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於城南二十公裏處的利華藥廠已經被警方包圍得水泄不通。

早些時候,市局重案組的報警電話接線員接到一個來自城南地區公用電話的報警,聲稱在城南利華藥廠24號碘伏蒸餾塔裏發現了一具女屍。接到報警後第一時間內重案組全體出動,在隆冬的清晨趕到案發現場。

同報警線索相符,女屍位於24號碘伏蒸餾塔當中,四肢被尼龍製繩索固定在玻璃質蒸餾塔四角,女屍呈**,漂浮在淡棕色的碘伏溶劑中顯得尤為詭譎,利華藥廠已經暫停了工作,不少早班的工人都圍在24號蒸餾塔廠房外,伸長了脖子想看個究竟。

人形睡蓮,或者說是人形琥珀。

魏雨晨戴著白色手套,蹲在地上看著前方玻璃容器裏的女屍,心裏這樣想道。女屍輕飄飄地在容器裏漂浮,四肢微微展開,雙目微閉,尤其是發絲,根根飄散在**中,在淡棕色的背景下像極了一種盛開的睡蓮,或者來自地獄的花朵。

一切顯得尤為唯美。

不出所料的是,在女屍正前方的一道紅磚牆上發現了象征十殿閻羅身份的十億元麵值冥幣,被一根寸許長的鐵釘紮紮實實釘進了牆體裏,女屍似乎正在遙望著這張瘮人的冥幣。現場並沒有發現她留下的衣物,因此可以斷定是凶手殺人之後將痕跡抹去、甚至帶走了死者的衣物及隨身物品。

痕跡組正手持相機拍照,一道道白光將現場尤其是玻璃容器照射得有幾分恐怖氣息,或許是看到了現場的情況,場外不少工人不時發出一陣陣唏噓,甚至有女工情不自禁發出了驚悚的叫聲。

死者文茜,29歲,女性,利華藥廠4組工人,主要工作為碘伏加工及提純,根據現場初步判斷,案發時間約在前日午夜時分,死亡時間大致也在那個時段。死者頸部發現明顯勒痕,不排除是凶手用繩索等物造成的,是否為致命傷還需要進行下一步屍檢。

在魏雨晨看來,現場布置得尤為簡單,並不像上次隧道殺人案那樣頗費周章,在不到三十平米的狹小廠房裏,並列擺放著四個巨大的蒸餾塔,而文茜的屍體恰好就泡在第四個塔裏,在蒸餾塔正前方是一個操作台,操作台上方的紅牆上是一張冥幣。

現場基本就是這麽一個情況,可以初步認定的是,這次又是十殿閻羅幹的。

“報案的人找到沒有?”陳庭同樣戴著白色尼龍手套,回過頭來問王偉兵。

“沒有,在報案後這個人就消失了,可能是害怕和自己扯上關係吧。”王偉兵拿著一個文件夾匆匆記錄著現場的情況,一邊答道。

“錄下聲紋記錄了沒有?”魏雨晨撫摸著已經放空碘伏溶劑的蒸餾塔,同樣問道。

“錄下了,正在和信息庫裏的資料進行比對,結果晚些時候就能出來。”王偉兵答道。

真是棘手,前三個案子還沒有眉目的時候,又出來了一個,而且就目前掌握的情形看,隨著案件的逐步發生,凶手在布置現場方麵越來越專業,並且越來越缺少線索,24號蒸餾塔的玻璃質容器表麵並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指紋和其他線索,連毛發、衣物纖維都被仔細清理過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痕跡組在距離24號蒸餾塔不遠的一個小角落裏,意外發現了一支黑色的鋼筆,這算是現場唯一有價值的東西了。

魏雨晨看到證物帶裏這支鋼筆時,心裏忽然沉了一下。

肖南,她心裏忽然想到了這個名字,這支黑色的纖細的派克鋼筆就是他的,當年在金環島上她曾經看到他使用過,甚至還親手拿過這支鋼筆,金屬的筆帽上有一些刮痕,看上去有些老舊了,但她準確的記憶是不會出錯的。

這確實是肖南隨身攜帶的鋼筆。

她感到有些頭暈目眩——不可能吧,他怎麽會出現在這裏?自己和肖南已經兩年多未見麵了,難道他真的來過這裏,還堂而皇之丟下了自己隨身攜帶的鋼筆。

“搜集好證物,回去做指紋鑒定。”她還是冷靜地對趙長峰吩咐道。

外麵人頭聳動,看客們都伸直了脖子跟看西洋鏡似的試圖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麽,法醫張煥招呼著幾個助手將文茜的屍體裝袋,在這個當口,人群忽然發生了一定的**,都想擠到前麵來看看稀奇。

“退後退後!有什麽好看的!”蓄著平頭的陳庭沒好氣地喝道,幾個刑警組成人牆護衛著法醫抬著擔架上車。在這個關頭,魏雨晨眼睛一亮,忽然在人群中發現了一個尤為熟悉、卻顯得有些陌生的身影。

他站在人群中間,默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但分明是偽裝的淡定,出乎魏雨晨意料的是,他竟然牽著一個七八歲大小的小女孩,小女孩小臉凍得通紅,一動不動跟在他身旁,寒風料峭中,二人的組合顯得尤為突兀,尤其是在一群穿著工作服的人群裏。

肖南,你果然又出現在現場了。

人群在不斷運動著,他們互相推搡、擁擠,肖南和小女孩似乎也隨著人潮湧動著,魏雨晨幾乎叫出聲來,但隨著幾個高大的工人晃過視野,轉瞬間他便消失在魏雨晨的視線範圍內。

“肖……”魏雨晨呼了半個名字,就再沒見到他的人了。

這家夥,說是離開一段時間恢複自己,沒想到這一走竟然是兩年,兩年能發生什麽事,任何生米都能做成熟飯,這下好,他還帶回了一個半大孩子,難道當年在金環島的時候他已經有孩子了?

這太離譜了吧。

她苦笑著晃晃頭,隨即覺得有種被戲弄的慍怒,那個討厭的家夥,是把自己當成傻子了麽,他回到案發現場又是為了什麽?難道真的和十殿閻羅有關。

又或許,他本身就是那個人……

一個可怕的念頭忽然闖進了她的心裏,隨即掀起了一陣狂潮,她使勁搖晃著腦袋,試圖將它趕出去。

“頭兒,怎麽了,不舒服嗎?”身邊正在收集物證的趙長峰關切地詢問道。

魏雨晨輕輕一笑道:“沒事,可能是昨晚沒睡好。”但隨即感到一陣乏力。

幾公裏外的一輛出租車上,肖南氣定神閑地坐在顧曉帆身旁,心裏一陣又一陣感慨。他已經做出了自己的選擇,是的,這個選擇將影響到那個遊戲後麵的所有進程。

或許,警察會以為自己就是凶手,總之,他將自己主動地牽扯進來了。

肖南打著哈欠,看著身邊已經凍得不行的顧曉帆,心裏格外不是滋味,從十殿閻羅出現開始,自己安靜的生活不單被破壞了,而且還形成了惡性循環,這個家夥樂衷於讓肖南頻繁出現在案發現場,初期肖南隻是覺得十殿閻羅想向自己炫耀一下自己的“戰績”,但隨著肖南在現場出現的次數越多,越發現情況不妙。

他必須要解決這個問題,這次可謂是鋌而走險。剛才他故意又帶著曉帆回到了案發現場,也不知道她會不會見到自己,直覺告訴他,剛才她一定見到他了。

肖南看到了魏雨晨,那個曾經和自己並肩作戰、揪出神秘殺手的女警官,好像她似乎也看到了他,臉上已經露出了篤定的神色。

說不定,自己已經成為嫌疑人了。這樣反倒很好。

“老爸,上學要遲到了。”小女孩坐在出租車後排,臉上的淚痕已經幹了,冷不丁說了這麽句話。

肖南心中一沉:怎麽就讓小姑娘看到凶殺現場了呢,自己是欠考慮,為圖方便將她一起帶來,其實他應該知道,十殿閻羅已經殺人了,不知道慘烈的凶案會不會給小女孩造成什麽心理陰影。

“對不起曉帆。”肖南沉吟著。

“好好工作!晚上我要吃餃子。”小女孩竟然出人意料地鎮定,看得出,她遺傳了母親身上格外優良的基因。

見到小丫頭這幅樣子,他感到心中一陣溫暖。

肖南坐在車上直奔報社去,這段時間自己已經不怎麽寫稿了,十殿閻羅,以及和他相關的各種謎題一直困擾著肖南,他感到自己的狀態每況愈下。在這樣下去,生活怕是會變得艱難吧,鄰社的幾個記者已經挖空心思寫關於十殿閻羅的案件始末了,大有一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架勢。主編已經找過他多次,希望他能通過警方出一些獨家什麽的,現在看來,肖南根本不可能寫出什麽獨家,他已經將自己和這件連環案緊密地聯係到了一起,稍有差池,失去的就不僅僅是後半生的自由。

雨晨,你一定看到我了。

我一定要搶在你的前麵,十殿閻羅,我不管你有什麽通天的本事,誰說這個遊戲中你決定誰死誰活,我要抓回屬於的我的控製權。你等著,我要和你一拚高下。

想到這裏,他微微一笑,便招呼司機往另一個方向駛去,在城市的另一端,有個人五人六、還算是呼風喚雨的人物,此刻正端坐在辦公室裏無所事事,是時候該去好好騷擾一下他了。

興發實業有限公司辦公大樓位於城中一個繁華地段,遙望著車水馬龍的江北大橋,在寸土寸金的城市中心,能有一整層辦公樓的人,也隻有許明遠這樣的暴發戶了。

此時他正端坐在大班椅上,叼著一支香煙,似笑非笑地看著肖南。

“我說肖大記者,你可算是想起我啦!”許明遠赫然一副大老板樣,但有些油嘴滑舌的感覺總讓人看了忍俊不禁,“該不會又是幫你照顧你家那個小姑奶奶吧?”

“不是,看你說的,從來就沒有正經的。”肖南吐了一口煙圈,顯得十分愜意,“話說你這裏,還真舒坦!”

“那可不比你家!”許明遠又扔給肖南一支香煙,繼續說道,“你一個人孤苦伶仃帶著一個小丫頭,每天吃的都是營養不良的東西,要不是我三天兩頭接濟下你,保不準哪天到你家就會看到兩具因為營養不良死去的屍體……”

“我好像惹上麻煩了。”肖南對許明遠的說笑絲毫不感興趣,隻是默然地說道。“說不定哪天,警察就會來找我,甚至是雨晨親自來抓我。”

“犯事啦?我怎麽不知道?”許明遠聽到這句話,忽然瞪大了眼睛,頓時不再開玩笑了。換做任何人,被警察盯上都是件不大好的事。

“最近可能會有大麻煩,如果我有什麽事,曉帆就拜托你了。”肖南掐滅煙蒂,神色凝重地說道。

許明遠端詳了他許久,終於憋不住說了一句:“那這樣吧,如果你去了第一監獄,我給你送換洗衣服……”

“你小子是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肖南哭笑不得,都這個時候了,這小子居然還不忘插科打諢的本事。他作勢想抽對方一耳光,許明遠側頭躲過去了,後麵的話令他十分感動。

“如果你真的出事了,我負責把曉帆養大,但我希望你說的都是假話,我相信你肖南絕對有本事把自己和嫌疑撇的一幹二淨。”許明遠神色也變得一樣凝重,“我想幫助你,老顧是你的朋友,我也是你的朋友,怎麽樣?成交嗎?”

“成交!”肖南深吸了一口氣,頓時覺得眼前這個平素看起來吊兒郎當的人變得異常偉岸,或許人在這種時候最希望得到無私的幫助吧,肖南心裏升起了一陣陣暖意。

“我想你找人負責曉帆的人身安全,萬一我進去了,也有個照應。”肖南說出了他的要求。

許明遠往前探探身道:“是那起連環凶殺?就是報紙上登的那個?你和這些事情有什麽關係?”

“我被牽扯進去了。”肖南沮喪地答道,“但我必須要搞清楚幕後的許多事,無暇顧及曉帆了,而且,而且凶手好像要對她下手……”

“哼,看他有沒有那個本事!”許明遠眼睛裏發出了異樣的光彩,那是一種興奮:“你別看我手裏人不多,那可都是個頂個的高手,我可是仗著這幫人收保護費才拾掇起這家公司的呢!”

“看你得意的。”肖南咧嘴一笑,恢複了常態,“你就不怕哪天警察查封了你這家實業公司?我說許大老板,你啥時候能長大啊?”

“哈哈,這才是真我本色!”許明遠再次得意起來,“話說回來,當年在金環島我差點沒命了,如果不是你,我現在也不會坐在這裏,你就當我報恩吧!”

肖南簡要地將十殿閻羅近期的作為說了一遍給許明遠聽,同時反複強調,此人思維縝密但從不按常理出牌,讓許明遠小心再小心。

安排完這一切後,二人相視一眼,似乎又回到了兩年前,成為在那場迷霧裏的生死莫逆。在一切水落石出前,所有的細節和線索,都將在肖南的頭腦裏匯總、刪選,最後得出結論。

市局中心會議室裏又是一片煙霧繚繞。這是“十殿閻羅連環凶殺案”專案組第三次例會了,前兩次都驚動到省廳的相關領導,而這一次,為了不擴大影響,羅鎮武特意將省廳的幾名專家排除在會議室外。

新發生的利華藥廠凶殺案被提到了優先級討論,上午早些時候獲得的證據線索以及屍檢報告都呈現在大家麵前。陳庭黑著臉,一言不發,倒是魏雨晨有些忐忑地坐在椅子上,環視著大家的反應。

從現場提取的那支派克鋼筆竟然沒有發現任何指紋,可見是它的主人在“丟失”它之前刻意地擦掉了所有可能留下指紋的痕跡。但有些奇怪的是,在英美國際醫院命案中發現的那件淡棕色外套上的部分纖維組織,和鋼筆上殘留的某些纖維組織完全一致。

這說明,鋼筆和外套的主人可能是同一個人。也從側麵印證了幾名目擊者的報告——頻繁出現在各個案發現場的神秘男子,就是這支鋼筆的主人,尋到了這支鋼筆的持有者,就會讓案情有突破性的進展。

魏雨晨越想越不是滋味,直覺告訴她,鋼筆的主人就是那個自己曾經朝思暮想的人。

你很厲害不是麽。這下好了,我根本不知道你在玩什麽花樣,你想和我玩遊戲嗎?她憤憤地想到,一張俏臉漲得通紅。

“可以判斷,這支鋼筆的主人就是多次出現在案發現場的那個神秘男子,因此我覺得隻要找到這支筆的源頭,我們就能獲得極大的進展!”趙長峰指著投影上的派克鋼筆說道:“這支鋼筆屬於該品牌在三年前的紀念款,應該價值不菲,所以很容易找到它的來源,我建議直接從這支鋼筆入手,顯然,它不可能屬於文化層次較低、收入層麵也較低的藥廠工人。”

當然不屬於他們,這支筆就是顧明生送給肖南的生日禮物!

魏雨晨在心裏小聲嘀咕道,這支派克鋼筆在內地數量應該不超過100支,也隻有顧命生這樣的有錢人才會去買,但奇怪的是,肖南為什麽會將它遺落在案發現場,難道……

“小魏,你有什麽看法?”羅鎮武忽然發問了,驚得魏雨晨一哆嗦。

“沒,沒什麽,我也覺得,應該從這支鋼筆入手。查查它的來源,同時,同時我們應該注意一下幾個案發現場二次證據的搜集。”魏雨晨魂不守舍地答道。

“你有點走神哦……”陳庭側過身來,關切地小聲問道,“是不是太累了。”

“我還好,謝謝。”魏雨晨抿了一下嘴,道。

還是不要告訴他們自己的懷疑吧,肖南會做出這樣的事嗎?我絕不相信他和十殿閻羅有什麽關係,甚至是同一個人,這太可怕了……

她心裏十分忐忑,卻又無法表達自己的想法,因為一旦說出去,那個人就會有莫大的麻煩,但如果不說,對於案件的偵破又會形成阻礙。一時間,她陷入了兩難。

但心中的鬱結卻來自於那個人兩年之間未曾給過自己任何消息,魏雨晨一度認為他是真的失蹤了,但這次偶然的重逢,竟然是在案發現場,並且那個人還帶著一個孩子。

那個孩子……

她有些痛苦地搖著頭,眼中投影儀上那支鋼筆如同利劍,轉瞬刺透了她的心理防線。

專案組確定了下一步將神秘男子的外套和鋼筆作為主要偵查對象後,案情分析走到了死者的部分。

死者文茜的屍檢報告顯示,死亡時間大約是在昨日淩晨左右,死因竟然是溺死。法醫張煥在死者肺部發現了大量比例為1%的碘伏溶劑,同時肺泡有大量充血痕跡,這說明死因是溺水,雖然在死者頸部發現了勒痕,但證實並非致命傷,這道傷痕應該是凶手將死者吊放到蒸餾塔裏時留下的,按照張煥的分析,凶手吊住死者的脖子,垂直將死者丟進碘伏溶液中。

屍體血液裏檢測出了大量哥羅芳殘留,說明凶手是在麻醉了死者之後將其溺死——準確說是等待死者自己溺死,這一點讓所有與會者覺得背上一寒。

凶手的心理素質極高,他能將死者先行麻醉,再緩緩放入容器中,期間還剝光死者的衣物,在隨時有人路過的情況下,他有條不紊地處理現場並從容逃去,沒有留下任何可疑痕跡,實屬不易,但在現場發現的那支鋼筆卻顯得有些突兀——十殿閻羅似乎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除非……

另外,專案組對文茜的社會關係也進行了初步排查。初步的排查結果顯示,文茜的父母均是利華藥廠的退休工人,她在高中畢業後直接進廠工作,一直從事碘伏和苯酚提純方麵的工作,時間已經長達六年。

據對廠內認識文茜的工人查訪後了解,文茜幾乎沒有什麽親近的朋友,可能是因為父母都是廠裏老職工的緣故,文茜在廠裏顯得比較清高,鮮有人能接近她,尤其是男職工,更是將她稱為“冰山美女”。她在工餘時間也比較神秘,除了回家之外就住在集體宿舍裏,很少有人看到她出去約會或是和朋友吃飯。

幾乎沒有出去約會,說明她仍處於單身狀態,從死者的社會關係看,應該不會和什麽人結怨,再加上之前有十殿閻羅連續犯下的幾個凶案,現場幾乎都出現了冥幣的標識,因此專案組馬上將這次發生的案件與前幾次並案處理。

死者的父母接受了警方問詢,可以確認案發當晚文茜並沒有回家,依據廠內排班表顯示,當晚她是深夜班,也就是10點半上班,次日淩晨6點下班,她在廠房內的時間符合屍檢結果中對死亡時間的描述。

並且二位老人還證實,死者生前一直沒有男友,但最近比較反常地時常一個人在臥室接電話,下班之後偶爾也會出去吃飯,和以往的習慣有所不同。似乎在她身邊存在一個尚未出現在人們視野內的人物,而這個人物很可能與她的死相關——據當班的班長反應,當晚文茜似乎有些魂不守舍,大約是有約會之類。

於是,專案組馬上確定了本案的偵查方向——派克鋼筆、死者文茜的深度社會關係排查以及案發當晚出現在廠區內的可疑人物。而那個在她身邊若隱若現的人,成為了本案的關鍵,由於案發當時沒有目擊者,因此那個人很可能就是最後見到文茜的人。

“一個平時沒有戀愛的人,在案發當晚能像人們說的‘魂不守舍’,隻有兩種可能。”魏雨晨恢複了神智,開始分析起來,“要麽是當晚有一個很重要的約見,或是約會。要麽,就是她本人有什麽事等待去處理,我相信前者的可能性最大。”

“理由呢?”羅鎮武在一旁繼續吞煙吐霧,神色焦灼地問道。

“直覺。”魏雨晨簡單地回答了他。

“就直覺那麽簡單麽?我們沒有證據顯示她和人戀愛了,如此定下一個偵查方向,會不會顯得太過武斷?”陳庭在一旁擰著眉頭說道。

“以我作為女人的直覺,甚至是一種邏輯。”魏雨晨斬釘截鐵地說道,“一個正常的女人能夠在上班的時候魂不守舍,能為了什麽?除非她中了大獎想去領,最大的可能就是有心上人牽絆著。”

“小魏說的可能存在,我覺得有必要在這個方向上繼續進行調查。”羅鎮武一錘定音,陳庭似乎還想說什麽,但欲言又止。

“我去洗手間,你們繼續!”陳庭嘟囔著說了一句,有些神經質般地離席了。

天啊,我是不是在轉移他們的視線?我這是怎麽了?

魏雨晨坐在椅子上,全身發涼地想到。剛才完全是她主觀的臆測,居然就這麽被定位了偵破方向,真是令人深感意外。從內心來說她並不相信那個人就是十殿閻羅,但現場總會留下他的蛛絲馬跡,這下可好,連外套鋼筆都搭了進去,這下是怎麽都不能洗脫嫌疑了。

你這個不爭氣的家夥,是在和我玩遊戲嗎?

時間慢慢過去,十分鍾了,會議室裏一片安靜,她忽然心裏一驚——那個遊戲,十殿閻羅說的那個遊戲,會不會……

鈴……

電話鈴聲忽然響起,驚得在座的人都是一個激靈,這邊的接線員說外線有一個電話聲稱要找魏雨晨,於是便直接接到了會議室中,聽到這個消息,魏雨晨心裏沉了一下。

四座的人都向她投來了異樣的目光,讓她覺得如坐針氈,冷汗幾乎冒了出來,這種感覺就像在黑暗中有人在一直覬覦她一樣,恐懼來自心中的不確定——她不知道那種驚悚會在什麽時候忽然衝出來,嚇人一跳之後又消失不見。

深吸了一口氣之後,她按下了免提鍵:“江城重案組魏雨晨,請講。”

“哈嘍,魏警官,別來無恙?”電話那頭的聲音讓人不寒而栗,似乎從水底升上來一般,帶著十足的粘膩感,這是十殿閻羅的聲音,“遊戲進行到快一半了,你怎麽還沒進入狀態?”

“你說什麽?”魏雨晨被這番話嚇了一跳——這就一半了?電話那頭隨即傳來了一聲明顯的“哢噠”聲,看來對方又啟動了walkman。

“我覺得你們有必要和媒體聯動一下,你想,這麽好玩的遊戲,大家不參與怎麽有意思呢,對吧?這樣,我還是命令你,向民眾征集線索吧,看現在你的狀態,落後了喲。你的對手似乎已經超越你了呢……美麗的警官,你真是令我失望,連一個民間的夥房小妞都不如……看來你還不如辭職去幼兒園當老師,哎喲喲,多有意思啊,小朋友們,我們一起來做遊戲吧,小朋友們看,姐姐跳繩好看麽?哈哈哈哈……”

“你這個混蛋!”魏雨晨幾乎氣得全身哆嗦,絲毫不顧及自己正在和一段錄音對話。

“……人形的睡蓮好看嗎?你想啊,就泡在裏麵,輕飄飄的,發絲像睡蓮的花瓣似的,嘖嘖嘖,多美啊。”那個聲音似乎異常享受的樣子,但卻顯得特別溫雅,反倒讓人覺得骨子裏發涼,似乎他正在描述一件藝術品,而不是喪生在他手下的一條人命,“後續的遊戲會更精彩的,睡蓮是通向往生之路的花朵,你看,漂亮吧。努力啊美麗的警官,要知道,這一輪你已經落後了,小乖乖,最後要是輸了的話,哈哈哈哈……”

電話又在一陣喧囂的笑聲中斷線。

魏雨晨立在當場,冷汗直冒,身上也不斷地哆嗦著——囂張,實在是太囂張了!

“又是樓下的一部公用電話!”技術組馬上將定位的信號源報告了出來——和上次一模一樣!

“這次又是錄音吧!”剛從洗手間出來的陳庭狠狠地砸了一下會議室的橡木大門,憤怒地咆哮道,“這家夥成精了是不是?還要我們和媒體聯動,難不成我要把案件的細節都公布出來,讓民眾幫著我們找凶手?太囂張了,把我們警察當猴耍嗎!”

在場的人都被這一通咆哮震得半晌無語,羅鎮武更是狠狠地掐滅了手裏的煙蒂。這一番**裸的挑釁激起了所有人的憤怒,且不說此人囂張的神情,就拿他將死者比喻成“睡蓮”就可以看出他的心理素質極好。

能將殺人作為樂趣甚至是某種藝術的人,往往是最令人生畏的。

而十殿閻羅所說的魏雨晨的那個“對手”,似乎已經領先了一步,而魏雨晨還一直不知道那個人到底是誰,兩個素未謀麵的人,就這樣被十殿閻羅牽扯到一起。加入到一個以生命為代價的遊戲中,壓上他們最大的賭注。

這個賭注,就是魏雨晨生命中最珍視的東西。

你在哪,為什麽不出現在我身前?

她感到身上有些無力,撐在桌子上,訥訥地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