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且不論這兩位小朋友,坐著兩個拉杆箱,無端端上了高空五千米,由於豬哥對小破的交通法規教育非常有效,行進速度還很客氣地沒有超過音速。話說N城機場,到達廳裏翹首盼望的人群中,有一位女士,異常引人注目。
首先,她非常非常漂亮,這種漂亮法不同尋常,在看她的第一眼,和第二眼之間,會發現不同特質的美麗在她五官,姿態,以及神情中閃現,如果有人死死把她盯著,不歇氣地看上半小時,就會反應過來,這哪裏是人,這分明是個萬花筒,她的眼睛一時是杏仁形,一時是貓眼形,一時是狹長形,她的嘴唇瞬間厚過朱麗,下一秒鍾又比紙還薄,更離譜的是鼻子上那幾顆雀斑,一點都不守江湖規矩,到處移來移去,你以為你們顏色比人家黑一點,就成了吉普賽型色素沉澱嗎?
幸好,傾城掠人以色,壯士懾人以威,所以有膽近身觀測的人不多,何況她斯斯文文坐在等候座位上,麵前還嚴嚴實實遮了一大本雜誌在看:下年度時裝及化妝展集錦——喏,這就是美女換裝遊戲真人版的罪惡來源了。
銀狐狄南美。
通靈狐族中狄氏一門的最後傳承者,擔負族中天命的決定者一職,聽起來很拉風,其實幾百年才上一次工。所以她平時有大把時間,致力於進軍模特界或娛樂圈,希望演繹狐狸變鳳凰的不世神話,但你知道,這在生物學上實在是過大的一個挑戰,她又沒什麽個人主張,外貌脾氣老跟著時尚潮流變來變去,所以一直都不是特別成功……
不管怎麽樣,她今天坐到這裏,是為了接兩個人來的。昨天接到一個千裏傳音,豬哥的聲音多少年沒有這麽頹廢了,你要知道這個小夥子一輩子沒心沒肺,一旦開始發愁,那就是有大事發生,一聽果然非同小可,居然小破要去暗黑三界,豬哥不肯說理由,氣得南美發暈,更氣的是,她難得動腦筋,結果親自琢磨了半晚上沒有琢磨出為什麽。最後拿出塔羅牌一算,好,算不出來——以她的至強預言力,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唯一的例外是——當所要預言的對象極為尊貴特殊,命運從未有注定一說,趨勢如何,連神靈都無法掌握的時候。
當上半臉定格在凱麗米洛,下半臉定在凱特摩絲,還在琢磨要不要把發型做個微調的時候,機場廣播中傳來班機降落的預告,南美一躍而起,撲到旅客出口,眼不錯地打望,一門心思要在人群中撈出一個熟悉的小帥哥。
要說小破,也算是南美看著長大的,從粉嘟嘟的寶寶,到蹣跚學步的幼童,再到青春期,從連身嬰兒裝,到幼兒園小西裝,再到嘻哈風格的大T恤和短仔褲,南美以自己半個時尚圈中人的資格,一早下了斷言:“雖然眼睛小了點,身材好啊,將來也一定是萬人迷!”
那個沒有機會當成萬人迷,卻很悲慘地被上萬非人迷的豬哥,聽聞此語,頻頻點頭,同時警惕地把小破拉到身後,避免南美色令智昏,對侄兒輩伸出她指甲兩寸長,還做了水晶彩繪的魔爪。
現在,哼哼,居然送上門來,而且買一送一,據說還另跟了一隻夜舞天。在非人界,如果說陰性的美色,在火女身上體現得最為淋漓盡致的話,夜舞天就是美男子的代名詞,兩者各勝擅場,最抵死是都隻可遠觀,不可褻玩,否則要麽被燒死,要麽直接惹上破魂達旦——試問這個世上,還有什麽比禁忌更吸引的嗎?
因此,一貫懶到貼地的南美,踴躍地跑來接機,不但毫無怨言,簡直還心懷感激,從這個角度來說,多少年的朋友沒白當,豬哥對她的德行,實在是甚為了解……
口水流得差不多幹了,從c城到達的旅客也走光了,小破的影子都沒看到,南美孤零零站在到達廳,茫然四顧,而且顧了頗久,就在她準備打翻門口的保安,直接衝進找的時候,猛然發現機場裏發生了一點**。
這點**,就發生在大廳停機坪上。
一架空客接到地麵指示,準備著陸,下降,調速,放輪及襟翼,當飛行員可以目視近引導燈光,關掉自動駕駛儀,隨引導燈光盤旋行將降落的時候,猛然發現跑道上,多了一樣東西。
精確地說不止一樣東西,而是兩個人,兩隻行李箱。
這些玩意兒從哪裏冒出來的?什麽時候候機廳擺露天了?
飛行員叫出非常有黑色幽默感的兩個問題,身體前傾,決定豁出自己平生技藝,看今天能不能死裏逃生,但這時候副機長幹脆利落地做完一係列著陸動作,然後奇怪地問他:“你怎麽了?”
飛機呼嘯過跑道……著陸,滑行,安然無恙,沒有任何遇到障礙的跡象……
肉眼凡胎,飛行員當然看不到,就在飛機的下麵,貼著行李艙,南美一隻手拉著小破,小破拉著阿洛,阿落挽著兩隻行李箱,差點就要拖在地上了,一整串在跟著飛機快速滑動,直到飛機停穩,艙門打開,三個人若無其事鑽出來,小破還嘖嘖嘴:“這算不算我坐了飛機啊。”搖搖頭匯入大批旅客。
而且是從非洲來的大批旅客……
讚比亞亞洲商務考察團包機……烏泱烏泱地下了飛機,乍眼一看,以為突然日食了,最後透出頑強的三縷光,就是南美一行,走出候機廳的時候,接機的人對著他們不停地瞪,把手裏的考察團名單都翻爛了。
裝作三個正常的旅客,南美帶著小破和阿落一溜煙跑去停車場,她開一個大紅色的法拉利,不知道多貪慕虛榮,小破一屁股坐下,嘖嘖兩聲:“車子很漂亮啊,南美阿姨你在幹什麽。”
南美正扭著頭,看阿落在後座慢吞吞地把自己放好,眼睛差不多都直了,被小破一巴掌敲在額頭上:“南美阿姨你幹嗎?”
狄南美被打了也不生氣,眉開眼笑地轉過頭來:“正點啊正點,小破你可沒人家漂亮。”
小破毫不以為然:“我是男人,要漂亮幹嗎?”
看看阿落:“他漂亮嗎?”
仔細看了看,覺得很驚訝:“奇怪,阿落怎麽變樣子了。前兩天你的眼睛沒那麽大啊”。阿落說:“是嗎?”很敷衍了事的樣子,一概麵無表情,對自己漂亮與否,既不負責任,也不發表意見。他坐在那裏的樣子,十足像一個蠟像館的雕塑,皮膚光潔,神色淡定,而且完全靜止,簡直毫無呼吸的跡象。南美看了他半天,發動車子,問小破:“說說你們那邊發生了什麽事?”
小破覺得很奇怪:“要我說?我記得你要問爹什麽事,都是上去摸一把就行了啊。”
很難得在南美的臉上看到那樣訕訕的表情,嘿嘿幹笑兩聲以後,嘀咕著說:“辟塵說了,不許我摸你們,否則斷絕三百年來往。”
果然是一隻明察秋毫之末的犀牛啊。
小破把在c城發生的事情講給南美聽,後者閱曆也多,無論什麽怪事也可以泰然,但聽到邪羽羅的名字,還是難免動容,眉毛一揚,欲言又止,聽到阿落換心,回頭看一眼,說了兩個字:“難怪。”
聽到最後,南美簡單地複述了一下:“你們是來找狐族通行令進入暗黑三界,是為了救出阿落的爹?這麽簡單?”
她得到肯定的反饋以後,就有點迷惘了:“你家那兩位,是吃飽了沒事幹嗎?”
聽到這麽偉大的任務被褻瀆,小破就急了:“南美阿姨,你什麽意思啊?”
南美很鬱悶地看著他:“通行令,我去拿,最近那地方歸我守,討厭,讓我錯過多少時裝發布會,這個先不說。關鍵是暗黑三界那鬼地方,你爹愛多管閑事,沒事就去一趟,辟塵有時候想吃點野味,還跑去那裏打獵,要不要差遣你們兩個小鬼這麽千回百折啊。”
她一麵迷惑,一麵加速,在大道上狂飆而去,看她雙唇微張的樣子,似乎是在思考,什麽事可以讓銀狐思考,那當然非同小可,片刻後她終於反應過來:“啊。”
抽出手拍拍小破:“我知道為什麽豬哥要讓你去跑這趟了。”
小破正在觀察車上的安全氣囊,估算著在隻打一拳的情況下,用什麽樣的力度和角度,才能讓所有氣囊一起彈出。
聞言一抬眼:“為什麽?”
南美歎了口氣,沒再說下去,這一刻她覺得有一點傷心,同時深深對豬哥和辟塵感到同情。要鎮壓邪羽羅,小破便必須覺醒,小破要覺醒,親身曆練是唯一和最好的路徑,但是一旦這個算盤打成功,萬事便不可挽回。那兩老現在在家,牽腸掛肚,對著一條死胡同,真情何以堪。
南美家裏。設計品位乃是一等一的好萊塢加暴發戶,足見她這麽多年致力於無限靠近娛樂圈,是非常坐言起行的。
兩個小夥子都是土人,對家居環境毫無意見,一進門,最吸引他們眼光——吸引小破目光的,是端端正正坐在沙發上,正在全神貫注看報紙的,一隻好小好小好小的小狐狸。
毛皮烏黑油滑,閃耀柔和光芒,沒有半色雜質,它微歪著頭,眼睛半眯半開,尾巴放在屁股下,把自己撐著,兩隻小爪子捧著一張好大的報紙,還是政經版,看得好不投入。
這副好學偽裝,不過一秒種就被南美撕開,她走過去一把扯過那張報紙,小狐狸的表情和動作一點變化沒有,不要說泰山崩於前不動聲色,就是三山五嶽一起崩,它也要這麽天荒地老地坐下去。南美忍不住笑,一根手指在小狐狸的腦門上輕輕一點,後者應聲倒下,四仰八叉躺到沙發上,小肚皮露出來,一起一伏,眼睛幹脆全閉上了,睡得好不香甜。
小破在一邊笑得打跌,順手把小狐狸抱起來,拍一拍,說:“好乖,南美阿姨,是你兒子嗎?”
南美白他一眼:“我才沒那麽懶的兒子,而且我是銀狐,能生出黑毛皮嗎?”
那小小的狐狸蜷縮在小破懷裏,呼嚕呼嚕轉了一下身,更深地依偎進去,臉上露出好不滿意的表情。
怪事怪事。南美趕過來看,嘖嘖稱奇:“嘿,它倒喜歡你。”
小破覺得沒什麽好奇怪的:“小東西都喜歡我,我家老鼠搬家前都來和我隆重告別。”
南美心說那是怕了你吧,轉頭看阿展,這隻小玄狐,乃是玄狐莊斂的親生兒子,識心天賦卓絕,頂風十裏就可以聞出一頭發絲邪念,尋常人連它身都近不了。”
小破小心翼翼抱著阿展,聞言一笑,理所當然:“我沒邪念啊,我家裏都是好人。”
南美愣了一下,說:“靠,鬼才信。”
這是常識和變化的較量——達旦本生的極惡,碰上阿展天賦之能的判斷。到底哪一麵才是真相?或者某時某地某事,並無真相可言。
這時小破把阿展遞給阿落,後者一直不遠不近立在旁邊,一怔,還是伸手去接,但就在這瞬間,阿展的眼睛驀然睜開,精亮如夜明珠,銳利如劍,它一躍而起,從小破的肩頭竄過,一道黑色閃電般迅速閃進臥室,南美“咿呀”一聲,跟了進去,一盞茶功夫後,托著阿展走出來,眼光落在阿落身上。
“你過來。”
她喚。
阿落不動。不言,不動。淡漠地矗立著,南美神色漸漸嚴厲,彎腰把阿展放在一邊,忽然伸手,一道藍色祭祀訣優雅盤旋在空中,光影漸擴大,將阿落罩在其中,瀑布水流般順著他身子滑下,在地上匯集,繼續流動,回到南美身邊,在她腳下消失。
這時候她眉目間冷肅為之緩和,歎口氣,半天,又歎口氣。小破擔心地看看阿落,又看看南美,說:“怎麽了?”
南美苦笑著做了一個把什麽東西一劈兩半的姿勢,吐出兩句沒頭沒腦的話:“分得真清楚,天使一邊,魔鬼一邊。”
小破聽得一頭霧水,正要追問,忽然門一響,大家齊齊去看,玄關處一個人出現,懶洋洋地問:“有東西吃嗎?”
是一個男人。紫色的頭發,極短而精神,瞳仁也是紫色的,顧盼之間,和他眼光接觸的人,都從頭到腳為之一凜,任什麽萎靡都要變得精神,可他的神情又那麽溫存,眉眼開揚。他穿一件鬆身的白色T恤,罩一件鐵灰色短袖襯衣,隨隨便便的牛仔褲,每一個動作都帶有奇異的韻律,像在與流逝的時間爭奪每一分不必要的精力。從他進來的那瞬間開始,屋子裏的光線驀然閃耀,甚至窗外的陽光萬裏更為顯眼。
南美喜出望外:“小白。”
這一出樓台會,相見歡,演得迅捷無論,從客廳中央到玄關,大約十五米左右路程,被她踢飛了一個鐵花花架,兩個瓷瓶,一整扇屏風,小破跟在後麵左接右擋,忙得不亦樂乎,才沒有造成大的經濟損失。
之後就一個魚躍,合身撲進小白懷裏,從衝擊力來計算,她這一撲可以去科索沃打坦克了。
但小白紋絲沒動。他隻是笑眯眯地張開手臂抱住南美,說:“乖啦,小心一點。”
現在,南美阿姨已經變成了南美小姑娘,膩在人家懷裏不動窩,還不斷發出外人聽起來極為肉麻的哼哼聲,小白沒奈何,把她拖著進客廳,發現沙發上兩個半大孩子,其中一個表現還算鎮定,而另一個,就露出比當事人要尷尬得多的笑容,揚揚手:“嗨,我是朱小破,你是白棄叔叔吧,我以前見過你,你和我爹比吃雞翅膀輸了。”
這個的確是紫狐白棄(故事詳見狐說),聞言忍不住摸摸鼻子,笑了起來。以南美和朱家的淵源之深,他當然也知道小破是什麽來頭,當即問南美:“我數年前看過他,雖然沒有覺醒,但達旦戾氣極顯,怎麽今天他通體純良?完全是豬哥的翻版?”他難得也犯迷糊,昂起頭來想:“不是親生啊?沒人跟他生啊。”
南美翻翻白眼,說:“有什麽稀奇,你看看另一個孩子。”
白棄不愧是白棄,隻需一瞥,即刻皺眉:“夜舞天?怎麽會有一隻在小**邊?在暗黑三界都銷聲匿跡很久了。”
說話的當兒,南美一直跟隻八爪魚一樣,盤在小白身上,雙臂緊緊摟住人家的腦袋,害小白要觀察什麽,還得反方向轉頭,變魔術似的,不知道多辛苦。他把南美好好安在沙發上坐下,態度如對珍寶,後者也很享受這點嬌寵,順從地滑下去。放好南美,白棄向阿落走去,小破對兩人對話的內容渾然不覺,在一邊笑嘻嘻地逗阿展玩,方法很單調,把人家遮眼睛的爪子拿下來又放上去,不知道有什麽樂趣,一人一狐都笑得前仰後合,他瞥見白棄的動作,順便介紹一下:“阿落,這是小白叔叔,人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