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多,第二人民醫院開始了例行的查房程序,肖南和魏雨晨在這之前就來到了醫院,在樓下的科室過道裏等候著,由於之前羅海燕的異常反應令肖南感到非常詫異,因此他們決定等羅海燕情況稍微穩定些之後再詢問一些問題。根據肖南的猜測,羅海燕手中可能掌握著一些重要信息。
“肖羽還是下落不明,這個案子越來越奇怪了。”在等待醫生查房的間歇,魏雨晨不無痛苦地說道。
“你覺得剩下的兩個目標會是誰?”肖南沒有接她的話,而是冷不丁這樣問了一句。
魏雨晨疑惑地看著眼前這個相貌平常的男子,似乎在他深邃的眼神下,蘊含著無比的智慧和自信。一時間,心裏竟有些恍惚了。
從神經內科的門診那邊漸漸走來一個身影,似乎正快速地朝二人走來,肖南看到地上的影子,抬頭一望,笑了。
來者正是歐曉峰。
“喲,你怎麽在這呀!”歐曉峰本來低著頭走路,見到肖南,臉上也露出了溫雅的微笑。
“我來看看朋友,嗬嗬!”肖南眼都不眨地撒了個謊,接著轉移話題道,“歐老師,你這是過來……”說罷詫異地看了一眼神經內科的門牌。
“呃,來開點藥。”歐曉峰似乎有些尷尬,作為一個心理醫生出身的他,讓肖南撞見自己到大醫院裏的神經內科求醫問藥,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你怎麽啦?生病了麽?”肖南似乎有些不依不饒的意思。
歐曉峰更加尷尬了:“最近睡眠不好,拿點安神的藥,我沒有處方權的,嗬嗬,你們這是……來看朋友的?”說罷用眼神指了指魏雨晨。
肖南這才想起歐曉峰似乎見過魏雨晨,隻是後者當時正好在車上而已,便揶揄道:“曉帆最近還乖吧?”
“啊,還好!聽話著呢,畫的畫也比以前好多了!”說話間,歐曉峰已經走到了過道的轉角處,“有空到我辦公室喝茶啊!”
“好嘞!”肖南對他擠了擠眼,揮手做再見。
等歐曉峰的身影消失在電梯口前後,魏雨晨沒好氣地說道:“你腦子進水了吧,人家一個心理醫生來開點治失眠的藥,你犯得著揪著人家問麽,多尷尬啊!”
“意外,意外。”肖南搖搖頭,也很尷尬地說道,“我當時真不知說什麽了。”言罷,兩人同時看著身前一個科室的名字,覺得臉上一陣陣發燙。
那個科室的門牌上清楚地寫著:無痛人流。
羅海燕從清晨醒來後就覺得神清氣爽,經過幾周的調養,身體似乎也好了起來,隻是身上的創傷依舊沒能痊愈,還不能下地運動,早飯過後,醫生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開始查房,她都能聽到外麵稀稀疏疏的腳步聲了。
在她的病房外有兩名執勤刑警輪流照看,以保證凶手不會搶在警方破案前再度對羅海燕實施凶殺,但經過幾周的蹲守,凶手似乎已經放棄了對她的想法,這一點好歹讓重案組鬆了一口氣。
負責保護她的兩名刑警輕聲地聊著天,這時醫生查房查到四樓了,他們便站直了立在門口。
今天的醫生似乎個頭和前些天的不一樣,值班刑警瞄了一下他的胸卡後,就放行了。
“哦對了,等會查完房記得告訴我一聲,病人下午能不能接受我們的詢問,謝謝了!”小刑警對醫生說道。
“好的,我檢查完就告訴你們。”那位醫生的回答也是彬彬有禮,伴隨著一陣碘伏的強烈刺激氣息,穿著白大褂的醫生緩緩從兩名值班刑警身旁走過。
“我說,等會出去吃午飯的時候給我帶份鹽煎肉回來啊!”那名個子稍微高點的刑警對另外那名個子稍矮的刑警說道。
“好吧,就知道吃肉,膩不死你!”矮個子刑警打趣道,伸了一個懶腰,他看著牆上的掛鍾,盤算著午飯的時間,心早就飛走了。
時鍾滴滴答答地走著,一切看上去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不一會,從轉角處走來幾個人,應該是醫生和護士,兩名值班刑警打起精神一看,愣了——怎麽又來了,剛才不是有個醫生進去了麽?
“請問,你們是來做什麽的?”高個子刑警警惕用手扶住腰間的配槍,問道。
“查房呀!”打頭那個醫生說道,看表情他似乎覺得這個問題有點莫名其妙。
“張醫生不是進去查房了麽?”高個子刑警意識到情況有些不妙,已經下意識朝門口移動了一步,身邊那個矮個子刑警也摸出了對講機。
“哪個張醫生?”那名醫生再度疑惑地問道。
“張偉啊!”高個子刑警一邊說,一邊準備敲門。
“張偉早就年休了,你開玩笑吧!”那個醫生詫異地說道,旁邊幾個跟班的小護士也點頭應和。
“糟糕!”高個子刑警大呼一聲,一腳踹開病房的門,隻見剛才那個穿白大褂的醫生正匍匐在羅海燕的病**,用一個枕頭死死捂住她的頭,窗邊的心率儀上讀數已經接近令人恐懼的150!
“住手!舉起手來!”高個子刑警大喝一聲,手剛摸到腰間的配槍,隻見空中寒光一閃,一枚針筒帶著針頭嗖地飛了過來,正好紮在他的肩頭。
“啊——”高個子刑警吃痛大叫起來,那個冒牌的醫生在矮個子刑警掏出手槍對準他之前敏捷地從窗戶摔了出去,將窗戶撞得七零八落,一地的碎玻璃碴子。高個子刑警正欲上前追捕,忽然覺得一陣胸悶,就地倒了下去。
“緊急呼救!緊急呼救!1號發生重要情況,請求支援!請求支援!”
“有嫌疑人對1號下手,已經逃離病房,往醫院後門方向逃竄!”
矮個子刑警一邊向對講機呼救,一邊越過窗欞用手槍指著外麵,隻見在一群散步的病人中間,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身影踉踉蹌蹌地逃走了。
幾個醫生馬上就地對窒息的羅海燕進行搶救,樓下警戒的刑警接到報警後迅速朝矮個子刑警口述的方向對來者進行圍捕。
“有緊急情況!”魏雨晨從對講機裏聽到呼號後,一個激靈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拔出配槍就朝醫院的花園奔去,肖南由於行動不便,瞬間就落在了後麵。
第二人民醫院一共有兩個大的出口,除了正門之外,在花園的一側還有一個不大的後門,平時主要向救護車開放,羅海燕所住的病房窗口恰好正對著花園,那個假冒的醫生跳下四樓後一瘸一拐地朝花園逃去,一路上撞倒不少出來散步的病人,一時間一片混亂。
“嚴密防守醫院後門,防止凶犯逃竄!”魏雨晨在對講機裏吼道,人已經跑到了距離小花園不遠的小道上,兩邊的病人齊刷刷地讓出了一條路,但由於人太多,她瞄準了幾次,都沒能扣動扳機。
“站住!不然開槍了!”她的聲線穿透戰戰兢兢的病號人群,徑直到了那個試圖暗殺羅海燕的人耳朵裏,隻見那人並不為其所動,似乎行動更快了。
“啪!”
魏雨晨鳴槍示警,那人依舊繼續逃竄。小花園的四周已經出現了不少穿著警服或者便衣的刑警,大家都掏出武器對著那個瘋狂逃命、卻又摔得腿腳不便的人,氣氛極度緊張。
啪!啪!
在這個時候,不知是誰開了槍,接著又是一聲清脆的槍響,那個奔跑的人背心出現了一朵絢麗的紅色花瓣,接著迅速綻放,沒等人群的驚呼散去,他已經重重地栽倒在地麵上。
“保持警戒!誰開的槍?”魏雨晨氣喘鬱鬱地說道,緊盯著周圍的人群,隻有剛才那個對天鳴槍的刑警疑惑地看著她。
“是誰開槍擊中他的?說!”她憤怒地吼叫道,頸上的青筋畢露,肖南趕來時,被這種氣氛嚇了一跳。
“X!窮鬼,還在這打籃球,回去幫我洗衣服啦!”高林山在學校操場邊上吆喝著,語氣裏的不滿已經顯而易見了。
“就來!慌什麽慌!”他有些氣惱地將籃球往地上一扔,便緩緩朝操場外走去,六月的天氣裏,江城的氣溫已經到了令人生畏的39度,而在畢業前最後一次籃球比賽裏,他居然依舊被高林山呼來喝去。
“X,你他娘的能不能快點?”高林山儼然一副紈絝子弟的樣子,有點不依不饒了。
“別叫我外號!”他氣氛地低吼道,收拾好衣服就準備走了,“少他娘亂叫老子外號!”
“都快畢業了,你還被他們使喚呀?”他身旁一個個頭中等的男孩有些打抱不平地說道。
“沒辦法,我還沒找到工作呢,能多存點錢就最好了。”他有些遺憾地對那個男孩說道。
男孩皮膚很是黝黑,一副異常健壯的外表,此時卻關切地說道:“回頭我幫你也留意一下,你這個專業應該很容易找到工作的,隻要你肯幹!”
“我又不怕累,就是怕找不到工作呢。”他揶揄道,對那個男孩報以一個感激的微笑。
“喲,這不是馮雪卿嗎,可巧了,最近答辯怎麽樣啊?你男朋友正好在那邊呢!”高林山有些尖利的聲音從耳側傳來,引發他一係列的不適,高林山說話時指著那名皮膚黝黑的男孩,馮雪卿見到他後,嫣然一笑。
“挺順利的,準備去麵試了,你們宿舍的人挺厲害啊,光研究生就倆!”馮雪卿的聲音幾年來並沒有變,隻是在他的心裏這個聲音已經成為了一種固定的傷痛。
“喂,我走了啊,明天畢業典禮過後,你幫我做件事情可好?”他回頭對那個健壯的男孩說道。
“什麽事?”那男孩問道。“我可能得去陪馮雪卿。”
“你是不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問了另外一句話。
“當然是了!我是你最好的朋友!雖然別人不一定知道,君子之交淡如水嘛!”那個男孩點點頭說道,眸子裏全是篤定的神情。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站在房門口,喃喃地說道。
房間裏異常陰冷,和記憶中那種酷暑截然不同,他提過地上的一個提包,沉甸甸的包裏不知裝著什麽,在隔壁的一個小房間裏,隱約傳來小女孩啜泣的聲音。
“乖啦!”他笑嗬嗬地對著房間門說道,“等著你老爸來救你就是了,哭什麽哭,我以為你多堅強呢,太讓我失望了!”
“嗚嗚嗚嗚——”小女孩發出了含混的聲音,想來是被堵住了嘴巴。
他脖子上的變聲器再度傳出渾濁但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小丫頭,信不信我殺了你?昨晚上的貓肉好吃嗎?哈哈……放心吧,不是我毒死的,是我用開水淹死的。”
“嗚嗚嗚——”隔壁的小女孩繼續發出急促的聲音,估計是被嚇壞了。
“哭什麽哭!”他忽然變得極度震怒,衝向了隔壁的房間,小女孩原本還在哭泣,但看到一張帶著小醜麵具的臉時,竟然嚇得止住了哭聲。
“曉帆乖……”他伸出手想撫摸小女孩的臉頰,卻感到手指那頭傳來陣陣顫抖。
“怕什麽怕!”他又變得暴躁起來,在小女孩臉上扇了一巴掌,“你那個不爭氣的老爸,簡直太讓我失望了!哈哈……還有你的那個後媽,哎喲喲,算是警察麽?什麽都看不明白!”
小女孩止住了哭聲,死命地盯著他的雙眼,試圖辨認出他是誰。他在麵具下微微一笑,便沒再說話,他迅速穿過這間舊房子的客廳,在陽台上匆忙地收拾著東西,時不時抬手看看時間,直到腕表指向十點的時候,他才緩緩地點了點頭。
“小白鼠,可別讓我失望哦!”他似笑非笑地說道,將麵具和變聲器都裝進了背包裏,望著昏暗的充滿霧氣的天色,他舔舔幹澀的嘴唇,似乎陷入了永恒的回憶中。
魏雨晨看到被槍擊身亡的凶犯麵貌時,簡直要驚呆了。
那張臉沒有胡茬,甚至說是很幹淨,魏雨晨幾次見他的時候,這個人都對她報以熱切的眼神,而此刻那雙眼睛已經失去了生命的光澤,顯得有些恐怖,更為重要的是,這個人在幾分鍾前竟然妄圖殺死羅海燕。
“肖羽。”她喃喃地說道,“我們又見麵了。”
“沒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再見到他,倘若老沈在的話,一定會很失望的。”趙長峰遺憾地說道。
鮮血漸漸地從肖羽的背後滲出來,在地麵上匯成猩紅色的一片,這具沒有生命的死屍也跟著變得妖冶起來,肖南看著肖羽的屍體直挺挺躺在地上,心裏也是大駭。
“剛才我開了一槍,還有誰開槍了?”在等待法醫到來的時候,魏雨晨極度氣憤地問道。
隻有一個刑警怯生生地望著他,現場隻有他們兩人開過槍,而肖羽卻不知被誰槍裏射出的子彈擊斃了。
對羅海燕的搶救還算是成功的,如果不是正牌的醫生和護士及時趕到,她恐怕已經走上黃泉路了,按醫生的說法,再晚到兩分鍾,肖羽的暗殺就成功了。
市局隨後馬上對槍擊事件進行了調查,案發當時一共有兩人開槍,其中魏雨晨開了一槍,另外一名偵查員開了兩槍,都是對天鳴槍示警,考慮到當時人群比較複雜,職業素養較高的他們都沒有貿然朝目標射擊。
然而奇怪的是,現場發現了四枚彈殼,且都是7.62mm口徑的。痕跡組馬上對四枚彈殼進行分析,證實其中一枚來自魏雨晨的配槍,另外兩枚來自那位偵查員的配槍,最後剩下的那枚,證實來自一把仿製的六四式手槍,更為驚人的是,那枚彈殼就來自擊中肖南的那把槍。
“這是怎麽一個情況?”麵對著測試報告,魏雨晨的眉頭緊鎖,一籌莫展。
另外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來自那枚針筒,高個子刑警當場昏迷的原因竟然是因為針筒裏有大量尼古丁溶劑,根據張煥的分析,這些溶劑和殺死劉德章的如出一轍,也就是說從煙蒂裏進行土法提純得到的。而從針頭上提取的皮脂殘留物顯示,這個針筒和殺死劉德章、為那個無名流浪漢注射狂犬病毒的針筒是同一個。
這直接說明,三件事極有可能都出自肖羽的手筆。
“難道他就是十殿閻羅?”肖南看到檢測報告,迅速將腦海中的素材進行合並整理,自2月5日以來的所有細節幾乎都被他回憶了一遍。
5日上午,肖羽在監獄裏殺死了劉德章,緊接著,威脅肖南到醫院洗地板,同時擄走顧曉帆並且製造3起爆炸事件(包括煤氣罐著火),而在之前他也可能囚禁了錢啟偉並且在2月4日當晚竊取了數百公升重水……
這不可能,除非他會分身術。
“我也覺得,肖羽或許隻是十殿閻羅的一個,幫凶?”魏雨晨試探著說出了這句話,雖然一直以來大家都認為凶手可能存在一個幫凶,可沒想到竟然是肖羽。
那擊斃肖羽的人又會是誰,這個問題再度困擾了人們。
“為什麽會有人殺死肖羽呢?而且這個人明顯不是我們係統的人。”趙長峰看著報告,也是很疑惑地說道。
“我覺得肖羽的死或許不是巧合,你們想想,九橫死當中還剩下哪兩種死法?”肖南叼著香煙,眼睛忽然一亮。
“王法誅戮和墜崖死……天啊,王法誅戮……”魏雨晨驚呼道。
“沒錯,王法誅戮。”肖南肯定地說道,“7.62mm的槍彈是六四式手槍的標準配彈,而六四式和五四式是警方的標準配槍,我想擊斃肖羽的那把手槍應該等同於六四式,不管是不是仿造的,它的槍彈和六四式手槍槍彈是一致的,擊斃肖羽的那把槍和擊中我的是同一把,都是7.62mm口徑,6條右旋膛線……”
“而且我的確開槍了。”魏雨晨此時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水,“但那枚致命的子彈到底是從哪裏發射的,現場的彈道痕跡不能說明問題,因為當時實在太亂了!”
“但這次十殿閻羅給出的數字暗示並不能和肖羽搭上關係啊。”趙長峰疑惑地說道,“這組數字根本就算不出最終的缺項,這次他到底是什麽意思?肖羽身上也沒發現任何與數字相關的東西,連冥幣也沒出現。”
“這些都不要緊了吧,現在,目標隻剩下一個了……”肖南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隻是緩緩地吐出了一絲煙圈,便沉默不語了。魏雨晨關切地看著他的背影,她心中明白,肖南此時已經不再關心十殿閻羅到底會對誰下手,顧曉帆的安危,已經上升到絕對的高度。
對江城大學學生宿舍名單的排查尚未結束的時候,從醫院傳來消息——羅海燕想見肖南和魏雨晨,說是有重要的信息告知他們。
“一切,終於會慢慢地揭曉了吧。”肖南苦笑道,蹣跚著離開了市局辦公室。魏雨晨看到他疲憊的身影,竟然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