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給我的謎題有問題!”顧曉帆依舊非常肯定地對肖南說道,一雙靈動的大眼睛裏充滿了自信的光彩。雖然計算這個奇怪的數列耗費了不少精力,但對於她而言,能證明肖南給出的謎題有邏輯問題,怕是一件非常高興的事吧。

“你說說哪裏有問題了?”肖南緊鎖著眉頭,一字一頓地問道。

“你給我這組數字每隔一個數字,計算方法就不一樣,反正我是算不出來,你就拿32來說吧,我能算出它後麵的數字是40,但用剛才的辦法算它前麵一個數字,根本算不出來!”小丫頭好像受了什麽委屈似的,開始借題發揮了,肖南立時覺得有些頭痛。

兩種計算方法……

每隔一個數字,計算方法就不一樣……

一個念頭忽然閃進了他的腦海,旋即掀起了一陣波浪,讓他一拍大腿,險些把桌上的杯子掀翻在地上。

奇偶數,二年級的曉帆並不知道奇偶數。

是的,某些特定的數列通項式是要分奇偶數的,也就是說奇數項和偶數項的計算方法和通項式完全不同,曉帆應該是找到了兩種分別對應奇數項和偶數項的通項式,但由於老師沒有教她有時一個數列可以對應兩個甚至更多的通項式,她便認為肖南給出的這個數列“有問題”了。

“曉帆乖,你告訴我,是不是還有另外一個計算方法?”肖南想到這裏,便又再度不失時機地引導起顧曉帆來,經過兩年的訓練,曉帆已經對數字的各種計算方法有了較為係統的掌握,沒想到在今晚派上了大用場。

“項數乘以項數,再除以2。”曉帆用鉛筆在紙上隨意滑動著,“你這道題肯定是有問題的!你看,我是用12來算的。12是第五個數,5乘以5減去1等於24,24除以2就是12了。但是你算算8,8乘以8減去1等於63,根本算不出來。”

“於是你就找了另外一個辦法來算?”肖南抿嘴一笑,狡黠地說道。

“那可不是!”曉帆沒好氣地說道,“我隻好這樣算啦,8是第四個數,我用4乘以4,直接除以2,就等於8了,所以說,你給我的謎題是錯的!”說罷她很得意地用小手頂了一下肖南的腦門,哈哈大笑起來。

肖南此時卻感到雀躍不已——顧曉帆真是個天才,她已經推導出了這個惱人的數列的通項式。肖南一直誤以為這個數列僅存在一個標準通項式,卻沒想到它在奇數項和偶數項的時候通項式並不一樣!

歸納起來,這組奇特的數列通項式便是:

奇數項時:F(n)=(n*n-1)/2。

偶數項時:F(n)=(n*n)/2。

肖南感覺自己開心得幾乎叫出聲來,一個困擾他許多天的難題就這麽被一個小學生給破解了,無論她是不是天才,至少到現在肖南掌握了十殿閻羅最大的一個謎題答案,從此後這個神秘的數列就再也難不倒他了。

這也是為什麽十殿閻羅每次都會用另外兩個毫不相幹的數字來串接一個數列,除了左端的那個數字暗示被害人順序之外,現在肖南終於明白了右邊那個暗示缺失項的數字到底有什麽用途——那個數字不單單是為了告訴肖南這組數列缺失的是第幾項,更重要的是,十殿閻羅是想告訴他,這個缺失項是奇數還是偶數。

因為奇數項和偶數項存在不同的通項式,所以必須要準確知道缺失項的奇偶特性,不然就會根據並不對應的通項式推導出錯誤的結果。肖南想到這裏,不禁再一次對十殿閻羅產生了一種近乎敬畏的想法——此人對自己的控製似乎已經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就連自己可能犯下的錯誤,他也能提前預見並進行幹預。

據說他為自己選擇了一個同伴共同參與這個遊戲,但肖南並不知道這個遊戲中的同伴、抑或是對手到底是誰。

他會不會也遇到和自己一樣的窘境,或者,會不會犯和自己一樣的錯誤。

他被十殿閻羅抓住的,又是生命中什麽重要的東西呢?

“囉嗦老爸!”曉帆清靈但不失調皮的聲音又將他拉回到現實中,“你要給我買禮物!我要新衣服和新書包,哦對了,還要吃大餐,你讓我替你算一個根本就是錯的數列,你壞死了!”

“好好好,我們家曉帆最聰明了!”肖南趕緊笑吟吟打著圓場,“周末我帶你去吃大餐好嗎?曉帆要什麽衣服,我們一起去買,嗬嗬……”

“這還差不多……”小丫頭打了一個大大的嗬欠,小大人似的說道,“真是困死了,我去睡覺啦,你自己早點休息吧,別抽那麽多煙,我未來十年還得靠你呢!晚安!”說罷一個人抱著書本和作業本往小臥室裏走去了。

肖南啞口無言地看著眼前緩緩離去的小大人,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說什麽好。

安珂已經離去了快兩年,在這兩年中,顧曉帆已經從一個小孩子慢慢長成了半大孩子,肖南對她的感情也日益深厚起來,沒想到這孩子竟然傳承了安珂和顧命生身上最大的優點——思維縝密、反應迅速,對數字極其敏感,和超強的邏輯性。肖南一直在想,如果安珂尚在人世,也會感到欣慰吧。

他看著紙上被自己寫下的兩個數列通項式,覺得心裏跟明鏡一樣,十殿閻羅的第一個、或許是最大的謎題已經被他破解開了,從通項式他一眼便識別了這種數列的名稱和歸屬。

這是中國古代的大衍數列。

這個中國的古老數列源於《乾坤譜》,解釋了太極衍生的相關理念,數列中的每一項,都代表太極衍生過程中,曾經經曆過的兩儀數量總和。是中華傳統文化中隱藏著的世界數學史上第一道數列題。

所謂“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恰好印證了數列的前五項、從無到有的過程——0、2、4、8。

歸結起來看,十殿閻羅似乎對傳統的某些東西情有獨鍾,他在整個布局中最大的一個謎題選用了中國傳統的大衍數列,此外,在殺害石磊的時候,他還使用了另一個道具作為謎題——漢諾塔。

但關於漢諾塔,肖南一直不知道到底意味著什麽。

如果單純計算漢諾塔的結果,根據64塊鐵片移動的規則來看,結果將是2的64次方再減去1,這是一個天文數字,和數列完全無關。如果從漢諾塔暗示某種意義上考慮,似乎除了那個萬世不得解的詛咒之外,倒沒什麽其他的意味了。

“你這個混蛋,費那麽多周章到底想告訴我什麽,啊?”

肖南惡狠狠地盯著窗外無盡的夜色,胸中似乎有無盡的怨懟,那個叫十殿閻羅的家夥好像一縷青煙,正徘徊在窗外迷離的霧色中,一刻不曾離去。

“嗬嗬嗬嗬,現在才知道我給你的謎題是什麽,你真是個笨蛋啊,親愛的……”他嘴角一咧,對肖南露出了一個迷人的微笑。

淩晨三點的時候,肖南忽然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驚醒,尚在酣睡中的他伸手拿過手機一看,竟然又是那個“無法顯示”的號碼,心裏頓時一驚,瞌睡立馬醒了大半。

“說!”肖南盡量穩住自己的情緒,他知道十殿閻羅一定又會對自己發號施令了,“需要我做什麽?”

“哈……哈。”十殿閻羅好像特別清醒,在常人都在酣睡的時候,這個家夥竟然如此亢奮,讓肖南覺得簡直有點匪夷所思,他繼續喘著粗氣說道,“遊戲,遊戲的下一階段開始了,我覺得之前的不夠好玩,你覺得呢?”

“我他娘根本就沒覺得好玩,你還有什麽招,啊?”肖南暗自啐了一口唾沫,繼續說道,身上的溫度卻隨著氣溫漸漸降低了。一種若有若無的寒意漸漸升起,旋即將他團團圍繞。

“……很好,你挺上道,知道我又有新安排了。”十殿閻羅吸了一口氣,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說道,“七點,利華藥廠,至於去幹什麽嘛,你去了就知道了。哦對了,差點忘了告訴你,曉帆長高了,等會你記得告訴她,我這個叔叔很關心她的成長哦……”

“你要是敢對她怎麽樣我饒不了你!”肖南一下子從**竄起來,雙眼露出凶光,牙齒在牙床間發出咯咯的聲響。

“……噓……安靜,安靜。”十殿閻羅仿佛一個循循善誘的長者,但在電光火石間變得異常不耐煩,“我不再重複了!利華藥廠,嗬嗬,你知道麽,又有好玩的遊戲了……但是你給我記住,要是你早一分鍾或者晚一分鍾到,你就要丟東西了!”

“他娘的你有完沒完?”肖南大聲地咆哮起來,聲音震得牆壁嗡嗡作響。

“哈哈哈……生氣了,親愛的,你終於生氣了。”十殿閻羅在一片笑聲中掛斷了電話。

肖南扔開電話,大口地喘著粗氣,身上全是冷汗。回頭望望臥室的門,依舊掩映著,看看窗子的玻璃上,映出了自己盛怒後的麵容,額頭上的青筋尚未消除,他看著玻璃上的自己,不禁啞然失笑——曾經一度認為自己是一個淡定並且接近理智的人,但隨著十殿閻羅一通沒來由的電話,他的憤怒像浮遊在空氣中的煤氣分子,瞬間被點著了。

他又讓我去一個地方。

肖南搓著手,在**坐臥不安,按照十殿閻羅的習慣,這種“邀請”往往意味著生命的隕落,自己在幾小時前還在生龍活虎地計算數列謎題,隻是因為隨著謎題的破解而有可能挽救一個無辜的生命。但這一通像邀請似的電話,轉瞬便將他的心情帶入了穀底。

一定又有人死去了,十殿閻羅再度出手了。

他焦躁不安地從**坐起來,眼睛瞄向床頭的電腦中,液晶顯示器上時間仍舊停留在淩晨3點10分,距離約定的時間尚早,但睡意早已遠離了他。

7點,正是黎明剛剛到來的時候,這個城市應該還沒完全蘇醒吧。

肖南睡不著了,一個骨碌爬起身來,擰亮了床頭的台燈,在氤氳的燈光下,筆記本上畫出的那兩個數列通項式和那個標準數列曆曆在目。

十殿閻羅釘在石磊額頭上的那張冥幣上,編碼暗示的數列信息為8:12:18:0:24,同標準數列比照,缺失的是24,似乎利華藥廠中,某個和24有關的人,應該已經在十殿閻羅的魔爪中了,想到這裏,肖南覺得背上泛起了一陣陰寒。

“7點,不能早一分鍾,不能晚一分鍾……”

那個看似溫暖卻帶著無盡寒意的聲音似乎還回**在耳際,肖南似乎覺得,這個濕潤的聲音的主人正溫柔地看著手裏的獵物,等待他(她)的生命漸漸從肉體上消失。

一切就像漢諾塔暗示的詛咒一樣,直到宇宙滅亡之際,都不得超度。

今天早上一反常態地,肖南在6點半就帶著顧曉帆出門了,在隆冬時節想提前一個小時喚醒小丫頭著實讓肖南費了不少功夫,好說歹說、許了不知多少願之後才將她從溫暖的被窩裏騙出來,掐著時間的肖南緊鑼密鼓地安排起了早間的行程。

說來也無奈,如果去了藥廠再回家的話,早已過了曉帆第一節課的時間,而肖南又不好再次麻煩許明遠,這小子雖然是個混混樣兒,但好歹現在經營著一家實業公司,再怎麽也不能三番兩次麻煩別人了。

南城的利華藥廠與第一監獄相隔5公裏左右的路程,想到這裏肖南忽然覺得十殿閻羅似乎有一個習慣——他選擇的舞台大都集中在城中和城南,按照已經發生的命案來看,第一起發生在城南的第一監獄,也就是死於監獄大院中的劉德章;第二起發生在城中靠近城南的英美醫院,死者是主刀醫師申棟梁;第三起則發生在城中的第四隧道裏,石磊被活活燒死;而現在,他又選擇了城南。

南——偏南——城中——偏南。利華藥廠正好位於第一監獄和市中心中心線、監獄偏北的地方,也就是說,這次十殿閻羅選擇的地點屬於偏南的一個地方。

難道這也是一個規律?肖南心中升起了不小的疑慮,難道犯案地點也要以一定的規律呈現麽?他覺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可笑了,便拉過顧曉帆,攔了一輛出租車往南而去。

一路上無甚行人,肖南一溜煙來到了地處荒僻野外的利華藥廠。這裏是城南的一片工廠集中區,由於化工企業和製藥企業汙染太大,因此在規劃中被放到了城南這片不毛之地上,找到這家國營老廠並不難。

難的是,十殿閻羅並沒有說明讓肖南到這裏做什麽。

站在廠大門旁邊的樹林陰影裏,肖南搓著手給曉帆取暖,一邊耐心地等待著十殿閻羅的電話,可臨近七點的時候,一點消息也沒有,天氣越發冷了,小丫頭的臉凍得通紅,肖南看得心疼,卻囿於沒有收到來自十殿閻羅的任何消息,隻得硬著頭皮守下去。曉帆似乎知道肖南在等待什麽,隻是一個勁哆嗦,很乖巧地並沒有嚷嚷。

時間一分一秒地走過,距離七點越來越近了。

忽然腰裏手機一震,一條短信來了:“倒計時,5分鍾。”發件人號碼未顯示。

肖南心裏一驚,現在剛好是6點55分,他警惕地回頭四處張望,隻見漆黑的樹叢中看不到任何人影或是其他的東西,一切都在迷蒙的黑色中,門衛室裏亮著稀疏斑駁的燈光,一切異常寧靜。

片刻,手機再次收到了不明號碼的短信:“倒計時,4分鍾。”此時手上的腕表顯示時間為6點56分。

肖南覺得頭皮一炸,終於明白了對方的意圖,他一把抓過曉帆的小手,趁著門衛室裏的大爺尚在打盹的當口一個閃身,走進了破舊的廠區,意外的是,原本蹲在門前的那隻挪威納獵犬卻在這個關鍵的時候異常配合地打起了瞌睡,放二人安全過了第一道廠大門。

“倒計時,3分鍾。”那條催命的短信再度發到。

肖南忽然覺得時間不夠用了,一條條短信就像催命的無常,讓他加快了行走的步伐,最後幹脆開始飛奔起來,3分鍾,隻有3分鍾,而肖南卻不知道這3分鍾到底需要做什麽?

對,需要做什麽?你這個混蛋,到底要我做什麽?

他在腦子裏迅速地思考著,一個個可能被迅速地提出來,又在電光火石間被一一否定。幾十秒的時間,在他看來已經過了如數小時之久。

2分30秒,他低頭瞄了一下腕表上的指針,胸中已經憤懣到極點。

某個地方,或者是某個人。

這個念頭鬼使神差的冒進了他的腦海。對,是某個地方,某個被“他”選定的地方,那裏是他表演的舞台!

線索呢,線索是什麽。

24……

一定是和24相關的什麽東西,人,地點……

肖南已經將自己的大腦運轉到了極限,幾乎是拖著曉帆在空曠的廠區裏飛奔,小丫頭喘著粗氣,似乎也感到了氣氛的異常,乖巧地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倒計時,2分鍾。”

肖南幾乎想破了腦袋,24,這個數字到底意味著什麽?是地點還是人物,如果和人有關,又代表了什麽,身份證號碼的某幾位,不可能,這麽短的時間他不可能知道這個數字對應誰。如果是年齡或者其他信息,更不可能找到什麽端倪。

十殿閻羅不會給我設置無解的謎題。肖南對這個問題十分篤定,從一開始十殿閻羅似乎都為他量體裁衣地設置謎題,不可能用他肖南不知道的東西來做信息。

那接下的可能就是地點了。

距離7點整還剩下1分40秒,每過一秒鍾,那種不確定的危險就會增加一分——肖南甚至不知道這種危險到底是針對他還是顧曉帆,什麽時候會出現危險,乃至危險到底是什麽。

人類對未知的恐懼高於任何事物,肖南帶著顧曉帆飛奔在空曠但冷清的廠區裏,身邊是影影綽綽的樹叢,保不齊有什麽東西正在黑暗中覬覦著他們。

不知道從哪裏來,不知道到什麽地方去,不知道針對誰,甚至不知道是什麽東西會對他們造成威脅,這就像身背著一個充滿恐怖氣息的盒子,你永遠不知道身後到底裝的是什麽,這種恐懼是難以形容的,更何況現在還有一個人在暗處對肖南進行倒計時。

1分25秒。

肖南的眼簾裏迅速掠過一片低矮的廠房,這應該是某種試劑的蒸餾廠房,能在房頂上看到一排排蒸餾塔似的東西,他繼續拖著曉帆往前奔跑,二人哈出的白氣結成了一片。

“倒計時,1分鍾。”無情的催促再一次到來,肖南心跳已經超過了每分鍾一百二十次,他現在已經背著再也跑不動的顧曉帆,在最後剩餘的60秒裏試圖尋找到可以避免某種悲劇發生的線索。

某種悲劇。想到這裏肖南便覺得好笑又好氣,太他娘有意思了,我都不知道會有什麽危險降臨。

55秒。

肖南背著顧曉帆在這片破舊的廠房周圍繼續往前跑,身上已經被汗水濡濕,從廠大門進來最近的距離就是這條道路了,從縱向看,這條道路將整個廠區劃分為兩個部分。靠西麵的這部分都是大片的植被,而且都是低矮的灌木和草皮,肖南一邊狂奔一邊用眼睛在四處搜尋著,他感到精疲力竭,肺部幾乎炸開來了。

40秒。

如水底忽然上升並且破裂的氣泡一般,他眼中忽然晃過了某個數字——8。那是一個蒸餾塔廠房的編號,他在奔跑的途中回頭看了一眼,隻見從廠大門開始往成品廠房之間的道路上,分列著不少這種低矮的紅磚建築,在建築的頂端可見到高聳的蒸餾塔頂。

這應該是某種提純用蒸餾塔,大約四個一組,安排在一個紅磚建築裏,放眼望去,有六個這樣的建築,肖南心裏一沉——24,他找到24了!

又是一路狂奔,心中已不由自主地讀秒,30秒、20秒、10秒……

5秒。

“嘭!”他一腳踹開第六個、也就是從大門數過來最後一個紅磚建築的那扇粗陋的鐵質大門,大門如意料之中一樣歪歪斜斜地打開了,空洞的回聲震響了整條道路。六個紅磚建築,每個裏麵有四個大型蒸餾塔,這樣算起來,第六間房間裏的最後一個蒸餾塔編號便是24。

“倒計時零分鍾,GAME OVER!”最後一條短信到了,肖南驚魂未定地掃視四周,心髒幾乎從胸口跳出來。隻有一陣陣清晨的寒風從身邊掠過,一切又再度回複極端的平靜。

編號24號的透明型蒸餾塔,正矗立在肖南和顧曉帆身前。這是碘伏製品其中一道提純工序,大量的碘伏溶液會沿著玻璃器皿和毛細管流到這個同樣是以玻璃製成的大型蒸餾塔裏進行提純,在它基座下的法蘭上,肖南依稀看到了那個已經被摩擦得有些模糊的數字——24。

但幾秒鍾後看到的景象令他心中升起了極度的惡心和驚懼,隻覺得腦子裏“嗡”地一聲巨響。他下意識地用雙手遮住了顧曉帆的雙眼。

好像是一件藝術品。

準確地說,應該是一具胴體漂浮在有些模糊的蒸餾塔中,那是一個看上去有些美麗的女人,她漂浮的長發正影影綽綽地蓋住了姣好的容顏,**的身體散發著一種魅惑的顏色,在接近橙色的碘伏溶液中,就像一朵盛開的睡蓮。

可這隻是一具沒有生命力的,屍體。

肖南感到胸腔中升起了一股強烈的欲望,片刻便蠢蠢欲動地想要嘔吐,顧曉帆更是嚇得瑟瑟發抖,沒想到大清早被肖南拖到這裏來竟然會看到這樣一幕,小丫頭幾乎噤了聲,隻能以不斷的抖動來表示她的恐懼。

24號蒸餾塔,對應著石磊身上出現的那組數列中的缺項——24。

肖南隻覺得有些天旋地轉——自己還是晚了一部,準確說,應該是十殿閻羅故意讓他晚了這一步,這個家夥故意讓他在案發後才趕到這裏,肖南頓時有種被戲耍了的感覺,似乎有一根極細的絲線,正在操控著他這個身不由己的提線木偶。

顧曉帆眼淚一滴滴從白皙的臉頰上留下,她抓著肖南的衣襟,情不自禁地閉上了眼睛。

女屍漂浮在透明的玻璃體蒸餾塔裏,身邊的**應該就是提純前的碘伏,接近頂端的部分**已經被氧化形成類似橙紅色的基調,隨著女屍在其中漂浮,這些橙紅色**和黃色的碘伏一起混合,影影綽綽,顯得詭譎異常。

她微睜的眼睛已經失去了生命的光澤,似乎還存有死亡前的恐懼,發絲根根輕盈地飄散在無重力的**中,形成了一個扇形的半圓麵,一切看上去甚是唯美,但卻透露著致命的死氣。肖南注意到,女屍的頸項處有明顯的勒痕,說不定是被勒死的,但她的四肢似乎被細繩固定在蒸餾塔的四周,以保證她不會隨著**翻滾。

這個做法有些奇怪。

鎮定下來的肖南將顧曉帆擋在身後,試圖用眼睛記錄下看到的一幕——十殿閻羅的目的一定是讓他見證自己的輝煌,在這個由他親自選擇的舞台上,上演了一幕唯美的劇目,一個不知名的女子浸泡在**中,展示著胴體的魅力,卻充滿了死亡的意味。

為什麽要把她固定在容器裏?

肖南循著女屍頭部的方向往前看,她的雙眼似乎盯著對麵磚牆上的某個點。原本在一片死寂的廠房中發現一具泡在蒸餾塔裏的女屍便有些詭異了,現在更為詭異的是,她似乎盯著前方的某個點。

在24號蒸餾塔對麵的一麵老牆上,有人用鐵釘釘上了一張花花綠綠的冥幣,而女屍盯著的,正是這張讓常人看了魂飛魄散的東西……

這是十殿閻羅的標識物品,這張冥幣頓時讓肖南感覺入墜冰窟,他挪動身體,在黎明時微弱的天光中湊近一看,果然,冥幣同之前幾個視頻當中的一模一樣,在它的右下角,赫然印著一排和真實貨幣十分類似的編碼。

720007442

第四組數列線索。肖南覺得心中一陣狂跳,但隨即被一種恐懼所占據——他發現了僻靜廠房裏的一具女屍,而且應該是十殿閻羅下手不久之後,那麽接下來該怎麽辦?報警,還是就此離去?

十殿閻羅叫他來的目的是不是就為了讓他報警?

想到這裏,他打了個寒噤,如果他報警,在警察趕到的時候如何解釋?自己帶著顧曉帆清晨來到和工作地點、學校絲毫不搭界的利華藥廠,這完全不符合邏輯。而且他心中還有一個強烈的感覺——前幾次出現在案發現場,自己一定引起了警方的注意,尤其是那天慌忙中扔在醫院垃圾桶裏的外套,完全可能暴露他的身份。

怎麽辦。

他焦躁地在地麵上行走,曉帆已經蹲到了地上,緊閉著眼睛,一句話也不說,看得出來她已經被眼前的場景嚇壞了。

“老爸,我怕……”她小聲地呢喃道,肖南聞聲關愛地抱住她,眼睛卻一直還在搜索。

一定要記下現場的情況,這次十殿閻羅應該不會給自己郵遞視頻了,他或許更改了遊戲規則,從現在開始,肖南需要自己麵對凶案現場,甚至,還要洗脫自己的某些嫌疑。他幾次出現在案發現場,警察不會沒有注意到他,或許,他們正在排查前幾個案件中自己留下的痕跡。

數字線索並不完整。

720007442,這明顯是從標準大衍數列中相對靠後的位數裏抽取的,這令人覺得非常頭痛——首先這個數列中0太多,根本不知道哪個才是對應的缺項,並且它缺少兩端的數字,左端代表死者順序的應該是4,最關鍵的、右端代表缺失數字項數的那個數字,肖南暫時還沒找到,如果找不到,就沒辦法算出中間那個0到底是什麽數字。他焦急地觀察著,一方麵,嚇破膽的曉帆已經不能在這裏久留,另外,隨著早班工人的到來,自己帶著一個小孩的行蹤早晚都會被發現,到時候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數字,所有和數字有關的東西都必須記住。他對自己說道。

在廠房裏一共有6個類似的容器,在裝有女屍的那個容器旁邊,似乎貼著一張標簽,上麵寫著“121L/m”,應當是每分鍾流過蒸餾塔**的容量標記。此外在廠房門口的一處電閘上,還標有380V工業用電的數字標識。肖南飛速地將這寫信息草草記下,便帶著顧曉帆急匆匆離開了這間瘮人的廠房。

在離開的當口,他忽然做了一個令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決定——將隨身攜帶的一支鋼筆扔到了蒸餾塔旁邊。

好吧,十殿閻羅,我要和你以命相拚了。這一次,我壓上了我自己的身家性命和曉帆的後半生,我們來打賭,看誰更技高一籌。

路邊的一個電話亭裏,肖南顫抖著用手指撥通了市局的報警電話。他深知,這一場以死亡和生命為遊戲,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