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琛嚇了一跳,一個哆嗦,手裏的饅頭掉到地上:“你說什麽?什麽他們那邊?”
小三子自覺失言,不再說話,景明琛平靜下來:“你叫我一聲媽,不該對我有所隱瞞。”
小三子忙解釋:“不是的,隻不過我答應了曹小姐……我也是偶然間知道的。”
景明琛打斷他的話:“好,我知道了,你不必再說了,從今以後也不許再對別人說,從文也不行。還有,打仗是大人的事,你年紀還小,我不許你再提這個。”
小三子乖巧地答應了一聲,景明琛把最後一塊饅頭塞進去:“我回去了,你也早點睡,明天向院長認個錯,先出來再說。”
蔣先生:
展信佳,如你所言,新任陳院長果然與曹小姐行事大有不同,這半年來,保育院中風氣愈見閉塞,陳院長為人苛刻,好用權威,孩子們怕被關禁閉,行事說話都越發小心,唯恐被捉住把柄,真懷念過去那個其樂融融的保育院。”
到樂山後,景明琛便和顧南蕎保持著書信往來,但兩個月前南蕎傳來懷孕喜訊,她身體荏弱,為她健康著想,景明琛便不再直接與她書信,而改為和蔣固北。
字跡漸淡,景明琛蘸一蘸瓶底的墨水,繼續寫:
小三子令人擔心,他年紀較大,在院中又頗有威信,當初與曹小姐也較為親密,因此與陳院長不睦,三不五時被陳院長逮住由頭不給飯吃,長此以往,恐怕會出大事……
正寫到小三子,門外突然傳來吵嚷聲,景明琛丟下信跑出去,隻見小三子正端著一個砂鍋上躥下跳,陳院長和她丈夫在後麵氣喘籲籲地追,邊追邊罵,小三子猴兒似的躥上樹,笑嘻嘻地看著陳院長在下麵跳腳。
見到景明琛,陳院長忙氣急敗壞地喊:“看看你教出來的好孩子!”
景明琛嗬斥小三子:“快下來,像什麽樣子!”
此時院子裏已經擠滿了人,小三子不肯下來:“下來也行,等我演講完再說!”
所有人都仰頭望著他,小三子英雄似的開始了他的演講:“兄弟姐妹們,你們猜我懷裏是什麽?”
他的懷裏散發出一股誘人的香氣,有個年齡小的孩子蹦跳著喊:“是肉湯!”
小三子得意地一笑:“沒錯,是肉湯。那麽問題來了,陳院長說上麵撥款少經費遲遲下不來,物價又飛漲,咱們已經喝了一個月的稀米湯,這肉,我又是從哪兒搞到的?”
陳院長氣得臉都白了,小三子熟視無睹:“那我就告訴你們,我是從陳院長房間裏找到的!陳院長的房間裏不止有肉,還有好些雞蛋和罐頭,還有外國糖。咱們連米湯都要喝不起了,陳院長哪裏來的錢買這些東西?我看八成是上頭撥下來的錢和好心人捐的錢都讓他們夫婦給貪了!”
一時間一片嘩然,陳院長氣急敗壞地罵:“你這個賊骨頭……”
然而罵來罵去也隻有個賊字,看來貪汙情況屬實,這些日子以來景明琛也多有質疑,但她不善賬務也無實據,沒想到小三子竟然釜底抽薪,直接搜了物證出來,公之於眾。
小三子把懷裏的砂鍋往樹下一摔,砂鍋摔到石頭上,登時四分五裂,肉湯濺出來潑了陳院長一褲腿,小三子高舉起手臂大呼:“大家還要這樣的院長嗎?”
被他煽動,素日裏與他關係好的幾個大孩子也跟著起哄:“不要!”
很快,“不要”的喊聲震耳欲聾地在院子裏響起來,陳院長還要罵些什麽,卻被老公拉出人群,逃回自己的小屋,“砰”地關上門,躲進小樓裏。
景明琛歎一口氣,事情鬧到這個地步,看來是不可能善了了。
她想了想,決定寫一封報告信,把發生的事情如實上報,上麵定然會派人下來調查,理在孩子們,如果能就此把陳院長調走,那也算是個不錯的結果。
她囑咐小三子一句:“差不多就得了,不要鬧過火。”便轉身回了房間去寫報告。
她沒想到,不等上麵來調查,陳院長夫婦就趁夜溜了。
第二天她起來後,發現陳院長夫婦的屋子已經空了。
望著空****的房間,她的心裏瞬間有了不好的預感。
像陳院長夫婦這等跋扈弄權的惡人,怎麽會吃了虧就立刻跑?隻怕他們是先走一步去惡人先告狀。
她急匆匆跑回房間,拿起寫好的報告,跑去縣城裏寄信。
陳院長一走,保育院又陷入了無主的狀態,但無主也總比陳院長在的時候好,孩子們都很開心,又恢複了曹小姐在時的活潑,景明琛內心卻忐忑不安,心驚膽戰地等了半個月,終於等來了人。
等來的卻是三青團的人,三青團奉命調查這次“學潮事件”的始末,帶隊的是一位葉主任。
這位葉主任看上去與蔣固北年紀相仿,卻有一雙陰鷙的眼睛,他一來就召集所有人去操場訓話,一雙眼睛把台下的人掃視一遍,看得人心裏發毛。
景明琛敏銳地注意到,他的眼神也和其他男人一樣,在關小姐身上多停留了片刻,但是,眼神裏所蘊含的東西,卻又和其他男人有所區別。
她瞟了關小姐一眼,關小姐臉色煞白。
莫非關小姐和這位葉主任是故人?
簡短的訓話後,葉主任開始找人單獨談話,第一個被約談的,就是景明琛。
私下裏他看上去倒是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樣,給景明琛倒了一杯茶,客氣地從她的家庭談起:“我曾經也立誌學法,對景先生可以說是久仰大名。”
但很快他就切入了正題:“這次帶頭鬧事的蔣三,是在宜昌轉移時收留的吧?有消息說,他在宜昌時就是個小混混,還在上海做過流氓……”
景明琛忙打斷他的話:“這都是陳院長的一麵之詞吧?蔣三今年也才十四歲,進保育院的時候才十二歲,不過是個孩子,試問一個孩子怎麽能用流氓混混來形容?不過是在街上討口飯吃罷了,和乞兒沒什麽區別。”
葉主任笑了:“景小姐對這個蔣三維護得很哪。”
他的笑容裏帶著陷阱,景明琛冷靜下來:“說哪裏的話,進了保育院就是我的學生,對每一個學生我們都要認真負責。”
葉主任點點頭,敲敲桌子:“很好,我問完了,你可以走了,請幫我叫關小姐進來。”
景明琛如釋重負地去找關小姐,關小姐坐在自己的房間裏,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聽到葉主任叫她,眼睛裏透出些驚恐,景明琛突然心生惻隱:“去吧,沒關係的,那個葉主任看上去倒還講道理。”
關小姐報之以蒼白的一笑。
景明琛注意著動靜,過了很久,關小姐才從屋子裏走出來,走出來後立刻快步走進了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一個又一個的人被約見,天很快黑下來,晚飯時間到了,那位葉主任終於從屋子裏走出來,笑著問:“飯做好了沒?問了一天我都餓了。”
小三子還沒有被叫到問話。
吃晚飯的時候這位葉主任對調查的事情閉口不談,隻是談笑風生。景明琛注意到,小三子坐在不遠的地方觀察著葉主任,緊張得握著筷子的手關節都在發白。
吃完飯,葉主任就去睡了,沒有叫小三子問話。
第二天,問話繼續,早飯後開始,到晚飯結束之後,卻依舊沒有叫到小三子。
第三天早晨,景明琛決定去找小三子談談,卻發現,他人不見了。
景明琛耳朵裏“轟隆”一響,糟糕,小三子沒扛住葉主任的心理戰,跑了!
他能跑去哪裏?景明琛想了又想,他可以投奔的,隻有蔣固北!
她立刻跑去給蔣固北打電話:“三青團入駐,小三子跑了,我猜他多半是去重慶找你,如果他去找你,你一定要穩住他,我現在就趕去重慶!”
她又跑去敲關小姐的門:“小三子跑了,我去重慶找他回來,葉主任那裏麻煩你頂一頂,就說我家裏有急事讓我趕回重慶,小三子,就編個借口讓葉主任見不到他,千萬不要說他跑了,不然事情就再無挽回餘地了。”
她回到自己房間簡單收拾了兩件衣服,打個包袱往肩上一甩,從後門溜出去,直奔碼頭而去。
她到達重慶已是深夜,一進城便直奔蔣固北的北公館。
去往北公館的路上夾道種著銀杏樹,已是初秋,秋風颯颯,搖落一地金黃銀杏葉,深夜時分,整座城市已經熄滅了燈火,然而這一路上路燈卻還點亮著,暖黃燈光照在一地金黃葉子上,像是葉子本身在散發著熒光。景明琛循光而去,鞋子踩在上麵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轉過一個彎,北公館就在眼前。
已是三更天,北公館的大門卻還敞開著,門前石凳上,蔣固北和小三子並排坐著,見她來,蔣固北仰臉一笑:“我想著你也該到了。”
小三子也隻比她早到一個時辰,此刻已經困倦得不行,蔣固北便打發他去睡了。
景明琛突然回到重慶,也不打算告訴家裏人,隻好在北公館過夜,她洗完澡下樓來,樓下客廳裏燈光暖暖,蔣固北斜倚在沙發上,正在看什麽東西。
聽到下樓的動靜他沒有回頭,而是繼續翻著手裏的東西:“你來重慶,打算怎麽辦?”
景明琛突然迷茫了,她原本想帶小三子回保育院去,但是,關小姐到底瞞住葉主任沒有?如果沒有,小三子怕是徹底回不去保育院了。
蔣固北放下手裏的冊子:“剛才等你的時候我同小三子談了一下,他說保育院那個地方他是不想再回去了,他想參軍入伍……”
景明琛急急打斷他的話:“他才幾歲?小孩子的話怎麽能當真,你怎麽能由著他的性子亂來?”
蔣固北“哧”地一笑,回過頭:“我沒說我答應了啊。”
他對景明琛招手,像喚小狗似的:“你來看。”
景明琛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來,蔣固北把方才看的冊子遞給他:“保育院那個地方我也不讚成他回去,他這次擅自跑出來,瞞不住的。被他趕走的陳院長,在中統那兒有些裙帶關係,是個心胸狹窄的人,明明是她貪汙經費,她記小三子的仇,硬是把保育院往赤化方麵誣陷,把三青團攪進來。小三子在保育院待一天,陳院長便少不了慫恿生事。再說,小三子也已經快十四歲了,保育院也待不住了,依我看,不如升學。”
他給景明琛看的,便是一份重慶地區的中學資料:“早晨你打電話給我後,我便讓阿大去搜集了些中學資料,剛問過小三子,他也同意。我從裏麵選了兩所適合的學校,你來看看,哪所更好?”
他湊過去,指一下其中一所:“我覺得這所不錯,學校環境好,校舍挺漂亮。”
景明琛翻著冊子:“校舍有什麽要緊,關鍵的是學校風氣……”
突然間,房間裏變得寂靜,像是空氣都停止了流動,景明琛奇怪地轉頭看蔣固北,兩個人麵孔離得太近,她正看著他一雙烏黑的眼睛。
愣怔了片刻,蔣固北突然“哧”地笑了,景明琛莫名其妙:“怎麽了?”
蔣固北笑著說:“我是笑,咱們兩個雖然沒有結婚,但尋常夫妻會做的事,好像也都已經做過了,養孩子,為打孩子吵架,為孩子升學鬧意見……”
景明琛臉一紅,嘟囔道:“胡說八道。”
突然間又想到那個“有個女兒睡不得”,景明琛的臉簡直要燒起來,驟然間又覺得蔣固北可氣可憎,她冷不防地拿起沙發上的靠墊朝他砸過去,砸了好幾下覺得心裏舒爽了,這才“噔噔噔”地跑回樓上。
第二天一早她便離開了重慶,保育院那邊事情懸而未決,爛攤子不能都扔給關小姐一個人,況且自從葉主任來後,關小姐明顯變了個人。
回到樂山又是深夜,她從後門溜進去,卻正巧撞見海棠樹下的兩個人扭打在一起,一個身形高大一個窈窕纖瘦,顯然是一男一女,那男人將女人鉗在懷裏,一隻手捏著她的下巴要湊上去吻她,女人奮力掙紮著,屈膝在男人膕窩狠狠一頂,趁男人抱膝呼痛,她擺脫鉗製,一溜煙地跑了。
察覺到有人,那男人警覺起來:“是誰?”
他朝這邊望過來,景明琛看到了他的臉,是葉主任。
那麽剛才的女人……是關小姐?
景明琛假裝抱歉地一鞠躬,也一溜煙地跑了。
第二天早晨,見到關小姐的時候,果然見到她穿著高領旗袍,轉身的時候,能看到她下巴上一個清晰的已經發青的手指印。
見到她,關小姐抱歉一笑:“對不住,小三子的事情沒能瞞住。”
景明琛搖搖頭:“這個沒關係,蔣固北有辦法解決,倒是你,昨天晚上在海棠樹下……”
關小姐對她的疑問置若罔聞,她眼睛迷迷蒙蒙地望著不遠處:“蔣先生真是個有辦法的人……”
突然間鈴聲響起來,葉主任又要開會了。
景明琛隻得作罷,和關小姐一起去操場上開會。
葉主任的話無非又是舊事重提,強調了下防止赤化之類的老話,最後說調查已經結束,他回去後會如實匯報,到時保育院是繼續保留還是解散與其他院合並,看上麵的處理結果。
台下頓時人心惶惶,大家交換著視線,對保育院的未來充滿了擔憂。
葉主任下台後,大家正要解散,突然間關小姐三步並作兩步躥上台:“大家請稍等,我有話要說。”
所有人都止住腳步回頭望著她,關小姐站在台上,半天沒有說話,隻是望著台下,眼睛裏充滿了一種景明琛從未在她眼睛裏看到過的稱之為決絕的東西。
她終於開口:“承蒙大家這半年的照顧,我不勝感激,但人生終有一別,我馬上就要離開保育院了,就在這兒向大家做個告別吧。”
景明琛一驚。
她下意識地看向葉主任,葉主任似乎也很吃驚,他張大嘴巴,片刻後,眼睛一眯,眼神裏透露出些仇恨和凶狠的情緒來。關小姐已經鞠了一躬匆匆走下台來朝宿舍走去,景明琛拔腿便追了上去。
她在關小姐關門前側身擠了進去:“為什麽要走,是不是和昨天晚上的事情有關?”
關小姐斜睨著她,臉上帶著笑:“怎麽,你不是一向看我不順眼,我走了不是正好嗎?”
景明琛磕磕巴巴地承認:“我是……是不怎麽喜歡你,但不妨礙我覺得姓葉的是個王八蛋,昨天晚上我看見你踹了他一腳……”
關小姐打斷她的話:“景小姐,我不是什麽貞潔烈女,你平時也沒有誤解我。以你的標準看,我確實**不堪,但是,我偏偏不願跟這個人**。”
她挺直腰站著,正午的陽光從窗子灑進來,照在她的臉上,她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堅毅。
半天,她又自顧自笑了:“你一直對我的身份很好奇是不是?既然都要走了,那我不妨解開你的疑惑吧。我的身世很不光明,我原姓瓜爾佳氏,父親是個漢奸,在我十幾歲時就因為勾結日本搞複辟被暗殺了。姓葉的和我家曾是……鄰居,知道我的底細,與其等他向上麵告發我的身世,倒不如我自己先走為上。讓那姓葉的吃癟,想想也真痛快。”
她轉頭看景明琛:“你在想,我為什麽不從了他是不是?反正也不差他一個。”
景明琛急赤白臉地辯白:“我沒有!”
關小姐“哧”地笑了,她微微躬下身,在景明琛的頭發上揉了一把:“傻囡囡,我跟你開玩笑呢,過去總是逗弄你,看你生氣的樣子真好玩,以後怕是再沒機會了。景小姐,你很像我的妹妹,一雙圓眼睛簡直一模一樣,生起氣來活脫脫就是她的模樣,如果她活到了現在,也該和你差不多大了。”
景明琛的鼻子突然一酸。
不知道怎麽的,她想起了二姐。
關小姐在當天晚上離開,她走後第二天,葉主任也帶著三青團撤出了保育院。
整個保育院開始了提心吊膽的等待,等待新院長上任,或者等待本院被合並,大家各自分散到其他分院。
等了半個月,終於傳來好消息,上麵委派了新院長來。看到新院長的名字,景明琛一蹦三尺高,沈蓓!竟然是沈蓓!
沈蓓來到保育院是在一個霧天,深秋的清晨,景明琛正在院子裏掃落葉,突然大門裏走進兩個人來,景明琛直起腰來看著兩個模糊的人影漸漸走近,一個高大一個清瘦,都是那麽熟悉。
她張大嘴巴呆住了,直到兩張笑臉到了眼前,蔣固北伸出五指在她眼前晃晃:“怎麽,不認識我了,還是不認識沈先生了?”
蔣固北來樂山有事,便順帶送沈先生到保育院來上任。
他鄉遇故知,景明琛高興壞了,她拉著沈蓓去看院長臥室,幫她收拾行李。沈蓓的行李不多,除了幾件衣裳,就是幾本書和幾個相框,她把相框取出來擺在桌子上,景明琛湊過去看,一張是翼明弓穿著空軍製服的單人照,一張是翼明弓小時候的照片……還有一張,看上去年代久遠,是一張冬日大雪西湖前的合影,照片裏有四個人,一個依稀可辨是年輕時的沈蓓,剩下兩男一女,女孩兒嬌俏可愛,摟著她肩膀的年輕男人挺拔清秀,朝著鏡頭微微笑著,還有一個男人一副書生模樣,雖不英俊,卻也文氣十足。
景明琛好奇地問:“這是沈先生年輕時候嗎?這三個人是誰?”
沈蓓愛惜地拿過相框擦一擦:“這是我年輕時候,和我的先生,還有一對朋友夫妻一起去湖心亭賞雪所拍下的照片。我先生早逝,如今這位女性朋友人在英國,而她的丈夫於十二年前失蹤,至今下落不明,我一直在幫她找他,想要為她帶一句話給他。”
景明琛愈發好奇:“什麽話?”
沈蓓歎一口氣:“告訴他,她愛他。”
景明琛擰起眉頭:“他們是夫妻,他竟不知道嗎?”
沈蓓搖搖頭:“他們是夫妻,也是怨侶,他不僅不知道她愛他,反而以為她恨他。”
她坐下來,為景明琛講了一個故事,一個久遠的,發生在二十六年前的故事。
故事講完時外麵霧已散盡,景明琛小心翼翼地問沈蓓:“這張照片,我可以拿去照相館拓一張嗎?我想幫你的忙,多一個人就多無數條關係,說不定我認識的人裏,恰好就有認識他的人呢?”
沈蓓欣然同意,景明琛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取出來放進衣兜裏,隨口問:“翼軍官有沒有來家信,他最近怎麽樣?”
沈蓓的眼睛“唰”地亮了:“月兒啊,他前兩天剛剛寄了封信給我,信裏說……”
景明琛後悔了,她不該提翼明弓的,她早該知道每個母親提到自己的孩子都是喋喋不休的,在這一點上,一個女報人和一個目不識丁的普通婦女根本毫無區別!
沈蓓和蔣固北來得巧,第二天就是中秋節,於是沈蓓和景明琛便邀請蔣固北留下來一起過節,蔣固北說這次自己來樂山是為生意,要進縣城去和人談筆生意,晚上就不借宿保育院了,第二天再過來。
一直到中秋正日下午他還是沒有出現。保育院組織大家一起用當地的土方法做月餅,一群人浩浩****地向河邊走去,等夜幕降臨,好在水邊賞月吃餅。
黃昏都要盡了,他還是沒有來,景明琛悶悶不樂地坐在河邊樹下的大石頭上,手裏捏著個月餅望著河水發呆。蔣固北這個人真是的,答應好了要來又不來,既然不來也不托人捎個信,今天可是中秋節呀,孩子們都在等他過節,從文問了她好幾次蔣叔叔怎麽還沒來。更何況,今天還是……
她長歎一聲,嘴裏念叨:“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山月不知心裏事……”
背後清朗愉悅的聲音打斷了她的念詩和遐思:“景小姐心裏有什麽事?”
她心下一喜,卻努力板住臉才回過頭去,冷淡地說:“你來了。”
蔣固北沒有察覺到她的故作冷淡,他長腿一邁,也在石頭上坐下來,從她手裏拿過那塊月餅:“是你做的?”
景明琛“嗯”一聲,蔣固北送到嘴邊咬一口:“正好,我今年還沒吃月餅呢。”
景明琛有點緊張,她在家時十指不沾陽春水,這是頭次做月餅,她想要搶回來,蔣固北卻已經送進了口,他眉頭微皺,半天,評價說:“這種月餅,給我吃就好了,還是不要荼毒孩子們了。”
話雖如此,他還是一口一口皺著眉頭吃完了那個月餅。
吃完後,他拍拍手,抖掉手心裏掉落的月餅渣:“剛才那首七拚八湊的詩你還沒念完呢,最後一句想拚哪句?”
景明琛臉一紅,沒說話。
她原本想拚的是“水風空落眼前花”,但現在想拚的卻是“回首卻見心底人”。
她才不要告訴他!
突然有幾個人抬著東西朝河邊走過來,遠遠地便喊:“蔣先生在不在?”
蔣固北站起身來走過去說了兩句話,來的人便掀開了抬著的東西,一股香噴噴的味道瞬間在河邊彌漫開來,聞到香味孩子們如潮水般湧了過來,看到東西一個個歡呼雀躍:“鴨子!肥雞!”
保育院撥款有限,孩子們的日子過得清苦,乍一見這麽多雞鴨魚肉,個個都歡喜壞了。景明琛替孩子們謝蔣固北:“讓你破費了。”
蔣固北攬著兩個孩子的肩膀,笑著說:“總不能讓孩子們中秋就吃你做的月餅。”
景明琛輕輕“呸”一聲,從文撕扯著雞腿,一邊往嘴裏塞一邊含混地說:“我就說蔣叔叔不可能忘掉景媽媽的生日。”
蔣固北驚訝:“今天是你生日?”
景明琛“嗯”一聲,帶著鼻音,頗有點委屈。這是她頭一次這樣慘淡地過生日,過去哪一次生日不是在觥籌交錯衣香鬢影中度過?哪怕是去年武漢局勢飄搖的時候,父母也是給她過完了生日才離開武漢,那個生日也是有蛋糕有燭光,她還和爸爸跳了一支舞。
而現在呢,她布衣慘淡,沒有蛋糕沒有蠟燭沒有禮物,所幸還有蔣固北,但正因為有蔣固北,她和心底人度過的第一個生日,竟然這樣慘淡,讓她尤其覺得不甘。
蔣固北低頭看著她,臉上帶著微笑,雙手背在身後:“這可真麻煩,不知道是你的生日,連禮物也沒有準備。”
他把手伸進西裝外套的內兜,摸出個東西來:“也隻有這個東西,勉強可以當做生日禮物一送。”
景明琛眼前一亮,是那個鐲子!
她歡喜得要跳起來,卻板著臉學林黛玉的腔調:“我原也隻配用舊的。”
蔣固北“唔”一聲,把鐲子往口袋裏放:“既然你不喜歡,那我就不送了。”
景明琛著急地去奪:“誰說我不要!”
蔣固北揚高了手臂逗弄她,景明琛跳起來去夠,跳得太高了,腦袋“咚”的一聲撞到樹枝上,撲簌簌撞落了一樹秋葉。
蔣固北“撲哧”笑了,景明琛捂著腦袋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半天,蔣固北說:“你發辮撞散了。”
比起春天來,她的頭發又長長了一些,已經及肩,編了條麻花獨辮,但比起之前的及腰長發,還是不值一提。
蔣固北說:“你要是不嫌我唐突,我給你重新編一下辮子吧。”
景明琛驚奇道:“你連這個也會?”
兩個人在石頭上一前一後坐下來,蔣固北扯下發繩,打散她的發辮:“你以為南蕎小時候辮子都是誰給梳的?我母親被父親辜負後就一直沉浸在報複的幻想之中,她還在世時,我和南蕎在精神上就已經算得上是相依為命。”
他的手指靈活地在她的頭發間穿梭,力量輕柔,顯然是個熟手,景明琛說:“從小我二姐也最喜歡給我梳辮子……你媽媽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蔣固北輕輕笑:“我外祖父姓顧,原是上海富賈,靠做買辦發家。母親從小生活優越,養成了說一不二的倔強性格。那時我父親在外祖父手底下跑腿,偶然間和母親相識,母親便著了魔似的迷上了父親,外祖父本來已經給她訂了婚約,當然不讚同她和我父親,她也是膽大包天,索性帶了外祖母留給她的一箱首飾和父親私奔到武漢,靠她那些首飾,我父親開始獨當一麵做起生意。直到我七歲那年,母親發現父親在外麵有了人,最讓她受打擊的倒也不是父親金屋藏嬌,而是她發現,這個金屋阿嬌,原來是父親在寧波鄉下青梅竹馬的未婚妻。”
“她這才知道自己是被人騙了,我父親這些年與她全是逢場作戲,為的隻是她那一箱首飾,她以為自己十年唱的是一出杜麗娘,卻不想隻是演了個杜十娘。咽不下這口氣,她帶著我和南蕎離開了武漢,並告訴我,以後一定要以蔣家家主的身份回武漢去。”
“回到上海,外祖父已經去世,遺產也已經被舅舅敗得差不多。我們原本可以自己一家子過活,我母親卻偏要借住在舅舅家,你猜她為的是什麽?”
景明琛搖搖頭,蔣固北嗔笑著在她腦瓜頂上輕輕拍一下:“別亂動。”
他繼續說下去:“她為的是,讓我明白寄人籬下是個什麽感覺,唯有明白寄人籬下的難堪,才會銘記對我父親的恨。她做到了,我真的很恨我父親,哪怕看到他的遺囑時我仍舊在恨他,我甚至想,他遺囑裏把蔣氏托付給我不過是無奈之舉,畢竟除了我,蔣家誰還能撐得起蔣氏?與其看蔣氏被我打垮,不如直接留給我,還能博個慈父的虛名。直到那一天,在墓園裏看到他旁邊的那塊墓碑。”
景明琛問:“是那塊錢益如的墓碑?”
蔣固北回答:“是,那位錢益如先生,正是我少年時在上海遇到的貴人。我想,這大約不是個巧合吧,我的父親,並沒有遺忘過我,在我即將誤入歧途時,他沒有忘記拉我一把。他確實不是個好人,但他也沒有我想象的那麽壞。”
發辮編好了,蔣固北把發繩繞在發梢打個漂亮的蝴蝶結,景明琛探頭往水裏一望,天還沒有黑下來,河水裏還能映出人的模樣,蔣固北編的發辮果然很好,她左右照了照,卻總覺得缺點什麽東西。
蔣固北伸手從樹上折下一枝帶兩片葉子的細細枝條,簪在她的鬢角:“可惜秋天花都謝了,否則簪一朵海棠花應該會更好。”
景明琛摸一摸鬢角:“沒關係啊,明年春天海棠花開的時候你再來啊。”
蔣固北含笑望著她:“好啊,海棠花開的時候,我的生日也該到了。我的生日禮物,你可要提前準備好了。”
沈蓓來後,保育院終於又重新走上正軌,恢複了往日其樂融融的氛圍,一轉眼就到了舊曆新年,景先生是正月初一的生日,今年恰巧是他七十整壽,於情於理,景明琛都該回去,於是便向沈蓓請了七天的假期回重慶。
盡管是國運飄搖之際,但重慶仍舊充滿了喜氣洋洋的年節氛圍,景家這一年人聚得非常齊,大姐帶了大姐夫和孩子,明宇帶了女朋友回來,連一向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二姐也回來了。
大年初一,闔家穿得花團錦簇的給景先生拜壽,外麵放起三千響的鞭炮,一陣劈裏啪啦,桃紅色的碎紙屑落在雪地上,雪中紅梅似的,漂亮得耀目,喜慶得紮眼。
吃完飯,景先生乏了先去睡午覺了,景太太宣布要帶二女兒三女兒去看戲,說是愛國劇目,年輕人肯定喜歡看。
二姐衝景明琛做個鬼臉,景明琛無奈地回她一個鬼臉,姐妹倆心知,這肯定是場鴻門宴。
到劇院的時候,劇院裏已經熙熙攘攘,景家一幹娘子軍上了樓找到自己的包廂,景明琛一坐下來,就看到了熟悉的人。
是傅秋荻。
她在離景明琛不遠的包廂,隻有她一個人,坐得端端正正,仿佛一棵盆栽的花。
景太太也注意到了傅秋荻,她小聲給女兒們傳播小道消息:“看到了吧?那邊,大明星傅秋荻,她上個月離婚了!現在是交通部許先生的情人,聽說她早就和許先生不清不楚的。”
許先生半年前剛剛升任到交通部,比起中統的身份,他更喜歡交通部的職位。
景太太繼續說:“我還聽說,許先生在滇緬公路上許了她老公什麽好處,這才讓她老公乖乖簽了離婚書。”
自戰爭爆發以來,隨著日本的不斷封鎖,滇緬公路作為國際公路運輸渠道,在滇緬公路上跑運輸也已經成為最有利可圖的生意之一。
景太太接著說:“哦對了,她老公現在在蔣固北的公司裏做事情,我就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景明琛苦笑,媽媽現在還在把蔣固北當仇人呢。
突然間,景太太像是看見了什麽熟人:“喲,丁太太在那邊呢,我去她那邊看戲,你們姐妹倆乖乖待著,我去找丁太太說句話。”
她說完便急匆匆地走了,景明琛湊到二姐耳邊小聲說:“你信不信,肯定是去找丁太太接頭了,八成又安排了什麽青年才俊。”
傅秋荻就一直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直到離戲開場還有幾分鍾時,終於有人來了。
走進她包廂的卻不是什麽許先生,而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身板挺直像是剛從戰場下來,他走到傅秋荻身邊,站定後敬了個禮,然後彎下腰同她說話。
借著燈光,景明琛看見他英俊倜儻的一張臉上卻有一道痂。
不知道他說了些什麽,傅秋荻輕輕點了點頭。
這年輕人大約是來傳遞什麽消息的,傳完消息人卻沒走,而是坐了下來。
很快,燈暗了下來,戲開場了。
那一場戲演了什麽,景明琛毫無印象,她一直都在偷瞄傅小姐的包廂,她總覺得那年輕人有些熟悉,卻想不起來他到底是誰。
一幕戲落下,劇場重回光明,場下一片嘈雜,那年輕人突然探過身去和傅秋荻說了幾句話,一邊說一邊捏著蘭花指做手勢,傅秋荻竟“撲哧”笑出聲來。
燈光又暗了下來,第二幕開場了。
第二幕還沒結束,又有什麽人走進了傅秋荻的包廂裏,和那年輕人說了句話,年輕人點點頭,又和傅秋荻交代了些什麽,便起身走出包廂。
他下樓路過景明琛的包廂時,突然站住了,朝他們包廂裏打招呼:“景小姐原來也在這兒。”
二姐靠在椅背上動也沒動,眼皮子都沒抬一下,一邊嗑瓜子一邊從鼻子裏哼出聲來回應:“喲,我以為誰呢,原來是您哪。”
那年輕人微微一笑:“二小姐別自作多情啊,我是向三小姐問好呢。”
景明琛蒙了:“你是?”
還不等那年輕人回答,突然間熟悉的笑聲傳來,漸漸近了,二姐臉色驟然一變,把手裏的瓜子往桌子上一撒,一把拽過年輕人按在沙發上,手臂往對方肩膀上一攬,頭靠上對方肩膀,左手抓一個橘子送到對方鼻子底下,嬌滴滴地說:“我剝得指頭尖兒疼,你幫我剝。”
景明琛愣住了。
剛到包廂的景太太和丁太太也愣住了,跟著他們來的男人更是一臉尷尬。二姐又往年輕人身上靠了靠,聲音甜膩膩地說:“媽媽,丁伯母,跟你們介紹下,這是我的男朋友林羨魚。”
林羨魚眉毛玩味地一挑,配合地演起了戲:“兩位伯母好,我是明嬛的男朋友,林羨魚。”
他把剝好的橘子往明嬛嘴巴裏送,順勢在她的下巴上狠狠撚了一下。
回到家,明嬛惡狠狠地洗了三次臉,景明琛笑著勸她:“再洗臉皮都要搓破了。”
明嬛這才氣呼呼地往**一躺:“這個姓林的,竟然敢借機占我便宜!”
景明琛好奇地問:“他是誰啊?你們怎麽認識的?”
明嬛言簡意賅:“他能是什麽好人,戰場上的逃兵,中統的臭特務。”
景明琛“哦”一聲,突然想到件事情,明嬛是軍校畢業的,沈蓓那位姓顧的朋友失蹤時人也在軍校做教官,雖然一個在廣州一個在武漢,但同出黃埔,或許明嬛有些線索也不一定。
她翻出照片,問明嬛:“你認識照片上這個人嗎?”
明嬛拿過照片仔細看了半天,恍然大悟道:“這不是梅教官嗎!”
景明琛精神大作:“你認識他?他現在人在哪兒?”
明嬛卻突然警覺起來:“你怎麽得到的這張照片,是誰在打聽他?”
景明琛把沈蓓所講的那些往事娓娓道來,聽完故事,明嬛若有所思:“原來如此……我認識他,也知道他現在人在何處,但是我不能告訴你,不過那句話,我若見到他,會替你轉達。”
景明琛突然覺得有些害怕,她問二姐:“你到底在政府裏做什麽呀,為什麽天天不著家?”
明嬛笑了,她親昵地拽一拽景明琛的辮梢:“總歸沒做什麽對不起國家的事情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