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好球!”球場邊一個高個子男生大聲地叫道,籃球在籃板上拍了一個響亮的印記,卻錯過了籃筐。“唉!真他娘可惜!”

“高林山,你在那瞎吆喝什麽呢!害我準頭都沒了!”他有些氣惱地喝道。午後的豔陽高照在身後,他的背上淋漓的汗水形成一道道小渠,他揮揮手抹去了臉頰上的汗水,走到場邊端起自己的茶缸咕咚咕咚一陣狂飲。

高林山遞過來一瓶農夫山泉,笑嘻嘻地說道:“來,喝哥們這個!比你那從開水房打來的水好多了!”

“謝謝,我還是喝自己的吧。”他訥訥地說道,其實已經看出了高林山的小算盤。搪瓷茶盅裏充斥著一股水垢的味道,但現在卻是他最好的選擇。

“啊,那也行,不然這瓶水可得算你賬上。”果然,高林山訕笑道,“走吧,回宿舍給我洗衣服去!哈哈,話說每次給你兩塊錢,哥幾個倒是省了不少事啊!”

“各取所需吧,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他微笑著說道,“我晚上回去給你們洗吧,等會還要去上自習呢。”

“別啊,下午我們約了幾個外語係的小姑娘,大家一起在水吧裏喝茶聊天,你也跟來吧,回頭給你介紹個女朋友啊!”高林山依舊是一副訕笑,但看得出,在這幅笑容中,似乎隱隱充斥著一種不屑。

他搖搖頭,淡然地拒絕了這次邀請,提起衣服就往圖書館走去。

進入大學校園的第二個月,他還沒來得及去圖書館看看那些浩瀚的書海,想起來頓時有些傷懷。為了到江城大學報到,他的舅母和舅舅想盡了所有辦法,一路借錢來到江城,為的是將這個鎮子上光宗耀祖的大學生送到宿舍,幾千元的學費對於他來說竟然和天文數字相近。

如果不是老婊子和她的姘頭花光了那些錢,我才不會淪為在學校裏給同學洗衣服的境地。而他到了學校第一件事,就是馬上申請助學貸款,在貸款沒下來之前,隻好每天到餐館裏打零工掙錢,不然連飯都沒法吃。

他端坐在圖書館裏的椅子上,頓時覺得氣溫低了不少,江城就是這樣一個氣候,即便是入秋很久了,也會在空氣中留下殘餘的夏日氣息,倘若沒有空調,即使在陰涼的地方也會濕熱不堪。

宿舍裏是沒有空調的,悶熱的讓人喘不過氣來,高林山幾人已經在清涼的水吧裏,帶著幾個女同學談天說地了,他低頭看著自己整個夏季沒有換的衣服,頓時覺得有些低人一等的感覺。

而那幫人,似乎沒把自己當同學看待,自己隻是他們的一些工具而已,比如說,占座位的一張紙、幫忙在課堂上回答點名的答錄機,甚至是一部人力洗衣機。

每洗一次衣服,可以得到高林山的兩塊錢,剛夠他一天的飯錢。

圖書館裏的冷氣颼颼地冒著,將炎熱的氣息隔絕在室外,他貪婪地閱讀著一本借到的《夢的解析》,逐字逐行地讀著。

一定要努力學習,不然會被那群人看扁的。

他在心裏暗自說道,享受著午後難得的冷氣,圖書室裏異常安靜,其實不少學生都是抱著他這樣的念頭來這裏的,其中不乏有談情說愛之輩,他望著身前幾個情侶似的學生,心中說不出的滋味。

同宿舍的一共有四個人,就數他家境最差,其餘三個全是本市的佼佼者,這令他覺得異常不自在,和一群紈絝子弟在一個房間生活,總覺得差了點什麽。他將這種感覺歸結為差異感——的確,一個每日生活費嚴格控製在5元錢以下的特困生,是不能和這些城市富家子弟相提並論的,他為他們洗臭襪子、洗髒衣服、甚至洗內衣褲,其實僅僅是為了獲得一點少得可憐的報酬,或許在這些人看來這些錢根本不算什麽,但對於他來說,每一分錢都是金貴的。

“X,你果然在這啊。”他正猶自回神間,一個熟悉卻有點陌生的聲音將他喚醒,那是同宿舍的另一個同學——杜明的聲音,“我到處找你呢,你小子申請的助學貸款有消息啦,在勤工辦那裏,你快去問問吧,人家找了幾次你都不在,你身上又沒有手機,真是高難度的活。”

“貸款辦下來啦?”他有些喜出望外地合上書本,沒有比這個更好的消息了。

“具體不知道,反正你去勤工辦問問吧,回頭下來了請我吃飯啊!”杜明一屁股坐到了他的鄰座上,大口地喘著氣,看得出是一溜煙從宿舍跑來的。

“高林山不是說下午你們要去勾搭幾個師妹嗎,怎麽,你沒跟著去?”他故作鎮定地說道,其實已經在收拾東西了,不管杜明的回答如何,他都會馬上離開圖書室。

“嗨。你就別提我傷心事了!”杜明抹了一把汗水,揶揄道,“風頭全讓高林山那小子搶去了,我一看那幾個小師妹壓根就沒注意我,就回宿舍了,這不,我不回去你也得不到這個消息啊,我說啊,回頭貸款下來了哥幾個出去搓一頓!”

“真辦下來再說吧。”他淡淡地說道,收拾好並不大的書包和簡陋的衣服,對杜明擠出一個微笑,“謝謝你了。”便快步離開了清涼的圖書室。

勤工辦在校區裏的勤工助學樓裏,這裏的幹部都是由學生會的學生擔任的,隻有負責發放貸款的工作人員是老師,接到杜明帶來的通知後,他懷著忐忑的心情走進了勤工辦。

辦公室裏沒有冷氣,隻有一扇破舊的台式電風扇發出死氣沉沉的聲音,吹出的熱風極具粘膩感,他的對麵辦公桌旁,坐著一個和他年紀差不多大的學生會幹部,看來就是審核助學貸款的學生幹部了。一臉稚氣未脫的麵貌加上看似周正的類似製服樣的服裝,看上去有些不協調的突兀感。

“你好,我叫X,來問問助學貸款的事。”他小聲地說道,不得不承認,這間辦公室的風格極其壓抑,他簡直快受到不良的影響了。

“你等會,我查查。”那個學生幹部麵不改色地說道,將身旁的破舊電腦打開,在鍵盤上劈裏啪啦敲擊了一陣之後,反複地看著他的臉。

難道還有人冒領助學貸款麽?或者,你覺得申請助學貸款的人都比你低了一等麽。

他在心裏念到,但那人的表情中分明充滿了看不起的因子,讓他覺得格外不自在——準確說,從走進這間辦公室開始,他就覺得自己和這裏的氣氛格格不入。

“X?你的助學貸款申請被駁回了。”那個學生幹部淡淡地說道。

“什麽?被駁回了?為什麽?”他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遍又一遍地反複問道。

“有什麽好奇怪的。”那人的眼睛輪了一下,道,“你要知道,學校裏有幾千人,要是都來申請助學貸款,還不把我們幾個累死?再說了,這種貸款是無息高額的,總得有個嚴格的審核程序吧,你說借就借了?”

“可是,我符合條件啊。”他心中似有不甘,繼續做著嘴麵上的努力,“我家境特困,連報名的學費都是一路上借來的,如果助學貸款下不來,我的生活都成問題,要不您再幫幫忙,幫我重新申請一下好嗎?”

“好啦!真是服了你們這些人了,國家的助學基金就那麽好用?我再幫你填一個表格好了,但是先說,下不下得來還得看教務處的審核,我又不是故意為難你。”那人皮笑肉不笑地說道,看來他剛才那番話似乎刺激到了這個稚氣未脫的學生幹部。

“謝謝您了。”他對那人鞠了一躬。

“好啦!回去等消息吧,有什麽消息我會通知你的,去吧!”那人合上了文件本,從嘴角裏擠出了這些話,無異於下了逐客令。

他幾乎忘記了自己是如何走出這間簡陋的辦公室的,從身後那人的話語中似乎能覺出一種不屑和低視,長久以來他早已習慣周遭的人將他視為一個特困家庭的產物,但今天的經曆卻讓他心如刀絞——平素被人看低或許沒什麽,但這次牽涉到助學貸款,那可是他的生命線啊!

他摸摸已經癟得不能再癟的錢包,看看身上已經散出汗味的衣服,眼睛裏有點濕潤的感覺,晚飯過後,明早吃什麽又成了問題,家裏的親戚借來的那點錢在路費和報到途中已經花光了,他現在不僅快要身無分文,甚至欠了一屁股債,這日子該怎麽過。

“喲,哥們回來了啊?”高林山從房間裏探出頭,看到他訥訥地走回宿舍,便隨口問道。見他沒說話,便大大咧咧地繼續說道,“X,你是不知道,今天下午簡直太逗樂了,那幾個小師妹個頂個的搞笑啊……”

“你們的衣服呢?”他沒有搭理高林山,隻是轉而問道。

“都放在籃子裏啦,你趕緊洗洗吧,後天我還要穿呢。”高林山翻了個身,開始聽自己的隨身聽,便不再說話了。

“要我幫你嗎?”杜明好心地問道,卻被他一口拒絕了,“不用了,我自己來吧,兩塊錢洗一次,你們有什麽衣服,都交給我吧。”說罷他將散發著汗臭的衣服抱起往洗衣房走去。

“你要好好讀書,不然會被人看輕的,我們鎮裏就出了你一個大學生,要努力啊。”叔父臨走前,對他語重心長地說道。

“嗯,我知道,不能給家裏再增加負擔了。”他像發狠似的,說道,眼睛紅紅的。

叔父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能感覺出那隻手帶來的滄桑感,“好好念書,別的事就別說了,家裏還有幾頭牛,回去我賣了,先把錢還一部分,你是學生,學好自己的書就對了。別的事你別操心。”

“叔父……”他哽咽著,半晌說不出話來。

“你這個窮小子,你看你的手髒的!”高林山的鼻梁很高,雖然長得一副英俊瀟灑樣兒,但那種頤指氣使的姿態讓人看了難免心生反感,“我雪白的襯衣啊,你看這雙手印,下次我再不要你洗了,你看你洗的什麽玩意兒?”

“對不起對不起,下次我一定注意。”他強忍著心中的憤怒,一個字一個道歉道。

“哼,你還想有下次?”高林山又是一個訕笑,“我告訴你,這次的錢我就不給你了,等下次你洗好了再說吧,你說你就這點家底,你上什麽大學你?”

你上什麽大學?

你這個窮鬼!

這幾句話像鋼針一樣刺痛了他的自尊,高林山繼續訕笑著,將他手裏的襯衣抖落著,這件價值不菲的衣服瞬間變成了出殯用的白帆,在他眼前不住地晃動著。

爸爸媽媽,你們為什麽離開那麽早?

這幫畜生,我要殺了你們!

殺了你們!

他揮舞著鐵錘,一下,又一下……

像打地鼠一樣,充滿了快感。

“我要殺了你們!”

他從睡夢中再度驚醒過來,身旁的鬧鍾液晶屏上顯示的時間是5:30。他大口地喘息著,試圖從噩夢中將自己清理出來,心髒激烈地跳動讓他不能安睡在**。

這麽多年了,沒想到這些事還在記憶裏頑固地存在,他自嘲地笑了笑,起身衝涼。

“你又做噩夢了哦。嗬嗬……”在浴室的鏡子前,他看著當中那個不甚清晰的自己,堆著笑臉說道。

蓮蓬頭的水依然開著,浴室裏氤氳如仙境一般,他看看自己手腕上昨夜劃出的血痕,已經幹涸了,便試著用舌頭輕輕舔舐。

“你還有好多事要做呢,還有好多人需要,需要清理。”他對自己說道。鏡子裏那個人像模像樣地跟著一起張嘴附和,“誰讓你學樣子的,你學得像嗎你?”他忽然變得異常焦躁,將蓮蓬頭摘下順手扔到鏡子上。

鏡麵發出一陣嗚咽,清脆地碎掉了。鏡子裏那個學他說話的人麵目也變得四分五裂。

“唔。四分五裂可真不好看,你說對吧?”他摸著自己的頭,緩緩地說道。從浴室走出來,光著身子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城市正逐漸從睡眠中清醒過來,他俯視著整個城市,忽然從心裏生出了一種無與倫比的,優越感。

我是裁決者,真正的裁決者。

他笑了,圍上一條浴巾後來到書桌前,台燈下有一塊豎立的白板,上麵勾畫著一些奇怪的線條,藍色的,紅色的,還有一些照片,這是一組在街角拍到的實景照片,他在白板上不但劃出了奇怪的線條,還標上了一些數字。

時速30公裏,力道應該足夠了。

他按動計算器,興奮地演算著,那個照片裏的人像,此刻正有些無辜地看著他,晨霧漸漸升起,新的一天到來了。

肖南提著疲憊的身軀來到報社,從十殿閻羅出現在他的生活裏開始,他就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今天早早將曉帆送到學校後,他還是決定到辦公室去一下,以免多事的主編找自己的麻煩。

沒成想,走到主編辦公室的當口,還是被揪住了。

“肖南,來我辦公室。”主編李海濱一眼就看到了他穿著哢嘰色外套的身影,這下是真躲不掉了。

肖南舔舔嘴唇,有些無奈地走進了這間最不喜歡的主編辦公室。正麵端坐著李海濱,他的直接上級。

大清早的真倒黴。他暗自說道,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下擺,想讓自己盡可能表現得正常點。李海濱低頭看著一份報紙,半晌沒有說話,氣氛一直有些尷尬,甚至有點緊張。

“那個連環殺人案你知道嗎?”李海濱等了許久,摘下了自己的老花鏡,似笑非笑地看著肖南,他的頭發有些花白,但卻讓人覺得充滿了年輕的活力,“《江城晚報》已經做了獨家報道,其他網絡媒介也在跟進,你知道為什麽叫你到這裏來嗎?”

“難道你想讓我去報到這個案件?”肖南也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樣子,心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要來的,盡管放馬過來好了。

“虧你還知道自己該幹什麽,你說說你最近都幹了些什麽啊?”李海濱喝了一口茶,繼續數落道,“自從殺人案發生之後,我就沒見著你人影兒,別的記者都跟撒了鷹似的往現場跑。可你倒好,在社裏就寫一點美食方麵的文章,我說你好歹是我們社的首席記者,你就不能去看看到底是哪個人物在那犯案呢?你和警察關係那麽好,你就沒想過討點有價值的線索?”

“我不大喜歡寫這方麵的稿子。”肖南搪塞道。他現在自然是不願意和警方接觸的,十殿閻羅就像一個幽靈一樣隨時會出現,自己難保不會和他扯上關係,萬一有什麽不對的地方,那曉帆怎麽辦,光靠許明遠那小子,真不靠譜。

“不喜歡?這像是你說的話嗎?”李海濱一副狐疑的神色,但卻充滿了不滿。“當年你報道的金環島殺人事件,可是讓《江城晚報》出盡了風頭,我花力氣把你挖來,不是讓你寫那些無用的稿子的!”

“這個我知道,但這一次,我不想參與。”肖南繼續說道,話語裏充滿了篤定。

“那你這個首席記者也不要做了。”李海濱生氣了,一頓之後說道,“我可以讓別人接替你,不要以為就你一個人可以寫出好稿件來,這次你要不給我搞個內幕獨家出來,你就別幹了!”

“如果沒別的事,我先出去了。”肖南目視地板,淡然地說道。

“你記住剛才我說的話,年輕人,不要太隨心所欲,你要知道,我挖你過來……”李海濱繼續不厭其煩地說道。

“你挖我過來就是為了寫那些人怎麽慘死的?”肖南不知為何忽然發了脾氣,砰然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順勢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辦公室的半透明玻璃隔斷嗡嗡作響。“難道你就那麽喜歡用這些無辜的人做新聞點?他們為什麽死的,死後又將如何難道你就不關心?你就想著怎麽用連環殺人案拉動報紙的銷售是吧?我才不要寫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呢!哼!”

說罷便揚長走出了主編辦公室,引得周圍的人一陣指指點點。

“看什麽看?有什麽好看的?”肖南惡狠狠地吼道。

十殿閻羅,看來你已經完全控製了我的情緒,我現在一想到和你有關的人和事,心中就升起一股無名火,你到底是是誰,有種站出來我們一對一!

他在心裏想到,雙手已經握成了拳頭,身旁的幾個女同事看到他現在的樣子,都躲得遠遠的,生怕被他的怒火燒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