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人很好的評價,白棄忍不住又摸了一下鼻子,此時他走近阿落,後者警惕地往後退,活像一隻野性未馴的野獸遇到獵人,神情嚴酷,劍拔弩張,周圍的氣氛為之一變,暴烈危險,但白棄對此甚至都沒有注意,隨便伸手一抓,阿落完全身不由己,整個人落入他的掌握,動彈不得,小白好像買螃蟹的時候看新鮮一樣,打量了一下,回頭招呼南美:“你要不要看看他的來曆?”

南美搖頭:“不用了,我剛才用祭祀訣通了一次。他是純種夜舞天,被一個叫安的人類收養,後者醫術很精,給他移植了一顆人類的心髒,前段時間遇到小破,開始吸收達旦的黑暗能量,人類心髒不能負荷,豬哥給他去掉了,可能因為元神壓抑過久,他對小破黑暗能量的吸收到了趕盡殺絕的地步。”

白棄恍然:“哦,難怪小破現在一絲雜念沒有,這個孩子的心思,就完全是個小惡魔。”

他們兩個在說話,阿落就一直在白棄的手掌中掙紮,動作充滿魚死網破的瘋狂與怨恨,卻啞然無聲,神色冷冷的。

小破驚訝地放開小狐狸,站了起來。

這不是他認識和了解的阿落。這不是他對老爹說自己想要保護和幫助的阿落。

這完全是另一個人。除了外貌依稀尚在之外,一切都大逆轉。他急忙走了上來,從白棄手裏接下阿落,攬住對方的肩膀,左看看,右看看,一麵焦急地說:“阿落,是不是沒有心髒了你很不舒服?我帶你回家找我爹吧,叫他給你重新裝一個吧……”

他說到這裏,戛然而止,因為發現一接觸到自己的瞬間,阿落便安靜了,仿佛回到數日前,嘴角甚至露出淡淡溫和的微笑,雙臂下垂,無限溫良,猶如天使。

這讓小破引起了警惕,他退後一步,惴惴地對南美說:“阿姨,你有沒有發現,阿落好像變成了我的牽線木偶。”

那兩隻成年狐狸,聞言雙雙歎了口氣。

鬧騰了一陣,大家都感到餓了,這個“餓”字,徐徐在各位的胃裏和腦海裏浮起,小破最直爽,便嚷嚷道:“哎,我要吃東西,南美阿姨,有什麽可以吃的。”

南美無精打采地望了望他,隨手拉開冰箱,方便食品堆得滿坑滿穀,連橄欖菜都有七種,敲敲冰箱門,說:“喏,生活水平上台階了吧,想想,吃泡飯,可以連續七頓換不同顏色,不同味道橄欖菜下飯!”

小破瞪她半天,鬱悶地說:“我沒事連吃七頓橄欖菜幹嗎?”

南美惱羞成怒,把自己雪白的牙齒呲出來表示威脅:“愛吃不吃。”

小破不吃這套,腦袋一晃,冷靜地提醒對方的悲慘處境:“阿姨,你好久沒去我家吃飯了吧。”

那意思是,看你都墮落到要吃方便麵了,難道這個世界上,不是人人都需要一隻犀牛嗎?

這話戳中了南美的傷心處,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生悶氣:“死辟塵,叫他每天發一道直線風來送飯又不幹,靠,趕明有空了,看我去丟掉他的抹布。”

越說越氣憤,按她的性子,差不多要坐言起行,這就跑去豬哥家把承諾付諸於現實,順便蹭一頓好飯,這時一道影子從白棄身邊掠過,徑直走進了廚房。

阿落。

他檢視了一圈廚房設備,以及冰箱存貨,駕輕就熟,摸出了蔬菜肉類,分門別類鋪開,掂了掂刀架上各色刀,拿出最合用的那一把,回頭對小破說:“做個紅燒獅子頭吧?”再自己點點頭:“高湯黃瓜配下味,橄欖菜,過油煎蛋吧。”

這幾句話說出來,資深是個家庭廚師,他不比辟塵,後者做起飯來,如同高僧說法,天女散花,乃是眼前第一等大事,就算天崩地裂,那道佛跳牆沒到功夫,他打死不會先走,有時候立誌做個回鍋肉,要從日內瓦跑去成都找罐豆瓣醬。

阿落走的明顯是日常路線,有啥就吃啥。雖然達不到犀牛的藝術境界,在填肚子這領域,顯然要實用的多。

他選好了刀,開始切肉,獅子頭乃是中國菜中的一道奇葩,對食材,配料和刀功都要求極高,講究細切粗斬,務要保持肉中精華不致流失,但又要讓肉足夠糜細,口感才會融膩潤滑。隻見他手起,刀落,動作飛快,卻也從容不迫之極,在外圍觀烹飪的三位,雖然廚藝皆不通,眼神卻都不錯,眼見那切出來的肉粒,單獨拿出來,尋常人幾乎看不到,一顆顆都嚴格遵循同一尺寸,從他的刀底下彈將出來,乖乖落成一堆,絕對沒有離群索居的,之後是黃瓜。手起,刀落,一條黃瓜解體為極薄而挺括的片,嚴格按照統一規格,比模具中套出來的還要整齊,清甜汁水的餘味頓時冉冉在廚房中散發。

這時候的阿落,是小破認得的那一個。神情天真專注,動作輕靈柔和。在廚房裏似一隻小蜜蜂般忙來忙去。

南美喜笑顏開:“帥哥會做菜,人生太美好了。”

踴躍地拿了一雙筷子,在餐桌邊伸長脖子,作望夫石狀,小破自小在食之一字上,見識非凡,就沒有她那麽激動,在沙發上繼續逗阿展玩,一麵問南美:“你忙什麽啊,你好長時間沒有去我家做客了。你那張床啊,春天潮濕,都發黴了。”

狐狸翻了翻白眼——主要對象是白棄,後者裝作沒看見,在用“風動”訣收拾廚房殘局——對小破說:“才告訴你了,我最近在守暗黑三界的入口啊。”

暗黑三界,如前所說,是非人界黑道強人們的聚居點,在與人涇渭分明,不相往來的時代,門戶大開,沒有所謂,老實說邪族們都不愛吃人,非人中最高明的烹飪聖手食牙族還在自家出版發行的菜譜上說明,人肉偏酸,質地硬而難入味,尤其沾染許多無名汙染,清洗極麻煩,絕不是值得推薦的合格產品。

過了若幹年,非人族類開始追求這個世界的主流生活,進行了相當規模的人間移民,出於共同利益的需要,大家都覺得和氣生財,不希望人間的秩序被過度打擾,就產生了一定程度上的歧視,比如生怕吸血鬼當道之類的事情在全世界範圍內發生,於是非人移民計劃委員會出台了一個政策,即各種族輪流看守暗黑三界與人界的出入口,主要職責是確認來往人員身份,登記出入名單及逗留日期,提供兩界商務旅行協助服務等等,總而言之,人間的海關做什麽,他們也就做什麽。必要的時候,也要動用武力解決那些不守規矩,非要走私的家夥。

近兩百年,當值海關的正是狐族,狐族在兩界勢大,所有人都忙得焦頭爛額,唯一一個有能力的閑人,不用說,正是狄南美。

痛訴完這段血淚史,南美的眼箭飛得白棄後背都是洞,估計就是後者軟硬兼施,才讓這個在逃避人生責任上功力爐火純青的家夥上套幹活,此刻飯終於上來了。

獅子頭,黃瓜湯,橄欖菜煎蛋,色香味俱全,精致吸引。

問題是,這會不會太精致了一點?

加上蹲在小破肩膀上的小狐狸阿展,三個頭頂在一起,直勾勾看著桌子上的菜,終於小破吼了起來:“阿落!這夠誰吃啊。”

獅子頭三個,蛋餅一個,黃瓜湯端出來,一個小碗裏漂了兩片。

阿落很冷靜地拿著刀站在廚房門口,說:“剛好小破一頓。”

南美暴跳起來:“你娘……”

衝進去就要扁人,被白棄和小破雙雙攔下來了……

這頓飯最後是這麽吃的,為了安撫接近抓狂的南美,白棄破例在鬧市區使用了陸地飛行術,飆到一千七百公裏外一家遠近馳名的中餐館,打了兩個包回來。那三碟特為小破製作的菜,被鄭重地擺在桌子中間,在南美陰森森的眼光巡視下,誰也不敢冒死嚐試到底其味如何……

小破勉為其難地吃完了出門闖**的第一頓,看樣子已經開始有點想家了,阿落吃飯的時候一直若有所思,收拾碗筷的時候,他難得那麽有人情味地對小破說:“我以前常常做飯的。”

小破以為他想念老爹,安慰道:“等救出你爹,你也常常要做飯的。”

阿落昂起頭出了一下神,迷惑地說:“你一直說爹啊爹的,到底那是誰啊。”

小破頓時語塞。

白棄的眼神,一直在兩個男孩子身上看來看去,這時候他問小破:“你們是來取暗黑通行令?”

小破點點頭。想要喝口水,轉頭發現阿落已經端了杯水站在他身後。

白棄又問:“拿到了以後呢?”

“拿到就很簡單了,進暗黑三界把阿落的爹找回來唄。誰敢不讓,我們就揍他。”

這倒真是一條康莊大道,聽起來一馬平川。不過,對手是邪羽羅,你能揍贏邪羽羅嗎?

小破事實上不大曉得那個什麽邪羽羅是什麽東西,所以也難以肯定,想想就說了實話:“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揍贏,不過都揍一下再說。”

白棄點點頭,站起身來,招呼小破:“來,打我一拳。”

這個要求小破一點都不覺得奇怪,豬哥在家裏,沒事就招呼:“小子,過來給你老爹一下。”

還有附加要求,拳掌還是指,打第幾根肋骨逼一下風濕,或者在胃正中多用點勁,剛才吃太多了有點積食之類的。基本上,豬哥偶爾就是把小破當成按摩機來使的。

因此小破跟著下了地,挽了挽袖子,握了握拳頭,鄭重地熱過身之後,說:“打哪?”

白棄覺得好笑,低頭看看自己,說隨便。

這時候南美抱著阿展往旁邊沙發一坐,而阿落露出了極明顯的緊張之色,手指微微顫抖,躍躍欲試,被南美順手一拉,身不由己坐下,她淡淡說:“別亂動,我可不喜歡有人打攪我看熱鬧。”

小破出手。

幹淨利落的一拳,沒有絲毫聲音,快速,決斷,力量極為驚人。

但是打在白棄的腹部,感覺如同遇到虛無。

就像一粒灰塵,覆蓋上滿地的積雪。不管是顏色還是重量,均消泯於無形。

他皺了皺眉頭,聽白棄溫和地說:“別擔心我,放手打吧。”

小破原地跳了兩下,還翻了個筋鬥,落地,凝神,再次一拳打出,這次他的確盡了全力,連南美在一側也悚然動容,屋子內的空氣在瞬間被巨大的能量波全部逼出,形成真空洞,所及之處,一切東西呈現霧化飄搖狀,似轉眼間就要消失在視線裏,極靜的去勢其實肉眼可見,卻沉重浩瀚,不可阻絕。

白棄“嗯”了一聲,在小破的拳頭抵達目的地以前,輕輕一退,雙手在身前劃了一個小小的圈子,好似打開了一個無形的桶,轉眼間引流入海,小破最後達成的結果,是啪一聲拳頭輕輕貼在白棄的身上,也無風雨也無晴,愣了半天,說:“發生了什麽事?”

兩個人都站在那裏,被打的若有所思,打人的悵然若失,阿落走上來,這裏摸摸,那裏摸摸,大概覺得打人的那個忽然變得那麽迷惘,實在是有違常識。這時候南美歎口氣,說:“完了。”

白棄拍拍身上,歪著頭將小破上下打量了一番,說出一句非常有哲理的話:“小子,純潔會害死你的。”

他轉向南美:“他們兩個現在去暗黑三界,一定九死一生。”

南美不以為然:“既然如此那就別去了唄,邪羽羅要複活,自然有五神族去擦屁股,給這倆孩子到處玩玩不行嗎?”

小白那叫一個氣:“你還敢說人家!我叫你不要到處惹是生非,你幾時聽過話?”

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對了,上個禮拜,複活節島上的石像,被人搬成了一個中指形狀,是不是你幹的?”

他話還沒說完,南美懷裏的阿展忽然一下把眼睛睜開,沒命地跳起來,從窗口竄出去,逃之夭夭了。

南美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鼻子:“隻有創意是我的……”

白棄不信:“阿展沒有到學石動訣的時候,怎麽搬得動那些石像?”

這下他就孤陋寡聞了,誰說秦展小朋友是使蠻力去搬石像的,它是莊氏一族通心能量的天賦奇才,小小年紀,已經能夠以意念貫穿無生命物質,換言之,那些倒黴的石像,是在阿展的意識驅趕下,自己走來走去,擺成一個巨大中指圖的。

小白盯著阿展逃出去的窗戶發起愣來,半天聳聳肩:“秦禮腦子裏是不是進了水,居然給你帶小孩。”

紫狐一出手,就知有沒有。不提小破對自己的力量產生了多大懷疑,也不管他是不是樂意,白棄單方麵宣布對兩個小孩子進行特訓,為期三個半月,之後參加異靈川的生存者選拔。

小破舉手提問:“選拔什麽?”

指指自己的臉:“我樣子普通,選美叫阿落去吧。”

這麽低調,果然是豬哥教導出來的小孩。不過白棄就安慰他:“不是選美。放心。”

異靈川,非人世界最神秘的強硬組織,受理所有非人族類無法解決的棘手事件,收價極昂,而生意常年不敗,可見無論人與非人,煩惱都是生命中如影隨形的一部分。

每過數年,異靈川會在整個非人世界中舉辦一項選拔賽,起初目的是挑選合格的候選成員進入組織,後來強者雲集,**迭起,漸漸演變成了一個影響力波及三千界的最高級別爭霸賽,選拔方式每一次都有不同,但共同特點是都非常嚴酷,挑戰係數極高。在進入選拔之前,每位參加者都會被明確告知,這次選拔完全可能會是死亡之旅,一入其中,有很大的概率永不超生。在初選完成之後,全體入圍者將被送進暗黑三界,進行一趟完全自求多福的冒險之旅,那些可以吊得命在,最終走回來的人,才是最後的優勝者。

希望如此渺小,前途如此暗淡,投入選拔的勇士仍然前仆後繼,熙熙攘攘,因為這就是戰鬥者的終極境界,是對畢生修煉的承認和獎勵,每一位對自己有期許的鬥士,都會因貪生怕死而放棄這個機會。

“你參加過嗎?”

小破畢竟是少年,還處於很容易被浪漫英雄故事騙得熱血沸騰的階段,此時聽得入神,忍不住問了一句。

白棄點點頭:“參加過。”

“優勝嗎?”

得到的答案毫不猶豫:“當然。”

南美在一邊,一團團的驕傲跟青春痘一樣,卻之不恭地發將出來。不過她不愧是一代奇狐狸,自豪歸自豪,還是忍不住要揭人家底:“優勝就算你優勝,不過你爹為了把你從暗黑三界扛回來,可也花了不少功夫。”

本代狐之鬥神出去打架,結果居然要出動上一代狐之鬥神去扛人,此行凶險可知,如此一來,該遊戲的吸引度直線上升,到達無堅不摧境界,小破的興致劈啪亂冒,原地翻了一個筋鬥,眼睛閃電發光:“我要去,我要去。”

回頭問阿落:“你去不去?”

後者挑挑眉毛:“你去,我也去。”

小破隨手在他頭上一拍:“有點主見好不好。”

阿落很沒有主見的哦了一聲。

爭霸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