眼前晃,有正經事了倒不見他人。不知道他在忙什麽,整整大半個月時間都不見他蹤影。
其間保育院倒發生了件大事,院長曹小姐不見了,隻留下一封書信,說自己有事情緊急調任,很快會有新院長來接替自己的工作。
曹小姐離開後的那個周末,蔣阡陌終於來了。
蔣阡陌今年才十七歲,是個還在躥個頭的少年,麵孔圓而白皙,有一雙彎彎的微笑眼睛和一張翹翹的微笑嘴巴,看上去總是笑嘻嘻的,仿佛沒正形似的。
今天他的臉上卻有點愁相,一到保育院就東張西望的,教孩子們唱歌的時候也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孩子們那邊一散,景明琛就趕緊把他拉到一邊,兩個人在海棠樹下蹲下來:“我有事問你,你姐姐在信裏說你哥哥生意上遇到些麻煩,你知不知道具體是怎麽回事?”
不等蔣阡陌開口,背後突然響起熟悉的聲音:“你想知道,直接問我不就得了。”
景明琛回過頭去,隔著一樹盛開的海棠花,蔣固北就站在她的身後看著她,他生得高,英俊麵容半掩在淡粉色海棠花後,露出一雙笑意盈盈的眼睛。
人間四月天,有清風路過,帶起花瓣紛飛,地麵上疏影晃**,空氣裏暗香浮動。
一刹那,景明琛心中有千樹萬樹繁花盛開。
蔣固北帶來了顧南蕎的回信,還有景明琛信裏請求的奎寧等一大包保育院急缺藥品。景明琛高興地謝過了他,又突然想到什麽似的,從那堆藥裏各分出一點打包好,吩咐小三子:“把這些給隔壁鄰居送過去。”
小三子不情不願地去了,景明琛向蔣固北解釋:“孩子們沒規矩,和鄰居相處得不是很愉快,被人家罵沒有教養的下江佬。我聽說他們家孩子也在打擺子,送點藥過去,緩和下關係。”
蔣固北饒有興致地看著她:“幾個月不見,三小姐都懂得人情往來了。要是景太太知道了,八成又要哭小囡囡吃苦受罪了。”
景明琛臉一紅,岔開話題:“你怎麽來了?”
她這屋子裏實在沒什麽地方可坐,蔣固北隻好將桌子上的東西向裏一推,長腿一跨坐在桌角上:“來看看阡陌,也來考察下樂山有沒有生意可做。”
景明琛好奇:“樂山有什麽生意可做?”
蔣固北笑:“凡有人就有生意,何況樂山一下子湧進這麽多人,做營造蓋房子,開井采鹽,哪個不是生意……你不會又要說我狡詐商人吧?”
景明琛跺腳:“哪輩子的老皇曆了你還提!”
蔣固北笑著一攤手,不再說話。
他這樣坐在桌子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一條長腿懸空晃著,腳尖老是差一丁點就碰到她的小腿,讓她有點心慌,景明琛垂下眼睛,問:“既然是來考察生意的,那應該要待好幾天吧?”
蔣固北“嗯”一聲,鼻音濃重依舊含著笑意:“是會多待幾天,要麻煩三小姐盡盡地主之誼了。”
景明琛小雞啄米似的點頭:“一定一定。”
然而第二天蹲在後院砌磚頭壘豬圈的時候,蔣固北才豁然明白過來。
他從景明琛的手裏接過一塊磚頭,抹平泥麵砌上去,抬起手肘抹過額頭擦一把汗,對景明琛冷笑:“三小姐這還真是盡地主之誼……把我當長工用啊!”
景明琛心虛地“嘿嘿”傻笑,一邊遞磚塊一邊解釋:“沒辦法,保育院資金緊張,我們總得想辦法開源節流,自己養點雞鴨豬什麽的,可以給孩子們改善夥食,有多餘的也能拿去市集賣,你不知道,如今一個雞蛋賣多貴!”
蔣固北看著她,心裏的柔情如花芽遇春風般肆意萌發。為方便幹活,景明琛穿了一身布衣長褲,不施粉黛,臉上汗一道泥一道,臉蛋紅撲撲,像個俏麗的小村姑。這可是景三小姐呀,景家的小姐,何曾為了雞蛋的價錢操心過?
幾個月不見,她的頭發長長了許多,已經能勉強紮成一個短短的麻花辮,用皮筋綁了翹在脖頸後,幹了半天的活兒,劉海從耳根後落了下來,蔣固北伸手幫她攏到耳後,一隻手按在她的肩頭:“別動。”
他站起身來,攀住一旁海棠樹的枝條,折下一朵海棠花,用花枝挽起她的劉海簪在鬢角:“這樣頭發就不會落下來了。”
景明琛屏息凝神等他簪好,待他轉過頭去繼續砌磚頭,才伸出雙手,捏了捏發燙的耳朵尖兒。
方才他俯身的時候,一股淡淡的淡巴菰氣味籠罩了她,讓她頭一次覺得這種氣息不難聞,仿佛他的煙草香裏帶著海棠香似的。
可是海棠怎麽會有香味呢?
蔣固北幹活也是一把好手,午飯時間還沒到,豬圈雞窩就都已經壘好。景明琛帶他回自己房間洗手,端著水盆回來時,見他正拿起自己放在桌上的書看。
她放在桌上的是一本法文版的《雙城記》,是從武漢帶來的不多的書籍之一。
蔣固北見她回來,揚起手裏的書問:“這是本什麽書?”
景明琛放下水盆:“是英國作家狄更斯的小說,講的是法國大革命的故事,很好看的,我從十四歲一直看到現在。”
蔣固北笑:“一本書可以看十年,那肯定是非常好看了,隻可惜我不懂法文。”
景明琛驚奇地道:“我聽明宇說你在上海報關行做過事,怎麽會不懂法文?”
蔣固北解釋說:“利興昌當年的業務多與英國人往來,法國客人很少,有懂法語的人負責。”
景明琛點點頭:“也是,比起英語,法語到底說的人較少。我是因為當年讀的教會學校是法國人開的才會說法語,從小學起,法語學得倒比英語還流利些。不過,這本小說原文是英文,你可以找來看看。”
蔣固北笑著搖搖頭:“我所懂的英文也不過是些日常用語和商業術語,閱讀小說恐怕還差些功夫。”
景明琛略一思索:“那也沒關係,你等我把它翻譯成中文給你看啊。”
蔣固北“撲哧”一笑:“那麽,靜候佳音了,大翻譯家。”
景明琛也笑了,頗有些羞赧,她自己也察覺出自己的推薦有些過於急迫了。可是,人就是這樣的,總想把喜歡的事物分享給喜歡的人,他想不接受都不行。
突然間,不速之客出現,打破了景明琛的好心情,關小姐手臂上搭著一條嶄新的毛巾走進來,手裏還拿著一塊香皂,進門便衝著蔣固北粘過來:“蔣先生今天可真是辛苦了,我這兒有沒用過的毛巾和香皂……哎呀,蔣先生也喜歡《雙城記》呀,我也頂喜歡這本書,尤其喜歡這本書裏的一段話……”
景明琛冷笑,對她的話嗤之以鼻,她這種人會喜歡《雙城記》?什麽一段話,無非是像那些附庸風雅的人一樣,隻看過開頭那段“最好的時代最壞的時代”罷了!看她的樣子,整個人都恨不得貼到蔣固北身上,紮眼睛!她搶白道:“不好意思關小姐,那本書是我的,蔣先生不懂法語,也沒看過《雙城記》。”
關小姐回頭看她,一雙漂亮眼睛裏流動著驚訝:“喲,是嗎,那蔣先生懂不懂英文?正好我有一本英文原版書可以借給你,不如去我房間拿?”
她還想把人拐進房!景明琛氣急,上前一步用威脅的語氣低低說道:“Loin de lui.(離他遠點。)”
關小姐無辜地眨眨眼睛:“Le coeur de l'homme aime la beauté est tout.(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景明琛咬牙:“C'est mon fiancé.(這是我的未婚夫。)”
關小姐敗下陣來,聳聳肩:“好吧,我來是想告訴你們,午飯做好了。”
她轉身走出去,景明琛翹著下巴看她的背影,得意揚揚的。一回過頭,蔣固北正疑惑地望著她:“你們剛才說的什麽?”
景明琛敷衍他:“沒什麽,對了下書裏的台詞。走吧,吃飯去。”
蔣固北原以為壘豬圈和雞窩已經盡了長工的職責,沒想到第二天早晨,景明琛一臉歉疚地告訴他,今天她還有事情要做,那就是春耕。
也罷,難道他能眼睜睜看著保育院一群婦孺獨自開荒?隻好認命地跟上。
保育院附近有一片荒地,之前曹小姐托關係向政府要了來,打算墾荒種地,既能給保育院添些菜肴,也能鍛煉下孩子們的生活能力。
那片荒地麵積不小,足有十幾畝,隻靠人力當然不行,保育院便向附近的農戶借了些農具和幾頭耕牛。
這次墾荒任務艱難,保育院出動了所有勞動力,還找了些外援,蔣阡陌便帶著幾個武大的同學來幫忙了。一行人起個大早在荒地會合,出發時天將亮,到達時露未晞,清晨田間的空氣中有一股好聞的青草味,這塊田間沒有海棠,景明琛聞著蔣固北身上的淡巴菰氣味,仍覺得好聞如昨日。
大家都是城裏來的少爺小姐,誰也沒有犁地的經驗,便請了鄰居大哥來做教頭,這位鄰居正是景明琛送奎寧的那家,看在奎寧的分上,大哥對他們很是慷慨,不僅答應做指導,還牽來了自家的耕牛。
他把一群人分成幾個小組,向他們演示了下如何犁地後,大家便分組開工。
景明琛自然是和蔣固北分在了一組,兩個人拿了一副犁便要下地,鄰居大哥扯起嗓子喊住他們:“少爺小姐,你們是要去跳舞嗎?鞋子脫掉,褲腿挽起來!”
景明琛和蔣固北相視一眼,半天,景明琛粲然一笑:“沒想到也有你不懂的東西。”
蔣固北彎腰去解鞋帶:“這有什麽稀奇,我就是個生意人,又不是大鬧天宮的孫悟空。”
景明琛穿的是淺口布鞋,左右一甩,兩隻白皙的腳掌就踩在了黑色的泥土上,她又弓下腰來挽褲腿,褲腿挽到膝蓋,露出一截羊脂小腿。她今年二十四歲,卻因骨架生得小,倒像個十六七歲還沒成年的小姑娘。
蔣固北將繩子縛在肩頭,景明琛在後麵扶著犁。蔣固北隻穿了白襯衫和長褲,粗糲的麻繩緊貼著他的背,發力間隨著他的背肌和肩胛滑動,景明琛看得臉有點發燙,忙別過臉去看別人。
她不知道,蔣固北也和她一樣。
有時他彎下腰,便從餘光裏看到身後她的一雙赤腳,踩在濕潤的黑泥地裏,沃土從她的腳趾縫裏鑽出來,黑白分明對比強烈,非常紮眼。
她走過的地方,有一串小小的腳印,有時會隱沒在他的腳印裏,就像那一年在宜昌的江邊。
到底是人多力量大,兩天下來,活兒已經幹得差不多。
第三天,終於輪到了蔣固北和景明琛用耕牛和耬車,景明琛等待已久,急不可耐地想要跳上牛背,那老牛卻好像不想被個女娃兒馴服,固執地不肯趴下來讓她騎上去,景明琛好話說盡,臉都急紅了。蔣固北微微一笑,摟住她的腰,長臂一伸把她送到牛背上:“走嘍!”
幹了一輩子活的老牛,對於犁地這種事已經是老手,一下地不必人驅使就知道拉著耬車向前走,景明琛騎在牛背上回頭笑:“我這算不算偷懶哪?”
她晃**著雙腿,一雙白嫩的腳丫因為這兩天的耕作添了些傷口,還粘著濕潤的黑泥。
微風徐徐,鼓動著她的衣衫,灰色的上衣裏灌滿了風,她像隻欲乘風而去的鴿子。騎牛耕地這種事情,景三小姐自然是從未做過,她滿肚子的喜悅,壓抑不住,便像蝴蝶一樣破繭而出漫天亂飛。蔣固北突然想逗逗她:“俏村姑,唱個山歌來聽聽啊。”
景明琛歪頭想了想:“山歌……四川的不會,廣西的行不行?”
她有位廣西同學,曾經教她唱過一支山歌。
蔣固北倒沒想到她真的會:“隨便哪裏的。”
景明琛略略思索了下,清清嗓子,開口唱:
“山清水秀太陽高,好呀麽好風飄。
小小船兒撐過來,它一路搖啊搖。
為了那心上人,起呀麽起大早,也不管那路迢迢,我情願多辛勞。
山清水秀太陽高,好呀麽好風飄。
一心想著他呀他,我想得真心焦。
為了那心上人,睡呀麽睡不著,我隻怕呀他找不到,叫我怎麽好。
山清水秀太陽高,好呀麽好風飄。
三步兩步跑呀跑,我跑到土地廟。
我情願陪著他,陪呀麽陪到老。除了他,我都不要,他知道不知道。”
她聲音稚嫩,全無民歌那般高亢嘹亮的氣勢,蔣固北卻聽得失了神。
不遠處的油菜花田裏金光燦爛,更遠處的江麵水光瀲灩,山風吹過黃昏,飛鳥路過夕陽,帶來樹葉“簌簌”的晃動聲。
天地間所有的聲音都在為她的歌聲做和聲。
“除了他,我都不要,他知道不知道。”
晚上道晚安前,蔣固北問景明琛:“明天不會要我去跟你們開礦挖井吧?”
景明琛臉一紅,嗔道:“你這個人怎麽老把人往壞處想。快去睡吧,明天有好節目等著你。”
她所說的好節目,是遊江。
樂山位於岷江、青衣江、大渡河的交匯之處,縣名取“智者樂水仁者樂山”之意,正是春天百花盛開江水暖的時節,乘船遊江,再合適不過。
景明琛特地換下了平日穿的簡便衣褲,從藤箱裏取了舊時做學生時的衣裳出來,一身淺桃紅的棉織旗袍外罩白色毛線開衫,搭配淺色長襪和黑色圓頭淺口皮鞋,出門的時候還特意折了一朵海棠花簪在鬢角。
然而她雀躍的心情卻在看到關小姐的時候消失殆盡。
關小姐穿了一身翠綠色的織錦旗袍,晨光下流光溢彩的,她有著極女性化的身材,凹凸有致,**在外的雙臂白皙修長。
和她相比,景明琛就像個還沒發育完全的女學生。
她怎麽會知道他們今天的行程!她就邀請了蔣固北和蔣阡陌,還有幾個昨天幫過忙的武大學生。
她惡狠狠地看著蔣阡陌,蔣阡陌湊到她耳邊道歉:“三哥,我對不起你,昨天不知怎麽就把風聲說漏了……”
景明琛冷哼一聲,還能為什麽,色令智昏唄,看他一雙眼珠子都要粘到關小姐身上了!
膚淺的男人!
景明琛氣呼呼地上了船,突然聽到“哎喲”一聲,轉頭看,關小姐上船的時候腳崴了一下,被蔣固北伸手攙住了。
心情愈發惡劣,這個關小姐,肯定是故意的。
然而當船在水麵上滑行起來,江風拂過麵頰時,再糟糕的心情也被驅散了,嘉州多海棠,夾岸樹影婆娑,粉雲豔染,景明琛望著蔣固北,仿佛又聞到了臆想中的那股海棠香。
臉一紅,她轉過身去,趴在船舷上用手去撩江水,陽光照耀著江麵,江水倒並不冷,有花瓣被風吹落在江裏隨水流,景明琛用指尖拈住一瓣,舉起手對著陽光翻覆看,她的指尖粉而透明,就像這海棠花瓣。
突然間,關小姐問:“景小姐,這江水暖不暖哪?”
景明琛被太陽曬得懶洋洋的,慵懶地回答一聲:“暖。”
關小姐“哧”地笑了:“果然是,春江水暖鴨先知。”
幾個年輕學生也被逗笑了。景明琛這才反應過來被她下套了,惱怒地想要站起身來,誰曉得動作太大,險些栽下船去,幸虧蔣固北伸手拽住她用力一扯,把她抱了個滿懷。
關小姐忙忍笑道歉:“對不起,我看你都快睡著了,這才開個玩笑。”
景明琛被蔣固北抱在懷裏,他的懷抱曬足了太陽,暖烘烘的讓她不想離開。
這一刻,她倒是沒那麽想以牙還牙了。
蔣阡陌提議:“光遊江有什麽意思?咱們也學古人蘭亭雅集,來個樂山雅集,曲水流觴,觥籌交錯,如何?”
他的同學即刻響應:“好主意,恰好我帶了酒。”
他從背包裏掏出個酒壺,把酒壺用帶子係在船舷上然後放進江水裏:“讓江水浸一浸,去去熱氣。我們定個規矩,每個人說一個樂山的典故,說得上才許喝酒。”
小船隨水流,舉目已隱約可見遠處的大佛,蔣阡陌舉手:“我先來!你們看後麵的大佛。”
大佛巍峨如山,山即是佛,佛即是山,滿目慈悲,俯瞰世間。
蔣阡陌娓娓道來:“這尊樂山淩雲大佛修建於唐朝,據說是以前三江匯流處沉船事故多發,有位海通和尚不忍見生靈塗炭,於是號召修佛鎮妖,說來也奇,傳說自從大佛修好後,確實再無沉船事故發生。大佛慈悲之名也由此傳遍天下。”
說完,他朝著大佛的方向雙手合十,念了聲“阿彌陀佛我佛慈悲”,眉開眼笑地把酒壺從江水裏拽出來,痛飲一大口。
一位武大同學卻冷笑一聲:“我才不信什麽大佛慈悲,大佛如果當真有靈,難道現下中國所遭受的災難不比唐朝的水患更沉重,怎麽不見這大佛顯什麽靈?虧你還是個讀書人,這些無稽之談也相信,我看多半是開山鑿石,碎石落入江水中對河道起了影響,這才減輕了水患。”
聽了這話蔣阡陌有些難為情,一直沉默的蔣固北開口道:“慈悲確也慈悲,隻不過慈悲的不是石像而是人罷了。淩雲大佛修建於唐玄宗開元年間,一直到唐德宗年間才真正竣工,前後曆時近百年,更是經曆了安史之亂唐朝由盛轉衰的全過程。百年之中國事飄搖,大佛也曾數次停工,但終究還是矗立起這麽一座如山大佛。”
蔣阡陌感激地看一眼蔣固北,那同學也退一步,向蔣固北說道:“蔣先生這話倒很有道理。”
蔣固北淡淡一笑,從蔣阡陌手中拿過酒壺:“我提議,大家一起敬千年前修佛的先民們一杯酒。”
他仰頭灌一口酒,順手把酒壺遞給坐在自己身邊的景明琛。
景明琛接過酒壺,把壺口湊到唇邊,想到蔣固北才剛喝過,一股熱氣騰地躥上臉。
酒壺在大家手裏過一圈,遙祭過先民們,遊戲繼續進行,這次輪到景明琛,她想了半天,說道:“姑蘇城外有個寒山寺,樂山城裏也有個淩雲寺。張繼有詩流傳千古,說道,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鍾聲到客船,可見寺廟裏半夜是要撞鍾的,然而淩雲寺卻沒有,不僅夜裏沒有,白天也沒有,你們猜是為什麽?”
其他人搖搖頭,滿眼好奇,景明琛十分滿足:“因為有一個傳說。說當年彌勒佛鑄造了一口鍾沉在岷江之中,用來鎮住興風作浪的四海龍王。結果淩雲寺的和尚無意間撈到了這口鍾,便懸掛在淩雲寺中每日撞鍾三次。龍王無法忍受,便布雲行雨,一時間三江水漲,嘉州大水為患。最後彌勒將鍾重新沉入江中,這才免了一場生靈塗炭,此後淩雲寺便有了不撞鍾的規矩。”
景明琛之後是蔣固北,方才的武大學生有些得意:“蔣先生之前沒來過樂山吧?這次也隻是在樂山短暫小住,恐怕除了大佛也沒有什麽典故可講,不如讓我代勞?”
蔣固北微微一笑:“這倒不必,我雖然待的日子少,但勝在話多。來的船上和船夫聊了一路,倒聽他說了個嘉州典故,你們可知道嘉州有個‘十不得’?”
除了蔣阡陌,其他人都是一臉困惑,蔣阡陌興奮地高舉起手:“我知道!”
同學訕訕地說:“你們倒真是親兄弟!”
蔣固北繼續說下去:“這十不得有個民謠,說的是,有個馬兒騎不得,有個牛兒牽不得,有個甑子蒸不得,有個磨子推不得,有個篦子梳不得,有個烏魚吃不得,有個老簫吹不得,有個耗兒捉不得,有個五更打不得。這十不得裏蘊含了樂山的十處風物,分別是馬兒山、牛耳橋、甑子場、磨子場、篦子街、烏尤寺、老霄頂、王浩兒,至於這五更,乃是與蘇東坡有關,傳言當年蘇東坡居樂山時,曾向龍王借海造地,約定五更時還,為保留這塊土地,樂山人便從此不打五更。”
景明琛托著腮聽得津津有味,聽完後一數卻覺得不對:“這隻有九個呀,不是說十不得嗎,另外一個是什麽?”
蔣固北眼珠子向一邊瞟,臉上帶著笑,裝沒聽見,蔣阡陌倒“哧”地笑了:“三哥,我勸你還是不要知道。”
景明琛傻乎乎地看著他:“為什麽?”
蔣阡陌也不再說話,突然間關小姐喊:“你們看,咱們像不像是在往桃花源去?”
大家一起轉身向船行方向望去,可不是,前方河道漸窄,水清成碧,一陣風起,吹落夾岸海棠無數,日中陽光正盛,照得江麵波光粼粼,小船兒漂流在這閃爍著光亮的花瓣河流之中,仿佛將要載著他們朝那“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桃花源中去。
做完長工做生意,蔣固北在樂山又停留了幾天做考察,便要回重慶去處理那邊的生意。
景明琛送他去碼頭,路過一條吊橋,走在上麵便“咯吱”“咯吱”地搖搖晃晃,景明琛張開雙臂握住欄杆保持平衡,依舊走得小心翼翼:“前段時間南蕎說你在生意上遇到點麻煩,什麽金先生許先生傅小姐的,到底是怎麽回事呀?”
蔣固北回答她:“也沒什麽,蔣氏和金氏都涉足營造業,生意場上難免有競爭。那位金先生視我為最大對手,我倒要多謝他看得起。隻不過他為人太不磊落,我倒不想和他做對手。他是中統許先生的妻弟,許先生最近對秋荻大獻殷勤,他便想了個上不了台麵的齷齪主意,散播我和秋荻之間有曖昧,想要讓他的姐夫許先生從此視我為情敵。”
秋荻秋荻,叫得真親熱,景明琛小心翼翼地問:“那你和傅秋荻之間……”
蔣固北站住,好氣又好笑地看著她:“秋荻她有先生的,她的先生薑韜是我在格致中學的好朋友。”
景明琛嘟囔道:“可是人家都說,薑韜是個花花公子,隻知道用傅秋荻的錢……”
蔣固北一句“小心”打斷了她的話,他長臂一伸環住她的腰,抱著她轉了個圈把她放在橋的另一邊,一個小孩子“噔噔噔”地跑過來,帶得橋劇烈晃動起來,景明琛斜倚在蔣固北懷裏,一顆心跟著這吊橋晃得七上八下。
蔣固北輕聲說:“你放心,我和秋荻之間,薑韜和秋荻之間,都不是傳說的那樣。”
橋終於恢複了平靜,蔣固北把景明琛放開:“倒是你,我聽說你們保育院的曹小姐不見了。”
景明琛點點頭:“說是調任了,走得很突然,隻留下一封信。”
蔣固北冷笑:“恐怕沒這麽簡單,我聽說,曹小姐是被中統調查科的人帶走的。”
景明琛大駭:“你是說,曹小姐她……”
蔣固北點點頭:“總之,你們保育院也並非世外桃源,你凡事要小心,我聽說即將到任的新院長,也並不是什麽好相處的良善之輩。”
橋已走到盡頭,蔣固北跳下橋,回頭衝她揮手:“回去吧,我有空再來看你們。”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視線裏景明琛才往回走,想起蔣固北的話,她心事重重的,不知不覺竟走到了樂山縣城裏。
趕上飯點,她便在一間飯鋪坐下來叫了碗麵,小二端麵上來的時候,她突然想到那天遊船的事情,便問小二:“小二哥,你知道樂山有個什麽十不得嗎?”
小二爽快地回答:“那當然,我可是樂山本地人!”
他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十不得”背給景明琛聽,景明琛道了聲謝,等小二一走便紅著臉拿筷子死命往麵裏戳:“流氓流氓流氓!”
原來那最後一個不得,說的是:有個女兒睡不得。
蔣固北離開後的第三天,新院長就到了。
景明琛看那新院長一眼,就知道蔣固北所言非虛,一雙眼白多於眼黑的吊梢眼,果然不是什麽好相處的良善之輩。
吊梢眼陳院長一來便召集了所有人開會訓話,她站在台子上,雙手叉腰,像個圓規,她的丈夫坐在後麵,一雙眼珠子賊溜溜地在台下女老師們身上流轉,轉到關小姐身上時,更是幾乎要粘在上麵。
陳院長先是說了一番套話,很快話題一轉,轉到了整頓保育院上來:“必須整頓,看看你們現在像什麽樣子?我去圖書室看了下,裏麵放的都是些什麽書?不客氣地說,安你們一個搞赤化罪名也不冤枉!”
台下鴉雀無聲,氣氛壓抑到了極點,這位陳院長又話鋒一轉,變得和藹而循循善誘:“我知道這些和你們都無關,全是之前那個曹院長的主意……”
下麵突然有人跳著舉手,是小三子。
景明琛擔憂地看他一眼,小三子衝她擠了擠眼睛,景明琛不禁更加擔憂,這小東西和曹院長關係很好,又古靈精怪的,恐怕是要給曹小姐抱不平。
果然,被點到說話後,小三子擺出一副天真麵孔,問:“院長,什麽叫赤化呀?赤我知道,是紅的意思,可是曹院長人很白呀,白得像牛奶似的,我看還不如您紅呢,您多紅呀,跟花兒似的。”
下麵人群裏發出一陣哄笑,這位新院長的臉上從額頭到右眼有一塊紅色的胎記。
笑聲如引線般點燃了陳院長的怒火,陳院長把手裏的演講稿一摔,眼睛一眯:“看看,這就是你們曹院長教育出來的好孩子。你叫什麽名字?關一天禁閉,不許吃飯。”
台下瞬間悄寂無聲,陳院長滿意地繼續說下去:“改革勢在必行,我來這裏就是為了糾正風氣,現在說一下接下來改革的方向,第一,更換教科書……”
陳院長新官上任三把火,鐵了心要拿小三子立威,訓話一結束,就親自把小三子關進了一間空房,樂山保育院從前是沒有禁閉室的,這間房從此就是禁閉室了。
吃飯時,景明琛悄悄藏了個饅頭,打算等夜深人靜後溜去給小三子送飯。
等到二更天她才敢出門,她躡手躡腳地往禁閉室方向走,卻看見個小小身影早蹲在那裏,是從文。
從文也是來給小三子送飯的,景明琛叫他先回去,自己又把饅頭掰成小塊從縫隙裏塞進去,一邊喂他吃一邊叮囑他:“你蔣爸爸走的時候跟我說,新來的院長不是什麽好人,和中統的人還有點沾親帶故,讓我小心。你也是,抖機靈也要挑時候,萬一真給人抓到把柄,把你趕出學校怎麽辦?”
小三子滿不在乎:“我才不在乎呢,要是被趕出去,我就去當兵!”
景明琛覺得好笑:“你才多大,當兵人家也不要你。”
小三子做個鬼臉:“怎麽不要,曹小姐跟我說,他們那邊有的娃娃兵比我年紀還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