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歲前,他叫張祐天。

五歲後,他叫陸祐天。

被遺棄的那時候,他是一個孤獨的孩子,他木訥地坐在床邊,卷縮著身子,目光遊離在窗外一群在玩耍的孩子,仿佛與世隔絕般,偶爾眼皮跳了幾下。

他知道自己身處在一個叫“孤兒院”的地方,但他不明白,為什麽那群孩子還能夠笑得那麽開心,身邊失去了父母,難道並不寂寞嗎?

他咬咬牙,父母又是什麽?

是兩個可以隨意操縱你的人生軌跡,改變你的生活的人吧。

最熟悉,也是最陌生的。

那一天,他依舊在樹下發呆,呆呆地望著那片天空。

偶爾幾隻小鳥飛過,沒有濺起一絲漣漪。

他渴望自由自在地飛翔,但如今被困在這樣一個狹小的地方。

直到那個男人的出現。

除了院長外,沒有人會主動和他打招呼,無論是身邊的孩子,還是過來想領養的大人,都被他那張沉默的臉,和漠然的眼眸嚇住了。

“你怎麽不過去一起玩?”

那時候,男人的突然出現,一下子擋住了他的視線。男人的聲音很和藹,像極了自己的父親,他幻想著要是突然出現的是自己的父親,並且他過來抱回他,那麽會怎麽樣呢?

他迅速低下了頭,沒有回應。

男人就那樣在他身邊坐下,輕描淡寫地說:“你是剛來的吧,嗯,剛來的是會有點不適應,後來慢慢地就會好起來了。”

慢慢地,會好起來,可能嗎?

男人指了指另一邊的孩子,繼續說:“你看看,他們不就是很快樂嗎?大家都有這樣一個過程,需要適應的過程。”

祐天慢慢地抬頭,視線落在那群孩子身上,他們和他一樣都是被遺棄的嗎?

“他們為什麽這麽開心?”祐天淡淡地問。

男人笑著說:“因為生活還得繼續。”

男人不知道眼前的小孩聽不聽得懂,但他依稀感覺他和其他同齡人不一樣,那叫有過於同齡人的成熟,一種不該有的東西附著在他身上。

祐天眨了眨眼,沉默地走開。

祐天躺在**,腦海回想著男人說的話。因為生活還得繼續。

他越想,手心越抓越緊,他壓根不想留在這裏生活,這樣的生活本就不該屬於他。

在其他人休息的時候,他偷偷地跑了出去。

他憑借淺薄的記憶一直奔跑,來回不知道轉了幾個圈,最終氣喘籲籲地回到那個家。

但他明白,那是已經人去樓空的屋子,隻是心有不甘,所以又一次來到這裏。

滴答,滴答。

耳邊傳來這樣的聲響,他意識到有冰涼的水滴落在烏黑的頭發上,一陣發涼。

一滴、二滴、三滴……

雨漸漸大了起來,他轉身想返回,卻已經忘記了回去孤兒院的路。

他憑著記憶往回走,一邊走,一邊避雨,無奈的他最後在一條小巷裏遮雨。雨水在風中偏離了原來的軌跡,還是打在他的身上。他顫抖的身子慢慢卷縮起來。

漸漸地,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晨曦的光線落在身上,顯得溫暖又刺眼。

他皺了皺眉,然後迅速睜開眼,引入眼簾的是一張小女孩的臉,帶著些許驚訝。

他沒有想到,他被那個男人帶回了家,更沒有想到他留下了,改了姓,住進這個新家。

他從女孩和男人的身上感受到一種親切,讓他沒有任何抵抗。

後來,他才知道,原來女孩心中有著和他同樣的夢想。

飛翔,自由地飛翔。

當男人帶著他重新回到孤兒院時,他的心態已經變得不一樣。

回到這個住過短期的環境,頭一次覺得一切並不是那麽地壓抑,隻是,他現在有了新家,新的身份,他再也沒有想過回到這裏。

後來,他和她在男人的安排下一起上學,他曾經以為自己不可能讀書,不可能觸碰那個叫“課本”的東西,但一切是那麽的真實。

他喜歡上這樣的生活,上學,下學,放風箏,男人有空的時候會帶著他們出去玩。

有一次,他問女孩,媽媽去世的時候,難過嗎?

女孩怔了怔,然後沉默地點了點頭,但隨後,女孩又抿嘴微笑說:“媽媽不希望我難過,那我就開心地生活了。”

女孩的樂觀深深地觸動了他,那一刻,他決定忘記所有的煩惱,忘記過去,以新的姿態去生活,去感受。

也就這樣,一下子過了十一年。

十一年的時光讓他覺得不短不長,但很快樂。

讓他沒有想到的是,曾經的父母,曾經拋棄他的父母,又一次出現了。

腦海回想起十一年前的那一夜,他在母親懷裏睡覺,卻在陌生的房間裏醒來,他回想起他們的模樣,依然清晰地記得,隻是以往的情感已經不再了。

他很討厭被隨意安排的感覺,好像自己就是個玩具,被他們隨意收回和遺棄。

這一次,他再也不想要那個感覺,他很滿意現在的生活,並不想被打亂。

可是男人的態度卻讓他覺得,他終究會離開這個家。

於是,他選擇自己出走,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

也就在這時候,他萬萬沒有想過,女孩會因為他導致眼睛失明。

他打從心底把她視為自己的妹妹,卻沒想到因為自己受到如此的遭遇。

當他決心離開這個城市時,他發誓他會實現那個夢想,飛天的夢想。

他一點兒也不覺得這個夢想可恥,他買了許多有關飛行的書籍,在業餘的時間一點一點地看完。沒看完一頁就讓他覺得距離夢想又更近一步。

他在A市重遇自己的親生父母,卻有了不一樣的感覺,他覺得過去的就讓它過去,最重要的是活在當下,那十一年不也是這樣過來?

他沒有回到親生父母的身邊,隻是偶爾約他們出來喝茶。

在他生日那天,他們吃完飯,他有事先走時,轉身說了一句:“謝謝你們,爸媽。”

話語落下,這對夫婦內心一陣歡喜和激動。

兩年後,女孩來到了他現在的城市。

重遇的情景他曾想過,他想著自己身穿精神大氣的飛機師製服回到她的身邊,這個夢想還沒來得及實現,他們就重遇了。

或許是上天注定的結果。

他答應了回去,在她生日的時候。

那天,他想回到曾經那個酒吧,雖然女孩失明的情景曆曆在目,但他覺得該麵對的總得要麵對。當他慢步走向酒吧時,卻看到許多人瘋狂地逃了出來,尖叫聲響徹了整條街道。

黑壓壓的人群中,他看見了女孩。

他猛地奔跑過去,抱住女孩的瞬間,身後一股強大的氣流瞬間炸開,衝向他們。

摔倒的瞬間,他也昏了過去。

醒來後,發現男人正在自己的床邊,安靜地端詳著他。

他動了動嘴唇,說:“爸,小琳呢?”

男人看著醒來的他,眼眸閃爍著欣慰的目光,“沒事,好著呢。”

女孩動手術的那天,他和他們一起在手術室前等候。

女孩被推出的那一刻,他隻遠遠地看著,他知道,他得離開了,這一次離開,是為了實現那個夢想。他看了幾年書,還親身去機場和飛機師,或是空姐交流過。

近期航空公司推出培育新人的計劃,他報了名,並且接到麵試的電話。

女孩拆線的那天,他給她留下來紙條,他知道她一切安好,便足矣。

他回到A市,來到航空公司,進去裝飾典雅的辦公室,裏麵坐著三個飛機師,那是麵試官,也是決定他能否留下的三個人。

他禮貌地點了點頭,麵試官揮手讓他坐下。

他深吸了一口氣,身後的窗外泛著燦爛的陽光,好似專門為他準備的,為了迎接他又一個新的開始,新的階段。

他默默地念著,他留給她的那句話——

總有一天,我會帶你飛上藍天,環遊世界。

那個夢想,應該起航了。