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雨晨查到肖南的最近落腳點後,徑直去了《今日新聞》報社。

通過一個姓名來查找某個人的信息並不是難事,更何況她是一個職業刑警。在去報社的路上,她心中一直充斥著忐忑和不安,那支晶亮的鋼筆跟一根毒刺似的,紮得她胸中一陣奇痛。

報社位於市區內的一個寫字樓內,在向前台小姐通報了自己的來意後,後者表示,那個叫肖南的記者已經請假病休了,短期內不會回來。

“我能去他的辦公室看看嗎?”魏雨晨有些按耐不住,直接問道。

“對不起不可以。”前台小姐回答得彬彬有禮,“我們是新聞單位,一般不讓市民進辦公區的,要不您等下次……”當她看魏雨晨手裏的警官證時,便沒再說下去。

“帶我去看看吧。”魏雨晨沉著臉道。

前台小姐將她帶到一個顯得格外雜亂的辦公桌前,她不禁有些啞然失笑了——這麽多年了,這人還是沒收拾的德行。從桌麵上亂成一團的資料似乎能看到這個人平時有多麽不修邊幅。

在桌麵的一角,魏雨晨忽然看到了一件令她心中一動的東西。

一張工整的、花花綠綠的冥幣被壓在一堆報紙下,雖然主人經過仔細掩飾,但還是不經意地露出了一個角。

原來你真的在這裏。

她憤然地想到,便直接走出了辦公室,周邊報社的記者和采編人員都以一種異樣的神情看著她。

“等肖南回來,讓他打這個電話找我。”她臨走前遞給前台小姐一張自己的名片。

“明白了魏警官。”前台小姐說道,“請問,肖南他怎麽了?”

“他沒怎麽,我是他的一個朋友,你不讓我進去,我隻能給你看警官證了。”她頭也沒回地走出了寫字樓,一陣傍晚的寒風襲來,令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肖南帶著顧曉帆吃過晚飯後,二人信步走在街道上。可能是最近發生的事過於稀奇,平時好奇心很重的顧曉帆很反常地沒有說話。

“曉帆,今天的課都明白了嗎?”肖南試探著問道。

“明白啦!囉嗦老爸!”小丫頭嘴嘟嘟著,答道。

於是又是許久無語,臨時父女倆走在街上,喝著冷風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

正當肖南苦苦思索著新的話題時,路邊西餐廳的一桌人忽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自己的頂頭上司、報社主編李海濱正坐在靠窗的一個座位上和另一個人侃侃而談,而那個男人看上去很是健碩,正好背對著窗外,偏巧還被一根柱子擋住了大半個身子,肖南沒有減緩自己的腳步,隻是轉眼仔細看著李海濱臉上的表情。

他看上去很興奮,似乎正在眉飛色舞地同那個男人討論著什麽,桌上擺放著整齊的碗碟,看來這一餐已經接近尾聲了。

肖南低頭笑笑,便帶著顧曉帆上了公交車回家去。

一路上依舊無語,曉帆似乎有什麽心事,卻一直不想對肖南說。他是深知小丫頭個性的,估計又是在學校欺負了人或者是被人欺負了,雖然她表麵看上去很羸弱,不過就肖南的了解,多半是她作弄了其他小朋友,這令他忽然想起學校的心理導師歐曉峰來。

有些日子沒去拜望他了,肖南想到這裏,隨手給歐曉峰去了一個電話,哐當作響的公交車裏,他聽到了一個冷漠的女聲。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他吐吐舌頭——想聊天喝酒的時候怎麽找個人那麽難呢……

回到寓所的時候已經接近晚上8點,肖南帶著顧曉帆緩緩穿過小區裏的中心廣場,隨著有車一族的增多,這裏已經被私家車占領了。

“請車牌號XX6888的車主,快點把車挪開,您擋著消防通道啦!”物業公司的一名保安用擴音器在小區空曠的臨時停車點說道。

真有意思。

肖南笑笑,準備帶曉帆坐電梯,心說這個車主的號碼還挺吉利,居然帶了3個8,也不知道是哪家的金主。其實李海濱的車牌號也挺不錯的。

是挺不錯的,李海濱的車牌號是7320,據說現在以0結尾的車牌不容易拿到,為此他一直頗為得意。

忽然,肖南怔在了路口上。

“老爸,怎麽啦?”曉帆在一旁問道,肖南卻一動不動,猶如被人點了穴。

瞬間,他的腦海裏忽然閃過了一組畫麵,那是發生在利華藥廠裏的那樁命案,死者文茜雙眼緊盯著一張冥幣,而冥幣的編碼則是720007442,這和李海濱的車牌有些類似。

在7200和7442之間夾雜著一個單獨的0,沒錯,這組數列是7200、0、7442,十殿閻羅要告訴他的是,那個0便是缺失的數字,而那個暗示缺失項是數列第幾項的數字在哪裏?

裝載死者的蒸餾塔旁有兩組和數字有關的——121L/M流量標示,380V工業用電標示,肖南用了幾十秒鍾便算出了結果——缺失項為380的時候,算出來的結果無法在數列中印證,而121為缺失項的時候,得到的結果是7320……

那是李海濱的車牌號!

肖南小心翼翼地進行了演算,第120項為7200、第122項為7442,沒錯了,這個數列便是7200、7320、7442……

這時好像約好了似的,他的手機忽然收到了一條短信,沒有顯示任何號碼,上麵端端正正寫道:“還在解密嗎?你看看自己還剩下多少分鍾了?”

肖南隻覺得心裏一跳,抬手看了看腕表,上麵的時間顯示為晚上7點48分,按照十殿閻羅以往的習慣,他喜歡找整點……

“倒計時,10分鍾!”果不出所料,在時針指向7點50分的時候,肖南收到了催命的短信。

來不及做多的思考,他一把拉上準備進電梯的顧曉帆,飛也似的衝向小區大門,焦急地等待著出租車。跟上次一樣,十殿閻羅又催著他和時間進行賽跑。

“你這個混蛋,不能換個玩法嗎?”肖南暗自咒罵了一句,被顧曉帆聽到了,小丫頭隨即假裝了一個被驚嚇到的表情。

李海濱有些微醺地走出西餐廳,今晚喝的紅酒格外上頭,他和高先生一起喝掉了兩瓶85年的喀斯特,看來今晚開車是個大問題了。

“還是我開車送你回去把,您看您那都醉了,嗬嗬……”高先生頗有禮貌地說道,看來他喝得並不多。於是李海濱便半推半就地坐到了車裏去。

坐進車裏才發現,自己還是坐在了駕駛座上,腳下的刹車和油門一應俱全,高林山笑吟吟地關上車門,看了他一眼,便說道:“要不先休息會再說吧……”

“唔,好……”李海濱覺得頭暈得厲害,竟然靠在車座上睡過去了。

魏雨晨氣鼓鼓地走在街上,回想著下午在肖南辦公桌上看到的那張冥幣——這小子果然和冥幣有關係,因為她看到這張冥幣上有一個很小的“秦”字,這可是十殿閻羅的標誌之一,沒想到,真沒想到……

她覺得眼前的視野有些恍惚,看來那支出現在現場的鋼筆果然是肖南無意中落下的,這次說什麽都講不清了。兩年前那個義正詞嚴的年輕人,忽然在她心目中幻化成了一個惡魔的形象,而這個形象隻有一個名字。

那就是,十殿閻羅。

這時,街邊上忽然有一輛出租車急刹下來,發出尖銳的刹車聲,驚得魏雨晨心中一跳,隻見得車上齊整整跳下一對父女。

真是無巧不成書,定睛一看,那個父親穿著一身休閑樣式的西服,卡基色的長褲,頭發微微淩亂,那個小女孩穿著粉色的小羽絨服,小臉紅嘟嘟的。不是肖南和那個小女孩是誰?

看來他好像很慌張,一邊緊張地看著手上的表,一邊在街邊不時張望著什麽,實在是太可疑了。

也不知從哪裏生出的怒氣,魏雨晨忽然就發作了,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去,一把拉住了正在東張西望的肖南。

後者慌忙轉過頭來,看著她,就這麽怔住了。

任憑行人匆匆而過,兩個人就這樣相視無言,一個怒氣衝衝,一個驚慌失措,留下顧曉帆有些詫異地看著這對奇怪的組合。

“肖大記者,久違啊。”魏雨晨冷笑了一下,從嘴角裏擠出幾個字來。

“你揪著我做什麽?”肖南也有些氣了,這時懷裏的手機忽然一陣,他知道,催命的短信又來了!正欲掙脫魏雨晨的手,沒想到卻被揪得更緊。

“你還想溜麽?”魏雨晨依舊是一副冰冷的笑容,和幾分鍾前完全是兩個人。

“你讓開。”肖南沒說多的話,隻是想盡快走到芭比時光西餐廳去,現在這裏能看到西餐廳的室外停車場,而且,李海濱的車還好端端停在那裏,車牌號便是XX7320。

肖南隻覺得心中一陣緊張,便大力朝外掙脫去。

“你想幹什麽?你知道我可以逮捕你的!”魏雨晨小聲地喝道,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

“你敢嗎?”肖南瞪大了眼睛,反問道。腰間手機又是一震,沒算錯的話,現在已經進入1分鍾倒計時了。

“你給我讓開!”肖南大聲吼道。

“你到底在演什麽把戲?”魏雨晨非但不讓開,反而擋住了肖南的去路。

“你給我讓開!”肖南此時接近咆哮了。

啪!

一聲清脆的聲音忽然出現在手腕上,他低頭一看,魏雨晨竟然用手包輕巧地做掩飾,給他的一隻手帶上了手銬,冰涼的觸感下,肖南看到了一雙冷冰冰的眼睛。

“和我回局裏說罷!”這次,魏雨晨是從牙縫裏擠出了這幾個字。

“你再不讓開,就要出事了!”肖南瞪著已經充血的眼睛,絲毫不顧自己的一隻手已經失去了自由,眼看著就要被拷上另一隻手。

“你以為我還會相信你那些話嗎?”魏雨晨忽然說道,“你這個騙子!你發郵件說離開一段時間,怎麽做出了這樣的事!”

就在二人抓扯之間,停靠在室外停車位上的車牌號為7320的越野車忽然發出一陣轟鳴,隻見在一片街燈之中,黑色的越野車跟撒了野似的一下子從停車位上竄了出來!

肖南和魏雨晨麵麵相覷,其實不止他們,幾乎所有路過的人都驚呆了——這輛車跟醉漢似的,竟然一下子往路邊衝去,在轟鳴的引擎聲中,傳出了一陣輕微的、有些奇怪的聲音,像是什麽東西被硬生生掰斷了一樣……

就在肖南的正前方,他看到了車內令人魂飛魄散的一幕——李海濱端坐在駕駛座上,頭頸瞬間被什麽東西給活生生地扯斷了,頭部搖搖晃晃地擺在頸項上,堅持了一會後,如同一個血紅的皮球滾落下去,駕駛室頓時鮮血噴湧,將前擋風玻璃染成了猩紅色!

街上有人看到了車內發生的慘劇,一串淒厲的尖嘯響徹街角。

“不好啦!出事啦!”

“斷頭了,斷頭了,媽媽呀!”

……

屍體的鮮血猶自噴湧著,這時魏雨晨將另一端的手銬結結實實拷在肖南的手上,這下他完全失去自由了。

很顯然,魏雨晨也被這一幕驚呆了。

對於肖南來說,這一幕不但發生在自己眼前,還有另外一層含義——他其實已經破解了上一組數列,可惜的是沒來得及,如果不是魏雨晨橫空殺出來,或許他已經救下了那個自己並不是很喜歡的上司。

魏雨晨依舊緊緊拉著他,讓他絲毫沒有掙脫的餘地。

“跟我回去好好說說吧,你是怎麽設計這些殺人現場的!”魏雨晨冷豔地說道。

“這不是我幹的,你這個笨女人!”肖南忽然冒出了這麽一句話,令魏雨晨大光其火。

“哼!走吧!看你怎麽解釋!”魏雨晨想拉著肖南離開現場,現在已經有人報警了,一時間,這處地方被人們圍得裏三層外三層。而他們二人正好處在人群的最中間。

顧曉帆先是直勾勾看著眼前的變故,這時才反應過來,喊了一聲:“老爸,她為什麽要抓你?”

老爸?!

魏雨晨聽到這裏氣不打一處來。好你個肖南,這一走就是兩年,看來這兩年你沒少幹好事啊,這下連孩子都有了。

她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如果沒算錯的話,這個孩子七八歲的樣子,那麽在兩年前二人認識的時候,肖南就已經拖著這個半大孩子了!

“你這個混蛋!”魏雨晨想到這裏,一巴掌給肖南抽去,空氣中、人聲鼎沸中傳來一聲清脆的耳光。

“八婆,你為什麽打我老爸!”顧曉帆發怒了,一下子朝魏雨晨撞去。

“這小孩是你的?”魏雨晨憤怒地問肖南,眼角已經有些濕潤了。

沒等肖南回答,顧曉帆一口朝魏雨晨的手腕咬去,疼得她發出一聲驚呼,就在這電光火石間,肖南一把拉著小女孩從魏雨晨身側溜走了。

“八婆!咬死你!”小女孩在離去的時候留下一句惡狠狠的話,轉瞬間,父女倆便在人群的推搡中和魏雨晨斷開了連接。

“你給我站住!”她惱羞成怒,手腕的劇痛還在延續,伸手便往腰間摸去,64式手槍發出幽藍的光澤,在路燈下格外令人生畏。

或許是人群太過緊張,竟沒有人注意到這把手槍,魏雨晨端著它瞄準肖南飛奔逃走的背影,但卻遲遲無法扣動扳機——人太多了,這一發子彈出去怕是要傷到幾個人。她簡直有些惱羞成怒。

轉瞬間,肖南就不見了,相比兩年前在金環島的身手,這次他溜得比兔子還快。

魏雨晨悻悻地收起槍,轉眼望向剛才發瘋的越野車,車裏的人是死定了,汽車撞到電線杆方才停了下來,發動機蓋上冒著白氣,駕駛室裏則是一片血澤,量是魏雨晨見慣了凶殺場麵,也不禁有作嘔的欲望。

不一會兒,一片警燈就在她身側亮起,市局的人和法醫都趕到了現場,魏雨晨看看手腕,上麵竟然有一排小巧的齒痕,就是那個小女孩幹的。

“混蛋,竟然被你溜走了!”

她撒氣似的,狠狠地踢了一腳馬路牙子,劇痛旋即傳來,腳趾痛的她咧起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