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瀾拿了白色的勺子,攪著杯子裏的咖啡,任憑心裏翻江倒海,麵上卻平靜的像是一麵吹不起波紋的鏡子,她學著蔣凝望著自己的眼神,也望向她。
蔣凝容光煥發,本就美豔的臉上了妝,更是美的令人驚心動魄,眼角眉梢都隱匿著一種甜蜜又幸福的氣息,這讓她身上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空靈和優雅稍稍減弱,多了幾分親和。
池瀾無意窺探她和賀霆深之間幸福的種種,於是垂下眼睫,掩住眼底的激烈翻湧的情緒,靜默的等著她開口。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鬼使神差的上了蔣凝的車。
或許是,大家不約而同的,從來都沒在她和賀霆深麵前提過蔣凝這個人?但她還是知道了有這麽個人的存在?
也或許是,賀家的下人看著自己的時候,眼神裏的那種抹不去的同情,偏偏在自己問起的時候,又統統三緘其口?
她們一臉諱莫如深的把她當成了一個傻子。
以及賀霆深起初對她的抗拒……她對蔣凝,到底是好奇的。
她好奇,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才能讓賀霆深念念不忘五年——甚至拋棄妻子也再所不惜。
蔣凝盯著池瀾看了許久,直到杯子裏的咖啡都見了底。
她覺得眼前的人就像是一汪很深很深的湖水,過於靜謐清柔,尤其是那一雙眼睛,清泠泠的,叫人無法忽視,終究是沉不住氣,她放平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傲然,問:“你是在他出車禍之後,嫁給他的吧?”
池瀾點點頭,然後揚起眉眼,問她:“他為什麽會出車禍?”
“嗯,怎麽說呢?”
這個問題勾起了蔣凝的回憶,其實知道賀霆深出車禍之後,她也曾無數次的問過自己,就非要那樣嗎?但是五年了,她也沒有得到一個令自己滿意的答案:“那種感受,可能你永遠都無法明白。”
池瀾的眸子靜的像是一汪死水,她靜靜地等著蔣凝接下來的話。
“你大概不認識我吧?”蔣凝卻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個比較拗口的繞口令:“或許是我的努力還不夠,沒有讓每一個人在見到我這張臉的時候,都能叫得出我的名字。”
“霆深也沒有跟你提起我嗎?”蔣凝微微的笑著,語氣裏帶著一種莫名的篤定:“一次也沒有?”
“我想,我見過你的照片。”池瀾低垂著眸子,捏著杯子的手骨節處逐漸泛白:“在賀霆深的書房,有你的照片。剛嫁進賀家,我打掃衛生的時候,不小心弄碎了相框,他發了好大的脾氣。後來,他的書房就上了鎖,沒有他的命令誰也不準進去。”
也是從那個時候起,她知道,賀霆深的心裏也裝著一個人。
所以,她後來為什麽還會淪陷?
她苦笑著搖搖頭,大概,像賀霆深那樣一個人,一旦深情起來,誰都沒有辦法拒絕吧。
哪怕明知這種深情是假裝的。
她也到底,隻是一個普通人。
蔣凝嘴角的微笑漸深,敘述起當年的那一段往事來,聲音裏帶著追憶的惘然和絲絲甜蜜:“當年,我接到米國皇家舞蹈協會的邀請,說,如果我願意過去,能在兩年之內,讓我坐到首席的位置。要知道,當年,我的舞蹈事業已經到了瓶頸期,雖然外表看起來風光無限,該拿的獎一個也沒少拿,但實際上,我已經在走下坡路,如果不再拚一把,我很快就會被後浪拍死在沙灘上。”
“賀霆深他,實在太優秀,不管做什麽,都遊刃有餘,所以他一輩子也不能理解我當時的心情。站在最高的山巔處,享受著鮮花掌聲和眾人的羨慕,但實際上,那山是紙堆出來的,我不知道哪一步,就會一腳踏空,跌進淤泥裏。”
“站在他的身邊,實在太容易讓人有一種自卑感,我想你大概也會明白吧?”蔣凝嘴角的笑有些許的苦澀,更夾著稍許的釋懷:“一刻都不敢放鬆……那個時候,我整個人都非常焦慮。”
頓了頓,她善解人意的含笑看著池瀾:“你那種家庭,應該比我在霆深麵前,更抬不起頭來吧?”
分明是客氣又柔軟的話,池瀾聽著,卻總覺得心裏不是很舒服。
她什麽都沒說,但是心卻一點一點的沉下去。
這個蔣凝,現在給她的感覺,和第一次在林太太的商場見到她的感覺,截然不同,有著非常明顯的撕裂感。
但是心底又很快因為她的話而升起一絲惺惺相惜的了然。
“如果我去國外,我將是世界上最年輕的首席,在世界頂尖的舞蹈學院。”蔣凝收起那帶著茫然的眼神,忽然定定的望著池瀾:“池小姐,如果換成你,你會怎麽選擇?”
池瀾沉默。
“這不是簡單的一個理想和愛情的選擇。”蔣凝似乎也沒有想要等著池瀾的回答,有些事情藏在心裏太久,特別想找一個人傾訴,而眼前安靜如水的人是一個很好的傾聽對象:“如果我沒有堅定的追求理想,可能我根本就沒有資格再站在他的身邊,和他並肩而立。”
“所以我去了國外。”蔣凝的聲音裏難掩苦澀:“我不知道他怎麽會那麽倔強,開著車追我,說願意和我一起去國外。最後,他因為車速過快而出了車禍。如果錯過報道的日期,我將永遠失去資格……等我忙完一切,準備回國看他的時候,卻聽到他和你結婚的消息。”
池瀾罕見的尖銳起來:“或許,他需要的隻是你,無論你是星光璀璨,還是滿身汙泥。”
蔣凝怔住了,許久之後,才意味深長、意有所指的道:“或許,真的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吧。”
看著池瀾杯子裏沒有動過的咖啡,蔣凝抬手叫來服務員,又點了一杯開水,抱歉的說:“不知道你不喜歡喝咖啡。池小姐,我的這些話,希望並沒有給你造成困擾。”
頓了頓,才緩緩的,近乎喟歎:“我實在不確定,他的心到底還在不在我身上。畢竟,已經過去了五年。”
池瀾以為,蔣凝找到自己,會是一番耀武揚威、洋洋得意,卻沒想到,她是這樣誠摯的和自己交心,心底壓著的那股濁氣到底漸漸的散了,或許,這才是賀霆深喜歡她的原因?易地而處,換做自己是她,池瀾想,自己是絕對做不到對著男友的前妻這樣溫柔的。
可能,這就是差距吧。
看著韓佩打過來的電話,池瀾按了靜音,抬頭對著蔣凝:“如果心不在你身上,他又怎麽會跟我離婚?”她拎起包包,柔美靜謐的臉上揚起淡淡的笑容:“祝你們幸福,你們之間,我想,現在沒有任何障礙。”
池瀾說完,起身走出了咖啡廳。
她懷揣著沉甸甸的複雜心緒,撥通了韓佩的電話。
卻在聽清電話內容的那一刻,雙腿一軟,跌坐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