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氣,才到晚飯的時候就黑得跟潑墨山水畫似的,你還能再黑點麽?

肖南坐在飯桌上,看著大吃大嚼的顧曉帆,心裏卻有些憤懣地想到。窗外已經是一片夜色,公寓樓的對麵便是江南大橋,不時有幾輛載重貨車從橋麵上飛馳而過,將小區震得猶如地動山搖。

收拾完餐桌上的殘局後,顧曉帆一個人到肖南的書房去寫作業了,肖南前前後後收拾了一個小時才將飯桌上的食物放到廚房的冰箱裏,接著洗碗、拖地。說實話如果沒有顧曉帆在的話,這些事或許他會放上幾天才做。

“你就是一個生活上的白癡。”

許明遠每次來到他的寓所時都會不適時地提醒一下這個大記者,以免他的剩飯剩菜在廚房裏腐敗變臭、甚至招來蟑螂或是老鼠光顧,對此肖南從來都是嗤之以鼻。

“你不知道,人無完人,你見過家務活特別勝任的首席記者麽?”

這句話經常用來反擊嘴上沒上鎖的許明遠,自從金環島一別之後,二人似乎變得熟絡起來,許明遠當年在島上完全就是一根攪屎棍,把原本明朗的案情複雜化,沒想到在關鍵時刻竟然產生了讓肖南眼前一亮、繼而找到了案情的關鍵線索。

如果許明遠見到家庭婦男肖南同誌現在的所作所為,一定會同樣報以嗤之以鼻吧。

“嗬,我們的肖大記者什麽時候也成了家庭婦男了?”他一定是這幅幸災樂禍的表情看著自己,說不定嘴角還掛著一絲惡趣味的微笑。

想到這裏肖南冷不丁瞥了一下嘴,下意識加快了手裏的工作。

自己現在這個樣子,即便不說完全和大記者形象相悖,總歸是有點窘迫的吧。

他想到,一個勁搖頭。

自從接到十殿閻羅第一個電話開始,肖南的生活就徹底亂了。

由於擔心顧曉帆的安危,原本一直對小丫頭采取的放養政策已經失效,肖南每天早上和下午都會準時出現在學校,接送曉帆回家,順便在毆曉峰的辦公室裏討杯茶喝,這樣的日子太過規律,以至讓他有些手足無措——以往白天可以在家中寫寫稿子或是到外麵跑跑線索什麽的,而今總覺得曉帆一個人在學校不甚安全。

他一直覺得,十殿閻羅某時一定陰測測地笑著,看著在校園裏活蹦亂跳的顧曉帆。而眼前正霸占著自己書桌的這個小女孩,似乎一定是自己最在意的人。

一定不能讓她出事。

她已經在我身前消失了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但當他看到顧曉帆此刻正在做什麽時,不禁覺得有些氣急敗壞——小丫頭此刻早就沒在寫作業了,而是半趴在書桌上,雙手撐在電腦椅上,探出半個頭,費勁地看著電腦顯示器,場麵顯得有點滑稽。等肖南看到電腦顯示器上播放的內容時,心情由平靜變為火冒三丈——在19寸的方形顯示器上,居然正在播放十殿閻羅寄來的幾段視頻。

肖南悔不該隻圖省事,將這些視頻草草放到電腦桌麵上了事。這下可好,家裏的小姑奶奶發現這個玩意,怕是要裏裏外外看個夠才行。肖南是知道顧曉帆的脾氣的,這妮子好奇心比她爹還重,但凡發現了什麽新奇東西,都會放在手裏把玩好一陣的。

而現在顧曉帆眼前的就是十殿閻羅殺人、布置現場的鐵證。

肖南怔在當場,第一反應便是一把拉過顧曉帆,試圖將播放器裏的視頻文件停止下來,而曉帆冷不丁被肖南一把從椅子上拖下來,頓時生氣了。

“哎呀你幹嘛呢你!”她小臉漲得通紅,嘴也翹起來了,“我還沒看完呢!”

“快下來,這東西可不是給小孩子看的。”肖南有些氣惱,一鼓作氣想把顧曉帆抱下來,卻沒想到小妮子一直在掙紮,一時半會還無法從椅子上拖下來。

“我還沒看完呢!你真討厭!”她小嘴上能掛上一壺油,一雙大眼睛也跟著瞪得大大的,那架勢幾乎就要對肖南發火了。“你討厭死了啦!”

肖南見硬的不行,便坐下來和顧曉帆坐而論道:“曉帆乖,你坐在我位子上,我怎麽寫稿呢?我沒法寫稿,曉帆怎麽買新衣服呀,對不對?”他哭笑不得地看著眼前的小女孩,覺得自己真是拿她沒辦法。

“啊,對啊,你還要工作呢。”顧曉帆這時忽然跟個小大人似的,格外懂事,自己從椅子上翻了下來,肖南心中想,要是早點采取懷柔政策,不至於被小妮子大吼一頓。當下便覺得有些好笑——一個大男人,居然拿一個小丫頭沒辦法。

看到曉帆從椅子上下來,他瞄了眼桌上的作業本,問道:“作業寫完了麽?”

“基本寫完啦!”曉帆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雙眼一彎,說道。

“什麽叫基本寫完了,完了就是完了,沒完就是沒完,搞什麽偷換概念!”肖南故作嚴厲地說道,雖然知道這一伎倆對顧曉帆絲毫沒有作用。

“呃,就剩作文了,這不是基本寫完了嗎?老爸真囉嗦!”曉帆不情願地又將作業本展開,一個字一個字在上麵劃著。

“認真點,等會我檢查。”肖南頭也沒回,直接坐到了電腦前。

“檢查……估計一會就忘了吧……”曉帆趁著肖南凝視電腦的當口,在嘴裏碎碎念著。

“什麽?”肖南耳尖,這點聲音當然逃不過肖南極其敏銳的聽覺,聽到小丫頭在念叨,他又開始故作威嚴狀了。“曉帆你說什麽?”

“呃,沒什麽,哈哈……”顧曉帆抓起筆杆子刷刷地在作業紙上劃著,肖南拍了她的頭一下,繼續緊盯著電腦屏幕。

十殿閻羅拍攝的這幾個視頻文件肖南已經反複看了不知多少次,除了特定的拍攝手法和拍攝角度之外,還能讓人看出一陣緊似一陣的陰寒,肖南固執地認為,十殿閻羅在這幾個短短的視頻當中,一定想透露給自己許多秘密。

這就像一個高高在上的王者,總希望臣子能揣摩自己的心思一樣,在肖南看來,十殿閻羅一直以地獄的君主自居,想必也是有帝王般的優越感,既想讓人知道他想什麽,又不會做得太過明顯。

從犯罪學角度上說,此人是一個對線索看得尤為重要的人,他能恰如其分地將犯罪現場種種跡象通過視頻方式告知肖南,但這些能被看到的線索卻巧妙地沒有暴露關於十殿閻羅任何的個人信息,這其中包括他的身份、職業、身高外貌等體征,而在幾乎所有的視頻文件裏,這些要素肖南完全無法判斷。

可見這個十殿閻羅是隱藏蹤跡的高手。

肖南看著視頻文件,試圖從中間找出新的線索,白天在報社一直忙於采訪和寫稿,很少有時間能靜下心來思考這段時間發生的事。

憑空出現的神秘殺手十殿閻羅,雖然幾起凶殺案看似沒有聯係,連作案手法也不盡相同,但一張令人膽顫心驚的冥幣足以將殺手與閻羅相連。肖南在他的**威下被迫臣服,至此都不知道自己什麽地方得罪了這個神聖。

依舊是1號到3號視頻文件,他在電腦顯示器上不斷重複播放著,試圖從當中找出什麽東西,並不是為了配合十殿閻羅所謂的遊戲,隻是對於肖南來說,讓這個遊戲及時停下來或是找出幕後的那個人是誰,直接影響到顧曉帆的安全。

就連每天護送曉帆上下學都不能掩飾他心中的不安。這丫頭是老顧和安珂唯一的骨血,現在也是他肖南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似乎十殿閻羅想通過視頻表現更多的線索,除了那幾處有意為之的暫停之外,肖南一直覺得在所有視頻文件當中有一種奇怪的地方,但反複看去,卻沒能找到有什麽地方不對,他深思著,從煙盒裏掏出一支香煙點燃,愜意地深吸了一口。

“咳咳咳!”顧曉帆立馬用劇烈的咳嗽來抗議,肖南看看身邊的小女孩,忽然有些抱歉的感覺,便走到臨窗的位置上,打開窗戶讓煙霧隨著空氣飄散到室外,但小丫頭依然不依不饒地咳嗽著,大有一副不將肺葉咳出來不罷休的架勢。

“你又吸煙!”她嗔道,“每晚都讓我吸二手煙,我才不到八歲啊!你要是真那麽想讓我吸煙我就去自己買一盒去,省得你每晚對著我熏,跟熏臘肉似的!”

這番話讓肖南聯想到自己因為煙霧熏蒸而變得漆黑的肺泡,怕是也跟街頭上那些土灶裏烤炙的臘肉沒什麽區別了吧?

“咦,老爸,拍電影的這個叔叔好奇怪啊!”顧曉帆忽然被電腦上的視頻吸引了,其實也不叫吸引,至少在這之前她曾非常認真地看著這些“電影”。

“什麽,叔叔?你怎麽知道是個叔叔拍的?”肖南對顧曉帆這個結論性的說法感到有些奇怪。

“你看啊,他的手好大哦,這張錢,在他手裏顯得好小。”顯然小女孩沒有意識到十殿閻羅戴著手套的手指尖拿的是一張瘮人的冥幣,“而且,這個叔叔和我一樣哦。”說罷揚了揚自己拿著鉛筆的左手。

左撇子。

肖南暗自驚了一下——這丫頭是天才嗎?還是誤打誤撞?

一直覺得十殿閻羅有什麽地方和常人不同,看來顧曉帆找到了第一個區別——他是一個左撇子,而且根據冥幣和手掌尺寸的對比,應該是男性無疑。肖南馬上回放2號視頻裏擺放冥幣的動作,發現十殿閻羅果然是用左手在操作,再對比3號視頻,情況一致。

他果真是和曉帆一樣的左撇子!

“曉帆,你還發現什麽好玩的地方沒有?拍電影的這個叔叔是我的一個朋友,讓我看看他拍得好不好呢。”肖南忽然意識到,曉帆可能觀察到一些他所忽略的地方,便適時地引導起來。

小妮子一下子來了興趣,放下手裏捏著的鉛筆,搓搓鼻子說道:“這個叔叔好奇怪!他在玩鏡麵取火嗎?老師在課上說過,以前我們的祖先就用鏡麵取火,你看!”說罷將手指指向電腦屏幕,肖南循著望去,心裏又跳了一下。

隻見2號視頻當中,在那張冥幣出現的一刹那,有一個似有似無的光點,出現在冥幣的右下角,但時間非常短,幾乎沒讓人看清,暫停的畫麵就被之後的一幀代替了。肖南回頭看了看曉帆,隻見小丫頭還指著屏幕,繼續說道:“還有兩個電影裏,這個叔叔也在用鏡麵點火……”

肖南一下就反應過來了,迅速將三個視頻同時通過分屏軟件播放,經過幾分鍾詳細比對,他終於發現,三個視頻當中都曾經在1.5秒的那個暫停的當口出現過這樣的現象——有一個光電,映在畫麵的某個點上。

曉帆所說的鏡麵取火,說的就是古人用凹麵鏡聚焦陽光引火的例子,經過一麵凹鏡聚焦後的陽光,會在焦點上形成一個光點,和視頻當中非常類似,難怪曉帆會覺得視頻的拍攝者在玩取火的遊戲。沒想到自己一直以來覺得有什麽不對的地方,在顧曉帆這個不到8歲的孩子麵前被發現了。

這丫頭是個天才嗎?

他一下想到了這孩子的爸爸,看來有些遺傳基因的確會隨著生命延續,顧命生也是一樣。

找到這個焦點狀的光點後,肖南忽然覺得,十殿閻羅又在暗示什麽了。他掩飾不住自己興奮的心情,將這幾處畫麵迅速截圖並且放大,跟著一陣狂熱的心跳再也按捺不住了。

1號視頻,劉德章的胸牌上,光點停留在那組若隱若現的數字上。

2號視頻,將冥幣放進死者胸前口袋前的一刹,光點停留在冥幣的右下角。

3號視頻,也是冥幣的那個畫麵定格,光點同樣停留在冥幣右下角……

找到共同點了——冥幣右下角、光點、數字。

1號視頻當中光點照向一組數字,再聯想到十殿閻羅用數字暗示某些線索的思路,肖南感到身上起了一陣雞皮疙瘩——好你個家夥,竟然想到用冥幣給我數字暗示!

想到這裏,他不動聲色地安撫好顧曉帆,小女孩頗為得意地繼續寫自己的作文了,肖南取出自己的筆記本,手心竟然沾滿了汗水。

十殿閻羅,你他娘玩得太絕了。

他在心裏罵道。眼裏卻一直出現著定格放大後的畫麵——第一組出現在劉德章胸前的數字,毫無懸念;2號視頻中出現在冥幣右下角的光點,下麵就是一串數字,那是冥幣的編碼。

看到這裏,肖南不禁也對那個未曾謀麵的對手肅然起敬:他一直試圖用數字線索來召喚肖南,但肖南一時的愚鈍竟然導致沒有發現暗含在冥幣當中的線索,既然十殿閻羅喜歡用數字做暗示,那冥幣上也一定會有數字的信息——右下角的編碼。

整理出這個思路後,肖南迅速抄下了2號及3號視頻當中光點下的鈔票號碼:

2號視頻,申棟梁衣兜裏的冥幣上:481202432

3號視頻,石磊被釘在額頭的冥幣上:81218032

旁邊的顧曉帆似乎沒有覺察到肖南心髒激烈地跳動,但他已經快興奮得吼叫出來,這是一種一直以來得不到發泄的壓抑——知道有線索,但卻無法識破,對於一個思維縝密、曾以推理為樂的人來說,是一件多麽抑鬱的事,況且,這一組組數字的線索,直接關係到身旁這個正在認真寫作業的小女孩。

肖南按照之前掌握的數列排列規律將兩組編碼進行了重新編排,由於知道十殿閻羅每次都是按標準數列向後抽選的原則,對這兩組沒有分隔符的數字進行重新排列也不是難事。

4:8:12:0:24:32

8:12:18:0:32

幾乎和上幾組一致的規律。這個結果馬上被放到了之前已經完成的那個數列表格中:

0 2 4 0 12 18 24

0 2 4 8 12 18 24 32

2 4 8 0 18 24 32

4 8 12 0 24 32

8 12 18 0 32

這個表格的最後兩行是新獲得的數字暗示,肖南可以根據那個標準數列立馬推斷出兩個殘缺的數列各自的缺項分別是18和24。

十殿閻羅給出的數列信息有幾個值得歸納的地方:其一,每次給出的數列都暗示著下一組凶殺的信息;其二,數列中的缺失項暗示著下一組被害人的信息,其三,數列兩側都有隱藏的數字暗示,以說明缺失項和被害人順序。肖南決定從最近的一個遇害者開始調查——石磊。

隻有石磊身上這組數列中暗示的那個被害者應該還尚在人世,他或許已經被十殿閻羅控製了,或許僅僅隻是走進了他的攻擊範圍,肖南感到必須要盡快破解標準數列的通項式,不然等找到那個人的時候,怕隻是一具屍體了吧。

這就是你要我和你玩的遊戲吧?你這個王八蛋!

他心裏咒罵著,眼睛一刻也沒離開紙上標注的數列。

從數列上推導,申棟梁身上的數列缺失項是18,這令肖南迅速想到了18號修理倉庫,沒錯,數字18就是石磊身亡的地點,那麽根據這個規律,石磊對應的數列中缺失項24,應該就對應著下一個受害者了。

而下一個受害者身上,一定會帶著再下一個受害者的數字信息。

想到這裏,肖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這個十殿閻羅,就像真的在做遊戲一樣,一個關卡一個關卡設置下去,等著肖南去破解,而肖南的破解速度,則和下一個無辜的受害者生命息息相關。

稍慢一步,就有人死去。

這或許是十殿閻羅扔給他最大的難題。和時間賽跑,這是大多數人不願意去做的事,當秒表的另一端連接著一個個活生生的生命時,相信任何人都輕鬆不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顧曉帆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作業,聽話並且乖巧地打水洗臉去了,在確定寓所大門真的上了反鎖之後,肖南才放心地讓思緒回到數列和紙麵上來。

石磊對應的、也就是暗示下一個受害者的線索數列是:8:12:18:0:32,缺失項為24。肖南雖然可以馬上推斷出24和下一個人相關,但對於數列的通項式卻一籌莫展,因為根據現在的情況看,下一個人倘若遇害,十殿閻羅如果要給出數字暗示的話,勢必會超出現有的標準數列,肖南如果無法演算出後麵是那些數字,即便得到數字暗示也沒有任何用處。

換言之,現在已知的標準數列是8項,倘若下一次十殿閻羅從第20項開始抽取,肖南就會毫無反擊之力,因為他無法推導出第八項過後的數字。

而且他現在有一個強烈的預感:十殿閻羅下一次給出的數列,一定從更靠後的位數中抽取出來的,三次,足夠訓練肖南識別這個線索了。

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如果不能從眼下這三組數列中找出數列通項式並演算出後麵的數字,那就隻能等十殿閻羅下一次出手給出信息了。

而那個人一旦出手,就意味著又一個生命隕落……

“老爸,檢查作業了!”顧曉帆不知什麽時候站到了他身後,小腳丫光著,已經洗漱完畢了,這是每天的例行公事,肖南在晚上會挨個檢查曉帆的作業,以便第二天早上小丫頭不被老師挑到錯誤。

“唔……這麽快。”肖南有些意外地接過曉帆的作業本,隻見上麵用工整但並不是很成熟的字體寫上了一行行小楷,這些天由於十殿閻羅的幹擾,肖南似乎對曉帆的課業有所放鬆,但翻過幾頁之後,這個疑慮便被他自己打消了。

無論是數學還是語文,小丫頭都完成得非常好,這讓肖南忽然想起小時在教室裏最後一排坐著時,每天起個大早去抄作業的事情。似乎從有記憶開始他便不見得是個好學生,每每到了考試的時候必須要委托班裏的同學給他傳答案才能及格。

但就是以這樣極端不刻苦並且不學無術的態度,他居然一路讀到了大學,直到取得了心理學碩士學位後,才發現自己所學的東西其實並沒有什麽太大的用處。

想到這裏,他不禁打趣地一笑。

顧曉帆已經乖乖地坐在椅子上等肖南檢查作業了,肖南一目十行地掠過數學課題,說實話他對數字天生有種敏銳感,即便不仔細看也能發現數字之間的規律,因此曉帆的數學作業幾分鍾內便審閱完畢,小學二年級的課程,不外是加減法的混合運算。

“囉嗦老爸,我們今天補習的時候老師教了很好玩的東西。”顧曉帆見肖南一路看下去似乎沒找到情緒興奮點,於是自顧自地說道。

“教什麽?”肖南已經翻到了最後一頁,發現這一頁作業紙上是一列等差數列的計算,接著是等比數列,沒想到曉帆才一年級就已經掌握了四則運算法了,這令他多少有些意外。“老師單獨教你的?”

“是呀!”小丫頭終於有些得意了,吧唧著小嘴說道,“老師說我比一般的小朋友聰明,就教我算數列,你看我算的對不對呀?”

“數列有什麽難的,找到通項式不就結了。”肖南沒好笑地說道。

忽然,他想到了什麽。

數列,通項式,怎麽會這麽巧?

自己幾分鍾前還在為一個數列苦苦思索來著。沒想到曉帆這丫頭已經在小學二年級的時候開始進行等差和等比數列的計算了。說來真的是遺傳,她的生父就是一個數字和推理的天才,這些優秀的基因是不是已經遺傳到了曉帆身上?

“你告訴我,這個數列的通項式是什麽?”他指著作業紙上的一組數列問道,說實話他現在依舊懷疑小丫頭是誤打誤撞,畢竟這些題目隻要求填寫一個空缺的數字。隻見曉帆想也沒想便刷刷刷在紙上劃出了一個通項式,令肖南感到非常驚訝。

老顧,你姑娘真有本事。

他暗自想到,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小天才可能會對自己的謎題有所幫助,便一把將剛才計算的稿紙扯了過來,笑嗬嗬地對小丫頭說道:“曉帆乖,我給你一個數列,你能幫我填出來後麵的數字嗎?我要考考曉帆到底有多大本事。”

“哼!囉嗦老爸肯定又遇到難題了吧。”小丫頭撇撇嘴,一語將肖南的尷尬境地道出,“還口口聲聲說考我,我看你在那算了半天沒算出來,想找我幫忙是吧?”

“你這孩子,怎麽這麽說話呢……”肖南忽然覺得異常窘迫,似乎顧曉帆揭他的短已經成了一種習慣,令他防不勝防,但嘴裏卻還要樂嗬嗬地說道,“我這不是想讓你算算,看你到底掌握了沒有嘛……”

“不幹。”小丫頭甩起性子來了,將稿紙一推,罷工了。

“呃,那怎麽辦?”肖南下意識地說道,心說完蛋了,一下子就被曉帆識破了,這道謎題該如何是好,總不能說是一個叫十殿閻羅的叔叔出給自己的吧?

“我要禮物啦!”曉帆忽然一笑,讓肖南有些措手不及,“我要禮物啦!”

“呃,禮物?你想要什麽禮物?”肖南實在是窘的不行。

“新書包!新衣服!”曉帆小嘴一咧,“行不行嘛?”這會又開始磨蹭肖南的肩膀了,像極了一隻撒嬌的小貓,但肖南知道,這隻小貓野性十足,但卻異常聰慧。

“好。”肖南一閉眼,答應了,心說好吧,下月又要多寫一篇稿子了。

臨時父女倆達成協議後,顧曉帆一把拖過草稿紙,也沒問肖南到底有什麽要求,便拿著鉛筆刷刷地演算起來。肖南看到眼前這一幕,忽然覺得眼底一濕——多年前的某個夜晚,似乎那個人也曾這樣在燈下奮筆疾書,但兩年過去了,物是人非,令人感歎不已。

肖南揪起一支香煙,打開了窗戶,點燃後深吸了一口,凝視著已經沉睡的城市。

十殿閻羅,你會不會也和我一樣,有自己的家庭,現在是不是也正在看著眼下的夜色,你心裏到底想著什麽?你到底想要什麽?

他暗自思量著。輕巧的煙霧隨著寒風被抽離出室外,一會就沒影了。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漆黑的夜色中蠢蠢欲動,肖南擺擺頭,似乎想從思緒中走出來。那場同樣發生在黑夜中的連環謀殺似乎還曆曆在目,那些活生生的人,似乎還在眼前蠢動著,那些血淋淋的證據,一個個回放。

曉帆的鉛筆在稿紙上不斷飛舞著,看來十殿閻羅給出的這組謎樣的數列已經激起了她濃厚的興趣。

但在肖南看來,她在書桌上奮筆疾書的樣子,反而將記憶的輕紗緩緩揭開——

“死老爸!你又出什麽難題了?”顧曉帆站在大門外,用學生手機給他打電話,語氣裏充滿了氣急敗壞的意味。

“曉帆,我在外麵采訪,晚上回不來。你得自己找鑰匙。”肖南心裏一軟,但嘴裏還是這樣說道。接手顧曉帆以來,肖南一直都是一個人獨立撫養她,極少讓人知道小女孩的存在,可是現在自己遠在外地,隻能用這樣的方法保證她的安全了。

對於一個孤身在家的七歲半的小女孩,隻能讓她找到自己隱藏在某個地方的家門鑰匙,他沒有人可以委托,一切隻能靠她自己的智慧,和二人平素積累的默契。

“你看到門前畫的九宮格了麽?”肖南長吸了一口氣,輕聲問道。

“看到了。”電話那頭的聲音平淡而沒有感情色彩。

“九宮格有幾個數字?”肖南繼續輕聲說道。寓所的大門前已經被他事先用粉筆畫上了一個工整的九宮格,每個格子裏都寫有一個數字,但唯獨缺了一個。

“隻有八個。”曉帆回答道。

“找到那個少了的數字,再打給我。”他一狠心,將電話掛掉了。

好姑娘,你想想平時我教你的,如何去計算一個空缺的數字,如何去在幾組看似毫無規律的數字當中尋找規律,你能做到的。

他在門前用九宮格給小女孩出了一個簡單的謎題,他將九宮格原有的九個數字當中去掉了一個,唯獨留下一個空缺,而這個空缺的數字,恰好對應了謎題當中的答案——那把家門的鑰匙,就放在和這個數字相對應的某個信報箱下麵,這或許是最簡單並且安全的方式,肖南一直想通過這樣的訓練,讓顧曉帆能在自己不在家的時候找到那把鑰匙。

果然,幾分鍾後,小丫頭找到了答案。

後來肖南逐漸加深了謎題的難度,從簡單的九宮格開始,後來開始在門前懸掛魔方,魔方裏填滿錯綜複雜的數字,讓顧曉帆自己找出其中的規律,一直到最後,甚至涉及到了簡單的密碼和母本。但這些似乎都難不倒她,好像小丫頭天生就是一個解密的高手,比之她的父親要高過許多倍。就連肖南采取了二級加密模式的密碼組合,小丫頭也能輕而易舉地破解。

“哼哼,又被我算出來了吧?”她每次都特別得意地指著肖南的鼻子這樣說道,活像一個得道的小女巫。

老顧啊老顧,你家姑娘是個天才呢。

肖南將煙蒂扔到夜色中,愜意地伸了個懶腰,感到十分安定,身旁的顧曉帆依舊在燈下勤奮地計算著數列的結果,似乎這個謎題引起了她足夠的興趣,從肖南點燃香煙到現在,她坐在椅子上一動也沒動。

良久,在紙上沙沙作響的鉛筆停下了,肖南側著頭,認真看著眼前小臉漲得通紅的曉帆。

“0、2、4、8、12、18、24、32、40……”她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水,抹著小嘴兒說道,“但是再往後我算不出來了,囉嗦老爸,你給我的這道題有問題!”

“不可能……”肖南隨即下意識地否定了顧曉帆的結論,雖然她算出了數字32之後的一位數字,但卻沒能推導出數列的通項式,肖南無法驗證40這個數字到底是不是真正屬於這個數列。

一定還有別的辦法,肖南緊盯著草稿紙,忽然問道:“曉帆,你怎麽算出來的?”

“項數乘以項數減一,再除以2。”顧曉帆以極快地速度說道,作為一名小學生,她的推導過程其實和成年人頗為不同,在課程中沒有涉及到未知數計算方程式的情況下,小學生往往通過答案來逆推某個未知數。這種方法直到初中階段學會用代數方程式才能解決。

簡言之,XY之類的代數符號曉帆是不知道的,所以隻是簡單地告訴肖南數字“40”是項數(9)乘以項數的結果81減去1,再除以2的結果,這其實就是一個通項式的表達形式——若以N作項數,則通項式為(n*n-1)/2。

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