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真的是你!你居然也真的還有臉回深州!”
站在門外的女人看上去大約六十多歲的年紀,穿著一身暗粉色的酒店保潔製服,她臉上的皺紋溝壑縱橫,眼角、嘴角都向下耷拉著,給人一種陰沉之感,盯著池瀾的渾濁眼睛裏,冷光四射,陰狠又怨毒。
池瀾摸了摸胳膊上起的一層雞皮疙瘩,滾燙的心情霎時因為這飽含譴責的目光而冷卻下來,她垂下頭,喃喃的叫了一聲:“阿姨。”
“我原先還不敢認你,沒想到……沒想到你就這樣堂而皇之的帶著你那個姘頭來了深州!居然還住在我打工的酒店!你的臉怎麽這樣大?!”她說著,就上手推了一把,池瀾踉蹌了一下,扶著牆壁穩住了身子,她揉著發澀的眼眶,聲音微弱:“阿姨,對不起,我事先並不知道你在這裏工作。”
池瀾看著眼前情緒激動的老人,心底酸澀得無以複加,她伸出手想去扶她在房間坐下,卻被她狠狠地甩開了手臂,她佝僂著身子,挪動著腳步打量著裝修豪華富麗的總統套房,又盯著池瀾身上柔順的真絲麵料的睡衣,縮了水的橘子皮似的臉頰不受控製的抖了抖,慘然一笑:“你住著這麽好的酒店!穿著這麽好的衣服!你可想過……想過我家沉沉?”
池瀾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明明房間裏的溫度並不低,可她的每一個毛孔裏都透出一種森森的冷意,唯有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是滾燙的,灼熱的,她再一次清醒的感受到,恨,也可以像愛一樣炙熱而持久。
看著眼前這個韓佩年紀差不多、卻看起來足足比韓佩大了一二十歲的婦人,腦子裏不斷閃回出她曾經的模樣:臉上永遠揚著溫柔甜美的笑容,眼睛裏永遠有著暖暖的慈愛,雖然生活困苦,卻永遠挺直了脊背,笑著叫她“瀾瀾,快來,阿姨給你留了好吃的”。
池瀾不知道該怎麽解釋這一切,卻又知道,即使解釋了,也是徒勞。
這之間的曲折,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楚的。
她不敢去問周沉的事情,可周沉的母親,卻怎麽可能放過她?
“你當初和我家沉沉分手之後就離開了深州。我們在哪裏都找不到你,沉沉找你找遍了整個深州……你怎麽能有那麽狠的心呢?你怎麽能那麽狠心呢?我就看著那孩子……”她短短續續的說著,彎著腰,似乎喘不上氣來,整個人像是一截縮得很小的枯木,迅速的萎靡:“那孩子……他愛你愛到骨子裏去了!”
池瀾把她的崩潰和絕望看在眼裏,心頭竟隱隱浮現出一種莫名的恐懼,那恐懼逐漸放大,把她兜頭罩住,聯係到周沉母親這麽迅速的蒼老,那個可怕的念頭呼之欲出,心跳停止了一瞬,她囈語般的自語:“該不會,該不會,周沉出了什麽意外吧?”
老人被池瀾的這句話點燃了,她炮仗一樣的跳起來,嘶聲裂肺的反駁,“難道你就這麽盼著他死不成?他死了對你有什麽好處?你看起來溫柔柔的一個小姑娘怎麽會有這麽狠的心?他隻是失蹤了。隻是失蹤了!我在哪裏都找不到他,但他肯定還活著!肯定還活著!”
那種跌入無底深淵的墜落感讓池瀾有了失重的感覺,耳邊的咆哮,中|央空調的嗡嗡聲,似乎都離她很遠很遠。
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她忍不住和老人抱頭痛哭。
哭了一場以後,心裏的難受才稍稍被壓下去一些。
池瀾回憶著當年的那場離別,那種酸澀發脹的情緒又充盈在她的四肢百骸,她看著老人絕望的樣子,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也實在不忍心繼續沉默,靜默許久,她歎了口氣,悵然道:“阿姨,我當年並不是不告而別。和周沉分手的時候,我把什麽都告訴他了。”
話一出口,池瀾就覺得這樣不妥,好像是在推卸責任,卻見周母怔怔的看著她,眼神卻放空著,好像並沒注意到她說的什麽。
不知過了多久,池瀾的手猛地被周母拽住,“當初要不是因為你父親的賭債、要不是因為你逼不得已……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會和沉沉分手?”
這些事情過去太久,池瀾的心早就模糊了,但是看著周母如溺水的人拚命想抓點什麽的突然亮起來的眸子,以及那張因為得見希望而稍顯柔和的臉龐,拒絕的話就怎麽也說不出口。她怔怔的點了下頭,說:“阿姨……”
“嗬!”
池瀾的心被這冷冷飄進來的聲音而凍得僵住了,身體裏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她的臉肉眼可見的蒼白成了金紙的顏色,機械的朝著聲音發出的地方看過去,賀霆深倚在門口,靜靜地看著他們,像是一座矗立的雕塑,英俊完美,又蒼白冷漠。
他站直了身子,把手插在兜裏,沒什麽表情的轉身離開。
池瀾那顆被冰凍的心好似被摔在地上,碎成了粉末。
賀霆深什麽都沒說,但她就是知道,從這以後,他肯定再也不會來找她了。
願望突然達成,池瀾卻沒有絲毫喜悅。
她的腦子完全死機了,卻被本能驅使著站起來,機械的想要去找賀霆深。
直到周母的聲音響起來,她才如夢初醒的停住了步子,苦笑著問自己,他們兩個的婚姻本來就該如此結束不是嗎?就算去找他,又能夠說什麽?除了顯得自己更加卑賤,還有別的任何作用嗎?
池瀾恍惚的勾回頭,看著周母,愣愣的問:“阿姨,您剛剛說什麽?”
“瀾瀾,你會陪著阿姨的,陪著阿姨找到我們家沉沉,是不是?畢竟,如果不是你,他也不會受那麽大的刺激,就那樣失蹤不見了!”
池瀾忽然想起,當年,和周沉說分手的時候。
他清俊儒雅的臉上甚至還帶著淡淡的笑,很輕快的同意了她分手的請求。
在自己滿是歉意和不舍得注視下,他說:“你這個人呐,太過溫柔,又太過堅硬,什麽事都想自己抗,我常常感覺不到自己是你男朋友……既然這樣,那我們就分開吧,我早就有這種念頭,隻是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挺怕傷害到你的。”
池瀾依稀記得,聽到他這樣說,自己當時那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後來,周沉當著她的麵,把她所有的聯係方式都刪掉了,以後,果然再也沒有聯係過她。
當時,她心裏的愧疚的確因為周沉的渾不在意而減輕不少,以至於,再和賀霆深的相處之中,毫無負擔和保留的愛上了他。
可如果……周沉當初的輕鬆,都是故作的呢?
池瀾不敢再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