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藥廠工作並不是人們想象中的那種閑適差事,文茜看著眼前巨大的蒸餾塔,心猿意馬地想著今晚的約會。
都快三十了還沒嫁出去,對於任何女人來說都是一個莫大的噩夢。文茜自認為自身條件還不錯,可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直到現在還沒能和誰定下終身,也算是一件頗為傷神的事情。倒不是因為她人怎麽樣,隻是文茜看人眼光太高,凡夫俗子一般都入不了她的法眼,久而久之就成了老大難了。
好在一個月前有人介紹了一個在校老師給她認識,文茜這才覺得有點感覺了。
“文茜,我下班了,你瞅著塔裏的水壓哦,小心操作,明天一早還要出貨呢。”班長下班前仍不忘叮囑一下她,在同事的眼裏,文茜似乎是一個工作不甚細心的人,因此每次夜班的時候班長都會千叮嚀萬囑咐地交待一下注意事項。
“知道啦,注意添水,注意壓力和溫度。”文茜有些不耐煩地回答道,班長看著文茜的背影,有些無奈地搖搖頭,便換好衣服收拾東西離開了廠房。
文茜聽到班長離去的聲音,方才出了一口長氣,她坐在操作台上,眼睛盯著壓力表上的刻度計,心思卻早已飛到天外去了。巨大的蒸餾塔裏裝著淡棕色的碘伏**,經過幾道過濾和蒸餾工序,每小時便有數噸經過稀釋的碘伏**流到導流槽裏,然後在下一道工序灌裝成品。
而文茜操作的正是碘伏勾兌這道工序,將純度90%的碘伏加蒸餾水兌成純度1%的低濃度溶劑,用作醫院的消毒使用。由於這種高濃度**具有較高刺激性,因此廠房都選址在廠區較為偏僻的一隅,日複一日反複的機械工作,讓文茜心中升起了不小的厭惡,但苦於無法跳出窠臼,便隻得繼續重複著無聊的生活。
蒸餾塔裏的溫度持續升高,蒸餾水冒著氣泡,廠房裏的溫度也跟著高了起來。她無聊地用腳踢著操作台,想著自己的心事。
那個人說今晚會直接到廠裏來找她。
文茜想到這裏不禁笑了,第一次見到那個人時的場景似乎還在眼前。
“你怎麽叫這麽一個名字?”他坐在咖啡廳的圓形沙發上,雙眼微微眯縫著,用一種近乎彬彬有禮的聲音問道。
文茜看著眼前這個風度翩翩的男人,竟然有些傾慕的感覺,或許是長期在國營老廠工作的原因,她接觸的多是一些大老粗和技術工人,很少能有機會見到這種學院派的人物,眼前這個男人戴著一副斯文的眼睛,身上穿著考究的呢絨大衣,毛衣的領口上還散發著一股好聞的香水味,確實讓人激動。
“爸媽取的名字,我又沒有辦法,不過叫習慣了就好了。”他的問題多少讓她有些尷尬,想到這裏,一絲羞赧還是湧上了麵頰。
“呃,不好意思,我隻是表達一下自己的想法,這個名字過於普通。”他仍然用溫和的語調說道,“其實,這個名字,很好記,嗬嗬,我記住了,文茜。”
“你叫什麽?”文茜抿著一杯愛爾蘭咖啡,問道。咖啡廳裏充斥著一股旖旎的氣息,令人有些昏昏欲睡。
他輕輕用手指撫摸了一下高領毛衣的領口,說道:“我叫高林山。在市二中當老師。”
“教什麽的呢?”文茜似乎覺得這個人和自己關係又進了一步,繼續問道。
“數學。”高林山微微一笑道,“還需要續一杯嗎?”他指著已經喝完的愛爾蘭咖啡,有些溫情脈脈地問道。
之後的日子就很自然了,兩人的約會也漸漸頻繁起來,文茜在藥廠工作,經常是三班倒,相對之下高林山的時間要空餘得多,但他似乎是一個君子樣的人物,每次都等到文茜有時間的時候才約見她,久而久之文茜也習慣了,在輪休的時候叫上高林山,一起看電影、逛街,或是在公園裏漫步。
但是高林山卻一直沒告訴文茜是誰介紹他們認識的。
在文茜的記憶裏,高林山一直是一個背景很模糊、準確說是很神秘的一個人,她隻知道某天忽然接到了他的電話,說她的一個朋友介紹他們認識,好像是在某次聚會上他曾經見到她,而後一見傾心等等。
但文茜確實想不起是哪個朋友有這幅閑心,但她倒是經常出席朋友間的聚會,因此也不排除某個男子見到她的可能。高林山一直說,找個機會告訴她是誰撮合了他們,還要將那個人請來一起吃飯,文茜聞言便安心了許多。
其實有時感情就是這樣,不必太在意是如何開始的,而要注意結果如何。文茜一直倔強地相信,這個高林山,或許就是那個最好的結果。
廠房裏充滿了碘酒的氣味,這是高溫下碘伏蒸發時散發的味道,聞久了會讓人產生一種想嘔吐的感覺,文茜真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這個廠子裏做多久,自從認識了高林山,她的心情才稍微好了一點點。
蒸餾塔裏的水汽彌漫,她緊盯著壓力刻度計,一點也不敢放鬆,否則接近沸點的蒸餾水就會從玻璃製的蒸餾塔裏飛瀉而出,釀成大禍。
幾小時前那通電話似乎還在記憶的深處頑固地甜蜜著。
“晚上我到廠裏看你,實在太想你了,嗬嗬。”他在電話那頭說道,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飽含深情。
“啊,你不要過來,我今天是深夜班,沒時間的……”文茜手忙腳亂地回答。第一反應便是不能讓高林山到藥廠來,對於這個工作地點文茜一直是有些自卑的。作為一個祖居在江城的城市人,在一家老舊的國營藥廠上班不見得是一件光鮮的事,並且,高山林是一個中學老師,和他的工作環境相比,文茜一直覺得有些忐忑不安,更別說讓他到藥廠來看自己了。
“沒事,我想你了,你上你的班,我就過來看看。”高山林似乎在電話那頭微笑著,事實上文茜幾乎沒有見到他嚴肅的時候,記憶裏他一直保持著溫柔的微笑,“我自己來就是了,你不用管我,我看看你就走,好嗎?”
“那,好吧……”文茜心裏一軟,答應了。“你到了給我打電話,我來接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找來就是了,可以問問別人嘛。”高山林的聲音在電話裏格外好聽,讓人無法拒絕他的溫存。
“那好吧,我等你……”文茜有些迷糊了,似乎有一種欣喜的力量,正在緩緩朝她走來,看著眼前呆板的壓力刻度計,好像生活也變得異常多彩起來。
已經到了晚上11點多,高林山還是沒有出現,文茜開始有些焦躁起來,這種複雜的心情裏,失望多於忐忑,高林山是8點間打的電話,轉眼已經過去了快4個小時,好像今夜他並不會出現在這裏了。
想到這裏,文茜忽然厭惡起現在的工作環境來,在她看來,身前龐大的玻璃蒸餾塔裏流淌的,是肮髒的汙水而不是消毒劑,原本恬淡的心情瞬間變得冰涼。
他不會來了。
她有些絕望地想到。自己在破舊的廠房裏工作,而他則每天坐在明亮的辦公室裏,或是在講台上意氣風發,而台下則是充滿崇拜神情的學生們,或許二人的世界真不是一個層次的,文茜是一個要強的人,第一次感覺到了深深的自卑。
正在顧影自憐間,廠房門外忽然閃過一個人影,她一個激靈轉過身去,隻見,那個熟悉的影子正款款朝她走來,心裏便一下溫暖起來。
“不好意思,問路問了半天,久等了吧?”高林山喘著氣,似乎從很遠的地方跑來,有點上氣不接下氣的感覺。
“啊,沒有,這麽晚了你還過來,真是麻煩呢。”文茜嘴裏雖然這樣說,心裏卻跟喝了蜜糖一樣,一下子甜到了底。
他還是來了。她知道從城中打車過來都需要跑二十多公裏的路,可也難為他了,這的確是一個令女人感動的男人,想到這裏,文茜的心暖呼呼的。
“你繼續工作吧,我就是來看看你。”高林山關上了鐵門,門外的寒風便被阻隔在另外一個世界裏,廠房裏彌漫著一股濃重的碘酒氣息,極度潮濕悶熱,高林山的額頭瞬間就冒出了細密的汗滴。
“看你熱的,把外套脫了吧。”文茜關切地說道,雙眸一閃。
高林山緩緩除去了外套,在寒風凜冽的夜裏,二人在溫暖潮濕的廠房裏,或許也是一件溫馨浪漫的事,文茜心不在焉地看著儀表盤和刻度計,鼻腔裏早已充滿了高林山身上的氣味。
“對了,你知道是誰介紹我們認識的嗎?”高林山在文茜身邊緩緩坐下,注視著她的眼睛,問道。這張臉英俊、充滿了文藝氣息,文茜看得有些如癡如醉。
“對呀,是誰把我的電話號碼給你的?”文茜被這個問題吸引了。
“嗬嗬,這件事確實是挺意外的。”高林山緩緩站起身來,走到她的身後,掏出了一張精美的手帕,溫柔地說道,“其實,沒有任何人告訴我你的電話……”
“什麽?”文茜詫異地回過頭,看到他笑吟吟地看著自己。廠房的破窗裏忽然吹過一陣刺骨的寒風,她情不自禁打了個寒噤。
肖羽的停職審查到今天正式結束,下午從家裏回到監獄後,他第一時間去了沈偉強的辦公室。整整十天的停職審查讓肖羽消瘦了不少,期間相關部門不少人反複向他詢問劉德章遇害一案時的細節,他簡直都能倒背如流了。
作為一名監獄管教,他這次真的算是重大失職,肖羽本人也知道事件的嚴重性,愣是關在家裏十天沒出屋,一直在反省和接受調查。要不是沈偉強想到這小子幾天都沒聲音,打了個電話給他,肖羽幾乎就要和世界隔絕了。
監區裏一如既往的安靜,肖羽穿著管教警服,終於恢複了神采。在幾十米外的一段高牆上,一個穿著綠色軍裝的武警正在巡更,背上的八一式自動步槍閃著寒光,一切都那麽熟悉,肖羽深吸了一口氣,敲開了沈偉強的辦公室大門。
“回來啦?”老沈一臉的笑容,坐在辦公椅上看著眼前這個意氣風發的小夥子,果然,他經過十天的封閉,終於回到了以前的樣子,之前沈偉強還在擔心肖羽因為這個案子一蹶不振呢。
“我回來了。”肖羽咧嘴一笑,老沈已經走過來一把抱住了他的肩膀。
“好小子!你受委屈了!”沈偉強有些感慨地說道,“這些天警察一直在監獄裏排查,我也是忙得焦頭爛額。隻要你沒事就好,要是你小子真的出什麽事,我都不知道怎麽辦呢!”
“謝謝您的關心,給總管教添麻煩了,我真過意不去。”肖羽有些羞赧地低頭致謝。
“看你說的,咱倆誰跟誰啊!”沈偉強大手一拍,道,“你小子一直挺上進,不說別的,我可是一直把你當半個兒子在看呢……”
“總管教,我……”肖羽忽然覺得眼底有些濕潤。從部隊複員回來直到現在,自己一直都是一個人生活,沒想到經過這次變故,竟然讓沈偉強表達了自己的心聲。肖羽一直覺得這個平素極為嚴格的總管教總是對自己網開一麵,沒想到他竟然對自己如此看重,一時間感動不已。
“好好幹,咱雖然不是刑警,但獄警這個行當,也是能出狀元的!”沈偉強語重心長地又拍了拍肖羽的肩膀,說道。
肖羽忽然覺得胸中一股浩然正氣,挺直了胸脯說道:“請總管教放心,我一定努力工作!”
“哈哈哈,好小子!”沈偉強擺擺手道:“叫我老沈吧!別那麽見外,你都來了一年了我還沒請你吃飯,這樣,跟我出去打打牙祭,我請你吃飯!算是給你壓驚!”
獄警的工作極為枯燥,尤其是像第一監獄的這些管教,每天和犯人們待在一起,幾乎同這些失去自由的重犯一樣被關在監獄裏,在武警的注視下進行著每一天的生活,按部就班。平時也很少有假期能回到城中,即便是沈偉強這種職位,離開監獄都是有時間限製的,現在既然相約一起吃晚飯,肖羽便高興的跟著沈偉強一起走出了監區,開著車往靠近城中心的地方駛去。
一個叫十方食店的小店裏,沈偉強和肖羽正在推杯換盞。經過上次一場突如其來的案件,肖羽似乎有重獲新生的感覺,可能是因為心情放鬆的緣故,二人也就沒了上下級之間的拘束,不知不覺間,幾瓶啤酒已經見了底。
“小肖啊,說實話我真覺得你冤!”沈偉強打著酒嗝,剝著花生米說道,“你說這麽大一個監獄,就我們幾個管教,不出亂子就算不錯了,誰知道你小子那天運氣那麽差,就遇見這檔子事,唉……”
“老沈,別說了!”肖羽紅著臉,咗著一口啤酒道,“我覺得不是運氣的問題,是命!”
“命?”沈偉強被肖羽這番話弄糊塗了,顧不上嘴角還粘著花生皮,粗聲粗氣地問道。
“我覺得這其中有問題。”肖羽忽然低聲對沈偉強說道,“按說那天我和老劉頭都算是目擊者,為什麽單單就我出現的時間那麽奇怪,劉德章去上大號,一去就是半個小時,我在牆角蹲著守著,可是等我覺得有問題的時候,時間已經去了半小時了,你說劉德章要出事,是不是早該出事了?”
“啊?你的意思是……”沈偉強似乎被肖羽這句話給嚇到了,“……那個不知道是誰的人,其實不一定想殺劉德章?”
“正是這意思!”肖羽來了勁頭,一口氣將瓶裏剩下的啤酒喝得一幹二淨,接著說道,“我這幾天一直被市局的人詢問,所有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我從案發的二監區交界的地方往廁所方向走的時候,似乎有個人影在不遠的地方,當時我特別著急,也就沒注意,可等到我回頭看的時候又沒人了,這個時候我就聽到拐角的地方,也就是案發的地方有聲音,過去就看到老劉頭和已經死去的劉德章了……”
“也就是說你兩次經過案發地點?”沈偉強眼睛因為酒精有些血紅,瞪得大大的,“你的意思是說,如果劉德章不死,那死的……”
“就有可能是我。”肖羽也是紅著眼,說了一句模棱兩可的話。
“這事你告訴市局的同誌沒有?”沈偉強被這個線索吸引了,有些顫抖地問道,“你前後兩次路過案發地點,時間相隔多長?”
肖羽趁著酒勁晃了晃頭,小聲說道:“這都是我的猜測,怎麽好和市局的領導說,再說了,我兩次經過劉德章倒地的地方,時間相隔大約有3分鍾,不大可能吧。”
“這個情況,有點特殊。”沈偉強喃喃自語道,似乎聞出了什麽不同的味道。
“不說這些了,老沈!”肖羽顯然喝得有點多,扯開了製服的領口,露出了略微發紅的皮膚,“大難不死也好,差點被冤枉也好,反正我是你手下的兵!好好的兵!”
“說得好!”沈偉強重重地拍了一下肖羽的肩膀道,“隻要你沒事就好!好好幹,你會很有出息的!”
“幹了!”肖羽摸過一瓶啤酒,晃動著。
“幹了!”沈偉強也深受感染,紅著眼睛大聲吆喝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