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南坐在自己的辦公椅上,想到當務之急便是要找到一個合適的題材,以搪塞過李海濱的催稿。原本以為自己能在這件事上離得遠遠的,卻未曾想到報社的主編又找了自己的麻煩,既然要求自己寫出關於連還殺人案的稿件,那麽對於十殿閻羅這個人可就是不得不提了。
此人囂張至極,連肖南這種自認桀驁不馴的人相比之下都遜色三分,對於這個殺人不眨眼、思路異常清晰嚴密的人來說,要想了解他的背景簡直難上加難,肖南反複看著《江城晚報》和本城幾家媒體對於案件的報道,發現幾乎每次在案發現場他都沒有留下線索。
除了那些給肖南以暗示的冥幣和數字。
而他自己,則鋌而走險的留下了屬於自己特定的標誌——那隻鋼筆。
魏雨晨。
一個名字忽然閃進了他的腦海。算算看來,已經有兩年未曾見到這個英姿颯爽的女警官了,肖南離開金環島之後,一直選擇回避和她見麵,於是在這兩年中,便音訊全無。倘若現在想繼續聯係她,就要冒著被警方懷疑的風險——那支被他故意丟落在罪案現場的派克珍藏版鋼筆,就是一個亟需解釋的問題。
肖南有些惱怒地盯著《江城晚報》上關於連環殺人案的最新報告,這一篇是寫發生在利華藥廠的那具女屍的——經查女屍身份為該廠藥劑師,名叫文茜,案發當晚似乎有人聯係過她,根據廠裏人反映,此女一直都是單身,因此那個聯係過死者的人目前有較大嫌疑,已經走入警方視線,雲雲。
這一段文字引起了肖南的注意,按照目前掌握的情況看,十殿閻羅在選擇殺掉文茜這個問題上似乎有些鋌而走險——無論是在監獄中遇害的劉德章還是在醫院中的申棟梁,甚至是在隧道倉庫裏被燒死的石磊,他們都是在相對封閉的環境中遇害,即便是警衛林立的第一監獄,十殿閻羅也是選擇了一個理論上絕對成立的防衛空檔期下手得逞,但這次殺害文茜,似乎沒那麽簡單。
肖南去過利華藥廠的蒸餾塔廠房,知道這種半開放式的廠房其實對於罪犯來說是個並不安全的地方,首先這些廠房的大門正對著廠內的大路,其次,這些廠房都有巨大的窗戶,所以能在這樣的條件下殺人、剝去死者衣物、繼而從容離開現場的人,至少是一個做事有條不紊的家夥。
更為重要的是,他知道所有工人的排班表,或許他依據這份排班表找出了工人上下班之間相對於蒸餾塔廠房的空檔期,在這個不長的空檔期裏,四周沒有一個人,於是凶手便從容下手,然後繼續瀟灑地撤離現場,將肖南一個人引去了那裏,替他向警方報案。
“唉,一步錯,步步錯啊……”肖南撓著有些淩亂的頭發,痛苦地沉吟著,“你這個混蛋,連門衛的狼狗都迷倒了,你至於嘛,還讓我來背這個黑鍋。”
的確,十殿閻羅連門衛處的羅威納獵犬都迷昏了過去,可見他對廠區不是一般的熟悉。
“你到底是什麽人,你就沒有弱點麽?你選擇目標的原則是什麽?”
肖南自言自語道,眼神空洞地盯著電腦顯示器,上麵是一則新聞通稿——《愛心人士共同捐助流浪動物保育中心,眾多流浪寵物重獲新生》。
“南哥,發什麽愣呢?有什麽新選題沒有啊?”同事薑姍姍從身後的位子上走過來,輕輕拍了拍肖南的肩膀。她是肖南的副手,經常負責尋找新聞點,在這個時候,可能也隻有薑姍姍才有勇氣去接近一個近乎狂怒的肖南。
肖南對她施以一個無奈的微笑道:“這不還在找呢麽,李主任發飆了,硬要我寫那個連環凶殺案,唉,真是一言難盡啊……”
“嗬嗬,你南哥怎麽也會被老李要挾啊,得了,剛才我都見著你發火了,他老人家最近是被《江城晚報》給逼的,人家使勁寫連環殺人案把他給刺激了。”薑姍姍蓄著一頭頗為男性化的短發,嚼著口香糖說道,“不過話說回來,如果他們都在寫殺人案,我們繼續跟進就沒意思了嘛。”
“那你的意見是什麽?”肖南點燃一支香煙,隨手分給了薑姍姍,後者倒不客氣,接過來吸了一口繼續說道:“我們就寫這個命題吧,喏。”她指了指電腦顯示器上的那個新聞通稿,“最近這個活動做得很大,許多明星都加入了進來。”
“你是說流浪寵物救助計劃?”肖南聞言忽然來了興趣——避實就虛,或許正是新聞工作的一個原則,當別人都在追捧某個新聞點的時候,恰恰會有其他更新的東西迸發出來。
“對啊,就是這個意思。”薑姍姍愜意地吐了一口煙圈,“再說了,現在幾家報紙都在報道連環殺人案,在社會上也造成了一定恐慌,我想我們沒必要去加重這種恐慌,更重要的,寫一些體現社會大愛的稿件,難道就不能吸引公眾的注意嗎?其實你隻需要給老李交個差不是嗎,沒必要搞得風生水起的,南哥的心思,我懂!”
“哈,瞧你說的,難道是我肚子裏的蛔蟲?”肖南心情忽然好了起來,對著薑姍姍笑了笑道,“確實讓你說中了,我隻想寫一個還算有點社會影響力的稿件,交個差了事,但我們必須得說服老李才是啊!”
“包在我身上!”薑姍姍拍拍胸脯道,“你知道嗎,這次參加公益活動的還有著名的,呃,某影星,至於是誰我要賣個關子,新聞點上說不見得比那個什麽殺人案小,老李要是放棄這個選題,那是他的損失!”
“那萬一不火呢?”肖南來了興趣,試著逗了逗薑姍姍。
後者眼睛都瞪圓了:“不可能!我告訴你,我在保育中心有個好姐妹,知道好多內部消息的,這次出席活動的那個著名,著名影星,可真的是非常重量級的哦,你放心吧啊,一切都在我掌握中!”
在肖南眼裏,儼然出現了一個小太妹般的形象。
“好了,我準備申請長期病休,關於這個命題,我們一起完成吧,明天開始我就不來社裏上班了,這次的主稿,由你來執筆。”肖南看了她一眼,淡然地說道。
“啊?你不至於吧?和老李吵了一架就撂挑子啦?”薑珊珊嚼著口香糖,大而化之地瞪大了眼睛。
你當然不知道,我是怕警察有一天找到社裏將我抓走。
肖南在心底默默地說道。
市局的中心會議室裏,魏雨晨坐在靠前的位置上,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們必須要明確一個問題,那就是凶手選擇目標的原則是什麽,或者說,標準是什麽。”
會議室忽然陷入了一陣沒有來由的沉默中。
良久,陳庭摩挲了一下自己休整得頗為清爽的板寸頭,沉聲說道:“或許這幾名被害者之間,有什麽暗合的聯係,而我們並沒有意識到。”
專案組第四次工作例會,又增加了一個新的遇害者,這令江城警方倍感壓力,現在對於案情的線索幾乎全亂了,幾條並線偵查的方向都得到了一些零碎的線索,但並不能拚湊成一個完整的故事。
那支遺留在犯罪現場的限量版派克金筆查到了具體的出處——來自本市的一家奢侈品行,這些定製的金筆筆身都有固定的編碼,通過編碼便能查到出售時間和地點,通過強大的內部網絡,專賣店在第一時間內查到了這支筆的細節。
在大約3年前,一個名叫顧命生的人買下了這支鋼筆,售出這支筆的銷售員清楚地記得,這個名叫顧命生的人是本市一個著名的推理小說作家。
“顧命生,這名字好熟啊……”局長羅鎮武叼著一支香煙,如有所思地說道。
“已故知名推理作家,兩年前,發生在金環島的連環殺人案就是在他名下的別墅裏發生的,當時死了幾個人,有一個記者在幸存者中,回城後報道了這次案件,這件事在當時的影響非常大。”魏雨晨淡然地說道,心裏已是升起了陣陣眩暈。
沒錯了,這支筆果然是他的。
她暗自想到,隨即陷入到糾結中——要不要,將肖南的名字提到會上,他的名字一旦出現在專案組的例會上,他將麵臨馬上被調查的境地,這樣一來,能否解釋清楚這支鋼筆為什麽會出現在文茜遇害的現場,就顯得更重要了。
就現在掌握的情況看,十殿閻羅在選擇目標上似乎是隨機的,幾名死者乍一看並沒有特別的聯係,但剛才通報中的一條消息引起了魏雨晨的注意,那便是顧命生。
這個名字在她的視野中消失了兩年,而今忽然出現,倒有些令人措不及防。難道,文茜的死和顧命生之間有什麽聯係麽,不然又如何解釋這支出現在現場的鋼筆?
片刻後,又一個大膽的決定在她心中誕生——隻字不提關於肖南的任何事。
“對於顧命生這個人,我們了解多少?”陳庭忽然說道,會議室的僵持一下子便被打破了。
“你的意思是說……”羅鎮武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陳庭坐正身子,繼續沉聲道:“截止目前,我們掌握的線索較為零碎,但我們試著梳理一下會發現,出現在現場的線索和物證都是現實階段的,唯獨這支鋼筆,它的主人早就死去了,為什麽會到現在才出現?說明什麽問題?”
“有沒有假借殺人的可能?”趙長峰在一旁說道,“某些殺手喜歡利用一些特殊的身份作案,以達到在公眾麵前塑造自身形象的目的,這次的凶手會不會也是這類人?”
“我覺得這種可能存在,但我們沒有任何證據可以提供推斷。”陳庭眉頭緊鎖,訥訥地說道。
“那就查下去。”羅鎮武一錘定音,說得魏雨晨心中一顫。
散會後,魏雨晨避開眾人,迅速來到了位於警局二樓的網絡調查科,在這裏能調集到全市所有人戶籍在冊市民的檔案,自然也是能查到那個人的下落的。
兩年前,他們一起離開了金環島,隨後他便消失在茫茫人海中,或許是那次連環殺人事件對他造成太大的陰影,又或許,失去最好的朋友後他無法釋懷,總之是再也沒見到他。在魏雨晨看來,他幾乎是不會回來了。
但這一次,象征他身份的那支筆竟然擺放到了警方的證物袋裏,他到底想幹什麽?
“幫我查一個人的資料。”魏雨晨對資料員不動聲色地說道,“姓名肖南,年齡31歲,最近一次供職單位是《江城晚報》。”
“好的魏頭兒,這就查。”女資料員發出輕快地回答,手指輕輕在鍵盤上敲擊著。
羅海燕坐在咖啡廳的雅座裏,看著眼前這個男子,心裏竟然覺得有點怦然心動。他和助手坐在對麵的卡座裏,手裏拿著一支新鋼筆,正在頗有興致地記錄著聽到的一切。看上去就像一個剛走出校園的實習生,不過卻穿著頗為成熟的衣裳。
“請問這次公益活動,所有到場的明星是否都是免費的,你們會向市民收取他們的出場費用嗎?”薑珊珊長著一雙秀麗的眼睛,繼續問道。
“當然,明星本來是會產生一定的出場費用的,但由於這次我們的公益活動主要針對的是小動物救助中心,同時也和一些兒童救助基金進行聯動,因此本次活動出席的明星都是不收出場費的,這一點我可以向媒體保證。肖先生,您還有什麽問題嗎?”羅海燕頗為官方地回答了薑珊珊的問題,杏眼一轉,問了肖南一句。
被冷不丁地問了一句,肖南一時沒反應過來,良久後終於木然地說了一句:“唔,我暫時沒什麽問題……啊不,要不這樣,我想了解一下,這次到場的最重要的明星是哪一位呢?”
羅海燕幾乎被他逗笑了——真是口不對心的男人呢,剛才還說沒什麽問題,轉眼就又有問題了。
“至於這次的明星陣容嘛,是很強大的。”既然被肖南問到這一點上,羅海燕便不再掩飾,轉而說道,“本市的幾個著名影星都將在出席之列,此外,我們還有一個重量級的明星,那便是影視歌三棲紅星江靜蓉……”
“啊,原來是江大美女啊……嘖嘖嘖。燕子姐你可真有本事,竟然能請到江靜蓉這樣的超大牌明星呢,看來這次公益活動能募到不少善款了,嗬嗬!”薑珊珊聽到江靜蓉的名字,一驚一乍地吼道,被肖南白了一眼。
“江靜蓉?”肖南聞言,頗為意外地說了一句。
“怎麽,有問題嗎,肖大記者?”羅海燕似笑非笑地看著肖南,眼前這個男人某時會顯得較為唐突,至少他聽到江靜蓉名字的時候,表現得格外誇張。
“啊,沒什麽,我覺得她挺漂亮的!”肖南紅了臉,揶揄道。
江靜蓉,原來是那個女人啊。
肖南在心裏沉吟了半晌,沒錯,顧命生生前的情人之一。肖南應該見過她本人,雖然和照片上相比略微遜色,但和安珂相比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也不知道為什麽他最後準備選擇和安珂共度餘生。
或許從現在顧曉帆的性格裏能得出一些結論,安珂是一個頗為知性的女人,雖然不是美得驚豔,但肖南對她有格外的好感。而今忽然聽到另一個和顧命生有關係的女人,他心裏還是起了一層漣漪。
“南哥,怎麽了?”看到肖南在發呆,薑姍姍忍不住問了一句。
“呃,沒,沒什麽。”肖南趕緊喝了一杯白檸水,試圖把自己從回憶中拉回來。
“肖先生發呆的時候很像我的一個朋友,嗬嗬,可惜他不在了。”羅海燕見狀莞爾一笑,眼前這個男子今天下午已經不止一次讓她想發笑了,便說了一句緩和氣氛的話。
“哦,有這麽巧的事嗎?”薑姍姍大大咧咧地說道,似乎沒覺得羅海燕的話裏有其他含義。
“你的朋友是誰?”肖南忽然盯著羅海燕的眼睛,問道。
羅海燕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便說道:“顧命生,是個才子,可惜啊,英年早逝了……”
天,果然是他!
肖南心裏一陣狂跳,便極力想掩飾住臉上的神色。羅海燕居然認識顧命生,也難怪她和江靜蓉的私交不錯了,原來是顧明生牽的線。
“唔,那今天先到這裏吧,姍姍,你回去整理一下材料,等羅小姐有空的時候,我們一起去小動物救助中心看看,可好?”肖南準備鳴金收兵,談及顧命生,他心中始終會有難以形容的痛楚。
“要不一起吃個晚飯吧?我看看也快到晚飯時間了。”羅海燕笑吟吟地邀請道。
“好呀!那我就不客氣了。”薑姍姍高興地說道。
肖南卻說:“你們吃吧,我還有點事要處理,就不和你們一起了。回頭再找機會吧。”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任務——去學校接顧曉帆放學,在每天的生活裏,這是必不可少的事。
“哦,那真可惜,下次記得請我吃飯哦。”羅海燕心中有些失落,但還是大方地說道。
“好,沒問題。”肖南對二女淺淺一笑,信步離開了咖啡廳。
5點10分,李海濱開著自己的汽車來到了一家名叫“芭比時光”的西餐廳,看看時間差不多便停好車徑直走進餐廳。
“4號桌。謝謝!”他微笑著對侍應生說道,後者將他帶到4號桌前。
“您好,這是高先生預定的4號桌,請稍候。”侍應生禮貌地說道,隨後呈上菜單並退下了。
李海濱環顧四周,此時的客人很多了,能在這家著名西餐廳預定到周末位置的人看來是不簡單的,他看看菜單,點了一份西冷牛扒簡餐,便耐心等待起那個人來。
這些天一直被新聞選題所困,李海濱顯得格外焦躁,偏巧手下的首席記者肖南耍了小性子,非但不願意去寫最近發生的幾個大案,反而告病回家去了,這讓他不得不親自出馬,終於,在今天下午接到一個線報:有一位姓高的先生知道關於連環凶殺案的內幕,想約見他。
這對一個報社的主編來說是一個頗具吸引力的消息,於是在和那位高先生取得聯係後,李海濱便早早來到西餐廳候著。這段日子《江城晚報》和同城幾家媒體把凶殺案炒的沸沸揚揚,著實讓他羨慕了一會,看來這次扭轉頹勢的機會來了。
“你好,請問是《今日新聞》報的主編李先生吧?”不知什麽時候,一個長相清秀、文質彬彬的年輕人出現在他麵前。
“我是李海濱,請問你是?”李海濱抬起頭來,問道。
“我是高林山,下午我們通過電話。你好!”來者正是下午那個線人,他瀟灑地坐到了椅子上,說道,“邊吃邊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