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若驚鴻,婉若遊龍。榮曜秋菊,華茂春鬆……”
華斬情踏著將軍府內仿佛瞬息落敗的滿地菊花殘瓣,手中隨意的把玩著一片細長的竹葉,口中反複呢喃著刻畫出洛兒神貌的兩句《洛神賦》。
白虎小寶慵懶的趴在竹林前摻雜著金色菊花瓣的茵茵綠地上打著盹,聽到有他人的腳步聲響起,動了動毛絨絨的雙耳,虎目開啟一條細縫,看清來人後重雙合上,將虎頭枕在肥厚的虎爪上繼續做它的春秋大夢。
“情兒……”駱霆軒走進關勝讓出給華斬情獨居的庭院。
“霆軒哥哥。”華斬情扯出一抹廖若晨星的淺笑,迎了上去,“洛兒姑娘好些了嗎?”
駱霆軒目光一沉,點了點頭,遲疑著道:“洛兒還未醒來,但軍醫説她並無大礙,隻是本就體質虛弱,經過長途跋涉後一時激動過度才會暈厥過去。”
“那就好。”
寒風起,華斬情靜靜的挽著駱霆軒走進廳內,殘敗的菊花馨香還彌留滿室,暗香浮動。
“情兒……”駱霆軒欲語還休。
華斬情不語,隻是靜靜的看著駱霆軒,為他與自己各斟滿一杯菊花釀。
駱霆軒將清淡得菊花釀一飲而盡,澀然蹙眉道:“情兒,你不想知道有關洛兒的事嗎?”
華斬情斂眉垂目,看著手中被自己緩緩轉動的竹木杯裏波瀾輕蕩的酒漿,淡然道:“情兒相信霆軒哥哥,如果霆軒哥哥要説,情兒便聽著,如果不想講,情兒便等著。”
“情兒。”駱霆軒一陣心疼,愧然道:“情兒,你將你的霆軒哥哥想得太過完美了。”
華斬情嫣然而笑,隻為那一句“你的霆軒哥哥”。
“沒錯,我的霆軒哥哥就是世上最完美的!無論何時都是,在情兒心中,永不會變。”
“情兒……”駱霆軒柔聲喚著,顫抖的在華斬情光潔的額頭印上輕輕一吻。
白虎小寶怏怏的離開冷風如刀的庭院,步進廳堂後虎尾一掃,帶上了兩扇大開的廳門,而後到華斬情腳邊,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趴在地上繼續呼呼大睡。
“洛兒,是楊氏一族。”駱霆軒沉聲道。
華斬情怔住,心裏明白,若非有特別寓意,霆軒哥哥斷不會特別著重的提起洛兒的姓氏。洛兒姓楊?這是國姓……
駱霆軒心知,聰穎如華斬情,已經猜出了些端睨,直言道:“她是煬帝之女,名洛字伏妃。”
華斬情雖已猜到七八分,卻還是驚歎不已,悠悠道:“伏羲之女,洛水之神,她倒也著實當得起。”
駱霆軒喟然輕歎,繼續道:“在不能與你見麵的那十年裏,我為了追查日月山莊被滅一事,幾乎踏遍了天南地北、五湖四海,所見所遇自是難以盡言。有一年,我在去江都,遇到微服下江都的她遭山賊突襲,便拔刀相助救下了她與一隊人的性命。起初,他們慌稱是到江都買賣的商旅,並重金請我護送他們到江都。”
華斬情倚著駱霆軒的肩膀,斂目舒眉,靜靜的聽著,麵無表情。或者説,此時此刻,她不知該表露怎樣的表情……
“我想,即是順路同行,豈有不相助之理?便應了下來。如此一路無話,直至到得江都,她將我帶進江都宮才告知我她的公主身份。我無意與皇族有甚瓜葛,當即便要告辭,無奈她苦苦相留,説要向她父皇給我要個封賜以謝救命之恩,我婉言謝絕,當夜離宮而去,原以為就此便與這尊貴的公主再無交集……”
屋外,已下起磅礴大雨,華斬情起身關上敞開的窗,將秋雨的徹骨寒氣關在外麵,卻還是冷得一陣陣心寒膽顫。
重捧起酒杯,欲由溫酒中汲取些溫暖,卻發現佳釀早已涼透,觸手隻餘冰涼。
“半年後,不想又在東都洛陽城內遇到了她。她與你長大後初次見我時一樣,女扮男裝,竟然是想去那洛陽城內新建的落豔樓見識一番。我不忍看她以尊貴之身任意胡鬧,便把她拉了出來……她説再見便是天定之緣,邀我至酒樓雅間把酒敘舊……不想她雖貴為公主卻非嬌縱自負、貧乏無知之輩,於天下之事頗有見地,論酒吟詩更是不在話下……痛飲暢論間,我竟忘記了她的身份,甚至忘記她女子之身……醉到神智不清之時,她突然興起,身姿曼轉、衣袂飄蕩的跳起舞來……我見狀,不禁和著吟起《洛神賦》來……”
華斬情隻覺得身子越來越寒,冰冷得交握在腿上的雙手都微微顫抖著。
翩若驚鴻,婉若遊龍。榮曜秋菊,華茂春鬆。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那是怎樣一副絕美的畫麵嗬,莫説男子,便是身為女子的她想起那畫麵都不禁怦然心動。美酒美人同醉,夫複何求?
“後來呢?”見駱霆軒遲遲不再繼續,華斬情力持平靜的問道,聲音卻還是有些顫抖。
駱霆軒捏了捏眉心,歎息著道:“後來,不知是被烈酒亂了心性,還是我本性便是不堪……”
華斬情騰地紅了眼眶,強抑著淚水,將頭垂得更低。
“次日清醒後,她已不見蹤影,隻留下一紙書信……言道‘後會有期’……”
華斬情驀地起身,背對著駱霆軒道:“霆軒哥哥,天色不早了,我有些累了,想休息了……你也早點睡吧……洛兒姑娘貴為公主卻不遠千裏丟棄至尊之位投奔於你,你……你可莫要負了人家……”言罷,已疾步轉入內室。
駱霆軒緩步出門,矗立冰冷大雨之中,雙手在腿邊收緊成拳,緊握到指甲陷入掌心肉中,血水混著雨水染紅了青色長袍,仍不知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